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6月的一個下午,鵬起走在金昌市繁華的金榮大街上,心裡一直在想著一個問題:那就是明天要不要到市城管大隊去報到。
鵬起決定還是先和媽媽商量一下,他之所以利用部隊大裁員,精簡二十萬幹部的機會提前轉業回來,就是為了照顧媽媽。要不是為了照顧媽媽,他會有更好的選擇,或者留在部隊繼續發展(營長已經向他透露,他正連提副營的事情馬上就要批下來了。),或者到南方去和米麗一起做生意。
想到米麗,鵬起的心裡有些溫暖,又有些煩燥。
米麗是鵬起的高中同學,在上學期間就一直暗戀鵬起,可鵬起覺得自己家裡的條件和米麗相差太遠,對米麗的頻頻示愛一直不敢接受。其實,在內心裡,鵬起對米麗還是很有好感的。米麗不光是人長得漂亮,更難得的是身為金昌市最大的私營企業金昌紡織廠老闆的獨生愛女,卻毫不張揚,絲毫沒有那種富家千金的嬌貴,而是和身邊的每一個同學都相處得很融洽。
米麗喜歡鵬起,不單單是看上了鵬起那一米八十多的個頭和如同某韓國偶像明星一樣俊郎的外形,也不只是因為鵬起的學習成績一直在全班、乃至全學年組名列前茅。更重要的是鵬起那雙憂鬱的眼睛,以及其中所散發出的憂鬱眼神。
米麗曾經毫不掩飾地對室友說:每次看到杜鵬起那憂鬱的眼神,我就感到心都要碎了!如果他是一塊冰,我希望能用我的熱情去融化他。
這話傳到鵬起耳朵裡的時候,他只是淡淡的一笑,笑容裡也帶著一絲淡淡的憂傷。
三年高中生活很快過去了,儘管鵬起每次見到米麗時,心裡都會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米麗也經常對鵬起報以火辣辣的眼神,但兩個人的關係卻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鵬起和米麗的戀愛關係是在兩個人都上了大學之後明確的,這件事我們暫且不說。
填報志願時,以鵬起的學習成績,完全可以考上一所好的大學,但他卻出人意料地報考了一所軍校。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上軍校不用交學費,就連吃的、穿的都不用花錢,這可以讓媽媽少吃點辛苦。
接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媽媽哭了。因為鵬起一直瞞著媽媽,他知道媽媽一定會反對他的決定。但他更知道媽媽這些年為了供他上學,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自從懂事起,他眼看著媽媽的頭髮一天天變白、腰一天天變彎、面容一天比一天的蒼老,儘管媽媽今年還不到五十歲,可外表看上去已經像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
鵬起的爸爸本來是農村小學的代課老師,媽媽在家幹點農活,生活雖說不上富裕,但日子也過得平實而充足。
可惜的是在鵬起兩歲那年,爸爸卻在上課的時候突發腦出血,在送往醫院的路上就離開了人世。
鵬起對父親的全部印象都來自于一張四吋的照片,那是爸爸媽媽結婚時照的。照片上的爸爸看上去英俊、帥氣,而旁邊的母親同樣年輕、漂亮,兩個人的眼中都充滿了幸福。
鵬起還知道自己的名字是爸爸起的。
「‘大鵬一日隨風起!’你爸爸希望你將來能有出息,能出人頭地,給老杜家增光添彩!」媽媽不只一次地告訴鵬起說。
鵬起也真的沒讓媽媽失望,從上小學起,一直到上中學,鵬起從來都是學校的第一名,最後又以全鄉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金昌市第一中學,一所全省知名的重點中學。
