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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最底層

地獄最底層

作者:: 沐焱
分類: 婚戀言情
或許從一開始我們不該認識。 或許曾經的那些美好我不該忘卻。 但我卻義無反顧地愛上你,愛上你,到地老天荒,到海枯石爛,到老,到死,到屍體也腐爛。 望著那片昏黃的殘陽,我可以朝天空呐喊—— 龍澤輝,我就是愛你。 然而我卻永遠忘不掉,這世上曾有一人,同樣熾熱地,不可救藥地愛過我,給過我溫暖與幸福。那個人名叫藍澄,藍天的藍,澄清的澄。 只不過我已將他置之度外。 現在我的眼裡只有你,只有你霸道的神情,金光萬丈的頭髮,淡墨色的眼眸,煙雨江南般俊美易碎而又堅韌不拔的臉頰。 請與我擁有自由,在這黑暗的世界裡。 請帶我飛翔,在這被紅蓮火所包圍焚燒的地獄裡。 請帶我走,到一個沒有血腥,沒有死亡,只有你的世界裡去。

第一卷 腥風血雨 第1章 靜

風,吹過我的發梢,拂起我披肩的長髮,拂起飄在空中的枯黃的樹葉,把它吹起了一米高。站在窗前,時不時,從不知是什麼方向,傳來「沙沙」的聲響……驀地,風停了。我泛紅的發梢,輕輕貼回了濃密的長髮中。飄在空中的枯黃樹葉,就像斷了線的木偶,頓時落在了地上的樹葉堆中。樹林中,不斷傳出的「沙沙」聲,也突然停止了……

一切,都是那麼的靜謐,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似的,也像是什麼都不會發生似的,死一般的靜謐。全世界,在這一刻,都仿佛以我為中心的,靜止了……

心中,驀然間縱橫交錯起了什麼東西……我搖了搖頭,順手從牆角的冰櫃裡抽出了兩瓶威士卡,自顧自地倒酒、喝酒,想把腦中來來回回糾纏的東西都甩掉,卻只是徒勞。

——被我擱在床上的手機,不識時務地響了起來:「如果帥也是一種罪,那麼我已經罪惡滔天;如果酷也是一種錯,那麼我已經錯上加錯;如果有型也要受懲罰,那我豈不是要千刀萬剮……」

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他,那個在十年中義無反顧地,刺傷我的男人。

「喂,哪位啊?」

面對他,我唯一的親人,可我只能用如此無所謂似的口氣。因為我已不再是他最疼愛的人。真沒想到他曾經的摯愛竟然有一天,接起他的電話時,打頭的那句話不再是「哥哥,你在哪裡?怎麼還不回來?」,而是無意義的裝蒜。

聽筒的那頭,傳來他爽朗、豪放充滿霸氣的聲音,同時也是令我徒增悲傷的聲音:「是我,你哥哥。城南出事了,幫我搞定。」

「那這堆爛攤子我可就接下了,到時候你別不認帳!」

感情他根本沒聽到我留在結尾的冷言冷語,不理會我心中將怎樣呐喊,狠下心掛了線。

……以前,他還是我的淩宇軒,從來都不會用這樣灑脫的聲音對我說話呢……他心疼我,不想讓我傷心,不想讓我受任何傷害。也就是出於這一點,他選擇了離開,而不是停留。也許,他停留了,卻只是暫時的……嗯,是的,他只是暫時的停留,而已……

「‘昨晚一家營業性舞廳突然失火,造成大規模燃燒、爆炸傷亡事件,六十三人傷亡’,你不覺得你有點過火了麼?」

第二天清晨,陽光還只是片朦朧的橘黃,他便用一個電話早早將我從夢中拽了出來,冰涼的語調一如既往昭示著我與他之間遙不可及的距離,「報紙頭條,新聞裡也在播。」

「承蒙誇獎……」

我沒好氣地敷衍著他,後背突然傳來灼燒般的疼痛,害我差點失手將手機扔下床。

「……那你沒事生什麼氣啊?」

相信他很早就從我有氣無力的話語中聽出了端倪,不過他沒有戳破我的面具,而是爽朗地笑著和我鬼扯。只是……我也能從他掙扎的語氣中探索到一些被隱藏起來的東西。

「沒什麼,還不是你把我從美夢裡拽出來。」

按下免提,我翻過身,趴在了枕頭上,嘴上回應他,心裡卻在想後背會變成什麼樣。

「那有什麼,早睡早起身體好嘛!我還有五分鐘就到別墅區門口了,不想挨槍子兒就趕緊給我下樓!」

「知道了,閉上你的烏鴉嘴!五分鐘內我絕對到!」

說的倒是輕鬆,可我現在連床都下不了,「對了,最近怎麼沒見到小龍?」

「你是說澤輝啊!他前幾天去拉斯維加斯弄火器了,應該快回來了吧!」

「怎麼不說一聲就走啊,我可是好久都沒摸過引爆器了,哥,你讓他快點回來。」

「自己給他說!我現在正開車呢!」

「哦……沒事我掛了啊!」

放下那部極有女生味道的粉色手機,我深吸了一口氣,眼底不禁有些酸澀,但該流淌的東西卻始終沒有奪眶而出。說來也慚愧,我似乎已經忘記了哭的方法,也忘記了哭的真實意義。現在的我,只是單純地把哭當做恥辱罷了。

畢竟,我的眼淚,已經一去不復返了。記得,最後流過淚,是在淩宇軒第五十八次說他再也不認我,還出手打我的那個晚上。那天我哭得很慘,坐在「鬼宅」的後院,從月落哭到日出。

也許上帝很不公平,他給了我閉月羞花的軀殼,給了我數不清的物質補償,他卻接二連三地奪走我最愛的人。但,也許這就叫做公平。它不是絕對的,是相對的,可能根本不存在公平這一說。我更不敢再擅自擁有什麼,從剛開始的開朗轉變成了膽小,每日每夜都只能蜷縮在牆角,守著冰冷的牆面,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什麼也不做,什麼也做不了。

大概我就如同某些人說的那樣,可悲至極……

引擎高傲的咆哮聲,打破了這寧靜的一切,我不得不強迫自己收起真實的全部,無意義地偽裝,用殘酷與冷酷,興高采烈、拋顱灑血地偽裝。

他蘊含笑意的吼聲刺入我的腦海,不知何時開始,溫聲細語變得尖銳刺耳?

