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清羽國統一東方大陸,百有餘年,君王以仁治天下,統治年間,風調雨順,國泰明安。街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猶如清明上河之盛景。
百年之後,末代君王昏庸無道,盡棄臣民,沉迷於酒色、管弦嘔啞之中;後宮佳麗三千,每年強搶百名女子進宮,然因房事無能,未得一子半女。道寺舉國建,百姓徭役賦稅重哀聲載道。晚年無望之時,羽貴妃有喜,皇大喜。十月懷胎,生下一女,舉國同慶,皇視其為掌上明珠,甚寵愛,取名為莫清羽,視為清羽國之續。
莫清羽少資聰明,滲透論理,六歲時便能明大事之理,治國之道,紛紛譽為奇才。然卻當眾怒斥父皇昏庸,為此皇大怒,將其關入黑房一月。此後,莫清羽便少言,聰明盡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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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水澄澈泛著清波,西落的太陽照得亭臺樓閣金碧輝煌,清樟樹葉青翠欲滴,像是被早上的晨露洗過還未褪去光澤,薄霧如煙。回廊曲折環繞,佳麗如雲,玉簪瓊佩相映成輝。
一個十一二歲的紅衣少女立于湖畔,望著冒著寒氣的湖面出神,她的身後站著幾個宮裝打扮的宮女。
「公主,你怎能還呆在這裡,羽皇后差人到處找你,快隨嬤嬤回去。」
一位五六十歲綾羅綢緞周身的老嬤嬤面露焦急之色匆匆從曲廊趕來,見那少女仍著一襲水紅色衫衣,佇立於冒著寒氣的河畔,不禁蹙眉,斥駡兩旁婢女,「這麼冷的天,要是凍著公主,仔細回頭羽皇后要了你們幾個的腦袋,還不快給公主披上。」
「是,真嬤嬤。」眾人應道,手忙腳亂地把手中的棉袍給紅衣少女披上。
這紅衣少女便是公主莫清羽,只見她眉頭一皺,厭惡地推開了去,說:「本宮自己會回去,真嬤嬤你回去跟母后說聲,本宮要去練字,晚會兒再去向母后請安。」
蓮步微移,見後方又陰魂不散地跟著,不禁惱怒。「任何人不得跟來!」
「可是公主您得把這披帛穿上,凍壞了身子羽皇后和太后會心疼的,也得把這幾個丫頭帶上了,要是被人瞧見,怕多少又會嚼舌根了。」真嬤嬤微低著頭恭敬道,這小公主從小是拗慣了的,連羽皇后也沒辦法,為此羽皇后沒少挨過太后教訓。
莫清羽無奈,隨手從丫頭手中拿了件繡著孔雀的披帛,轉身就跑。任真嬤嬤和一群丫頭在身後拍腿乾著急也沒用。
一路跑到竹軒苑,見沒人追來,便松了口氣,朝裡邊走去。
一個十三四歲的清秀丫頭聞聲趕出來,見是莫清羽,忙倒了杯茶給她緩口氣。「公主,您怎麼來了,這會兒不是該去皇后娘娘那兒請安嗎?來,先坐下,怎麼累成這樣了。」
莫清羽扔下披帛,一口將茶抿盡,眨動靈氣的眼睛,掃遍整個廳堂沒有找到目標後,便要朝後堂去,卻被婢女拉住:「哎喲我的小公主,求您了,您還是別亂跑了,這是瑾瑜少爺的住處,要是被人傳了出去,冉竹又該挨駡了。」
