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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世浮華

塵世浮華

作者:: 梁祝
分類: 青春校園
三個大學女生,不同的經歷,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背景,在即將走向社會的時候,她們會怎樣面對生活和世界,家庭的破裂,生活的困難,難以預料的意外挫折,將帶給她們什麼樣的後果。本書塑造了三個性格迥異的青春女生,體現了新一代女性面對挫折和困難的態度和觀點。

正文 塵世浮華(第一章)

2008年盛夏

天氣一直是這樣悶熱。沒有太陽,大地卻也還是一片明亮。空氣正在膨脹。每個分子都互相擠壓著,爭奪著僅有的空間,在夏日的天空下暴露著自己的躁動不安。

偶爾有風拂過。

熱風。

尹夏疲倦散漫的在街上走著。或許是因為天氣的緣故,街上的車輛行人都很少,就連路邊的商店也沒有放音樂。在這樣死氣沉沉的環境裡,這個穿著及膝格子裙和白色襯衫的長髮女生幾乎成了整條街的焦點。她走得很慢,不時地望向商店裡玻璃櫥窗的塑膠模特,路邊巨大的看板上的明星那精緻優雅的妝,上島咖啡裡面相對而坐的男女——年齡如父親的男人,年齡如自己的女人。

然後她停了下來。那對男女的面容被無限清晰的放大,寵溺的笑,嬌豔的笑。不斷交替的出現,旋轉,閃爍,充斥了尹夏的眼睛和大腦,放肆而猙獰。

2006年深秋

門外已經響起了引擎低低的吼聲,十八歲的尹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執行一項十分危險的艱巨任務一般站起來走了出去。

「爸,你回來了。」

「唔。」尹清遠從車上走下來,答應著,把外套順手給了女兒。

尹夏此時一陣緊張,心跳也加快了。她迅速轉身進了屋,跑進臥室,關上門鎖好。她在五秒鐘之內完成了這一系列動作,像是一個熟手的小偷。然後第二次深呼吸了一口,從父親衣兜掏出手機,在電話簿裡找出寧婉的號碼。或許是因為太過緊張的緣故,尹夏的手不停地抖動。手機螢幕上的游標一直不停的閃。尹夏飛快地按著鍵,發出「嘀嘀嘀」的聲音,像是某種警報發出的危險的訊號。

下午六點半在老地方等我。

然後按下發送鍵。聽到門外父母的對話,尹夏第三次深呼吸了一口,輕手輕腳的溜出去把手機放回父親的外套。

這是一次秘密的約會。

天快要黑的時候,風有些涼。天色暗了,各處的燈還沒有亮起來。尹夏也不知道自己是下了怎樣的決心才打算做這件事,亦不知道會帶來什麼後果。昏暗的光線映著她年輕的臉,竟然有些凝重。走到門口,她對著玻璃門裡面的自己,拉拉外套,理理頭髮,一臉平靜地走了進去。

當她坐在甯婉對面時,對方顯然驚愕了。

「呃?小姐,你是不是做錯位置了。」

尹夏又一次深呼吸了一口,平靜地說:「沒有,甯婉小姐。你平時都是在這家咖啡廳坐在這個靠窗的位子。今天有人約你六點半在這兒等她。而我——就是約你的人。」

寧婉更加驚愕了。

侍者把咖啡端上來,尹夏端起來喝了一小口,然後細細打量起面前的女子。與自己相仿的年紀,穿著時尚華麗——應該都是尹清遠買給她的吧。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尹夏想,那張臉也一定是年輕美麗,若是不化妝會更好看一些。

誰也沒有說話,都是定定的看著對方。

但是氣氛卻一點點的變得緊張而詭異。

溫暖柔和的燈光下,乾淨優雅的桌子兩邊,化著精緻的妝的寧婉,披著栗色卷髮的尹夏。前者警覺疑惑,後者從容淡定。儘管氣氛並不溫暖,但是兩個漂亮的女孩坐在一起還是給人視覺上的盛宴。