我當然不想讓他看到我有多麼狼狽,咬緊牙關從床上爬起來。然而上帝似乎不願就這麼罷手,讓我原本快要碰到衣櫃的右手又突然抽筋,再加上後背的不適,一加一等於二,我很乾脆地跪在了地上。

「蒼天啊,你比我還狠!」

憤恨的咒駡聲中也充滿了幽怨,我真想一槍斃了自己,要麼就斃了上帝。

費盡心思與力氣,我終於看到了勝利的紅旗——大廳內,淩宇軒躺在沙發上,頭枕著自己的手臂,雙眼緊閉,貌似是不想正眼看我。這不負責任的哥哥到我出門之前只說了一句話:「你的房子要重新裝修,這幾天出去住,早餐在桌子上,不想吃就走吧。」

仔細琢磨著他話中的不安、無奈,我不以為然地笑了,強裝作沒看到那張完美得無可挑剔的臉龐,直直地沖出了別墅。

什麼血濃於水,就算它比水濃,在現實面前,它永遠什麼也不是。

我生在天堂,死在地獄,然而我卻能夠死得一身清白。縱使我不是天使。

我穿著風衣,頭上的鴨舌帽壓得很低,盡全力穩住自己的身體,走後門來到了後山。別墅區就建在山中,離市區倒也不是很遠,按我的車速,半小時之內就能看到「市區內禁止鳴笛」的牌子。

後山還是像剛來的時候那樣平靜,平靜地令人心都涼到透徹。其實靜也是美,一種刺骨的美。它會穩穩地刻在你心裡,永遠留下它獨有的印記。

廣闊的地面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野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有時候我很佩服草的生命力,至少它比我堅強,身處招搖的火焰中,卻不會滅亡。而我呢?還沒等淩宇軒在我身上放火,我的心就已經快死了。

清晨的後山並沒有夜晚寧靜,透明的露珠趴在綠色植物身上,映著日出的光輝,令自己顯得閃耀一些,殊不知在這片蒼茫的山嶺中是很少有人能到這裡的。

抬頭向後望去,是漫無邊際的林海,向後延伸,伸展,到最後還會回到這裡,它開始的地方。

我羡慕這些樹們。真的,也有些時候,做一棵樹,都比做一個人好。有人說,人們自由,樹至死都只呆在它出生的地方。其實不是的。樹的自由在於它心靈的自由,不在於它的軀體,而人的自由在於他的軀體,而不在於他的心靈。所以,人的自由確實還沒有樹的完整。所以,我很羡慕樹們,羡慕它們心靈上的自由,羡慕它們抬頭時看到的永遠都是湛藍純潔的天空。

自由的意義並不是被軀體來進行詮釋,有資格詮釋它的,只有心靈與靈魂。

在沒有了他的日子裡,我經常想,做一棵樹,每日每夜欣賞著天空的美麗風韻,那該有多好。我也會想,如果忘了所有痛苦的過去,幸福的曾經,那該有多好。十七歲的我,如果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那該有多好。

但現實不允許我奢望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擺在我面前的唯一一條路——用血染的紅毯鋪好的階梯,一級一級,通向最底層的地獄。太多不堪入目的回憶,被散亂地堆進陰暗潮濕的房間裡。

不知通向地獄的路是否也叫黃泉路,只知道黃泉路邊,開滿了紅色的曼珠沙華。花開葉落,葉開花落,花葉永不相見。

「曼珠沙華,彼岸花,黃泉花……下輩子做黃泉花,天天看著死人也不錯……」

嘴邊,輕輕地呢喃著,或許傷痛使我感到太累了,於是我從容地躺下,再無精力管渾身上下傳來的痛感,緩緩閉上了眼。我想,一睡不醒,也不錯……

「我親愛的大小姐,你沒事兒躺在這兒幹什麼?」

額頭昏昏沉沉的,幾乎用完了我積攢的所有力氣,我才聽清他的聲音,微微睜開雙眼,視線模糊不清,只確定我的身邊蹲著一個大男人,而且這個男人叫林風,「小影,你沒事吧?」

想開口,卻發現自己已無力回答他,仰躺在草地上,目光轉向那片湛藍的天。這麼躺著,能變成樹麼?最多成化石吧!

我自諷自嘲地思考著,索性不理會那些沒用的關心。就算他給我再多的安慰,再多的痛心,我為淩宇軒的要求而付出的代價也無可能「唰」地一下子全部好起來。

「小影,你好歹回句話啊!小影,小影……」

……漸漸的,我開始聽不清他的聲音,聽覺、視覺、觸覺,這些都在離我遠去……走吧!帶我走!帶我到天堂去,再也不要回來,再也不要回到這個地獄裡來!

