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元旦的街頭節日氣氛很濃,傍晚時分華燈初上,大街上人流如織,林俏君拖著疲憊的身軀從商場裡走出,同事們三三兩兩的相約去吃飯、K歌,很多象她一般年紀的同事都有男朋友來接,歡呼雀躍興奮不已地商量到哪裡去過一個狂歡的元旦之夜。這真是個美好的節日,只有形影孤單的她告別了眾人之後,騎車到超市去買點菜,無論如何她要給自己做份新年晚餐來慰勞一下一年的辛勞。
超市里各種促銷活動正如火火如荼地進行著,林俏君買了點熟的鴨翅膀、青菜、麵條,青菜煮麵條是她通常的晚餐,路過酒水區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伸手拿了聽啤酒。吃著鴨翅膀喝著啤酒是很愜意的享受,通常只在有高興的事情的時候,她才會放縱下自己,喝點啤酒放鬆下心情,也順便改善下生活。買好東西之後,出來時天空下起了小雪,即便是這樣也擋不住人們狂歡的步筏。街上照樣是車水馬龍和冒風雪前行的人們,街道兩邊的商家都掛上了喜氣洋洋的燈籠,街心公園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鮮花盆景。城市畢竟就是城市,哪怕是個小小的地級市,節日的氣氛也還是很濃厚的,不象她的老家小鄉村,一到下半年的雨雪天氣,路上難得見到幾個行人,小時候沒電視時通常都是吃飯後早早地上床睡覺,現在有了電視就窩在被窩裡看電視。鄉下人對過元旦沒什麼概念,在她的印象中,父母從不覺得元旦算個節日,只是學校會在那天放一天假,然後孩子們還要幫大人做似乎怎麼也做不完的活:給油菜小麥施肥或在家裡幫媽媽洗洗涮涮。後來來到了城裡工作她發現城裡的人對節日特別是各種各樣的洋節日格外重視。在老家除了端午、中秋、過年至於什麼「情人節」、「耶誕節」父輩們聽恐怕都沒聽過更別說過了。出了超市的她騎上了單車冒著越來越密集的雪花一路狂踩往住的地方奔去。
到家的時候房東家早已吃過晚飯了,房東的兒子和孫子正在院子裡放焰花。孩子們平時都挺喜歡她的,看到她回來迫不及待地喊:「小林阿姨快來一起放焰火吧,可好看了。」聽到孩子們的叫聲,房東大媽把頭從屋裡探出來:「小林回來了,還沒吃飯的吧?」林俏君放好單車,邊從車籃裡拿菜邊說:「還沒呢大媽。等會就做了。」孩子們過來圍著她,嘰嘰喳喳地說:「小林阿姨,陪我們一起玩會吧,可好玩了。」大媽忙說:「別吵阿姨,她還沒吃飯呢,你們先自己玩著。阿姨要吃飯,這麼晚還沒吃飯准餓壞了。小林家裡的飯菜還熱呼著呢要不就在這兒湊合著吃點吧,一個人甭做了。」大媽是個熱心的人,看她一天到晚忙著忙那的,經常讓她跟她們一起吃,只不過林俏君實在不好意思老打擾別人,更何況今天是元旦,她要給自己做一頓元旦晚餐,以慰勞自己一年的奮鬥。她謝絕了大媽的好意,進了自己的小廚房,當初她租大媽的房子時只租了一個房間,大媽看她吃喝拉撒都在一間屋裡就在外面角落裡給她搭了個廚房,雖然有點小,但什麼都不缺,燒飯時也不會有油煙弄得房間裡都是。晚餐是青菜煮雞蛋面外加一份熟鴨翅,等她把晚麵條煮好時,元旦晚會已經開始了,房東家的兒子和孫子們都去看電視了,小院裡一下安靜了下來,只有電視裡的聲音飄出,她聽到主持人在說:「親愛的觀眾朋友們…….」她不禁啞然失笑,年年都是這樣的,卻忽然又悵然若失: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她搖了搖頭,似乎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想出這兩首詩,喜歡詩歌那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麵條熟了,鴨翅也熱好了,林俏君把吃的端到房間裡打開電視,開了那聽從超市里買來的啤酒,邊吃邊看電視。鴨翅的味道還不錯,不過比起媽媽燒的醬鴨還差了那麼點味道,累了一天了,林俏君簡直不想動了,尤其是腿一天站到晚樓上樓下不停地來回奔波,林俏君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路,只是每天下班時都會發現腿有點腫。雖然很累,但她還是強迫自己站起來把碗筷收拾乾淨,然後燒了一大壺水坐在床邊慢慢地泡腳,熱水泡腳是最好最廉價的解乏方式,她想起小時候洗腳時,媽媽總是說富人吃藥,窮人泡腳,冬天窮人沒錢看病就多泡腳來預防生病,那時候她不明白窮人與富人究竟有何不同,長大了她才明白有些時候錢真的能決定很多事,甚至是命運的方向。
手機響了,不知是誰發的資訊,林俏君看到資訊不由得笑了,「好傢伙,都談戀愛了還沒忘記我。」她自言自語,資訊是田雨來的,她們是「發小」,一起光屁股長大,小學、初中大家都是並肩前進的,命運的轉折在初三畢業那年,田雨順利地上了縣城的高中林俏君因為家境貧寒父親患病而被迫放棄上學,把機會讓給正在上初中的弟弟,因為他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而且父母親認為女孩的命運改變或許可以通過婚姻來解決,而男孩子只能讓自己變得很優秀才能改變命運。對林家的孩子來說,讀書、把書讀好才是唯一改變命運的出路。在這個問題上父母是徵求過她的意見,可是卻讓她沒辦法說不。所以,即使內心有一千個不願,一萬個不舍,她也只能放棄。田雨去上高中的那天,林俏君一個人在她們從小玩的林間小道上走了很久很久,什麼也不想,大腦裡一片空白,所有的感情都象不存在,沒有悲傷、沒有不平也沒有羡慕,只是那樣不停地走著,至到天黑,她才回家,發現父母親一臉不安地看著她,但是她什麼也沒說,盛了碗稀飯,慢慢地吃完,沒人說話父母親也只顧低頭慢慢地吃著。吃完飯林俏君搶著把碗收拾好,在廚房裡洗碗時淚水順著臉頰慢慢地流著,淚水不停地流,她手不停地洗著碗,也不知過了多久,媽媽在外面催她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都在洗同一個碗。她迅速地擦好眼淚,用最快地速度洗好碗,然後洗好澡就早早地睡了。其實那天晚上她根本沒睡著,心裡異常的糾結,有傷心有絕望,是那種對不知結果的未來的絕望。她覺得她的前途她的未來就象這夜晚一樣黑暗,一想到她這輩子就要象她媽媽一樣種田、燒飯、養孩子、養豬,除此之外生活裡就不再有其它的東西。她不由得悲從心中來,捂著被子憑由淚水傾瀉而下。就這樣田雨的人生順風順水,而她小小年紀卻為生活四處奔波,她不甘心自己就這樣平庸地過這一生,她感到自己的人生應該象一股洪流一定要找到一個突破口,她不允許自己走象母親一樣的人生之路。