為了更好的照顧兒子,媽媽堅決地把家裡的幾畝地租了出去,陪鵬起來到人生地不熟的金昌市,在學校附近租了一所房子,每天除了照顧鵬起的生活,就是在馬路市場擺個小攤,賣點從老家販過來的農副產品,維持家用。
在鵬起剛剛開學不到一個月的一天下午五點多鐘,鵬起和每天一樣,放學回到媽媽和他租住的一片棚戶區的一處低矮的平房。令鵬起奇怪的是媽媽並沒有在家,而每天這個時候媽媽一定是做好了鵬起愛吃的飯菜,站在門口等著鵬起回來。
鵬起只好摸出一本書,坐在院子裡看。一直等到六點多,媽媽才推著她那輛新買的舊三輪車回來。
「媽,你怎麼才回來,我都快餓死了!」已經習慣了在這個時候早已吃過了晚飯,開始在家裡那張破舊的書桌上溫習功課的鵬起帶著埋怨的口氣說。
「媽媽,媽媽去給你買菜去了,好兒子,媽媽這就去給你做飯,你要是餓了櫃子裡還有牛奶,你先喝一袋。」媽媽氣喘吁吁地把三輪車推到院子裡說。
「買菜也不用那麼長時間呀!再說,有車不騎,你怎麼還推著回來了!」鵬起嘟囔著說。
「這不是車鏈子壞了嗎,我怕你著急,也顧不上修,就推著回來了。」媽媽一邊把三輪車上賣剩下的兩筐沙果往屋裡搬,一邊說。
「您放那兒,我搬吧。」鵬起看著媽媽那瘦弱的身軀搬著一筐沉重的沙果,腳步顯得有些踉蹌,趕緊過去幫忙。
「媽!您眼睛這是怎麼了?」站在媽媽的旁邊,鵬起突然發現媽媽的眼角有一塊烏青,像是被人用拳頭打的,「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鵬起放下手裡的筐,拉著媽媽問。
「沒事,誰欺負我一個農村老婆子幹嘛,是媽不小心自己碰的。」媽媽躲避著鵬起疑惑的目光說。
「不對,一定是有人欺負你了!快告訴我,是誰?」鵬起一把拉起媽媽的衣服袖子說。
那條半舊的格子襯衫的一條袖子已經被撕開了,明顯是和人發生撕扯留下的痕跡。
「沒人欺負我,是媽媽搬東西的時候刮的。」媽媽目光有些閃爍地說,「快幫媽把東西搬進去,媽媽好給你做飯,你不是餓了嗎!」
「你要是不說實話,我就不吃飯了!」鵬起賭氣地坐在院子裡的石墩子上說。
媽媽把飯做好了,叫了鵬起幾次,鵬起就是不肯吃。
媽媽知道兒子的強脾氣,只好說了實話。
「媽媽今天下午在二道街賣沙果的時候,碰上了城管隊的來收東西。」媽媽靠在門框上,面對著已經坐在黑暗裡的兒子有些憂傷地說。
「城管隊?他們是幹什麼的?」這是鵬起人生中第一次聽到「城管」這個詞。
「是政府的,專門管不讓隨便擺攤賣東西的。」這是媽媽對城管的最直接的理解。
「政府的?他們打你了?政府的也不能隨便打人呀?」鵬起氣憤地說。
「其實人家也沒打我,只是要收我的東西,我攔著不讓收,就撕巴了幾下,不知道怎麼的就碰到眼睛上了。」媽媽無所謂地說。
「那他們沒把你的東西收走呀?」鵬起瞟了一眼黑暗中的三輪車說。
「收走了,連車都推走了,我一個女的怎麼地也舞紮不過四五個大小夥子呀!」媽媽的語氣有些激動,似乎又回想起了當時的場景。
「那您是怎麼又把東西要回來的呀?」鵬起有些不解地問。
「我就跟著他們去了他們的辦公室,找他們的領導,求他們可憐可憐我唄。」媽媽說。
「那他們就把東西都給你了?」鵬起有些不信地問。
「人心都是肉長的,那個隊長聽說我一個農村老婆子為了供兒子上學,一個人在市里擺小攤,確實夠困難的,就讓手下的人把東西都給我了。」媽媽說,「那個隊長好像姓丁,說話雖然橫了點,可心還真挺好的!」
被人家打了一頓,連衣服都撕破了,媽媽不但沒有怨言,反而還念起人家的好來。
「城管!」鵬起在嘴裡嘟噥了一句,站起來進屋吃飯去了。
吃過了飯,鵬起在檯燈下溫習功課,媽媽坐在旁邊補被撕壞的衣服,鵬起這才發現媽媽裸露的兩條胳膊上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瘀傷。