恍恍惚惚的,仿佛過去了幾個世紀,離我而去的感覺又再度侵入我的身體,我再次回到了這個地獄,這個沒有煉獄火的地獄裡。不過……這裡已不是我所熟悉的後山,豪華的裝潢說明了這個房間的身份。

「我的老天,你總算醒了!」

看來我猜得沒錯,這是林風的房間,此時他正坐在床前注視著我,臉上寫的是擔憂與憐惜。儘管他知道,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醒了又怎樣?還不如一直睡著的好。」

我平淡地敷衍他,機械地坐起身,無意中瞟到窗外的漫天星辰。原來我從清晨睡到了夜晚,「風,他問過我嗎?說了什麼也可以。」

「這個……」

看他面露難色,就知道淩宇軒絕對沒說過好話。

「行了,光看你臉色就知道了,可能是我太自作多情吧!」

我無奈地盯著閃閃發光的星星,心中不免劃過了一種情感,這種情感,叫做絕望。因為……曾經最愛我的哥哥,他的房間,就在牆的那邊。

可能,真的是我太自作多情,那些瑣瑣碎碎的東西,原本就不該屬於我。它們只有一個歸宿,那就是地獄這個無盡的熔爐。而我目前要做的,能夠做的——把不屬於我的一切,丟進那個巨大的熔爐,焚燒殆盡。

這無疑是報復,所有人都很清楚。但……把他們留給我的記憶扔進去焚燒,我無論怎樣都做不到。我還是我,他們還是他們,不可能因任何人、事、物改變。所以到頭來該我面對的,我永遠躲不過。我是人,現實要我忘記曾經的幸福,我有資格反抗。

「餓了吧,我去給你找東西吃。」

他沒有給我留下拒絕的空當,回過神時,房門便緊閉住了。

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一個人看星星,一個人流淌對過去的感傷。我癡呆地坐著,坐著,直到房門再被推開。不過……這次出現在我面前的,不再是林風,而是……

「小影,我想死你了!」

來者面帶迷人的微笑,濕漉漉的純金色短髮貼在臉邊,灰黑色的眼眸比戴了美瞳的海藍色眼珠還要好看,點線面勾勒出他臉龐完美英俊的輪廓。他只穿了一條三分短褲,渾身遍佈著蘊含恐怖因素的肌肉,大概是剛洗完澡吧,身體看上去有些朦朧。龍澤輝,他總算是從賭城拉斯維加斯回來了。

「這,算是林風‘找’來的東西?」

我明智地岔開話題,並且,對於他手中提著的「KFC」塑膠袋,我無奈了,完全性的無奈。

他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把袋子放在落地窗邊的茶几上,笑得像個小孩子似的純潔可愛,刹那間我有種錯覺,認為他是我弟弟。不過事實總是和現實有著很大的出入,他比我大一歲,「小影,你不喜歡麼?」

「不是不喜歡。」

我輕輕地搖頭,回眼凝視自己的身體……

「沒辦法下床就告訴我嘛!」

話音還未落下,我便被他強橫地攔腰抱起,「出生入死那麼多年,難道你還不相信我?」

「才不是……」

搖頭,又是搖頭,可憐我的小臉不爭氣,極速加著溫,「只是……」

聰明的他很快猜到我在顧忌什麼,仰頭大笑了幾聲,用猜疑的口氣問道:「難道,除了阿軒沒別的男人抱過你?」

「他從來不讓別人抱我,就算他不認我了也一樣。」

我抱住他的脖子,同時也感到我快要被自己烤熟了。女生獨有的害羞被我表演得淋漓盡致,「好了,快放我下去,我餓了!」

「下去就下去。」

他順從地坐在沙發上,可並沒有打算放開我。

「龍澤輝,拿開你的手。」

冰冷的命令似乎顯得力不從心。也難怪,我的體力早就透支很多了。

「你被打了?」

可他沒有回答我,兩道淩厲的目光鎖住我的身體。這就是強者與弱者的區別,「被誰?你哥哥?我不在的這幾天他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不是的,不是他……這是……」

我別過臉,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身體再休克上幾秒鐘,「昨天城南出事了,哥哥讓我去。」

「所以你就去了?」

聽他的語氣,這個問題不需要我來回答,然……他抱住我,側臉緊貼我的臉頰,用更多的問題來導致我的大腦休克,「你怎麼這麼傻?都過去了十年,為什麼你還是這麼愛折磨你自己?為什麼你不肯接受我?就因為怕我沒能力保護你?對,昨天沒保護好你是我的錯,對不起,原諒我,不要恨我好嗎?」

接著,是一陣沉默,無盡的沉默,像是無底的黑洞,侵襲吞噬著我的軀體。在那個瞬間,仿佛我墜入了這個黑洞中,掙扎,呐喊,絕望,接受。

從來我都沒有奢望過我得不到的東西,愛情,親情,友情。可我不得不承認,就算得不到,我也還是迫切地想要擁有那三樣東西,簡稱為幸福的東西。它是我曾經擁有的,現在沒有的,將來……我不曾考慮。我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將來……和面前的他在一起,會不會又被詛咒?

還是不要,失去的痛楚,我難以承受得住。

「我對你沒感覺,放開我。」

冰涼的字眼,冰涼的語調,冰涼的命令,很難想像究竟是什麼讓我發生翻天覆地的轉變。

而他,又豈是我能命令得了的?上帝定下的規定,他又遵守過幾次?用五根手指頭都能數過來。他的規則就是:沒有原則。對他的霸道,我無語,徹徹底底的無語。

果不其然,他不僅不鬆手,甚至抱得更緊了,「不,我不鬆手!你是我的,你是我龍澤輝的,任何人都不能搶走你!」

「可是……我……」

「你愛我,只是你不願意承認!」

他的霸道令我語塞很久,「你只是害怕,怕我也跟他們一樣,對嗎?他們是他們,我是我,現在在你面前的是我,不是他們!」

「……」

怎麼回答?我無從下手,天曉得從哪裡說起。

即便如此,他還是不甘心,手上的力道似乎又加重了許多,「告訴我,你愛我,只是怕我死。」

「不,我對你沒感覺。」

第二遍,如此無感情的回絕第二次脫口而出。心,下意識地揪痛,有人用力抓著我的心臟似的,它收縮、擴張,來回反復無數次,令靈魂深處埋藏的東西復蘇,呐喊掙扎。

但……我最終還是將那些呐喊掙扎統統封殺於我的靈魂深處,貼上封條,詛咒它永世不得超生。做錯過太多次的我,已失去愛的資格。

世界是不會停下的,就像時間,一去不返,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我的愛,我的天真,同樣的,隨時光流淌消逝,不會與我再度重逢。我堅信著誓言,我堅信著真愛,可有些時候,我們堅信的東西,真的什麼都不是。