在這些年中,無論她走到哪裡田雨是她除了親人之外的唯一有聯繫的同學、朋友。過去的那些同學都沒什麼來往了,人家的人生是否精彩已與她無關,她的人生也不需要別人的關注。她覺得她對很多人都排斥唯獨對田雨她沒有排斥。沒有手機的時候她們幾乎一個星期通一次信,現在有了手機通電話、發資訊就更頻繁了。但她常常懷念用信紙聯繫的日子。用筆尖在紙上游走,滿腹心事盡訴紙上。到現在她還保留著跟田雨的那些信,無論搬遷了多少次她都把它們帶在身邊。那是她和田雨情誼的見證,也是她的人生慢慢一路走來的情感的見證。她看到田雨的資訊,興奮地回了一個資訊:「這麼好的夜晚,怎麼沒有約會?還想起來給我發信息?」過了一小會,田雨的信息又過來了:約會和記得你不衝突,不過我許了個新年願望就是希望你在2000年裡能找到愛情,我希望你不再孤單地一個人奮鬥。有個人疼愛是件幸福的事。林俏君看到資訊笑了,她想准是田雨現在被愛情滋潤得找不到北了,這個張揚的女孩還好還記得她的存在。水已經不熱了,她擦好腳穿上鞋子把水倒在外面,又給自己裝了個熱水袋。一個人在外一定要照顧好自己,這比掙錢更重要。多年一個人生活使她明白吃差點穿差點沒關係,但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別讓自己生病。所以她的生活習慣是很好的。躺在床上抱著熱呼呼的熱水袋儘管外面大雪紛飛但床上是溫暖的,心裡是溫暖的,美美地睡一覺明天是美好的。元旦晚會還在繼續,林俏君開始打呵欠了,在商場裡做導購員看上去不風吹日曬的,其實心裡的壓力很大,競爭也很激烈,明爭暗鬥風起雲湧的,無論你願不願意都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有時候林俏君也覺得很累,是那種心累,她的兒時的夥伴上大學的大多都在大都市里的寫字樓裡做白領,跟她一樣在外打工的大多數都在裁剪或裝璜上學了一技之長,不是在服裝廠做工人就是在大都市里做著辛苦的裝璜活兒,忍受著沒完沒了的加班,忍受著裝璜材料散發出的刺鼻的氣味。雖然壓力大但和她的同伴們相比她覺得自己的工作還是比較輕鬆的,至少每個星期還有一天的休假,加班的話還有加班工資,過年過節所在的公司都會有些小福利,即便很小也讓她覺得和周圍城裡的同事是平等的。
手機又響了,不用看一定是田雨的資訊,打開一看:是在睡覺還是在狂歡?什麼時候帶個男朋友來看我?省城離你那兒又不遠,為什麼不能抽空到我這兒?真不知道別人的難處,以為上班很輕鬆啊,她在心裡罵著田雨,還是回了個資訊給她;沒有狂歡也沒有睡覺,上班沒有太多的假,不過你要是有時間到我這兒來,我請你吃這裡的特色菜,男朋友的,暫時的沒有,我要關機睡覺了。她發出了資訊,然後把手機關了,把電視定時,躺在床上看著電視。每天晚上她都把電視定了時間然後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第二天鬧鐘會把她叫醒去上班。那個電視機是房東大媽家換大電視時淘汰給她的,這是她在這裡唯一的奢侈品。有了它她下班之後的生活不那麼枯燥。
雪花在屋外無聲無息地下著,明天一定是個粉妝玉砌的世界。男朋友,當她收到田雨和她的男朋友的手機照片時她從心裡替田雨高興。但她自己的感情世界還是一片空白,如果說象她這個年紀從沒喜歡過人是不可能的,但那只是心裡某一時間段甚至是某一瞬間的觸動而已。她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情歸何處,在老家相親?兩個陌生的人見幾面然後相處然後結婚生活一輩子?太不可思議了吧,如果是這樣的日子她不能想像自己會怎麼過。一見鍾情嗎?她想那也是不可能的,哪兒跟哪兒呀,她搖了搖自己頭,要把那些奇怪的不可思議的想法徹底摒棄。雖然過完新年她都22歲了,老家有些女伴都做了孩子的媽媽了,連大學快畢業的田雨都有了男朋友了,也許過些年她的婚事就會成為父母親的另一塊心病,她想自己天天在商場裡推銷著商品,成功率很高難道還沒辦法把自己嫁出去?轉念又想,商品和情感不同,就算有人願要也得自己願意才行呀。她覺得自己有些傻,想這麼多幹嗎,人生的變數很多的,就象當初她沒能去上學以為人生到此不會再有轉機,父母讓她跟同伴去學個手藝她不肯,一個遠房的姑姑見她聰明就把她帶到城裡讓她在自己的百貨店裡做營業員外加送貨工。大夏天的一件啤酒扛到六樓七樓,一天要扛個幾十件,晚上累得連飯都不想吃。但她堅持下來了,不是因為貪圖那點可憐的工資,而是她喜歡上了那份工作,喜歡看姑姑從容淡定地跟顧客談生意,談笑間大把的鈔票裝進了口袋,她充滿了崇拜。她忽然找到了未來的方向,如果能跟姑姑後面學到做生意的本領那將來也可以象姑姑那樣做一個小老闆,掙錢養活自己和父母。她要賺很多的錢,因為她需要錢來改變命運。當她自己的想法告訴她那老實巴交的父母時,兩人一致反對她的遠大理想,父母的意見很簡單:老實地在姑姑家做事,將來姑姑在城裡給她找個合適的婆家,也不用再回農村做農活了,反正她也不喜歡農村的生活。姑姑也向她和她的父母承諾她將來的婚事包在她身上。如果不是後來看到姑姑自己的婚姻因為姑父的出軌支離破碎她的生活也許會朝父母親期待的方向發展。