「這些人也太狠了,對女人也下得去手!我明天找他們領導去評理!」鵬起心疼地說。
「評什麼理呀?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又沒缺胳膊少腿的!再說了,‘民不與官鬥’!人家是政府的人,你還想鬥過人家?」媽媽一邊縫著衣服一邊說。
「可這也太欺負人了,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鵬起恨恨地說。
「兒子呀!你要是咽不下這口氣就給媽好好的學習,等你將來有了出息,當了大官,管著他們的時候,看看誰還敢給你媽氣受!」媽媽目光中充滿期待地看著兒子。
「一定!」鵬起在媽媽期待的目光中重重地點著頭說。
從那天以後,媽媽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和城管發生一場遭遇戰,有時候是收點東西,有時候是罰點款,不過以經很少再有肢體衝突了。時間久了,不但媽媽早已經總結出了一套對付城管的辦法,就連鵬起也都習以為常,不再把媽媽被城管處罰當回事了。
「真是造化弄人呀!」鵬起心裡想,「沒想到明天自己也要成為‘城管’了!不知道媽媽聽到這個消息以後會做何感想?」
前面左轉經過一處集貿市場就進入了二道街的街口,媽媽平時就在二道街裡面擺個小攤,在城管管理放鬆的時候就向集貿市場裡面侵蝕,在城管管得嚴的時候,就到相對背靜的小巷子裡去出攤。
鵬起知道媽媽在等著他轉業分配的消息,就直接到這裡來找媽媽,想接媽媽一起回家好詳細商量一下要不要去城管大隊報導。
「快跑!城管來了!」
鵬起剛拐進二道街的街口,就見一幫小販推車的、挑擔的,還有背著包的、抱著筐的,從二道街裡面發瘋一樣的沖出來。
「媽!」鵬起一眼看見媽媽也推著她那輛更加破舊的三輪車跟在一群人後面跑,連車都來不及騎。
幾個穿制服的人像是一下子從地底下冒出來一樣,分別從幾個街口出現,對十幾個小販形成了合圍之勢。
「老杜婆子,別跑了,我們隊長都看見你了!」一個胖得像豬一樣的城管隊員一邊氣喘吁吁地跑著,一邊沖著鵬起的媽媽喊。
這時候,跑在前面的幾個賣鞋墊的、賣煎餅果子的、賣烤腸的小販已經被突然從鵬起身後出現的兩名城管隊員堵住了,而能拐到旁邊兩處巷子裡的巷子口也都被事先埋伏好的城管隊員攔住了,同時,從後面趕過來的幾名城管隊員也漸漸逼近了。面對前有埋伏、後有追擊、中有攔截的形勢,小販們一時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只好都無奈地停下了逃竄的腳步。
鵬起看著眼前的一幕,竟然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簡直就是一場精心組織的圍殲戰,伏擊人員預先進入指定位置埋伏,攻擊人員突然出現,敵人慌亂中逃入事先設好的口袋,最終被全殲。這一切竟然和軍事理論課上的某起戰例驚人地相似,所不同的只是敵人換成了小販,而軍隊變成了城管。
這時候,杜媽媽也把三輪車停了下來,和圍上來的一群城管隊員吵鬧起來。
「胖孩呀,緊著追大娘,是不是又想吃大娘車上的山葡萄了?」杜媽媽沖著剛奔到跟前,還在大口大口喘氣的胖子說。
「別,別扯那些沒用地,三天前就通知你們去,去交錢,怎麼現在還不去,去交?」胖子彎著腰、扶著粗壯的大腿,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一個月五十也太多了,我們這些做小買賣的一個月也就對付個三頭五百的,勉強能填飽肚子,哪還有那些錢去交給你們呀?」沒等杜媽媽說話,旁邊一位推著輛破自行車,車後坐上馱著一包乾豆腐的老大爺愁眉苦臉地說。