莫清羽不以為然地撇了下嘴,推開冉竹的手,振振有詞道:「這後宮除了太后和母后,就屬我最大,太后和母后疼我都來不及,怎捨得罵我。你要是怕父皇那些嬪妃們,那就錯了,如果她們在有生之年還未有子嗣,那她們的話也只會成為禍亂後宮的證詞,到時候自生都難保,哪還敢加罪於我。」
在她說這話之際,冉竹嚇得花容失色,想要用手捂住她那張尖牙利齒的嘴,又迫於身份,最後只得哆嗦地跑去關大門。
見冉竹這模樣,莫清羽也失了興趣,正要往後堂走去,就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橫空架了去。
「莫瑾瑜,放開我!很痛!」瘦小的胳膊被莫瑾瑜那只白皙修長的大手一路架著,痛得她眉毛眼睛都擠在了一塊兒。
莫瑾瑜像是沒聽到她的話,蹙著眉頭,將她扔到湖邊的柳樹上,自己飛身下了地。
這一舉動令莫清羽一時氣憤至極,不禁破聲大罵:「莫瑾瑜,你放我下去,你這禽獸不如的傢伙!」
「禽獸不如?」莫瑾瑜本蹙起的眉眼更加擰在一起。「誰教你的?我不記得我有教過你這成語。」
看著樹下白衣飄飄、俊美如儔的少年,莫清羽氣憤地別過臉去。「你管我從哪裡學到的,你快點放我下去,否則我叫父皇治你的罪。」
莫瑾瑜搖頭苦笑,抬頭看著樹上不知所措的丫頭。「我可以放你下來,不過你得跟我保證,剛才對冉竹說的那番話不得再對任何人說起。」
莫清羽年紀雖小,但深宮裡的忌諱她還是明白一二的,縱使她萬般抵抗,這道理還是硬生生地擺在那裡,改變不了。
母后時常教導她要忌口,可是母后自己都忍氣吞聲了那麼多年,還不是一路在眾嬪妃的口舌中磕磕碰碰走了過來,沒有半點皇后該有的囂張氣焰,如果不是延續了皇室的血脈生下她,恐怕早已在後宮這是是非非中,含恨而終。
「好,你放我下去。」莫清羽微微勾起柔軟粉嫩的櫻唇,黑亮的眼睛像是揉進了清澈的山泉。
莫瑾瑜飛身而起,白色衣帶猶如浮至半空的一縷白霧,在他身後散開去,緩緩流動。他雙腳輕輕點在清羽旁邊的幹樹枝上,像是一隻蜻蜓停駐,沒有半點抖動。輕功倒是到了不可小瞧的地步。
莫清羽清羽撇嘴看著他以一種近乎完美的姿勢立在她身旁,不禁蒙起惡作劇的念頭。
只見她靈目一轉,從袖中伸出白嫩細膩的小手,趁莫瑾瑜不注意,將其推了下去。莫瑾瑜還未來得及瞪她,就以一種仰臥的姿勢急急往下墜。她抿嘴笑起來,閉上眼睛,張開雙手,跟著跳了下去。
見上方一片陰影壓下來,莫瑾瑜無奈地歎了口氣。他撐起身體,飛身接住往他撲來的莫清羽。
「莫瑾瑜,要不你也教教我輕功吧,不要告訴父皇,我們偷偷地學,要是無聊的時候我們就一起飛出宮牆,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真像冉竹說的那般有意思。」莫清羽回過身來,看著面前約摸十四五歲的清秀少年。也只有在莫瑾瑜這兒,她才能如此。
莫瑾瑜微微一笑,道:「卑職只是個教書的,其餘都一竅不通,若公主想學武術,可以去找水月宮的年侍衛,不過這得經過皇上的批准,畢竟一個女子打打殺殺的,有損皇室顏面……」
「好了,不要說了。」莫清羽拂過袖去,精緻的臉上已是冷若冰霜。這莫瑾瑜好是好,不過和宮裡人一樣,太過迂腐,太過守舊。