姑姑因為傷心欲絕離開了老家自然不能再理會她的將來,但姑姑把她推薦到現在這個城市的一個朋友的超市里做了營業員。從某種意義上講姑姑是她的老師是她的引路人,如果沒有在姑姑店裡沒日沒夜、事無巨細親力親為她不會成長得那麼快。就憑她一個初中畢業的小女孩子如今會同許多高中、中專、甚至大學生同台競技,姑姑給了她學習的機會,那些做人做事做生意的知識是書本上學不來的,在姑姑那裡雖然很累,但她看到了希望,她找到了能獨當一面生活的出路,只是她不希望自己的愛情婚姻也象姑姑那樣失敗,也許這也是她這個年紀卻不肯輕易交男朋友的原因吧,她自己也不清楚。電視節目依然精彩,卻沒什麼心情看,田雨的話讓她想了很多,這些年的歷練也讓她學會了思考,她在外掙錢多少補貼了家用,父母的負擔也因此減輕了不少,弟弟也考上了大學成績優異是全家人的驕傲,弟弟的爭氣到底彌補了她的些許遺憾。六年了,她一個人奮鬥、一個人生活、無論大事小事都習慣一個人拿主意,跟姑姑在一起的那些年很多想法還可以跟姑姑溝通,離開姑姑後她什麼事都要自己選擇、決定。她在姑姑朋友的超市里做營業員的時候,有天外出送貨無意間路過她現在上班的這個大型家電專賣商場看到了一個招聘告示。她記得自己當時站在商場門口,想了老半天才下定了決心進去應聘。她沒有直接找到人事部而是在商場裡轉了轉,看到銷售員專業、熱情地在介紹產品的功能,熟練地演示著,她想這份工作應該更有挑戰性吧,光那些複雜的產品知識都能掌握得那麼透徹就讓她佩服得五體投地了。而且大商場裡的氣氛跟她那小超市的氣氛很不一樣:產品豐富、布展統一、店面整潔、人員精神煥發。做了這麼長時間小超市的店員加送貨工真有點累了,也談不上什麼發展,年輕的心早就不安分了。林俏君站在人事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敲門。
「請進」裡面的有人答應。林俏君推門進去。辦公室裡有個女孩,年紀跟她相仿。林俏君禮貌地說:「你好,我是來應聘的。」她的話剛說完,那個女孩子挺客氣地說:「請坐吧,先填張表格然後部長還要面試下的。我們是受廠方的委託替他們招聘一個導購員。」她友善地沖林俏君笑了笑,林俏君緊張地心情緩和了很多。接過她遞過來的表格,林俏君認真地填了起來,不一會就填好了,那個女孩把表格拿到裡面那間辦公室,她站起來的時候,林俏君瞥了一眼她的胸牌:文麗。林俏君想真是人如其名,文靜又美麗呀。透過門縫,林俏君看見文麗跟裡面的人(應該是個領導吧)小聲地說著什麼,然後文麗放下表格出來了,林俏君趕忙扭頭看別的方向,文麗笑著對她說:「部長看了你的個人資料,你現在去面試下,如果過了,過幾天廠方的經理會再面試下,沒什麼問題的話就可以上班了。」部長問了許多細緻的問題,林俏君一一回答,當下她心裡想原來面試也就是這麼回事。離開辦公室時林俏君沒忘記跟文麗打招呼。
回到小超市,日子如往常一樣,林俏君每天都重複著營業員、送貨員的工作,心裡雖然很惦記面試的結果但卻不敢跟任何人說,也實在是無人可以分享她的開心、煩惱。過了兩三天她收到文麗打來的電話,電話裡的聲音比面對她交談時的聲音更溫柔,林俏君激動得用她蹩腳的普通話跟文麗在電話裡交流著。文麗通知她第二天下午2點在商場的人事部,廠方的業務經理要給她面試。林俏君知道如果這次面試通過了她就可以象那些大商場裡的員工一樣穿著筆挺的工作服,帶著矜持、友善地微笑從容面對每一個顧客,她渴望她的人生能有一些突破,哪怕是微不足道的。這樣至少證明生活在前進,她也在前進。
面試那天,她向老闆娘請了一天的假,上午在自己的出租屋裡看看書,但總是心神不寧地,她不停地在屋裡走來走去,要是老媽看了准會說:「這丫頭帶不住一點點事。」她仿佛看見媽媽嘮叨的樣子。她覺得不能這樣心神不寧的,還是該幹嗎就幹嗎,她象往常一樣收拾房間,做飯、休息,快到約定的時間提前騎上單車到商場門口等。面試很順利,廠方的業務經理對她總體還比較滿意,只是擔心她沒有經驗短期內恐怕出不了業績。她也自知自己的差距,用一個新手確實比較冒險的,雖然在小超市里幹過多年的營業員,但與家電銷售還是有很大區別的,最起碼她對那些專業的知識一無所知。多年以後她成了商場裡的銷售骨幹,她曾經問經理為什麼要用一個新人來冒險,他的回答是:雖然她是一個新人缺的只是專業知識和經驗,這些可以培訓,她的身上有股子勁,是那種做事拼命的勁,如果一個人拼著命在做還能做不好嗎?他只要給她缺的部分幫她補齊就行了。
剛入行那會兒,整整一個星期她沒有一筆成交,就連最基本的產品知識她都不能熟練掌握,有顧客來詢問她一些產品性能她不能一口答出來,手忙腳亂地找產品手冊,等她找到時顧客早已經到了別的產品展區了。業務經理到商場來時,櫃組長當著她的面跟業務經理髮脾氣:「看看你給我找了什麼人,什麼都不會,一個星期了沒一筆成交量,這樣下去這個月的銷售任務沒辦法完成就是你們產品拖了後腿。」業務經理似乎早料到會如此,不緊不慢地說:「用個新人肯定是要有個過程的,領導你還要給她多培訓,對待新人是要些耐心的。放心吧,我看好她,只要多給些培訓不久一定能行的。」經理並沒有指責她,也沒表現出過多的失望,倒讓她感到意外,她以為他一定會把她開掉的。櫃組長說:「單獨給她培訓肯定不現實,不過這周圍都是高手中的高手,全城的金牌導購員都在我這裡,只要她有心肯學還怕學不到東西。」櫃組長指了指周圍的,確實如她所說,那些商場的前輩就是最好的導師,林俏君豁然開朗,櫃組長雖然說話凶了點,但說的也是實話。林俏君知道經理用她也是有一定的壓力的,她的業績和他是休戚相關。原本以為經理會斥責她,但她發現經理並沒有流露出失望的情緒。只是從那次後差不多一個星期的時間經理天天都會在商場裡呆一段時間看她怎麼跟別人溝通,怎麼銷售產品。沒顧客的時候給她講產品知識、銷售技巧、總結她做銷售過程中的失誤。雖然做家電銷售有很強的專業性,但林俏君畢竟在超市里做了很多年的營業員,與人溝通是她的強項,天生具有極大的親和力,容易讓顧客產生信任。