「可不是唄!原來都是按天收,出一天攤收一塊錢,這怎麼還一下子改成按月收了呢?再說了,就是一個月也就三十塊錢,怎麼還漲到五十了呢?」一個肥頭大耳,臉上油漬麻花的中年婦女不滿意地說,身前放著一大洗衣盆豬頭肉。
「這事你跟我說不著,有意見你找我們領導提去!」胖子的氣終於喘均呼了,直起腰來急頭白臉地說。
「對,找劉所長說去,反正他XX也說了不算!」一個推著板車的光著膀子的黑胖子滿不再乎地說,板車上面的木頭案子上放著一角豬肉,黑胖子的右手裡拿著一把錫骨刀不停地在左手裡的一根木棍上竲著。
白胖子看著黑胖子手裡的刀,似乎有些打怵。但嘴裡卻不肯服軟,「你嘴裡放乾淨點!劉所長已經調走了,現在是高所長說了算!」
「劉所長調走了?」小販的隊伍裡似乎發出了一片惋惜聲。
「對,現在是高所長說了算!」胖子肯定地說。
「高所長在哪?我們要見他,誰當領導也不能不讓老百姓活呀!」黑胖子說,聽說劉所長調走了,他的語氣一下子也變得不再那麼強硬了。
「我就是高所長。」一個瘦高個的穿制服的中年人說,「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
小販們互相看了一眼,似乎誰也不認識這個又瘦又高的高所長。
「就是我老婆剛才說的,原來出攤都是按天收,一天收一塊錢,這怎麼還一下子改成按月收了呢?再說了,一天一塊,一個月全算上也就三十塊錢,怎麼還漲到五十了呢?」黑胖子說。鵬起這才知道原來他和那個賣豬頭肉的胖女人是一家的,看兩個人的樣子還真般配。
「按省《站道經營管理條例》規定,站道經營的攤位每天接每平方米兩元收取,你看看你們擺的這些東西,哪個不超過一平方米?」高所長指著黑胖子的板車說,「你這個肉案子就有一平方米了,要按實際站道面積算,一天收你五塊都不多!」
「那我這個盆還不到一平方米呢!該怎麼算?」黑胖子的老婆指著面前裝豬頭肉的洗衣盆說。
「你這個盆是不到一平方米,加上你可就超了一平方米了!」高所長說。
「人也xx算呀?」黑胖子不服地說,「不是說按站道的攤位算嗎?人也不是攤位!」
「人站道就算,懸空不算!xx夾襠裡不算,撂地下也算!不管什麼東西,只要站道了就算!」高所長冷冷地說。
「操…」黑胖子瞅了瞅高所長毫無表情的臉,沒了下文。
「這也太不講理了!」賣幹豆腐的老頭兒忍不住說,「都是國家的地,沒聽說過人站地上還得收錢的!還說什麼懸空就不收錢了,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我們是按省政府出臺,省人大通過的《占道經營管理條例》並經過市物價局批准的收費許可來依法收費的,我們收費是在執行‘王法’,你們逃費是在違抗‘王法’!」高所長淡淡地說,「不是說你站在地上就要收費,如果你站在地上不經營攤位,在不影響市容的前提下,就是躺著都沒人管你!」
「你…」老頭兒氣得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還是找他們丁隊長去,丁隊長可不像他們這麼不講理!」杜媽媽突然插話說。
「對,找丁隊長去!」小販們隨聲附和。
「丁前進現在已經不是隊長了,現在的隊長是石為民,按月收費的辦法就是石隊長定的,你們找他也沒用!」站在高所長後面一個帥氣的城管隊員說。
「丁隊長不當隊長了?」小販們交頭接耳地說,「那個人可是個好人呀!」「真可惜了,我前幾天剛給他……」
「趕緊決定,想明天繼續在這裡經營的,現在就交錢,登記,不交錢的,我們明天就開始清理,一律不准再在這裡經營!」高所長嚴厲地說。
「那我們去別的地方呢?」賣豆腐的老頭兒問,他平時騎著自行車哪都去,並不固定在這裡出攤。