「我叫尹夏。」見對方一時沒能領會其中的內含,又補充道。「尹清遠的女兒。」

寧婉好像一下子什麼都明白了。她便笑,笑得很嫵媚,也很強硬。

「那麼,」她媚眼柔和的輕聲問道。「你來便是勸我離開他了?」

尹夏沒有回答,卻反問她:「你圖他什麼?」

「我圖他的錢。」

這回輪到尹夏吃驚了。她本以為寧婉會無限深情地說「我們是真心相愛」之類的話,卻不想她會如此回答。

尹夏把臉扭向外面,看著窗外霓虹燈閃爍的夜景,覺得有時侯這樣繁華奢靡的生活反而有些不真實。寧婉低著頭攪著自己的咖啡,雙方都很沉默。都在私底下進行一場殊死較量,兩個人都累到大汗淋漓氣喘吁吁。

「請你離開他,為了我的家庭。」這個女孩子的話裡有毫不退讓的堅定語氣。

「離開他?我為什麼要離開他?他給我錢,我給他我的身體,這是我們之間的交易。而且這個交易也是公平合理的。你又有什麼理由讓我離開?」寧婉說話的時候一直很平靜,卻掩飾不住挑釁的意味。

「我已經說過了,為了我的家庭。」尹夏語氣冷冷的。

「你的家庭?你們不愁吃不愁穿,你們還有什麼不滿意?你知道我的生活嗎?為了省錢我每天只吃一頓飯,交不起房租時被房東趕出來只能睡在馬路上,買東西時接受別人鄙夷嫌惡的目光。你知道嗎?你瞭解嗎?你體會過嗎?」寧婉「蹭」地站起來,由於情緒激動而滿臉通紅。

尹夏想說「我知道」,但是最終還是把那句話咽了回去。她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那你就來傷害別人嗎?」

「對!我恨這個世界,我恨你們這些有錢人。憑什麼你們能一手遮天,能隨心所欲。憑什麼?難道我們這些窮人就該死嗎?我傷害了別人?我傷害誰了?你們每個人都在傷害我。我」

她的後半句話被堵了回去,因為尹夏潑了她一臉咖啡。褐色的液體在她白皙的臉上流淌著,顯得很猙獰。

「啪——」寧婉毫不留情地回擊,尹夏臉上立刻出現了五個鮮紅的指印。很多人都向這邊看來。兩個年紀相仿衣著時尚的年輕女子面對面站著,對峙著,仇恨的目光在空氣中廝殺。

寧婉用手抹了一下臉,從包裡掏出幾張粉紅的鈔票,放在桌上,算是埋單。其實並沒有多大區別,無論是誰埋單,也是花尹清遠的錢。

然後她看了尹夏一眼,獨自離開。

她贏了。她贏了嗎?

尹夏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出來的。她完全被寧婉也被自己弄糊塗了。她沒想到寧婉如此強硬,也不明白當初自己為什麼要摻上一腳。

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外面的風很冷。尹夏從不打車,這是她小時候留下來的習慣。周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仿佛那些繁華喧囂都離她很遠。風吹起她長長的卷髮,也吹動她的裙擺。燈光照下來,影子投在地上,顯得很孤單。她似乎有很多事不明白,比如說這個世界,她也有很多人不明白,比如父親,比如甯婉。她不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事發生。寧婉肯定會把這件事告訴父親,尹清遠肯定不會放過她,母親肯定會知道一切的,這個家肯定會被攪得雞犬不寧。

這一連串的問題的起因就是這次不成功的談判。

令人驚訝的是,寧婉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所以後面料想的一切都沒有發生。或許說,她並不想讓事情變得更糟,讓更多的人席捲進去,掙扎,逃脫,傷害與被傷害。也或許,正如她所說的——她僅僅是為了錢。尹夏甚至覺得,就算是甯婉,有時也是對的。

玻璃窗裡面的女子不是寧婉,而完全是一張陌生的臉,卻也有著寧婉那樣精緻的面容以及嬌豔的笑。

尹夏愣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再穿過一條街就到家了。包括父母在內的其他人都無法理解,家有千萬資產的千金小姐尹夏,卻幾乎從不坐私家車,只是一個人步行。

復古風格的白色別墅。

尹夏打開門走進去,母親沈若蘭正一個人坐在客廳裡,一邊喝茶一邊看書。她穿著黑色的線衣和白色的披肩,高高的挽著髮髻。神色裡有不可抗拒的威嚴與堅毅。

「媽。」尹夏走近母親。

「唔,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沈若蘭放下書,輕聲對她說。她對從小就乖巧聽話的女兒尹夏很是寵愛。