經理通過一個星期的觀察發現她很有潛力,加上有悟性、肯學,認定她是個可造之材因此從內心真正的欣賞她,下決心要把她培訓出來。業務經理是個近40歲的男人,姓李戴副眼鏡很斯文,很睿智。後來林俏君才知道當初用她這個新人公司裡有領導持反對態度的,李經理堅持認為她身上有股子拼勁和韌勁,堅信能力高低後天可以培訓,而一個人做事的態度跟她與生具來的性格有很大的關係,他說如果沒有一股子拼勁和韌勁,象她這個年紀的小女孩是不可能在外面獨自生活這麼多年的。在林俏君的眼裡,李經理既是領導又是良師,他傾其所有傳授,林俏君肯學悟性又高,他教得快,她進步也快。她做事幹練、作風潑辣又非常能吃苦,在商場裡贏得了良好的口碑。而且通過一年多的歷練在銷售工作上也積累了一些經驗,逐漸形成了屬於自己的一些「行銷小秘笈」,加上從農村來的骨子裡透著淳樸,親和力極強的她深得顧客信任,很多人在她手裡買過商品後會介紹其他人來買,有時走在街上還有曾經的顧客跟她打招呼,讓她倍增成就感。她只知道用「心」去做銷售,業績也從當初最差的,漸漸向最好的梯隊靠攏。
今天林俏君躺在床上不象往常那樣很快睡著,外面又有人放煙花了,聲音很響,大概是那種「沖天炮」吧。這樣寒冷的夜晚,她忽然很想家。遊子在外的孤獨襲擊了她脆弱地內心。但是她卻不能讓自己悲傷,她想到曾經看過的一句話:辛勤的蜜蜂是沒有時間去悲傷的。她不記得是在哪裡看到的,但記住了這句話,所以她要讓自己忙碌、充實地過好每天。明天又是一個新的挑戰,她給自己定了目標,要在這個元旦期間爭取做到全品類銷售第一。這樣不僅能掙到很多提成回去過年,還要讓自己的業績給李經理今年的年終總結增添光彩,不然會感到對不起他。如果沒有他她不會成長得這麼快,也基於這份感激,面對挖她的別的廠家她不為所動。工作可以用錢來橫量好壞高低,但人與人之間的情份只有用「心」才能體會得到的。她不是清高,只是覺得即便跳槽到別的公司也要等李經理離開這個片區之後,所以任由機會從眼前溜走。同事們有些笑她傻,有道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既然都是打工掙錢,自然應該人往高處走。她也懶得跟人講,說多了便淡然笑道:做慣了,不想換了,怕自己不適應。
早上的鬧鐘把她叫醒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雪下了一個晚上,很厚,粉妝玉砌。她飛快地穿好衣服,用最快的速度解決好一切問題,因為下雪了,怕路滑所以她決定步行到公車站,坐公車上班。住的地方太偏僻坐公車很不方便,平日裡她都選擇騎車上班。好在她休息時間少又不喜歡逛街,偏僻不偏僻對於她來說不重要重要,只要房租便宜就成,況且房東大媽是個極和善的人。
依然是繁忙的一天。商場在元旦這樣的銷售黃金期間促銷力度很大,顧客們也會挑這樣的日子購買,加上元旦其間辦喜事的人多,結婚買電器的群體占大部分。林俏君幾乎每天都能接待到這樣的顧客。她心細知道辦喜事規矩多,尤其是家裡有老人的格外重視,所以做事時在細節上想得更周到,深受顧客好評。中午的時候李經理到商場來看她,上午的戰果不錯,成交率很高,李經理很滿意,看到她老遠就咧著嘴笑:「小林,辛苦辛苦呀。嗓子都啞了吧?」李經理真是個細心的人,還帶了潤喉片給她。雖然李經理的業績也和她們些一線的導購人員的業績掛勾,但象他這樣為人厚道的上司並不多見。林俏君就見過很多業務經理高高在上,覺得一線的導購人員就是比他們矮一截,也看到很到導購員跟她一樣的辛苦卻有時候得不到廠家業務經理的支援常常受氣。有些人甚至因為跟上面的業務經理關係處理不好而選擇了辭職。林俏君和李經理一直相處融洽,李經理當年不嫌棄她是個新人而堅定不移地用了她,即便是來自商場的壓力也幫她分擔了好多。她一直心從感激,只努力用最好的業績來報達他,他是他的伯樂,她不能讓他失望。她一直很拼,每一個路過她展區的顧客她都盡力留住,為此她惡補了許多關於銷售心理的書,記住了一點:銷售說到底永遠不是賣產品,產品只是個附加的東西,賣出去人,產品就賣出去了。這個「人」,是指人的信心、魅力、毅力。別看她只是個初中文憑,但智商、情商並不低下,文憑的低下是因為沒有深造的機會,天資聰慧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都不會被埋沒的。她牢牢地記住了這句話,並把它落實到行動中。她努力地讓每個顧客記住她,爭取在最短的時間給人家留下深刻的印象。每天精神飽滿地上班,做事一絲不苟有恒心有毅力。李經理非常的認可她,時常說她是他從業這些年來發現的最令他滿意的導購員。甚至在私下裡他曾非常認真地說她將來就是不做導購做其它的事也會很出色並且肯定會取得不錯的成就的。將來是什麼樣子她沒想太多,不過她不再象以前那麼迷茫了,看到了自己的力量,她開始相信自己會為自己創造出美好的未來了。
元旦剛過春節還沒來,但生意卻仍然火爆。林俏君已經很久沒有休假了,不要說這樣的旺季,就是淡季時偶爾休假只要商場有事或有顧客來找需要解決問題她都隨叫隨到。她告訴周圍的同事有事情可以隨時打電話給她。別人都笑駡她太敬業,有時間休息還不趕快去交個男朋友談個戀愛是正經。她一笑了之,說實在的談戀愛也得有個人談才行呀。大姐們都吵嚷著給她介紹男朋友,但對於相親她敬而遠之,還沒到當「剩女」的時候吧,不用這麼著急吧?她在心裡問自己。她做事做人都很低調,即便是業績出眾也沒招來太多的妒嫉,而且她行事很注意「遊戲規則」,從不侵犯別人的利益,有競爭但不惡性競爭。那些比她早來的同事沒想到這個小丫頭銷售做得好,做人也沒得話說。蠃得競爭對手的尊重是件不容易的事。很多有競爭的導購員之間要麼水火不容要麼相互冷淡老死不相往來。只是她有時候也會覺得累,也深深地體會到:商場如戰場的殘酷性。