嗯,我的淚水,我的天真,我的幸福,再也回不來了。它們隨風飄蕩,隨波逐流,也許升入了九霄之上的天堂,也許墮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那些曾經一起走過的回憶,一起營造的幸福,結冰冷凍,然後碎成冰渣,散落在妖媚的血河中,流往生命的源頭……

隨著他真誠的「對不起」,我的身體失去了依靠,無助地倒在沙發上。

又是安靜,靜得出奇,突如其來的靜謐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靜又有什麼不好呢?獨享那些淡淡的哀傷,獨享那些恐怖的遐想。或許我這是自私,可我不在乎。我只是想找個安靜避世的地方,靜靜地等待,等待,再等待,還是等待。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又要等到什麼時候。

有心的人,是不會死的,心死了的人,是不是也不會死呢?如果哪天我死了,我死了的心是不是能活過來呢?心死了,要軀體還有什麼用呢?我不清楚,也沒有人告訴我確切的答案。

「你真可悲。」

仰望著星空,我的嘴角不禁上揚,我知道,這個微笑有多麼牽強,「藍澄,好想忘了你。在這種安靜得聽得見自己心跳的環境裡,我不想再想起你給我帶來的一切美好回憶與傷痛。」

是啊,若是能忘了那些瑣瑣碎碎的煩心事,該有多好……不會痛苦,不會心煩意亂,一心一意地等待,守候,直至生命結束……如果沒有如果,人們是否也會像我這樣冥思遐想?世界很大,也很小,想像畢竟是有限的。也對,要是它無限了,估計天都會塌下來吧!

靜謐,猜忌,懷疑,詭計,後三者正是誕生於第一者的基礎上。

我的世界,正是有了這些安靜,才會有了後面的續集。無數繽紛精彩的表演,呈現在我的面前。我的眼裡,沒有虛偽,因為所有的偽裝在我這裡都會被褪去,褪得只剩下白慘慘的骨架,甚至會連骨髓都挑出來。

我愛煞了安靜,死一般的寂靜,也愛煞了不斷折磨自己的身體。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淩宇軒可以再對我用公主抱,溫柔地微笑,親吻我的臉頰。權利,錢財,這些徒有虛名的東西,全部都將被我拋至九霄雲外。

第一卷 腥風血雨 第2章 叛(一)

最後我沒有躺回床上睡覺,我的眼皮子告訴我,身體還不累。於是我就這麼坐著,一直都看著窗外的點點星辰,久而久之,覺得藍澄也變成了星星,守護著我。

漸漸的,星星都被白光淹沒了,代替它們的是初升的陽光。我恨白天。

扔下身上的風衣,我穿著連衣裙走出別墅區,邁著小碎步跨進了「天堂酒吧」,天也完全亮了。這間酒吧「身處」黃金地段,每天至少會有十萬收入,是我們淩家的財產,以前也是龍家打算重金收購的物件。

「小姐,今天怎麼有空來光顧呢?」

前腳剛踏進門檻,後腳還沒跟進來,總經理那雙精亮的眼睛便在第一時間掃見了我。他如風似煙地飄到我身旁,臉上堆滿了我看不懂的微笑,「少爺沒跟您一起?」

我沒打算回答他的問題,在牆角靠窗的位子坐下,別過臉看向窗外,點單的聲音顯得有些心不在焉,「還是伏特加和威士卡吧,記著讓九號調酒師給我調酒。」

「小姐還需要什麼嗎?」

我象徵性地擺了擺手,他很知趣地退進了調酒間。

伏特加,威士卡,這兩樣是我和淩宇軒的最愛。我愛伏特加,他愛威士卡,每次來我們都會選這個位子。不知為何,我與他,都對這個位子有著特別的依戀。他會坐在我的對面,從頭沉默至尾,我也基本雷同。

最近,他很忙,忙得無暇顧及我的喜怒哀樂,專機客機直升機倒來換去地滿天飛,鬼清楚他忙的是什麼。可鬼會有閒情雅致管他麼?雖說他長著一張無可挑剔的臉,但介於他的身份,戀情,友情,親情,很少會有結果。我是他妹妹,非常清楚這點。

心下驀地一痛。妹妹?哥哥?他……早已不認我了。

想到這兒,我不禁仰靠住椅背,咧嘴嘲笑自己傻得可愛,目光並沒有從窗外移開。

窗外人流量很大,形形色色的人們出現在我的視線中,然後向後移動,離開我目光所能及的範圍。五彩繽紛的大千世界,所有人都不停地忙碌著,想令自己的生活變得充實,變得富裕。而換成我,這個世界便只剩下灰白,無聊至極。我的生活並不充實,但它非常富裕。

其實有時候看著家中僕役們追求功名利祿,為權力錢財拼得頭破血流,看著這些小丑們的精彩表演,確是一種休閒,平靜淡雅。只不過……少了淩宇軒和我一起觀看,多少有些寂寞難耐。

「三號,你的酒。」

多麼熟悉的聲音,可一時間我卻想不起在哪裡聽過,直到他優雅地把酒杯擱置在桌上,我才反應過來:「裡斯,找我幹什麼?該不會……」

他卸下墨鏡,隨意地坐下,恰好是我對面的位置,墨黑色眼眸如水般清澈,精緻不堪的面孔帶著淡淡的哀愁,「你猜對了,是詹姆斯讓我來的。不過你放心,他沒有讓你去殺人放火,只是小小的提醒。」

「提醒什麼?」

我牽強地冷笑起來,希望能掩藏心中的不安,「我和淩宇軒的關係?」

「呵呵,這麼說就見外了。」

誰知,他笑得比我更加牽強,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卡,湊到嘴邊喝下幾口,不由得微微皺眉,「你家老爺子最近在附近旅行,恰好查到了一點……會令你很不快的事。」