「沒什麼,外面天氣太熱,所以還是在家裡吧。」

「好不容易高考完了,你多休息幾天,都累瘦了。」沈若蘭拉尹夏的手在她身邊坐下,從桌上拿起一張銀行卡。「這裡面有十萬,你拿著。逛逛街買幾套衣服。」

尹夏接過那張銀行卡,轉身又放回了桌上。「媽,我不需要這麼多錢。那些名貴的衣服對我來說沒有多大吸引力。名牌服裝和私家車是不能彰顯我的身份地位的,只會顯得我庸俗。因為我花的是爸媽的錢,人家只會說我是個依靠父母的千金小姐。身份地位是靠自己贏得的。以前日子那麼苦,不是照樣挺過來了嗎?」

沈若蘭一隻手托著尹夏的手,另一隻手在上面一下一下拍著:「夏夏,你小時候沒有照顧好你,總覺得虧欠你的。所以現在想對你好一些補償回來。那時候我和你爸那麼努力也是為了一天你能過上好日子。現在好了。」沈若蘭像是感歎一樣,不再說話,只是一下一下拍著尹夏的手。

「媽,你錯了。父母從來都不欠兒女的,只有兒女欠父母的。我現在還年輕,有的是時間接受父母的好,但不是總有時間去對父母好。我爸爸他我很希望媽媽以後能生活的平安寧靜。我先上樓了。」

尹夏把手抽出來,轉身走了。在樓梯拐角處,她看著昏暗光線裡的母親的背影,覺得她很孤單,也很可憐。那件事她沒有說,然而即使她不說,母親也可能老早就知道了。當年那麼苦的日子父母都不離不棄,沒想到現在卻已相敬如賓。很多人都只能同甘不能共苦,自己的父母卻只能共苦不可同甘。

可是她不知道,她的家庭將走向另一個終點。

正文 塵世浮華(第二章)

尹夏回到房間,靠在門上。她覺得腦子很亂,心也很累。不知道是因為高考,還是父母,還是成飛。她閉上眼在門上靠了一會兒,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快步走到書桌前,從裡面掏出一個盒子。

那個盒子裡是與成飛有關的一切物品。一條項鍊,那是她十九歲生日時他送的;一本日記,記錄的是他們在一起的時光;一疊照片,是一起出去玩時拍的。她似乎仍舊記得那天的事情。

2008年 暮春

「成飛,你最近怎麼了?」吃午飯的時候,尹夏推推身邊心不在焉的成飛。

「沒什麼。」他回過神來。

「你是有事瞞著我嗎?幹嘛不和我說,一個人跟丟了魂似的。」

成飛低著頭不說話,好看的臉隱藏在幽幽的光線裡。過了一會兒,像是下了決心一樣抬起頭盯著尹夏的眼睛說:「我們分手吧。」

「可以。」

男生發愣了。他無法馬上接受尹夏馬上接受了這個事實的事實。實際上,成飛已經準備了一大堆理由用來解釋。而且他也已經打算承受尹夏克制不住的吵鬧和哭泣。但是今天的尹夏出乎意料的平靜讓他不知所措。

「你,不問我理由嗎?」

「其實這是我預料中的事情。這些天你心裡老是裝著事情,我就已經猜到怎麼回事了。成飛,你是個優秀的人。沒有什麼事能難倒你。你一直都不肯說,怕是難以啟齒吧。至於理由,本來分手也不需要理由。那些人所謂的理由不過是冠冕堂皇的藉口。分就是分,沒有理由。」

食堂的餐廳裡人來人往,熱鬧非凡。這一切都化成靜止的模糊的襯托背景,畫面上清晰的烘托出坐在一起的俊男美女。兩個人都嚴肅平靜地坐在一起,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尹夏,我,我對不起你。」