早就到了下班的時間了,卻因為下午那個猶豫的顧客非要等到商場要關門才下定決心購買。這樣的情況很多,林俏君從來都是笑盈盈地等待顧客做最後的決定,從來不會有半點不耐煩。到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其它的同事差不多都走了。還沒換衣服她就聽到里間的更衣室裡斷斷續續地傳來聲音。她心裡一驚,里間的更衣室是辦公區的女生更衣室,她們前面賣場的更衣室在外面。辦公區的人應該早下班了,賣場的同事也都走了,難道她心裡一陣害怕,聲音低沉,她想轉身離去,可又想看個究竟。是啊,這裡是商場的4樓難道會「鬧」鬼不成?商場有保安應該不會有什麼壞人潛到更衣室準備飼機作案吧?她把心一橫,四下裡看了看門口有個小方凳,那是平時大家換鞋子坐著的,她把凳子拿在手裡,悄悄地走到裡面的更衣室。輕輕地推開門她吃了一驚,裡面沒有壞人只有一個女人靠在牆邊,面色蒼白,頭出冷汗,嘴裡發出斷斷續續地呻吟聲,看樣子馬上要休克了。林俏君趕忙扔掉手上的凳子,跑過去扶起她,原來是人事部的文麗。
「文麗、文麗,你醒醒啊,你怎麼了?」林俏君扶住文麗的頭大喊,只見文麗又眼緊閉,渾身發抖,大汗淋漓,衣服換到一半估計是突發性的病痛,包和衣服散落一地。這時候的文麗已有些神智不清了,除了本能地發出痛苦呻吟聲,林俏君拉不動她,發現似乎有血從她的下身流出。她沒結婚但也知道應該跟懷孕有關,她一下子慌了,聽人說流產搞不好大出血會死人的。不過她很快就鎮定下來,她看到文麗的手機掉在地上,馬上想到打電話給她的家人,撿起來才發現手機沒電,想到可能文麗在這之前也想到打電話求救。她連忙掏出手機打120急救電話,然後馬上撥通了店裡總台的電話,雖然總台的人下班了,但保安已經上班,聽到電話應該會來接的。
電話接通了,她著急得大喊:「保安師傅,快到四樓女更衣室來,有人在裡面暈倒了。快點來幫我,她昏迷不醒了。」
幾分種後,保安來了,他是個40多歲的男人,一看這情況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馬上通知大門口的保安救護車來後第一時間帶到四樓女更衣室來,他讓林俏君把文麗頭放下來,平躺,把腳墊高些。後來林俏君才知道這是防止出血過多。此時的文麗已經處於休克狀態了,林俏君心急如焚。
一陣急迫的腳步聲,醫生終於來了,他們把文麗抬上擔架,林俏君也跟著一道去了醫院,看著文麗進了手術室,她松了口氣。有個護士走出來告訴她文麗是宮外孕引起的大出血很危險馬上需要手術叫她馬上去辦住院手續,先交3000元住院費。林俏君忙問:「她不會有生命危險吧?」護士說:「目前情況不太好,正在搶救,你快去辦手續吧。」說完轉身離開。林俏君忙到一樓的視窗辦理好住院手續,替文麗墊付了費用。幸好卡帶在身邊,不然現在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她暗自慶倖。
她剛走到手術室門口,護士跑過來責問她:「你跑到哪兒去了?病人大出血輸馬上輸血,血庫存血不夠,從別處調來的話耽誤時間。你是她親屬能不能馬上給好輸血?你們把病人拖時間太長了,早送來的話就不象現在這麼危險了。」
林俏君連忙說:「要輸血嗎?不用驗的,我是o型的,應該可以吧?」
「那好吧,請跟我來。」林俏君跟在護士後面進到病房。看著自己的血慢慢地流進血袋裡,她想那些血會流進文麗的身體,挽救她的生命。她忽然覺得健康很重要,有了健康才會有實現一切夢想的能力,包括去幫助別人,甚至拯救別人的生命。護士叮囑了一些輸血後的注意事項,拿著血袋進了手術室。
林俏君看到一個男人匆匆往手術室這邊跑來,一副急得不得了的樣子,逮著一個護士就抓住問:「請問我妹妹文麗是不是在這裡做手術?」林俏君一聽知道是文麗的家人來了,準備站起來喊,一陣眩暈差點摔倒,那男人一把扶住她才沒讓她摔著。
護士說:「你剛才輸血了,要好好休息。沒吃晚飯吧?那也容易眩暈的。要加強營養。」
林俏君不好意思笑了笑。那個男人很緊張地說:「你是我妹的同事吧?你沒事吧?」
林俏君說:「沒事,可能剛才起來太急了。已經沒事了。文麗在裡面手術,進去有一陣時間了,你坐下等等吧。」
「謝謝你,我是她哥哥文健。我們家人看到我妹這麼晚還沒回去,電話又打不通,就到商場去找她,保安告訴我她出事在醫院裡,還說有個女同事送她來的。真是謝謝你,你還給她輸血了。」文健感激得不得了,「這麼晚還害得你沒吃飯,」他望望了手術室的門,估計一時半會出不來,於是他說:「你能幫我在這裡守會嗎?我去去就來,我已經打電話給我家裡人了,她們很快就會來了。」林俏君想他可能有什麼事情要做,反正現在文麗還沒出來,她走了也不會安心的,她點點頭同意留下。文健一溜小跑出去,十幾分鐘後提了飯盒回來了。原來他是去買吃的東西了,聽到護士說的話,知道她還沒吃東西。林俏君想這個大男人還挺細心的。文健歉疚地說:「真不好意思,附近沒什麼好吃的東西,買了煲仔飯你先湊合著吃點吧。」真的餓壞了,她也沒客氣接過飯吃了起來。文健定定地看著她吃得那麼香,心裡很過意不去,忙不停地遞湯遞熱飲,又拿餐巾紙的,被他這麼一伺候林俏君都不好意思了。也許是餓了吧,林俏君吃得很香,吃完後她才發現文健一直在默默地看著她,文健長得很帥,五官棱角分明,身材魁梧高大,很偉岸,只是他看人的眼神裡似乎透著淡淡地憂傷。這時候,文健的爸媽都氣喘噓噓地趕過來了,就在他們焦急萬分地追著文健問結果的時候,文麗從手術室裡出來了,醫生告訴他們幸虧送來還不算晚,不然情況會更糟糕。文麗被家人簇擁著推入病房,林俏君看她終於平安無事,心裡的石頭也放下了,悄然離去。