我沒心思管他小小的不滿,輕輕搖晃著酒杯,伏特加和冰塊在杯中左右衝撞,發出悅耳的清脆聲響,「看來我的內部人員稍稍有點魚龍混雜了呢……」

「小心點,如果是沖你去的就不怎麼好搞定了,雖然是些螞蟻,但聚集起來也不好對付。」

他撥弄完自己的純黑色短髮,放下酒杯,戴好墨鏡,頭也不回地離開。

「來就來吧,正好最近也有些無聊了。」

望瞭望他離去的背影,我的雙眸再次定格至杯中的洋酒,冰塊被它包含著,四處敲擊,想要逃出酒杯這個牢籠……「到底是誰?是想跳槽呢,還是想奪權?」

輕柔的呢喃不巧地傳進了身旁剛入座的兩個男人耳中,我卻無任何感覺,專心致志地思考著許多問題。比方說,裡斯到底喜歡什麼酒,竟然對威士卡不感興趣,還是他想告訴我別的東西?再比方說,混進龍群的魚都是什麼品種……淩家,又怎麼會出現叛徒?難道是我們給的待遇不夠好?開什麼國際玩笑……既然不是待遇不好,那,是為什麼?

……翻來覆去地折騰,我的大腦已經完全休克,幾十億個神經齒輪全部停轉,裡斯暗藏玄機的警告,不合常理的舉動……

「這位小姐,一個人不寂寞嗎?」

正當我絞盡每滴腦漿都想不出所以然的時候,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音調打斷了我的自殘。抬起頭,兩個陌生男人已經坐在我的對面和左邊,封死了我所有的出路。

「不寂寞,我看你們兩個大男人在一起倒是很寂寞。」

我將杯中的伏特加全部倒入嘴中,冷言冷語地諷刺著他們,順便仔細把他們觀察了一番,為這件事定了性——專門從事坑蒙拐騙的英俊「大學生」用花言巧語迷惑清純的高中女生,然而他們與淩家的叛徒有什麼關係,我就不得而知了,「怎麼,有gay的意圖?兩個同性戀找我這個‘小姐’幹什麼?」

「別這麼說嘛!」

左邊的螞蟻開口了,字裡行間流露的東西令我極為不爽,但出於好奇,我並沒有當場掐死這兩個可愛的gay,「我們只是看小姐很寂寞,所以才來打擾,如果小姐不願意,我們可要走了!」

我掏出手機,飛快地敲打著按鍵,也不忘繼續冷嘲熱諷:「嘴上功夫倒是不錯啊!可我怎麼覺得天塌下來,你們都不會走呢?兩位哥哥?」

這次換對面的螞蟻接下了我的話茬,他端起剛剛裡斯喝過的酒杯,一飲而盡:「看不出來,小妹妹還真是明察秋毫。」

「過獎。」

終於,長達一百四十八字的短信發送成功,至於誰會收到它嘛……相信很快我就會見到收信人了,當然,無聊的拐賣劇情也該被推向高、潮,「不知兩位哥哥要怎樣陪我呢?」

兩人又交換了,輪番轟炸,真想不到現在坑蒙拐騙的技術都這麼高明,「這是後話了,哥哥想知道,妹妹你是哪家公司的千金呢?不瞭解你的身份,哥哥也沒辦法去你喜歡的地方啊!」

「這個……爸爸不讓我告訴別人,這怎麼辦呢……」

嘔……不曉得我到底在裝什麼純,好噁心,好想吐……不過感情這兩位帥哥把我當成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大小姐了,要查他們的底細,不裝又能如何?好在淩宇軒還教過我演戲的技巧,不然今天絕對會演砸!唉,一大早出來就撞鬼,上帝,你就不能可憐可憐我麼?

「沒關係,你爸爸要是罵你,哥哥幫你說話,好不好?先告訴哥哥,你爸爸是誰?」

我一副豁然開朗的樣子,喜笑顏開,「嗯,我爸爸叫上官銘。」

「上官宸是你什麼人?」

聽到上官財團前總經理的名字,對面的小螞蟻首先坐不住了,焦急地搶了鏡頭。

「你怎麼知道我哥哥的名字?」

「你哥哥是上官財團的首選繼承人,我們當然知道啊!今天報紙頭條就是他。」

為了掩蓋同夥的失態,他搶先回答了我的問題,也許他覺得至此還不夠完美,便再次開口,「原來真是小姐,失禮了。我們剛看著您很面熟,就……恕我二人冒昧。」

「好了好了,規矩這麼多,煩都煩死了!」

我又擺出大小姐的架子,任性地發起脾氣,「以前沒見過你們,新來的?」

不出所料,我得到的答案是一個字:「是」——俗,俗不可耐!

「好吧,今天你們帶路,本小姐要玩個痛快!」

鏡頭切換。酒吧外,一輛黑色賓士中,裡斯把著方向盤,捧起威士卡與副駕駛座上端著雞尾酒的外國老者沉思店內我的舉動。良久的沉默過後,裡斯只說了幾個字:「沒想到這麼快。」

二十幾分鐘後,兩隻螞蟻的小轎車已駛出市中心。而此時,車上早都不是兩隻螞蟻,先前那兩個分別把手正、副駕駛座,我被另外兩個男人夾在後座中間,這些螻蟻們也終於按捺不住露出了廬山真面目:

「小李,這女孩真是上官銘的女兒?聽說他女兒三年前就跟他一塊兒死了,現在上官財團的正室只剩下上官宸那個大少爺了。」

「絕對沒錯!這種天生的大小姐氣質,也只有上官倩才能表現出來!」

「哼,希望沒錯。要真是她,這次李源應該不愁資金了。想要脫離淩、龍兩家合夥的‘天龍組’還真是不容易啊!」

李源,淩宇軒最重視的「人才」。

一條資訊猛地劃過我蒼白的腦海,看來我的辛苦沒有白費,或許上帝還是很青睞我的。

不待我繼續思考上帝青睞我,還是天使們,便又被人打斷了:「可對方到底給姓李的開了多厚的條件他才肯背叛天龍組?真不敢想像,能讓天龍組起內亂的人,那該有多大能耐……」

這也是個關鍵的問題,如果對方開出的條件真的能夠令天龍組內亂,那麼……要滅了他們絕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喂,小李,這丫頭不會是被嚇傻了吧?」