「沒有。愛情裡沒有誰對誰錯。至少我還沒有把你當成仇人,希望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尹夏說話時,臉上一直帶著微笑。不過在成飛同學看來,那上揚的嘴角卻像是一條滿是滾燙辣椒油的鞭子。「你這種選擇或許是對的。雖然我真的很喜歡你,雖然我真的不想放手,但是我們喜歡的那麼累。對於不同的人來說,愛情有不同的定義。我所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我和你在一起,並不圖你什麼。我也不覺得我是高攀於你。但是這些都不是在一起的重要原因,兩個人若是想在一起生活的好,需要很多條件,但是我們還全不具備。所以只能以分手收場。吃完這頓飯,以後我們就沒有什麼關係了。希望你以後生活的好。」

尹夏平靜地喝完最後一口湯,平靜地拿起自己的包,平靜地推門離開,平靜地有些出人意料。

她打開窗戶,把那個盒子從視窗扔了出去。盒子掉進一個水池裡,在清澈的水面上飄著。她把那些陳舊的東西扔了,新的一切就都可以開始了吧。

兩個月後,司機張叔載著尹夏來到她被錄取的大學。沈若蘭已經在校外買好了一棟房子,說是在學校條件不好。她總是竭盡全力地在物質上補償尹夏。尹夏沒有說願意也沒說不願意,完全聽從了母親的安排。她本來也傾向於獨住的,為了給自己更大的空間。確切的說是把自己孤立了起來,不願與外界接觸。

這次來學校只是為了辦一些手續。

尹夏靜靜地坐在高級轎車的後座上,一臉平靜。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很少再顯露自己的悲喜,總是一幅平靜淡漠的樣子。她看著車窗外忙忙碌碌的學生家長,忽然間有一種厭倦的感覺——她本來就不喜歡熱鬧。

張叔猛得刹車,尹夏一頭撞在了副駕的座位上。

「怎麼了?」

「小姐,前面好像是有人。」

尹夏急忙打開車門下來,看見一個提著行李包的藍衣女生倒在地上,連忙上前把她扶起來。「你沒事吧?」

女生抬起頭,衣著時尚的漂亮女子站在面前,俯下身關切地問。她搖搖頭,沒有說話。

「你也是來辦手續的吧。怎麼大老遠的一個人提這麼多東西?這樣吧,反正我們也順路,你上車吧。」尹夏說完便把東西放進車裡。「我叫尹夏,你呢?」

「許暢。」藍衣女生似乎很不善言談,回答簡單明瞭。

接下來再也無話可說。雖然尹夏對平民女生沒有什麼輕視——因為她也是窮人出身——但許暢卻顯然對富家小姐有敵意。她坐在後面,靠著門,儘量和尹夏保持著距離。臉也一直向著外面,對給她幫助的尹夏沒有任何感謝之意。

到了招生辦,許暢打開車門,拿出自己的東西。關好門後,她對車裡的尹夏說:「謝謝。」玻璃擋著她的臉,尹夏聽不到她的聲音,只看見禮貌而疏離的神情和兩片薄薄的唇拼出的兩個字:謝謝。

廉價的謝謝。

謝,在漢語字典裡有很多種意思。比如說姓,比如說凋零。但是人們已經基本不用它來表示感激之意了。謝謝,在現在這個時代裡,顯得既虛偽又廉價。它比不上一輛名貴的跑車,比不上一個出色的情人,比不上權利和名譽,甚至比不上一張小小的紙幣。

尹夏並不是為了這一聲「謝謝」才幫助她。

她來到交費處,掏出銀行卡,在機子上刷了一下,然後把表填好,一切手續就都辦清了。出來時看見某家長從包裡掏出一個紙包,打開紙包,又打開裡面的手絹,露出一疊厚厚的紙幣。她站在那兒一直看著,直到那個中年男人向她投來懷疑的目光,她才收回自己的眼神。

從前母親也是這樣給她錢的。每次她要交學費時,沈若蘭都會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繡花手絹包著的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手工製作的錢袋,再打開。這時上學就要遲到的尹夏會不耐煩的催促:「哎呀!媽,你快點兒。我就要遲到了。」沈若蘭從裡面抽出幾張,塞到尹夏手裡:「可千萬別弄丟了。」「知道了知道了。」害怕挨批評的尹夏更加不耐煩的回答,把錢塞進裙子的兜子裡,踩著一地細碎的葉影「蹬蹬蹬」跑遠了。

