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一場大雨,沖刷出掩埋在苞米地的男屍。
兇手很快落網。
只有我發現不對,
少了一個人。
十年後,過去的人再次重逢,
腐爛的桔子,
是很難散發出芳香的。
十年前的遺憾,
這一次,我會親手審判。
(1)
「近日,暴雨之後,有居民在玉米地裡發現了一具男屍,據法醫檢測,該男屍僅十五歲,死相淒慘,身上多處傷口。」
「死者何某,是餘縣第三中學的學生……」
電腦裡,播放著一則新聞,這已經是十年前的新聞了。
新聞裡少年的手指、頭髮,在泥土間若隱若現,夾雜著暗紅色的血液。
這十年中,我常常會把這則新聞找出來播放,彷彿已經成了我的一個習慣。
我是餘縣第三中學的老師,新聞上死的那個,是我的學生。
我端起茶杯,走到窗邊。
外面,是一望無際的苞米地。
綠油油的大葉子,夾著金黃的鬚子,隨風搖曳著,把我的思緒拉入回憶當中。
那年,我二十五歲,剛參加工作不久。
何清,是我帶的第一批學生。
一到班級,我就注意到了這個學生,
挺拔乾淨。
明亮的眼睛注視著你,你能看到他求知的渴望。
他學習認真,對待老師交給他的一切都一絲不苟。
待人有禮貌,成績更是優異。
我相信,這就是每一個老師最喜歡的學生。
聽他們班主任說,何清家條件不好,不然早就把他轉到市裡的學校去了。
何清特別懂事,從不讓父母操心。
衣服從來都洗得乾乾淨淨,舊,但從不邋遢。
每個老師提到他,都抑制不住心裡的喜歡。
就是這樣一個孩子,不知道從哪個節點開始,成績突然就下降了。
而後有一天,消失在了班級裡。
我再沒見過這個學生。
我去班主任那打聽,他也不知道。
似乎是一夜之間消失了。
當何清再次出現,就是新聞裡的場景了。
誰能想到前幾天還在笑著跟我說老師好的孩子,就成了躺在泥土裡的冷冰冰的屍體?
那段時間,我的夢裡,都是何清躺在土裡的樣子。
潮溼泥濘的土裡,夾雜著暗紅色的血。
兇手很快被抓到了。
聽說,是兩個隔壁班的男孩。
他們之前就經常欺負何清,不知道抽了什麼瘋,突然就殘忍地把何清殺掉了。
他們甚至還提前一天去苞米地裡挖了個坑呢。
唉,造孽啊。
隔壁班的班主任如此說。
自此之後,每年秋天,看到學校外面那大片大片生長得茂密的苞米地,我總會想起何清。
那個死去的孩子。
(2)
我剛上完課,坐在座位上拿起水杯,潤潤喉。
今天給學生們講的是《孤獨之旅》,這篇課文,我很喜歡。
每一個人的成長,都是孤獨的。
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了一個縫隙,一顆腦袋露了出來。
「秦老師!」
之後又進來了好多個,是我從前教過的學生。
他們圍繞在我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自己的近況。
他們現在已經長大成人,開始步入社會,能夠記著我回來看我,我還是很感動的。
一瞬間,時間彷彿再次回到了十年前。
「對了,秦老師,您不知道吧,周桔也回來了,你們馬上就要成為同事了!」
一旁的孫苗說道。
這讓我著實沒想到。
「當年就數她跟賈玉林和李語關係好,發生那樣的事對她的打擊也很大,沒想到她還會選擇回來。」
我的話一出,辦公室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還是孫苗硬擠出一個笑容。
「秦老師,這都過去多少年了,他們兩個都出獄開始新生活了……」
我不記得他們是什麼時候走的了,腦子裡一直都是孫苗的那句話。
殺人的人都已經出獄開始自己的新生活了,被害的人,他的生命卻永遠停在了十五歲。
那是屬於何清一個人的孤獨之旅,只是沒有走遠。
「對了,周桔怎麼沒來呢?」
「她啊,她說她不好意思,反正過兩天您就能見到她了。」
(3)
過了沒幾天,教導主任領過來一個年輕的女孩,讓我帶帶她。
「這是秦老師,以後你就跟著她,讓她給你當師傅。」
「對了,周桔初中的時候就是在咱們學校念的,這畢了業又回到咱們學校了,也算是傳承了。」
我對著教導主任笑了笑。
「我知道,我還教過她呢。」
「哎呀,這不是巧了嗎!」
教導主任笑著離開,只剩下我與周桔站在原地。
「秦老師,好久不見了,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周桔有禮貌地問候。
十年過去了,當年那個滿臉戾氣不服管的女孩,已經出落成了一個美麗窈窕的女人。
只有眉眼間,還能看出當年的痕跡。
「我很好,當老師不就是這樣,一輪一輪地教過去,很快就變老了。」
我對她,很難說得上親近。
當年我便不喜歡她。
好好一個小姑娘,偏偏喜歡跟學校裡有名的小混混玩,不願意學習,家長也不管,老師責罵她,頂撞老師是常有的事。
日子久了,沒人願意管她,都隨她去了。
我曾經看見過放學後她圍在何清身邊,一臉討好地笑,很是擔心何清會和她談戀愛,影響成績,心中難免對她更加厭惡。
好在何清根本不理她。
後來何清被殺,賈玉林和李語殺人被抓,反倒是成就了周桔。
這件事之後,周桔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整個人變得沉默寡言,也不再混日子了,反而開始發奮學習。
當時中考,考了一個很不錯的高中。
不少老師都很是欣慰。
除了我。
現在她跟著我,眉眼間很是乖巧。
對待工作認真,學習時也很是勤奮。
不過一個月,同事們欣賞這個年輕人,學生們同樣喜歡這個美麗的女老師。
除了我。
(4)
我始終覺得,當年何清的死,與周桔脫不開關係。
「一顆腐爛的桔子,是很難散發出芳香的。」
何清的日記上寫著。
當年何清的父母來學校鬧過。
多正常啊。
自己的寶貝兒子,一夕之間消失,幾日後被發現埋在玉米地裡。
沒有一個家庭能接受得了。
他們總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兩個學生怎麼就會下得了這麼狠的手。
兩個每日起早貪黑為了養家餬口的中年人,一夜之間就蒼老了幾十歲。
他們努力回憶被自己忽視的細節,回想起近兩個月,兒子回到家身上、臉上都髒兮兮。
問兒子,兒子只說是放學之後和同學玩了。
他們還很高興,兒子終於有了一點這個年齡的小孩該有的樣子,知道玩了。
他們翻遍何清的房間,終於在床底下發現了何清的日記。
時間大致也是從近兩個月起,他的文字逐漸變得充滿了悲傷、抵抗與煩怒。
「越是無能的人越是充滿力量。」
「沉默,或者反抗。」
「愛慕、嫉妒、恨意,人的情感複雜而又多變。」
……
當時的何清到底遭遇了什麼呢?