「看她長得多漂亮,傻了才好,省的麻煩,待會兒到天臺了好讓李源辦事兒!」

「你、你們想幹什麼!」

我驚恐地失聲尖叫,掙扎著想要下車,腦中還在思考著裡斯反常的舉動,「讓我下車,快讓本小姐下車!你們敢動我,哥哥絕對不會放過你們!」

可惡啊,裡斯他到底想告訴我什麼?難道只是單純的「威士卡不好喝」麼?不可能不可能!要真是這樣,他直接說不就好了,何必大費周章地強裝呢?威士卡,威士卡……

刹那間,眼前竟突然變得模糊,越來越模糊,幾秒後,完全抹為黑色……

日落,月落,然而紅日卻再也沒有出。當世界完全變為黑暗,地獄的大門也就緩緩敞開,迎接將日月捏碎的惡魔們回家。這些男人的世界,在他們把我當做上官大小姐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黑暗的第一步,日落。

「阿軒,你冷靜點好嗎?」

眼看淩宇軒拍碎了第十八個古董玉瓶,龍澤輝的心都涼了——媽的,白花花的銀子啊!可誰叫他最愛的妹妹被陌生人不明不白地架走了呢?想到這兒,龍澤輝的心中的怒火頓時冉冉升起:一定要親手捏死那群螞蟻!上好藍田玉做成的花瓶,一個賣好幾十萬啊!

醒來時,我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渾身上下疼得要死,想必是那晚城南的街頭流氓們的傑作。人多力量大,人海戰術還真是不可忽視。

「醒來得真是時候,趁著藥效還沒過,我可得好好爽一把!」

頭沉得像鉛塊似的,我好容易才瞅見身邊躺著的男人,他虛假的笑意令我作嘔。瞎子也猜得出來,他就是李源。

「李源,好久不見啊!」

我露出了猙獰邪惡的笑容,這是我的招牌微笑,顯然把他嚇得不輕,雙手停滯在我身體的不遠處,無法動彈。不過,光有效果還是不夠我報復,「記著上次見面,是在城東的娛樂場吧……當時你對我哥哥可是很尊敬呢……」

「你不是上官倩,你是誰!國家安全局的人?」

他一把把我拽下床,扼住我的喉嚨,雙眼射出兩道能殺人的寒光,「說!不然就殺了你!」

「就憑你也配?」

冷冰冰的威脅不僅沒有奏效,還令我大聲笑了出來,「叛徒,我們淩家不需要!」

「你……你是誰!」

這麼笨,還虧他是淩宇軒最欣賞的人才。也對,看到我的招牌微笑,是人不免會大腦短路,「難道你是淩宇軒的妹妹?」

嘴角一咧,我蜷縮起左腿,用力向上抬起,膝蓋正好頂住他的小腹,趁他注意力轉移的那個瞬間掙開了那只骯髒的手。

「憑你,還不配動我。」

我不會等回音消失,迅速緊抓他的手臂,給了他一擊漂亮的「過肩摔」,他污穢的身體狠狠地撞在了牆上。既然我連回音都不會等,更不用說這個流氓喘息的機會,意念一動,我閃身到他面前,右腿不偏不倚踢中他兩腿中間。這不經打的男人竟側倒在地,捂著下身某處慘叫。

「不愧是血榜三號,出手乾脆俐落。」

裡斯不知何時開始站在了我的身後,連連稱讚我的傑作,「沒想到你比我先……」

「把刀給我。」

很可惜,他的稱讚被我的命令打斷。他笑了笑,抽出匕首扔給我,精緻的面容突然閃過些許欣賞,「你真是魔鬼。」

我接過比他臉還精緻的匕首,回給他無溫度的笑容:「謝謝,我喜歡這個字眼。」

感謝完畢,我回過頭,邪惡無比的眼光鎖住了躺在地上發抖的某人,「企圖發起內亂者,以下犯上者,除其左眼及家屬,死之前不得再入天龍組管轄範圍,否則,殺無赦!」

回別墅區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思考裡斯那些舉動的意味,直覺告訴我,他很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只不過……想讓他說實話,很難。

「小影,你怎麼了?還不舒服麼?」

林風晃了晃我的肩膀,眼裡寫滿擔憂,也寫滿不安,「用不用去醫院?」

我輕輕地掰開他的手,微笑著回絕:「不用了,我只是在想事情。」

於是他不再開口,我也不想打破來之不易的寂靜,趁熱打鐵,接著深入剛剛的思緒。車內的氣氛逐漸冰涼、僵硬,朦朧的夜色將黑轎車完全包圍,然後吞噬。陷進沉思後,我的靈魂脫離了軀體,來到一個密封的黑暗世界,靜謐,所有人都死了似的寂靜。早晨裡斯的一舉一動,像是放幻燈片,來回放映……

「你猜對了,是詹姆斯讓我來的。不過你放心,他沒有讓你去殺人放火,只是小小的提醒。」

「小心點,如果是沖你去的就不怎麼好搞定了,雖然是些螞蟻,但聚集起來也不好對付。」

他笑得很牽強,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卡,湊到嘴邊喝下幾口,微微皺眉……詹姆斯,美國殺手組血榜的BOSS,而且他們很清楚這件事是沖著我來。那裡斯為什麼要皺眉?想讓我注意那杯威士卡?如果酒裡有身份不明的東西,之後那個男人喝的時候應該會有所表現……只是單純的想讓我注意那杯酒麼?奇怪,威士卡有什麼好注意的……

我閉上眼,靜靜地沉思,不久後進入了夢境……

第一卷 腥風血雨 第3章 叛(二)

「小影,小影!」

朦朧中,似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不情願地睜開了雙眼,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小影,起床,跟我去醫院!」