「把錢拿好,千萬別弄丟了。」

「我知道。」尹夏跑到家門口,停下回過頭來。「媽,我上學去了。」

沈若蘭還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在空中舉著。她的藍裙子和碎花圍裙上全是滿滿的陽光,明亮耀眼。其實每天尹夏去上學時都是跑到門口才向母親道別,每次她回頭時母親都會保持著這個姿勢,伴隨著肢體語言的是「放學時別忘了把雨傘帶回來」「在學校裡要聽老師的話」「好好學習」之類的話。尹夏總會又埋怨又幸福的答應著跑遠了。

那種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現在向家裡要錢時,母親會把一張嶄新的平整的卡拿出來利索的交到她手裡。再也沒有一層一層打開的麻煩,也不用再著急的催促。她和母親唯一可以在一起的時間被縮短了。

尹夏把那張卡握在手裡,上面沒有母親身上的體溫,也沒有紙幣那些皺巴巴的柔軟的感覺。冰涼的。堅硬的。光滑的。

尹夏覺得,富起來的這些年裡,她失去的比得到的要多的多。

最令人厭倦的還是開學典禮。

上萬名學生坐在操場上,使空氣中的氧氣驟然減少,二氧化碳含量上升。尹夏坐在人群中有一種十分暈炫的感覺。她一會兒仰著頭看看貼著大理石的主席臺以及鋪著紅色桌布的桌子後面那一排老師和領導,一會兒低下頭看看墨綠色的塑膠地面。陽光正暖洋洋地照著,使人在這個酒足飯飽的午後昏昏欲睡。

校長開始講話了。他的聲音通過音箱馬上傳遍了整個操場,甚至還回蕩著回聲。

「各位領導,各位來賓,老師們同學們,大家下午好!」

「下午好,好,好......」

「嘩——」掌聲在瞬間響起,連那「下午好」的回聲也蓋了過去。

「我們學校又迎來了一個新的學期,歡迎08級新生入學。」

「嘩——」掌聲第二次響起。

「下面由我來介紹到場的各位領導,他們分別是......」

就這樣在短短幾分鐘之內,校長的演講已經贏得了十幾次掌聲。就算是把哪個明星搬上臺,也未必能夠做到。

尹夏聽著校長慷慨激昂的陳詞,覺得心裡無比反感。從上小學時每次開學都要聽這樣內容一致的口水歌,的確很令人厭炊。

不過沒有關係,反正也是要結束的。

反正也是要結束的。

真的是什麼都會結束嗎?苦難的日子會結束的,孤單的生活會結束的,令人頭疼的困難會結束的,最後連同自己的生命也是會結束的。一切都會結束的。在這些結束的時候,又有多少令人無奈的事情會發生。比如生病,比如意外懷孕,比如丟掉工作,比如失去親人。人們總是要不斷地接受痛苦,不斷在開始與結束中掙扎。那麼人生到底有什麼意義?很多人——或許每個人——都想過這個問題,卻幾乎沒有人參得透。好像人生本身也談不上有什麼意義。既然出生了,就活下去,要麼選擇死亡,這些都好像是真理,不需要去置疑。

所以問「人生有什麼意義」比問「地球為什麼是圓的」還要白癡。

開學典禮結束後,尹夏第一次來到自己的新家——沈若蘭給她買的房。這個地方院子不大,也沒有奇花異草小橋池塘什麼的,只有一座小小的二層樓房。這是尹夏要求的,她不喜歡呆在那麼大房子裡,讓人有一種孤單冷清的感覺。可是就算是這樣的小院,只有她一個人獨住,也還是顯得孤單冷清。

樓上有很多獨立的小間,整潔而簡單。向陽的一面有兩扇很大的落地窗,對著院子也對著銜道。窗簾是尹夏自己選的,淺藍。每當風吹起的時候,淺藍色的光滑面料就會蕩起褶皺,像大海一樣平靜地起伏。

尹夏回來之後,一頭倒在柔軟的床上。下午兩個小時的開學典禮讓她疲憊不堪。翻身的時候,無意間瞟見床頭櫃上的手機亮著屏。她拿起來看了一下,有剛剛撥來的一個未接來電。螢幕上的顯示像是一個錘子猛得在尹夏心上敲了一下。