「哪都一樣,除非你離開金昌!」高所長說,「你們交了錢之後,我們會給你們發一個臨時站道經營許可,拿著這個許可,你再在馬路市場出攤就沒有人管你了,當然,只限于馬路市場,主街道和廣場等不充許擺攤的地方除外。」
「我們倆是一家的,辦一個許可證行不行?」黑胖子問。
「不行,我們按攤收費。」高所長說。
「那我們就擺一個攤,又賣肉,又賣豬頭肉行不?」黑胖子的老婆頭腦比較靈活,立即想出了這個變通的辦法。
「不行。」高所長冷冷地說。
「就你腦袋好使!」胖城管隊員說,「你這個要行的話,你們都辦一個證得了,總共算一個攤,搞多種經營!」
「交吧。」黑胖子倆口子相互瞅了一眼,黑胖子開口說。
黑胖子老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沾滿了油漬的百元鈔票,遞給高所長說:「兩個攤的。」剛才態度最強硬的反而最先屈服了。
「小李子收錢,二朋登記。」高所長安排說。
站在高所長身後的那個帥氣的監察隊員接過黑胖子老婆手裡的錢,看來他就是高所長口中的小李子。
「都叫什麼名字?」另一個有些卷毛頭髮,戴著一幅變色眼鏡的監察員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日記本,開始登記。
小販們極不情願地紛紛從口袋裡往出掏錢,有的還能掏出五十、一百的鈔票,有的費了半天勁才用十塊、五塊、甚至一塊、兩塊的湊夠了五十塊錢。
「我這兒只有四十六了,差四塊行不?」賣幹豆腐的老頭兒連褲兜兒裡的兩個鋼嘣都翻了出來,也沒湊上五十塊錢。
「不行。」高所長冷冷地說。
「那我明天再交吧。」老頭兒說。
「可以,不過明天你就得到隊裡去交了,我們現在為了方便群眾,是現場辦公。」那個叫小李子的城管隊員說。
「我這有四塊,先借給你。」杜媽媽從口袋裡摸出四張一塊的遞給老頭兒。
老頭兒湊夠了五十塊錢交了上去。
杜媽媽也翻出了五十塊錢,剛要交的時候,鵬起擠了過來說:「媽,您先別交了。」
「兒子,你什麼時候來的?」杜媽媽這才看見鵬起,「工作的事怎麼樣了?」
「回家再說吧。」鵬起說。
「好,那就先把錢交上吧,反正早晚得交。」杜媽媽說。
「您別交了,反正我就要上班了,您累了這麼多年了,別幹了,就在家休息一下吧。」鵬起說。
「那怎麼行?」杜媽媽看著高大、英俊的兒子笑著說,「我還得攢錢給你說媳婦呢!想讓媽休息也行,那你就快點給媽娶個媳婦回來,再給媽生個大胖孫子,那媽就什麼都不幹了,專門在家看孫子!」
說起娶媳婦,鵬起又想起了米麗,心裡又是一陣煩躁。
「先回家再說吧。」鵬起拉著媽媽的胳膊說。
「好吧,聽兒子的。」媽媽推著三輪車和鵬起往二道街外面走。
「老杜太太,你還沒交錢呢!」胖監察員見杜媽媽要走,在後面喊。
「今個兒錢不夠,明天再交,我能找找你們大隊。」杜媽媽一邊走一邊說。
兩個人出了街口,賣幹豆腐的老頭兒從後面騎車追上來,「給你四塊錢。」老頭兒喊住杜媽媽,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四張一元的紙幣遞給杜媽媽。
「你不是沒錢了嗎?」杜媽媽疑惑地說。
「裡面兜裡還有幾十,想賴他們幾塊錢,沒想到這個高所長這麼不開面。」老頭兒嘟囔著說。
「那也不用這麼急著還呀。」杜媽媽一邊接過錢一邊說,「反正每天都能見著。」
「我記性不好,怕明天忘了。」老頭兒一邊騎上車,一邊回頭對杜媽媽說,「這是你兒子吧?小夥子真精神!」
「是呀!才轉業回來的!」杜媽媽聽老兒誇兒子,樂得連嘴都合不上了。
老頭兒騎上車走遠了,杜媽媽和鵬起一起推著車,向家裡走去。
杜媽媽仍然住在鵬起上高中時租住的平房裡。房子雖然更破舊了一些,但不同的是杜媽媽已經變成了房子的主人。前幾年房子的主人去了南方,杜媽媽就用這幾年積攢下來的錢把房子買了下來。