剛出醫院大門,她聽到有人叫「林小姐,等等,」「林小姐,等一下。」她以為是叫別人,直到文健追上她才知道原來他口中的「林小姐」是她。她有些意外,文健說:「天太晚了,你住哪兒我送你回去。」林俏君說:「不用了,你妹那還要人照顧呢,我自己回去就行了。」文健說:「那怎麼行,天晚你一個女孩子多不安全,你是為我妹的事才弄得這麼晚,我妹那有我爸媽呢,再說你剛輸完血身體還沒恢復過來,不送你我真不放心。開車挺快的」。文健指了指泊在不遠處的車。林俏君想打的費用高,折回商場取車子來來回回挺折騰的,走著回去的話路還真有點遠。她試探地問:「那能不能先幫我回商場取車子?我自行車還在那裡,明天早上上班還要騎呢。」文健笑了說:「當然可以。」他覺得這女孩子真逗,本來就是他們全家差的人情,怎麼弄得象有求於他似的。文健很紳士地讓林俏君上車,兩個人開車到商場,文健幫她把車放進後備箱,自行車有點大後備箱沒法關上,林俏君很為難,準備自己騎車回去,文健死活不同意,執意要送她回去。林俏君看拗不過只好從命。
車子在林俏君的指點下七拐八拐地進入了一處偏僻的郊區,文健心裡想住得還真挺遠的,還好自己堅持送回來,不然一個女孩子這麼晚才回來家裡肯定擔心死了,要是有什麼閃失,自己還不得內疚一輩子。
車子拐了一個彎,林俏君說:「就在這停吧,前面不能開了。」文健以為她到了,前面並沒看見房屋,只是一條彎曲的小道,他問:「你家在前面?」
林俏君指了指側面的一個陡坡:「不,在這上面。」文健有些驚奇,他知道自己生活的城市是一座具有典型山城風貌的城市,市區已看不出什麼,但在這樣偏僻的郊區象這樣的陡坡隨處可見,經常會有三三兩兩的人家住在大坡上,出入很不方便。他幫林俏君把車子拿出來,林俏君讓他回去,他想了想,說:「你一個人怎麼把車子弄上去呀,再說我也要跟你家人道聲謝,你還為我妹輸了血,我母親改日會登門拜謝的。」林俏君趕忙說:「不用,真的不用,這是我租的房子,我一個人在這住。再說了我只是碰巧遇上了,換成別人也會這麼做的,沒什麼的,真的不必再來什麼拜謝了。」她堅持不肯讓文健幫她把車子推上坡,她習慣了自己解決難題,她說她天天這樣做這不是什麼難事,文健想可能她不願意讓房東看到有陌生男人送她回來吧,所以沒再堅持,目送她吃力地推著單車然後消失在視線中,他才轉身離去。他心中陡然生出許多憐惜,為這個善良的女孩,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他內心一陣感動。總之,這是種非常奇妙的感覺,自從夏蓉去世後,他以為自己的生活早已是一潭死水了,不再有一絲漣漪。但是這個平凡的女孩讓他內心有些觸動,她不僅善良救了自己的妹妹,而且堅強、獨立讓他佩服。儘管他不瞭解她的生活,但他不能否認他心裡似乎有點喜歡上了她。他奇怪自己的感覺,難道會是愛情的再次來臨?他畢竟是個30而立的成年人了,一見鍾情的事應該不會輕易發生在他的身上了。
第二天,林俏君救人的事很快就在商場裡傳遍了,大家都爭著表揚她,弄得她怪不好意思地。過了幾天,下班時在更衣室裡,林俏君聽說到宮外孕對女人的傷害很大,不由得對文麗擔心起來。下了班買了點東西,她想先到醫院看看再回家。到達醫院時,文麗比剛送來時好多了,文母在一旁照顧,見到她,文母忙拉住她的手說:「好姑娘,真是謝謝你,你可是救了我們小麗一條命呀。讓我怎麼謝你才好。」文麗的老公、媽媽都跟她一個勁兒地道謝,她是個老實人,猛不丁被人圍著感謝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簡單地問候了幾句,放下東西就走了。她走後,文母就和女婿商量要怎麼感謝她,大家決定等文麗出院後一定要邀請她到家裡去做客,盛情款待。
文健剛停好車,轉身看見林俏君騎車離去的身影,他想喊她但來不及了,她已經遠去,文健有些悵然若失。到了文麗的病房,文母不在,只有文麗小倆口在親親熱熱地說著話。看到妹妹遭遇了這樣的病痛,文健很心疼妹妹,所幸救治及時,治療得當,不會影響以後的生育,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文健有意無意向妹妹打聽林俏君地情況。文麗很調皮地說:「雖然我是人事主管,所有人員的資料都有,但有規定是不能洩露別人的個人資料的。不過對自己的親哥哥嘛,還是可以以權謀私的。」文健輕輕地敲了妹妹的頭,「我是想怎麼樣幫你感謝人家而已,這麼不懂事。」文麗說:「哥,其實小林人挺好的,能幹、獨立、善良、能吃苦、在商場人緣也好,最重要地是據我所知她沒男朋友。哥,是不是考慮一下?」文麗知道哥哥自從夏蓉嫂子去世後,從未對其它女孩子上過心,家裡人怎麼催、怎麼幫他相親,他都一概不放在心上。她都結婚要生子了,哥哥卻還單身,見他似乎對林俏君比較感興趣,突發奇想要撮合他們。文健說:「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只是覺得她一個人生活在外地也怪不容易地,就象當年我們在外面打拼一樣。」文健起身出了病房去找母親,文麗知道哥哥這些年的苦,為了自己人心愛的人,不惜遠離家鄉親人一個人在外地打拼,卻沒想到快結婚的時候,心上人得了不治之症離開了人世,很多年過去了,哥哥的世界裡只有事業,只有工作,只有不停地工作才能讓他忘記生活中的不幸。文麗甚至想,如果可能的話,真的可以把林俏君介紹給哥哥認識,他們在某些方面甚至有相同的經歷,比如都曾遠離親人在外打拼,比如都善良、堅強。不過她也知道這種事情不是她能做得了主的,還是要看看他們有沒有緣份。
好不容易到了春節放假,商場裡有規定每個人只能輪休幾天,林俏君是外地人,家不在本市,其它幾個本市的導購員便願意替她值班,讓她在家裡多呆幾天。雖然大家平日裡時有競爭,但她人緣挺好,所以在休假上並不拼比她。櫃組長也體諒她的實際情況,給她排了正月初八的班,也就是說她可以從大年三十一直休到正月初七。即將和家人團聚的喜悅充斥著她的內心,提著大包小包穿梭在人群中也不覺得累。車票是提前定好的,順利地坐上車,歸心似箭,總嫌車開得太慢,路上停靠時間過長。老家同安縣城離現在工作的城市大約二百公里,縣城不大,經濟實力不錯,民企眾多,所以又是個縣級市。林俏君的父母住在鄉下,一輩子修地球,最大的願望就是讓一雙兒女跳出「龍門」,好歹孩子們都很爭氣,林俏君的弟弟正君大學畢業後考上了公費研究生,是他們村子裡第一個研究生。儘管這些年林俏君一直在外闖蕩,生活過得也不是那麼風光,但在鄉下人看來她已經是飛上枝頭的鳳凰了,林家雖家境貧寒,但在同村人眼中林家是書香門第人才輩出,父慈子孝家庭和睦,林父在村子裡同輩人中頗受尊重。到達縣城後林俏君坐上開往鄉鎮的小中巴,聽著熟悉的鄉音,感到陶醉。這些年在異鄉她說著普通話,過著所謂的城裡人的生活,看著周圍的同事為利益相互爭鬥,職場到處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年紀不大的她有時常感歎世態的種種炎涼。到家時,父母已做好了飯菜,自家菜園裡的青菜、自家養的土雞湯、一切都是她愛吃的。