但可以確定的是,他被霸凌了。
這並不難猜。
這兩個中年人拿著日記鬧到了學校。
那個時候,賈玉林和李語已經被警察抓走了,這兩個殺人兇手他們連面都沒見到。
他們想質問他們,為什麼要殺害自己的兒子。
他們更想知道,學校到底是怎麼教育學生的。
當時的校長,膽小而懦弱。
他知道自己失了職,害怕自己會被憤怒而悲傷的父母撕碎,慌忙命年級主任處理,自己連面都沒出。
最後,學校賠了錢了事。
兇手已經抓到了,學校也道歉賠償了,你還想怎麼樣?
校長的職位被撤下。
這是政府給這對夫妻最後的交代。
(5)
何清的父母臨走前把何清的日記交到了我的手裡。
一個這段時間一直幫著他們料理何清後事的老師。
我不需要他們的感謝,我只是為了我的學生。
他們在知道賈玉林和李語,這兩個殘忍殺掉他們兒子的人,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的時候,沉默不語,只流下兩行清淚。
沒辦法,這已經是對未成年的,最重的懲罰了。
他們的父母,在法院門口哭天抹淚的。
哭訴著,怎麼會如此殘忍地判決兩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孩啊?
何清父母冷眼看著他們。
五年,轉眼就過去了。
他們出獄的時候也才剛到二十歲。
可是何清呢,他的人生永遠地結束了。
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何清的父母。
我不知道他們去哪了。
可能是離開了這個傷心之地,帶著他們的無奈與憤怒。
這件事看似結束了,卻成了我的一個心結。
我一直沒能弄明白,賈玉林、李語和何清不是同班的,平常也沒有什麼交集,為什麼會突然霸凌何清。
何清日記裡那顆腐爛的桔子,讓我想到周桔。
周桔和何清同班,當年又跟賈玉林和李語玩得好,這件事絕對和她脫不開關係。
可是最後被抓的卻只有賈玉林和李語,周桔她,成功地從這件事隱身了。
沒有任何人提及她。
提到也只會說,周桔真可憐,朋友進了監獄,這一定對她打擊挺大。
她反倒變成了被同情的人。
我回想著曾經看到的周桔纏著何清的場景。
她,絕不清白。
(6)
周桔的到來,似乎在我平靜的生活中丟入一顆石子。
咚,水面泛起層層漣漪。
一下子把過往的記憶翻騰出來。
我的生活不再日復一日,開始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不得不說,她偽裝得真好。
完全看不出破綻。
除了一次。
那天周桔跟著我去班級聽課。
班級門口的走廊,兩個學生圍住了一個學生。
「讓你把作業拿過來你就拿過來,看看怎麼了?」
其中一個學生輕蔑地搶過胡楊死死護住的作業本,拿到手裡還狠狠拍了幾下他的頭。
「你們是幾班的?在這欺負人?」
我立刻衝上前去質問這兩個學生,把胡楊護在了身後。
我餘光瞥向周桔,看到她眼中的瑟縮與握成拳的手。
那兩個學生含糊其詞,嘴上說著不過是朋友之間借個作業。
「我可沒覺得你們是朋友,欺負別人的人怎麼好意思說是朋友?」
「再讓我看到你們欺負胡楊,我馬上上報學校和你們家長處置你們!」
我嚴厲的說辭嚇跑了這兩個人。
他們不夠謹慎,欺負人到了明面上,一下子就被抓住了把柄。
我看著胡楊,彷彿看到了當初的何清。
清秀,挺拔,學習成績優異。
「胡楊,他們要是再欺負你,你就馬上告訴老師和父母,不要給他們變本加厲的機會。」
我轉過身看著胡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這也是我當年沒能告訴何清的。
「我知道了,謝謝你吳老師。」
你想不到有的學生,骨子裡留著怎樣惡劣的血液。
這句話我沒說出口。
我說,不合適。
「周桔,你說胡楊,像不像當年的何清。」
我看著胡楊的背影,頭也不回地對周桔說。
「你說什麼吳老師?」
我不厭其煩地重複了一遍。
本來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周桔沒有回應我。
那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