來電人:成飛。

成飛,好久沒有聯繫他了。從分手到現在已經有三個月時間了。

尹夏按了回撥,三秒之後在電話接通之前又掛斷了,然後第二次發出訊號,在對方收到之前又摁斷了。

反反復複,反反復複。

後來終於下了狠心。把電話放在耳邊,等著那一聲長遠渺茫的聲音。「嘟——嘟——嘟——」電話接通的聲音像是被無限清晰放大一樣刺激著尹夏的鼓膜和大腦神經。

「喂。」突然間傳出的說話聲使尹夏打了個機靈。「喂,請問你是哪位?」

「喂,喂,說話。」

「說話呀,你是尹夏嗎?」

「怎麼回事?你有病啊?」

然後對方斷線了。

你是尹夏嗎?

怎麼回事?

你有病啊。

你有病。

你有病。

你有病。

對,我就是有病。要不然怎麼會打給你。尹夏把手機放下,重新躺回床上,把臉深深地埋進枕頭裡。

自己本來應該是比較輕鬆的,怎麼心裡還是這麼難受呢?想和你說別放手,但這樣一切都了斷了總比反反復複把人累到心力交瘁要來的好吧。女人就是傻,就是賤。人家越對自己狠,自己越像狗攆似得去追。圖的是什麼?

我以前恨過你,現在不恨了。恨,總比愛更容易放下。我想讓自己更漂亮,更優秀,更出色,好讓你後悔。可我最後還是錯了。如果你已經不愛我了,那麼無論我多麼出眾,又與你有多少關係呢?你會有新的生活。我對你來說,不過是陌路人罷了。或許將來你再遇見我的時候 ,我正蓬著頭髮,坐在小板凳上洗著大批的衣服,又或許將來我再見到你的時候,你正穿著髒舊的衣服哼著小曲搬箱子。沒有關係,都沒有關係。反正我們也只算是僅僅認識而已。

淚水 將我淹沒

到底誰該難過

究竟是誰放掉這段感情

我才終於明白

辦不到的承諾就成了枷鎖

現實中幸福永遠缺貨

請告訴她 我不愛她

笑著難過 自我懲罰

想終止這一切掙扎

橫了心說真心謊話

別告訴她 我還想她

恨總比愛容易放下

當淚水堵住了胸口

就讓沉默代替所有回答

手機「嗡嗡」地振動起來,尹夏拾起來按下接聽鍵。

「夏夏,新房子還滿意嗎?」

「哦,挺好的。」

「你自己一個人在那裡要小心點兒,別傻乎乎的什麼也不懂。交了男朋友一定要告訴我。」

「媽,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什麼不知道啊?」

「你這孩子......夏夏,我想和你商量件事......你看你也長大了,也不用人照顧了,我們也放心了。所以,我和你爸想離婚。」

「想離就離唄,跟我商量什麼?」

「你怎麼能這麼說話?我不是考慮你的感受嗎?」沈若蘭對女兒的態度很是傷心。

「你考慮我的感受了嗎?你要是考慮我的感受為什麼還跟我提離婚?」尹夏情緒像是爆發的火山,用前所未有的大聲對母親說話。

「夏夏,有些事情,你不懂。」

「對,我是不懂。我沒有結過婚。但我已經完完全全是個成年人了。你們不知道什麼是責任嗎?就算是不再相愛也總得替家庭考慮吧。」

「夏夏。」沈若蘭很是內疚自責。「也都這麼多年了,我和你爸性格不和,你也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若不是性格不和我怎麼會和成飛分手。可是媽,你們不是小孩子。這麼多年難道就不能相互體諒些嗎?」

「......」

沈若蘭沉默了,她的確無言以對。很久,那頭傳來尹夏陰冷低沉如幽靈般的聲音。

「你難道忘了姐姐是怎麼死的嗎?」

沈若蘭全身一震,倒在座位上顫抖起來。

正文 塵世浮華(第三章)

2004年 立秋

「我的事不用你們管。」

「你這是說得什麼話?我是你爸爸,你的事我不管誰管?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再去那種地方,小心我打斷你的腿。」 尹清遠站在尹菲面前,臉色氣的鐵青。