「兒子,你這工作到底是分了還是沒分呀?」杜媽媽一進屋,就拉著兒子的手急著問,這一路上,她不知問了多少遍,鵬起總是說等回家再說。
「分了。」鵬起無精打采地說。
「分了!分哪了?」媽媽聽說鵬起的工作終於分了,更加迫切地問,希望兒子可以分到一個理想的單位。
「城管大隊。」鵬起有些無奈地說。
「城管大隊?!」媽媽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樣,足足怔了有兩分鐘,突然「哈哈」的笑了起來。
「媽!你笑什麼呀?」鵬起看著媽媽的樣子,不知道媽媽為什麼笑成這個樣子。
「命!這就是命啊!」媽媽強收住了笑說,「我這十幾年成天的和城管打交道,大街小巷的被城管攆著跑,心裡面也不知道一天把城管罵上個幾千幾萬遍,沒想到我兒子竟然也要成了城管!你說這是不是命!」
「我不想當城管!這麼多年成天的聽您說城管這麼不好,那麼不對,這麼勒,這麼卡的,我這耳朵早都灌滿了。今天看那些城管隊員的樣子,說句不好聽的,為了幾個小錢,攆你們就像攆牲口一樣!哪有一點國家執法人員的樣子?這種活我可幹不了!」鵬起終於把憋了一肚子的話沖媽媽一股腦地說了出來。
「媽知道你想當員警。」看著滿腹委屈的兒子,媽媽心疼地問,「那你就沒跟分配工作的領導好好說說?」
「說什麼?」鵬起問。
「就說你不想當城管,你想當員警唄!」媽媽說。
「你不說這事還好點,你一說這事更是讓人生一肚子氣!」鵬起說。
「怎麼了?他們不答應?」媽媽問。
「我剛開了個頭,說了句‘其實我不太適合干城管的工作…’人家就回了我一車的話,什麼‘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了,什麼幹革命工作不能挑肥揀瘦了,甚至說能去城管大隊還是看我是金昌市考出去的大學生才特意照顧的,不然的話像我這個級別分到環衛處的都有!’我就不信了,我一個正連職的軍官,還能讓我去給他們掃大道去!」鵬起氣呼呼地說。
看著兒子受了委屈的樣子,媽媽心疼起來,連忙安慰兒子說:「沒事,兒子,你要是實在不願意去城管,咱們再想想辦法,托托人,看能不能換個地方。」
「咱們能想出什麼辦法來?」鵬起有些灰心地說,「我們在這裡連一個像樣的親戚、朋友都沒有,我們托誰去?」
「兒子,你還別小瞧媽媽,媽媽這幾年在市場賣東西,還真認識了幾個領導呢!有個經常在我這兒買山菜的趙大爺,聽說以前是人大的什麼領導,明天我看看要是還能在市場上看見他,托他去給說說情,沒准能行呢!」媽媽充滿信心地說。
「一個買菜認識的,能跟您有多深的交情?就是有那個能力,人家能給咱們使勁嗎?」鵬起覺得媽媽的話有些不靠譜。
「你不知道,」媽媽信心滿滿地說,「這麼多年,每次他在我這裡買菜我都給他高高稱、抹個零頭什麼的,有時候趕上有點賣剩的,就送他了,這加在一起也就不少了!這樣算起來,他應該是欠我個人情的。再說,你這個趙大爺人可好了,一點當官的架子都沒有,每次看見我都和我打招呼,還和我說過讓我有事去找他。」
「人家也就那麼一說,你還當真事了。」鵬起不相信地說。
「對了!」媽媽突然一拍大腿,把鵬起嚇了一跳。
「您這是怎麼了?」鵬起問。
「你趙大爺給我留了個電話,讓我有事就給他打電話!我這就去找電話去!」媽媽急三火四地進了裡屋。
鵬起看媽媽充滿信心的樣子,雖然根本不相信一個只是在市場賣菜認識的人會幫這麼大的忙,但畢竟存了「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也就由著媽媽忙活去了。
「在這兒呢!」過了不一會兒,媽媽就拿著一本翻開的舊日記本從裡屋興匆匆地走出來,指著日記本後面一頁記滿電話號碼的扉頁上的一個電話號碼說,「這個叫趙真的就是他。」