「醫院?!」

我猛地從床上蹦起來,死死抓住來者的衣領,失態地咆哮,「砍了李源的兩隻手又不是我的錯,我憑什麼去醫院!」

「好好好,你沒錯,你沒錯!冷靜點聽我說行嗎?」

可我的身體貌似不允許我再冷靜,不受控制地倒進他懷裡,濃濃的煙味與玫瑰的清香夾雜著撲面而來,這是龍澤輝的味道。房間裡,處處彌漫著玫瑰的清香,歐洲貴族復古式的豪華裝潢與傢俱,直覺告訴我,這個小窩是他的,「看你,這麼不小心,昨天那些人給你打的麻醉劑藥效還沒過呢,你小心別摔死了,我可不想殉情!」

機械的身體,就這麼任由他抱著,被他柔聲細語地訓斥,卻無力反抗,我無奈地笑了,只感覺自己笑得那樣牽強,「龍澤輝,你憑什麼把我關進醫院這個監獄?」

「我只是聽了你哥哥的建議,讓你去調養一下。」

真是所謂的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只不過短短一句話,便死死戳進了我心窩很深很深的地方,某些殘酷美好的回憶,又開始在心中蠢蠢欲動。我低下頭,沒有理由的,沒有原因的,不敢再看他俊美的臉頰,仿佛只要他微笑,我就會窒息而亡。我壓低了聲音,對他說:「……我去就是了。」

「這才乖嘛!」

他趁機在我臉頰上吻了一下,可笑的是,我沒力氣握緊拳頭打碎他俊美的小臉,「聽話,去醫院調養一段時間,阿軒已經去辦住院手續了,你想讓他等很長時間嗎?」

「不想……」

我不情願地妥協了,矛盾糾結的心理,不斷衝擊著我的心臟。

我想見他,看看他高大健壯的身體,和無可挑剔的臉龐。

而我又不敢見他,不敢看他冰冷殘酷的目光,和像對陌生人般客氣的舉動。

我沒有了勇氣,又不敢,再去逃避。因為那顆心中,還存著一絲絲的僥倖,還認為——他還愛我,他還在乎我,他還,不顧一切地想要保護我。

最終我於是沒有逃避。

由於把方向盤的是龍澤輝,所以我們只用了不過半小時又三分鐘便安全抵達市醫院的停車場。但,我數不清他一路上闖了多少個紅燈,又使多少人受到了驚嚇。即便如此,他的愛車保時捷911還是好發無傷地停在了這個空蕩的停車場。據我所知,這家醫院兩年前就被龍家收購,所以能在這裡住院的人,都是多少與龍、淩兩家有關係的人。

龍澤輝左右活動著脖子,熄滅了引擎,打開車門,抱我下車。

「……我……我自己能走……」

望著他冰涼俊美的臉,我突然間語塞了。

「話都說不到一起,還能自己走?」

不巧的是,他很聰明地抓住了這個把柄,發出陰險的笑聲,「怕什麼,這間醫院是我們的,沒有不認識我們的人。」

沒膽量抱他脖子的我只好把雙手放在他胸前,抓皺了他的西服,「就是因為認識才……」

他今天真是不到黃河不死心,聽不清就算了吧,竟然還把耳朵湊到我嘴唇前,裝得聽力很不好似的,「你說什麼?」

我懶得理他,伸手推開了他的臉。

「小影,別這麼絕情嗎。」

他臉上的期待消失殆盡,剛好他也抱著我跨進了診斷樓的大門,淩宇軒奪目的身影立刻紮進我眼中——這近兩米的巨人,在人群中簡直就是鶴立雞群。

「龍澤輝,我好像沒讓你抱她。」

淩宇軒毫不留情地從龍澤輝懷裡把我抽出來,面如冰霜,像是條子遇到了小流氓,一個字:煩,「下次再看到,別怪我不客氣。」

「……」

無語,龍澤輝徹底地無語了,緊跟著淩宇軒,一個字也憋不出來。

他抱著我,像十年前那樣,令我有安全感,還有一種極力去掩蓋隱藏的溫柔。血緣的牽絆令我更能輕易感到他真實的情感。他沒有看我,像是逃避著什麼,輕輕地,輕輕地對我說:「住院手續已經辦好了,你好好休息,一個星期後我接你回家。」

「嗯,我都聽你的。」

下意識的微笑似乎並未令他起興趣,不過我清楚地感覺到,他心中難以言喻的震撼。曾經幾時,他最喜歡我的微笑,曾經幾時,他最喜歡看我開心的樣子。然而那些都已是過去,那個像天使一樣愛我的他,如今只活在我記憶的深處。

記憶深處……那裡,存活著太多陪我在鬼門關打過來回的人。厭倦了形形色色歷史未來的回憶們,面帶微笑地蜷縮在牆角,打理著他們烏黑的秀髮。

然而天註定要讓我與我想要的擦肩而過,包括平靜的生活,包括以前喜歡過的澄,包括曾經、現在、以後都最愛的哥哥。

每個人最瞭解的都是他自己,可是我不是,對於我自己,我一無所知。我不知道面對死亡自己該如何釋懷,我不清楚自己對藍澄到底是什麼感覺,甚至連自己心裡在想些什麼,都不是很瞭解。可能是我太難讀懂,畢竟淩宇軒也無法真正讀懂我。

若我只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十七歲女孩,那麼我才沒有時間去絞盡腦汁地想著怎樣弄懂自己,整天都會端坐於書桌前,在題海裡飄啊飄。可惜的是,我不普通,十七歲的我已很清楚,面前最愛最愛的哥哥是什麼人。他是社會最暗面的皇太子,身體流淌的血液裡充滿了狂暴躁動血腥與不安。所以,作為妹妹的我,沒資格在題海裡飄,我有的資格,是「殺人執照」。即使這張證書不經過國家主席的批審,我也不是英俊瀟灑的007,更沒必要做特工,為國家砸鍋賣鐵,上刀山下火海,最終兩肋插刀,遍體鱗傷地倒在血泊裡,死前呐喊著:「同志們,不要管我!向前沖,炸了小日本兒的炮臺!」