「爸爸?我寧肯沒你這個爸爸。好吧,你打死我吧。反正你也不多我這個女兒。有尹夏一個就夠了。再說了,那是我的工作,我為什麼不能去?」

尹夏剛剛進門,就看到客廳裡對峙的三人。空氣中彌漫著緊張的氣氛。她走到沈若蘭身邊問 :「媽媽,發生了什麼事?」

沈若蘭壓低聲音:「你姐姐在酒吧上班,被你爸捉回來了。」

「姐姐,你別這樣。爸媽也是擔心你呀。」尹夏拉拉尹菲的衣袖。

「你少來。他們怎麼會擔心我?不是我的出生讓他們不幸福嗎?那我死了豈不是更好?」尹菲穿著白色的絲質旗袍和高跟鞋,挽著黑色的卷髮,神色有些狼狽,顯然是與人撕扯過。

「啪——」

「你這個賤丫頭。你說你長這麼大學了什麼好?輟學、和不三不四的人來往、到酒吧上班、晚上不回家,你簡直把我們的臉丟光了。」

「小菲,你說你。」沈若蘭伏在桌上哭了起來。「我這是做了什麼孽。」尹夏拍著媽媽的背安慰她。

尹菲不說話,冷冷地看著面前的一切。然後她輕輕「哼」了一聲,向門外走去。

「你去哪兒?你給我回來。站住!有種你永遠別進這個家門!」 尹清遠跳著腳在身後叫駡,卻也對這樣任性蠻橫的女兒無可奈何。

父親在歎息,母親在哭泣。從未有過的絕望心情籠罩著尹夏。

「爸媽,你們都別生氣了。我姐姐她就這樣,再說問題也不全是她造成的。媽,我扶你進屋歇會兒。」尹夏攙起沈若蘭走進臥室。

好不容易使父母平靜了下來,尹夏急忙去找姐姐。

夜晚的風吹亂了尹夏的頭髮,路燈發出的昏暗微弱的光照在平整乾淨的街道上,沒有行人,兩旁的樹木在黑夜裡靜默著。

「姐姐,姐姐你在哪兒?」

姐姐,求求你,別在這樣了。你回來好不好,晚上的風很冷,你會著涼的。

「姐姐你別賭氣了,我知道你心裡難受,請你別這樣好不好?」

姐姐,其實爸媽是愛你的,真的。你別再和自己過不去了。你回來吧,我多希望你能好好的快樂的生活。

「姐姐,姐姐,我在叫你,你有沒有聽到?」

尹夏說不出話來了,她一邊向前跑一邊大聲哭了出來。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然後她不說話了,前面不遠處白衣女子倒在地上,世界一片淩亂。

「姐姐。」尹夏發出絕望的尖叫。

尹菲已經不能回答了。她的白衣染透了,身下是殷紅的鮮血。髮絲散開鋪在地上,也浸在血液裡。旁邊有一個酒瓶,摔得粉碎。

「姐姐你怎麼了姐姐,你跟我說句話。」尹夏把姐姐扶起來,摟進自己懷裡,用衣袖給她擦去臉上的血,。

死去的尹菲,紅色的旗袍,破碎的酒瓶,勾出一地狼籍的畫面。

姐姐。

尹夏背起姐姐,一步步往回走。地上長長的影子像是風發出的哀鳴。

姐姐,從小我就不喜歡你,因為你老是欺負我。你大我五歲,你卻不讓給我,不願陪我玩,上學不等我——雖然那一次我知道你已經快遲到了。其實我知道你不是不讓給我,只是我很希望姐姐能夠像同齡人一樣陪著我,那樣我就不會孤單。可是你永遠有做不完的工作,每天看著你忙碌的背影,覺得你離我那麼遠。有一回在爭執的過程中我咬傷了你的手指,咬得血肉模糊。後來我的手指被門夾破了皮,你在一邊給我上藥,我卻自顧自地哭到驚天動地。姐姐,原來手指破了會這麼疼。可是當時你沒有責怪我一句。我以後再也不會咬你了,你聽見了嗎?