鵬起見那一頁紙上密密麻麻地寫著許多人的名字,有的後面寫著電話號碼,也有的寫著欠三十、五十的帳目,還有的寫著誰的兒子結婚,誰的女兒出嫁隨了多少錢的禮,中間有一個叫趙真的名字後面特意加了一個括弧,括弧裡注著人大兩個字,在括弧的後面是一個手機號碼。
「還是算了吧。」鵬起見媽媽記的那個電話號碼是一個很爛的號,心底裡那一點點微小的希望也破滅了,「領導那有用這種爛號的,看這樣這個姓趙的也不是什麼正經領導,也就是唬唬你們這些賣菜的老太太,占點小便宜吧。」
「不會的,我看見和他打招呼的人都叫他趙主任,很尊敬的樣子,看起來是個當過領導的。」媽媽仍然信心滿滿地說。
「就是他過去是當過領導的,可現在畢竟已經都退了,俗話說‘人走茶涼’,再說話也就沒什麼分量了。再者說,就算他還有這個能量,可我們畢竟和他也沒什麼大交往,這年頭有幾個願意平白無故往自己身上攬事的。」鵬起說。人家都說部隊就是一個小社會,有些地方甚至比社會還要黑,在部隊這麼多年,耳濡目染,鵬起也早把人情事故的這些東西看透了。
「我說過,他欠我情的。」媽媽信心不減地說。
「就您那點剩菜也叫人情?」鵬起勸媽媽說,「現在辦事是講究真金白銀的,部隊都是這個樣子,地方就更不用說了。」
「兒子,快打電話吧,只要他肯幫忙,就是花點錢我也願意!」媽媽著急地說。
「我不打,要打您打吧,我跟他也不認識。」鵬起見媽媽執意要打電話,也不好攔著。
「還是你打吧,我怕我說不清楚。」媽媽說。
「這有什麼說不清楚的,就說您兒子連長轉業,分到了城管大隊,可是他不喜歡干城管,想換個單位,最好是公安局,看看領導能不能幫忙給說說話。」鵬起教媽媽說。
「行,就這麼說。」媽媽學了一遍,「是不是還要加上如果能幫忙的話也不能讓他白幫忙的話?」媽媽問鵬起。
「您就看著說吧。」鵬起說,心裡對這件事沒報半分的指望。
「好,我這就去打。」媽媽說著又進了裡屋,鵬起家的座機放在裡面的小屋裡。
看著媽媽進了裡屋,鵬起拿出手機給米麗發了個短信;我工作分配了,是城管大隊。
鵬起前幾天和米麗吵了架,這還是兩個人談戀愛以來的第一次。
前面說過,米麗雖然在高中的時候就一直暗戀,甚至是明戀鵬起,鵬起對米麗也有好感,但因為種種原因,兩個人那時候並沒有確立戀愛關係,兩個人真正開始談戀愛是在兩個人都考入大學以後。
鵬起考入的軍校在西安,米麗就讀的大學在上海,自從入學以來,米麗的求愛信就像雪片一樣從千里之外向鵬起飄來,讓鵬起既心動,又感動。可是考慮到兩個人的家庭條件相差太遠,讓鵬起一直心存顧忌,沒有接受米麗的愛意。
直到鵬起考入軍校的第一個生日。
十一月的西安已經開始飄雪,灰暗的天空佈滿陰霾,凜冽的西北風不時卷起地上的枯枝敗葉,夾著小米粒一樣大小的雪粒子,打在人的身上、臉上。這一天鵬起的心情並不好,這是他人生中第一個沒有和親人在一起的生日,雖然對他來說,親人只有媽媽一個人,但有了媽媽,他就有了全部。
每年的這一天,媽媽都會早早的起來,給鵬起煮上幾個雞蛋,然後催著還在熱被窩裡的兒子起來。娘倆個在桌子上滾動著雞蛋,希望能滾出一年的好運氣,然後是媽媽親手剝開雞蛋,充滿笑意地看著兒子一口一口地把雞蛋吃下去。早餐是媽媽親手熬的小米粥、烙的油餅,當然還會有鵬起最愛吃的麻辣豆腐和溜肉段。到了晚上,媽媽通常會給鵬起燉上一條魚或一隻雞,來給兒子改善伙食。雖然沒有蛋糕,沒有蠟燭,更沒有PATY,甚至媽媽也從來沒有對鵬起說過一聲「生日快樂」,更不用說唱上一句「生日快樂」歌,但那時的鵬起無疑是快樂的,因為在媽媽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裡,他都能感到媽媽那濃濃的愛意。
但這個生日卻只有自己,沒有媽媽。