只有在父母的身邊她才會感到自己是個孩子,體會久違的溫馨。她和父母邊吃飯邊聊天,這些年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能聚在一起。她很想知道姑姑的近況,因為是遠房的親戚,平時走動得不多,具體情況父母也說不清楚。不過,媽媽認為一個女人離了婚,過得再好也好不到哪裡去。她一個勁地嘮叨,說什麼找丈夫也不要找太能幹的、太有錢的,找個老實的人就好。女人嘛,一輩子可經不起折騰。
喝過臘八粥就開始做過年的準備了。林俏君的媽媽是典型的農村婦女:勤勞、能幹。小時候她就看到母親從臘八開始:浸糯米、磨豆腐、做糕點、殺雞宰鴨、醃臘肉。一切都和吃的有關。平時勞作沒時間吃也不捨得吃,只有過年一家老小到齊,主婦們才將一年的收穫捧上桌。每一粒米、每一粒豆都是全家血汗的凝聚,每一隻雞、鴨都是主婦們、孩子們辛苦飼養的。小時候家裡養家畜,林俏君和弟弟在暑假裡每天下午都要去采野菜,每天還要打掃豬圈的糞便,給豬餵食。每每有些埋怨,母親都訓她們:不養哪有吃的?自己不願做到時候人家家裡雞鴨魚肉的,只有眼饞的份。為了不讓自己和家人只有眼饞的份,姐弟二人卯足了勁,把家裡的豬喂得壯壯的,雞鴨養得多多的,年年家裡都過個大「肥」年。長大了對吃也沒什麼興趣了,她很少在家媽媽也不再讓她幹更多的家務。在家的日子媽媽幹活的時候她總悄悄地站在身後,她發現媽媽的比自己矮了,記憶裡媽媽的身高是超過自己的,她明白是媽媽的腰彎了。媽媽的頭髮白了,她記得小時候媽媽的頭髮又黑又長,梳了兩條大麻花辮,黑黝黝的煞是好看。她從身後抱了媽媽一下,發現在棉襖下的媽媽的身軀是那樣的瘦小。她的鼻子酸酸的。吃晚飯時,媽媽說有個親戚想給她介紹個物件,是不遠的村莊的,知根知底的,正月裡能否見一面。她本來是想拒絕的,但看到父母期待的眼光,她點點頭。媽媽一個勁地嘮叨:「只不過見個面而已,相不中也沒關係,是吧?」然後忙著給介紹人打電話約時間了。
除夕夜資訊不斷,其中包括田雨和文健的。田雨今年到男朋友家見家長順便留在那裡過年了,沒有田雨的假日林俏君備感孤獨。可能忙著談戀愛,只在林俏君剛回來的時候通過一次電話就再沒聯繫。林俏君不好意思打擾她談戀愛,也沒過多地聯繫。看到文健的資訊林俏君頗為意外。雖然過年大家都會發些形式化的資訊互相問候,但文健的資訊沒有那麼多形式話的語言,只是詢問在老家過得好不好,還說如果回去的時候帶的東西多的話可以打他電話,他去車站接她,他家人都邀請她去做客。林俏君感覺他把她當成一個老朋友似的,雖然他們接觸得並不多。在那個城市她是孤獨的,整天在人流如熾的商場裡,卻沒有一個人可以傾聽她內心的人。她沒有告訴他回去的時間,只是發了個祝福的資訊,也給文麗發了個,順便問問她恢復情況。
轉眼間初三到了,介紹人一大清早就打電話來約見面時間地點。本來林家二老想讓男方到家裡來見面,林俏君不同意,把見面的地點約在小縣城的一個休閒茶樓,她是想見個面給父母一個交待,然後跟小弟一起逛逛街。小縣城離她家大約二十裡路,村村通工程實施後,村鎮之間的道路都修得非常的好,騎上電動車,半個小時就能到。小弟騎車帶上她,在爸媽的叮嚀中就朝縣城進發。媽媽不放心,她想見見男孩子,林俏君的年齡在她看來也不小了,找個人品好,家境好的人家踏實過日子就行了。至於什麼感情不感情的,在一起待久了就有情了。不過她也知道女兒跟她想的不一樣,這孩子當初要是讀了書現在也會跟田雨一樣,跟自己兒子一樣,沒准比他們更強。她知道女兒心氣兒高,儘管她有一百個不放心,也明白「兒大不由娘」,時常私下裡歎息。
姐弟倆到的時候男方和介紹人已經在門口等她們了,林俏君看著那人有點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介紹人是本村的王嬸。王嬸說那人是她遠房的親戚江平,至於什麼親戚林俏君沒問。那男孩高高瘦瘦的,西裝筆挺地坐在那裡,顯得有些拘謹。王嬸叫來服務員,詢問林俏君他們要點些什麼,一番客套過後,大家都正襟危坐。王嬸打哈哈說還想到別的地方去選點東西,讓正君陪著。俏君知道是想讓他們單獨聊聊。正君也知道王嬸地心思,於是他們倆就先走了。林俏君看著江平有些不自在,江平打破了平靜:「其實我們還是同學呢,只不過你可能不記得了。我是2班的,你當時是1班的。」林俏君笑了笑:「哦,是這樣,難怪我剛看到的時候覺得有些面熟呢。」「是嗎,你對我有印象?」江平似乎來勁了,林俏君笑了笑。看到他的樣子,她覺得有些好笑,忙低頭喝了口茶掩飾過去,沒再說話。她不是真的來相親的,答應父母只不過讓他們過年能開心點,她期待擁有一份隨緣而至、兩情相悅的愛情。她感覺相親就象商場裡的促銷一樣,只不過對象不是商品而是自己。每個人都會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出來,就象她的展臺出樣機一樣,主推的、利潤機型商場永遠都會要求導購員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茶壺裡的水不停地翻滾著,林俏君卻心如止水地坐在那裡,江平略有些尷尬,於是不停地尋找話題。江平說:「你初中那會成績好,是全校的名人,就連我們班主任也常常在我們班說起你。