但我和特工也有相同點,我們都是在槍林彈雨裡玩「躲貓貓」,手執最新型號的消音手槍,專門從事殺人放火搞破壞的勾當。有句話說得好:「光明和黑暗是一體的。」

確實如此,我曾親眼見到過,一位軍區的高官出現在淩宇軒擺的宴席上。事實證明,沒有光明,也就沒有了黑暗。所有相對的東西,都是相溶的。

很久前,當我還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女孩,天真到連死亡都讀不懂。清晰地記得,那時,抬頭就能看到淩宇軒溫柔的笑容,做夢都能夢到他的甜言蜜語。而這一切,再也回不來了。

我找不到,令自己釋懷的方法,所以我只能獨自坐在窗前,凝視星空,數著永遠數不完的星星。有時候也會心痛,甚至會痛到窒息。這些心痛,是因為愛過,不顧及任何人事物地反抗過,反抗我的宿命。

然,似乎所有我想要的東西,對我來說都是遙不可及的紅燈區。擦肩而過的自由,擦肩而過的幸福,近在眼前,我卻始終握不緊,抓不住,就讓它們接二連三的從手中滑落,摔碎,發出陣陣刺耳的尖響。刺痛耳膜的聲音,也是心痛的聲音。心臟,如同玻璃似的碎裂開來……

窗外,驀地開始落下稀稀疏疏的小雨滴,連綿不斷地滴落著,就像是蒼天的淚水。

淩宇軒靜靜地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手捧著本英文小說,書頁敞開著,但他的目光卻始終定格於陰暗的天空,顯得心不在焉。也不知他想的是什麼,俊朗的面孔貌似也佈滿了陰雲。龍澤輝站在門外,和我的主治醫生討論要不要吊葡萄糖。我,則是緊閉雙眼,眼前重播記憶中那些繁瑣的細節。

「澄,不要走了,好嗎?」

……沒記錯的話,這是兩年前,十五歲的我與十七歲的藍澄,最為深情的對白。我緊握著他被雨水沖刷得冷冰冰的手,眼眶內迴旋晶瑩的液體,「留下陪我,我不想一個人……」

他轉過身來,捧起我滿是雨水的小臉,輕吻我冰涼的額頭,又把最能安慰我的笑容掛上嘴唇,「我答應你,這是最後一次,相信我。等這次我回來,就帶你走,走得遠遠的,讓所有人都找不到我們。」

「好……」

我極不情願地點頭,甚至沒來得及把手中緊攥的項鍊給他。其實在我點頭的時候,他的背影已經消失得差不多了。

他說,他回來,就帶我走。但是,他再也回不來了,只留下一具沒有溫度的身體,靈魂,進了被煉獄火包圍的地獄。

最後一次,這是最後一次。確實,是那刻骨銘心的最後一次。從那之後,他的溫柔,他的帥氣,他的強勢,他的所有,都只埋藏於我殘存的記憶碎片。

「小影,陪我聊會兒好不好?」

就在我完全沉入無盡的深淵時,那黑暗的世界總算又出現了一抹晨光。耳畔,淩宇軒的聲音縈繞著,可我並沒有睜眼。我不知該怎樣去面對,昔日摯愛的他,「我知道你沒睡,求你了,睜眼看看我。」

無法回答他,無法面對他,但畢竟我依然深愛著他,更無法去刻意逃避他,刺傷他。於是……我微微睜開眼,只見他放下書,在床前坐下,愧疚自責地盯著我,「對不起。」

真誠地道歉……真不敢相信,他,竟然也會給我道歉。

我自嘲地笑起來,嘲笑的是自己,也是那顆永遠不甘的心,「你沒有對不起我,只不過是我放不過我自己。」

「不,我知道不是的。」

他矢口否認,不容反抗地抓住我的肩膀,雙手大幅度地顫抖,連那雙好看的眼珠也一起顫抖,「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一個人去,你現在這個樣子,我真的很心痛。」

「心痛……心痛……」

口中,不住默念著「心痛」這個字眼,本以為會心軟,事實則不然,我笑得更殘忍了,「原來你也會心痛,我怎麼不知道?十年了,我像這樣躺了多少次?你哪一次又在乎過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一連三個對不起,卻根本提不起我半點雅興,「是我的錯,對不起。」

不間斷的道歉,提升著我笑容中邪惡的招搖,「你沒錯,是我自己的錯,都怪我,太自作多情。你是我不該有的,所以你的眼中也不該有我。」

「我……」

他頓時語塞,帶著失望癱回沙發裡,背對我,思緒又飛走了。

對不起,道歉的應該是我才對。你是對的,疏遠我,孤立我,讓我瞭解這世界有多麼黑暗恐怖。因為你愛過我,所以你不忍心讓我成為溫室裡的花。但……你不會知曉,獨自一人的寂寞時光中,我多想被你捧著,像國王捧著他的掌上明珠,像哥哥捧著他摯愛的小妹妹。你的生命,本是完美無瑕的,如同你無任何缺陷的臉龐,而我的出現,卻莫名其妙地為你生命添上不止一處敗筆。也許我原本就是一場夢,醒來後便什麼都不會剩下。那麼,我又是為了什麼,才苟且偷生?可悲的我,可悲的曾經。

「風過,葉落,愛恨交橫,一錯再錯。

月朦朧,夜惺忪,千蔽萬避躲不過。

歲月成蹉跎,珠簾垂下淚傾落。

天高,海闊,情愁似火,冉燃衣缽。

霧消散,浪渺茫,輪回轉世終不破。

只欲念今生,與君同活。」

呵……要是能與他同活,不知該有多好……

——「澄,你說,只要還活著,就是一切都還安好。

「澄,你說,只要還活著,就是世界都還存在。

「可是澄,你卻不再安好了,世界,也不復存在了」

——「澄,你說,要帶我走,走得遠遠的,遠遠的,再也不會來。可是你卻先走了。」

——「澄,你說,我的一切,還會安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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