雖然媽媽昨天晚上就打來電話,叮囑鵬起要記得自己煮雞蛋吃,但在這個沒有媽媽的生日裡,鵬起甚至連吃雞蛋的心情都沒有。
鵬起並不是一個善於交流的人,雖然到了學校幾個月了,卻並有什麼知心的朋友。
晚飯後,風雪都停了下來,鵬起沒什麼事可做,就去教室看書,想就這樣把這個生日打發過去。
坐在座位上,鵬起想起了米麗。他已經有三天沒有收到米麗的信了,這讓已經習慣于每天閱讀米麗來信的他不禁有些失落。
「唉,女人哪!」鵬起在心裡想,「總是善變的,這時候說不上和誰在一起快活呢!要是她心裡真的有我的話,怎麼會連我的生日都不記得呢?」
想到米麗這時候不知道會和誰在一起快活的時候,鵬起突然心裡隱隱泛起了一股醋意。他清楚的記得米麗最近幾次來信一直提到有一個學長在追求他,這位學長的父親是上海市的領導,人長得帥氣,家裡條件更上不用說。
「對了,」鵬起突然想起來,米麗曾經說過,這個人和他是一天生日,還問他是不是和這一天生日的男人特別有緣?自己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呢?自己勸米麗一定要把握住機會,還說什麼碰上一個這麼般配的人不容易,什麼現在好男人不好找,又好又有錢的男人就更不好找,別過了這個村就沒了這個店的什麼的。「他一定是在陪著那個男人一起過生日呢!」鵬起想到這裡,竟然感到心中有些隱隱做痛。
「鵬起,你果然在這兒呢!」就在鵬起還在幻想著米麗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共度生日而在心中流血的時候,同寢室二哥突然沖進教室的招呼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二哥,有事嗎?」鵬起的表情有些木然。
「有人在門口的收發室打電話到寢室找你,我們在宿舍沒找到你,我這才大老遠的跑在教室來找你。」二哥可能走得有些急了,氣喘吁吁地說。
「找我?是誰呀?」鵬起有些迷茫。
「我怎麼知道?自己看去吧!我還急著去體育館和老三他們打籃球呢!」老二說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鵬起趕到學校門口收發室的時候,看到了米麗。
「生日快樂!」米麗見到鵬起,快活地說,「這是我早上親手為你煮的雞蛋,放在保溫杯裡,現在還熱乎著呢!」米麗伸出的兩隻雪白的小手上捧著兩個紅皮雞蛋。
鵬起的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接下來的事情不用說了,從此後鵬起的每個生日,不論鵬起在哪裡,米麗在哪裡,不管兩個人離得有多遠,米麗都會陪著鵬起一起過,讓鵬起感受到了愛情的溫暖。
鵬起知道米麗是深深的愛著自己的,自己同樣也深愛著米麗。兩個人相處的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吵過一句嘴,紅過一次臉,對米麗畢業後從事的服裝設計事業,鵬起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總是給予精神上的鼓勵,而對鵬起是繼續留在部隊深造,還是轉業回來,米麗也從來都是尊重鵬起的意見。
就在鵬起這次決定轉業前,兩個人終於開始談婚論嫁。也爆發了兩個人之間的第一次爭吵。
就在鵬起還在想著兩個人上次吵架的事情的時候,手機鈴聲突然響了。鵬起拿起手機一看,是米麗打來的,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聽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