我知道你是很想上學的。你小學畢業就自動輟學了,說你不想上。我知道,那是因為家裡窮,你把機會留給了我。你那時成績多好啊。每次我帶書回去你都要捧著我的課本看,每次我看見你的樣子都很難過。你對我說你希望你以後能穿著套裝坐在辦公室裡優雅的上班,能夠去努力完成自己想做的事。你說你以後要爭很多的錢,那樣我們就能過上好日子,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你還對我說你以後要對待爸媽,把欠他們的都換回來。你對我說了很多,可是現在呢,你看看你都在幹什麼?你在這裡躺著,賴在地上不肯起來。我真的對你好失望姐姐。

其實爸媽是愛你的,只是你不知道。媽媽曾經對你說,如果不是你的出生,他們就離婚了。那天晚上我在門縫裡看見你坐在桌旁翻兒時的相片,臉上爬滿了淚。你問我你是不是該出生,是不是因為你爸媽才無法幸福。我不知該說什麼。你摟著我,淚一滴滴掉在我臉上,涼涼的。 所以你覺得自己不該出生。你不再笑,也不再說話,整日默默的幹活。可是姐姐,這不是你的錯,幹嘛要拿來懲罰自己?誰都沒有錯,很多事情發生就是發生,這是命運。你又何必把命運的安排當作是不懷好意的玩笑。

腳步越來越沉重,尹夏背著姐姐,在暗暗的夜裡像詭異的幽靈。

這是尹夏第二次看著生命在自己身邊消失。像是空氣一樣,再也看不見她的影子。

「你知道當初姐姐為什麼會死嗎?」

「不是因為酒後遇到車禍嗎?」

「對,是她喝酒後遇到了車禍。為什麼她會變成那個樣子?因為她自暴自棄。而她自暴自棄的原因就是你。你和她說什麼不是因為她你們就能離婚,所以她才會覺得自己的出生是個錯誤,她才會難過才會不珍惜自己。真正害死她的人是你!」

真正害死她的人是你。像是一聲驚雷在沈若蘭耳邊響起。話筒在手中輕輕顫抖,她無法相信多年以來悲劇背後的主謀竟然是自己。尹夏驚呆了,明明決定了永遠不說的,保存六年的秘密怎麼會在衝動之下說出口來?這句話會讓母親多麼自責,她正在母親的傷口上灑鹽。

真正害死她的人是你!害死她的人是你!

是你!

是你!!

是你!!!

沈若蘭在深夜醒來。那句話還縈繞在耳邊,揮之不去。她獨自躺在寬大柔軟的雙人床上,定定地看著窗外,屋外高大的樹木如同鬼魅的身影。

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嗎?對自己的女兒我能有何用心?我只是想告訴她我為了兒女的幸福可以犧牲自己的幸福。僅僅因為理解的不同,陰差陽錯,竟然隔世。小菲,那麼,最終錯的是我還是你?如果你能聽得見,你要記住,其實我是愛你的。

所以,再也不能隨隨便便說自己想說得話,害怕會在無意間給自己和親人帶來傷害。然後讓陳述者一個人忍受內疚和自責。那麼我想請問一下:那個隨隨便便交附自己生命的人,你有沒有感覺內疚自責呢?正是因為你的輕視生命,多少親人又活在你帶來的陰影裡呢?那麼你是不是也害死了別人呢?你害得最愛你的那個人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空虛的外殼裡面裹著死去的靈魂。

所以無論是誰,都要請你好好活著,為了他人不會死去。

開始上課的第一天,尹夏看見了許暢。原來她們不僅僅是同系同專業,而且是同班同桌。

「許暢。」

「誒,是你?!」

「對呀,真是好巧。」

「你住哪個寢室?怎麼一直沒見過你?」

「我不住校的。」

「原來是這樣。」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無關痛癢的話。

在接下來的短短時期內,同學們迅速結成了一個個小圈子。或者是同寢室的,或者是最先認識的,或者是性格相投的。在這一個個或大或小的圓圈中,只有尹夏和許暢是以點的形式存在。她們沒法加入到其他人中間去。因為每個圓圈中的分子都結合的相當緊密,無法斷開讓她們加入。

也好,反正她們也是不喜歡與別人交往的。

大學裡,每個人都在小圈子裡保護著自己的利益,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受到傷害。每個人都準備了不同的面具,不同的肉皮面罩展現著不同的姿態。可愛的。活潑的。平和的。熱情的。就連尹夏和許暢也準備了,她們的是冷淡的。這些面具像是堅盔利甲一樣保護著自己的柔軟脆弱的小小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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