還有教化學的徐老師。」「說起我?不會吧,我有什麼好說的。」林俏君笑了笑。「是真的,我們班主任老是罵我們班,為什麼前三名總是被你們班奪去,罵我們是笨蛋。我反正無所謂,我那時成績差,只要上課不搗亂老師基本不管,那些成績好的同學就慘了,雖然成績比我們好,但跟你們班比起來還只能排在後面。」遙遠的往事了,也是她不願再想起的往事,成績優異又能怎麼樣,還不是沒辦法去上大學。她沒說話,他自顧自地說起來:「那時候我經常路過你們班,總偷偷地往裡看幾眼,年年都能看你上臺領獎。」江平興致很高,林俏君聽出來了,他就是要告訴她從初中那會他就關注她了,也就是說他知道相親的物件是她,而她卻不知道相親的物件是誰。林俏君忽然有種敵暗我明的感覺。他對她講了自己的近況:初中畢業學了木匠,跟自己的親戚在北京搞裝璜,親戚很有本事開了個裝飾公司,他技術不錯,親戚對他很器重,自己也很珍惜,事業做得風生水起,公司裡也有自己的股份,算是個小股東。他問起林俏君的近況,林俏君淡淡地說在商場裡做導購,沒多說什麼。他見她有些沉默,便說:「做導購也不錯,商場裡學到很多做生意的本領,將來可以自己做老闆做生意。」林俏君不置可否,未來是什麼樣子,她自己心裡也不清楚。他們談到了以前的那些同學。初中的時候都是一群不懂事的孩子,現在有些人在上大學,有些人象他一樣在外打工,各人的人生軌跡不同了,他們未來也各不相同。對於林俏君沒能去上高中、大學,他很惋惜。不過他又說,如果林俏君現在在上大學也不會同意跟他來相親的,那他就沒有機會坐在她面前了。他說他仰慕她很久,王嬸是他的親戚,這些年時常通過她打聽林俏君的消息。林俏君有些震驚,想到有個人從那時候到現在關注自己而自己卻什麼也不知道,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恐慌。林俏君告訴他以前的同學除了田雨其它人沒聯繫了。他說:「那麼我呢,能和你一直聯繫嗎?」她後悔了,如果不是來相親以後同學相見不會有什麼尷尬。他是第一個當她面表達愛慕的人,讓她有點不知所措。過了一會兒,林俏君說要走了,他忙問她能不能再約她,林俏君說可能沒時間,見他很失望,林俏君忙說這幾天要走親戚,初七就要去上班了。兩個人一起出了門,正君和王嬸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江平要送她,她找了個藉口拒絕了。江平騎上摩托車很拉風地走了,林俏君站在原地不知該到哪裡去,給正君打了個電話,讓他過來接她,被江平一攪和也沒心情逛街了。姐弟倆一回家,二老就急不可待地問結果。林俏君說:「沒什麼結果。」然後就不肯再說,急得二老悄悄問正君,正君說不知道,整個過程他都不在邊上,把王嬸送到她城裡的親戚家後他就一個人在街上閒逛。晚上王嬸就過來找林媽媽問俏君的意思。江平是中意她的,希望能進一步發展,如果俏君願意可以跟他一起到北京,兩個人也可以互相照應下,王嬸還說江平家家境不錯,將來肯定會有縣城裡買房子的,如果她願意也可以按村裡規矩定親,彩禮由林家說了算,「三金」(金項鍊、金戒指、金耳環)「一輛」(摩托車)「一房」(一套房子),斷不會少的。王嬸還告訴林媽媽江平是俏君的同學,知根知底的,一直都很喜歡她,這次她來提親也是受江平的委託。她還拿出了江平的照片給林媽媽看,林媽媽見人長得也不錯,家境又好還能在城裡買房子,樂得眉開眼笑。林媽媽早就不同意女兒出去上班,現在家裡不比從前了,不需要她再到外面去受苦,早點定下親事結婚生孩子,趁自己還年輕給她帶帶。當下送走王嬸馬上找女兒去說。林俏君心裡有些煩,沒理會媽媽。無聊的她發個信息給田雨,只一句話:去相親了,竟發現對方是隔壁班上的一個男生。過了一會,電話打來了,田雨在電話裡急切地問是誰,林俏君說:「江平,你認識嗎?不認識吧,我也不認識。可他說認識我,還托親戚來說媒。剛才他親戚還來問我願不願意定親呢。」「不會吧,戀愛都還沒談呢,定什麼親!」田雨在電話那頭急切地說。「那有什麼,定就定唄,喜歡談不上,但也不討厭,定親又不是簽賣身契,幹嗎那麼緊張,」林俏君故意不緊不慢地說。「林俏君我告訴你別範糊塗,還沒享受戀愛的過程就定親是愚蠢的行為。什麼時代了,你這個呆子!還用那一套。你聽我說,你應該等待你喜歡的、也喜歡你的那個人出現,到時候兩情相悅你就等著享受愛情的甜蜜吧,」田雨在電話裡大喊大叫地,仿佛林俏君一失足定成千古恨似的。林俏君說:「看樣子你現在正在享受愛情的快樂,難怪樂不思蜀!也不知道帶那個他回來讓我們見見。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根本不想這麼急著把自己嫁出去,都是讓我爸媽他們嘮叨得受不了。沒想到去了才知道是以前的同學,你說以後再碰到的話怎麼面對人家。」田雨一聽,在那邊樂得哈哈大笑,「我戀愛談得波瀾不驚,你相親倒相得驚心動魄啊。是不是那個叫、叫什麼來著,那小子初中就暗戀你了吧?不過暗戀也是白暗戀,象你這樣晚開竅的人白白浪費人家一片情喲。」「唉!什麼人嘛,我現在都愁死了你還幸災樂禍的。去的時候我原以為是個陌生人,見了面以後不用再見怎麼說都行,沒想到是以前的同學,現在人家等著我的回話呢。我該怎麼說啊。」聽到林俏君在電話裡訴苦,田雨很好笑,但還是很正經地告訴她:「不想跟人有下回就直接點,不然拖泥帶水的更傷人。」林俏君聽到電話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便猜到是田雨的男友,主動提前掛了電話。她覺得田雨說得對,既然沒想過跟人家怎麼著就不該再拖拉,當下叫媽媽回絕了王嬸。爸媽都沒想到她會做這樣的決定,但還是跟王嬸說了,後來正君告訴她,王嬸說她心氣太高,這樣的條件都看不上將來不知要嫁怎樣的人。她聽了也不生氣,總算做了個了結,長長地籲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