見周圍沒人,她咬了咬唇,開口說道:「昨晚母后身邊的丫頭初夏姐姐來我水月宮,說父皇又準備修建行宮,召百名美女入宮。現朝中遲遲沒有父皇的狗臣上奏此事,是因為母后沒有同意。但畢竟母后只是一介女流,且後宮不能干涉朝政,我怕這事遲早會成。」
說著抓住莫瑾瑜的衣襟,面露著急之色。「你是清羽國的神童,你是父皇親自召進宮陪我侍讀的。若是你去跟父皇說說,他會聽你的。」
莫瑾瑜往後稍退一步,拉開兩人的間距。清羽的一番話令他面色異常沉重,自從皇上登基這幾十年來,為了延續皇室血脈,大肆修建行宮、寺廟,橫搶民女入宮,重徭役苛賦稅,令百姓陷入水深火熱中,背井離鄉,家破人亡的奏摺每往往上報給朝廷,半路就被奸臣暗中攔下,不知所向。
民生哀怨,君王視而不聽,這清羽王朝,恐怕難以持久。
他歎了口氣,緩緩道:「想必公主還記得四年前觸怒龍顏之事吧,當時皇上已經下旨,在公主未滿十六歲前,不得踏出後宮一步,不得干涉朝政。作為公主的侍讀,卑職自然也被命令在內,若這時候冒然前去,恐怕會牽累到公主、皇后,還望公主三思。」
莫清羽聽了一時無語,只得望向滿目蒼涼的湖面,大雪過後,這天氣愈發冷了。「從懂事起,我莫清羽就沒有怕過什麼,怕只怕父皇再這樣亂持朝政下去,這清羽王朝百年來的基業就要斷送在他的手上了……」
尚未說完嘴唇就被莫瑾瑜附過來的大手給嚴實地捂住,無奈怎般掙扎都無用。她翻白眼看著莫瑾瑜,再不放手我就要死了!
莫瑾瑜急忙鬆開手,微頷首愧歉道:「剛才冒犯,望公主見諒,只是這番話公主不得再說起,這可是殺頭的大事。」
莫清羽撲哧一笑,瑩亮的眼裡是道不盡的鄙夷:「怎麼說我也是父皇唯一的孩子,難道他還會殺我不成?莫瑾瑜,你要是再這樣苟且怕事,我以後都不要來你這兒了。」
莫瑾瑜低下漆黑的眼睛,濃長的睫毛將其完全隱蓋。心裡不禁苦笑,皇后娘娘交給他的任務還真是艱巨,這個小公主一點也不是省油的燈,要她不闖禍恐怕要費點心思。
正在兩人僵持之際,冉竹領著初夏匆匆趕來。
「公主!公主!」
莫清羽回頭望去,看到初夏臉上慌張的神色,頓時心生不安。
待兩人跑到跟前,她忙抓住初夏的水綠裙袖:「是不是母后出什麼事了?」
知母莫若女,公主年紀雖小,頭腦卻比一般人聰明得多,這些年為了保護皇后娘娘,多次與皇上鬧翻,遭到軟禁,也不退卻,真是苦了她了。
想到這兒,初夏鼻子一陣酸楚,低下頭去,眼裡噙著淚。「方才皇后娘娘用晚膳時皇上過來了,皇上心情似乎不悅,和皇后娘娘沒說上幾句就大發雷霆,說是要處置皇后娘娘,奴婢不敢再耽擱,就匆匆趕來稟告公主了。」
「真是!」莫清羽恨恨地甩過長袖,往兩人來的方向跑去。沒跑出幾步便停下來,回頭望向莫瑾瑜,水靈靈的眼裡噙著滿滿的困苦與怨恨。「你不幫我,我自己去。哼!」
莫瑾瑜想說什麼卻沒開口,最終歎了口氣,眼睜睜地看著那一抹水紅漸行漸遠,消失於眼前。
剛趕到母后宮門前,就聽見殿內傳來清脆響亮的掌摑聲和宮女太監的求饒聲,貫穿整個羽甯宮,就像往常父皇請道士來宮裡給嬪妃們作法求子的咒語,在這後宮終日陰霾的上空,隱隱繞繞,不肯散去,詛咒了一生。
「不許打母后!」人還未到,憤怒的聲音已在殿內突兀地響起。莫清羽疾步跑到內殿,只見地上跪了一地宮女太監,父皇帶來的太監宮女們正面目猙獰狠狠地賞他們耳光,而他們也只能忍著。
端莊聖賢的羽皇后坐在暖榻上,看著面前這一場慘烈烈的戲碼,瑩瑩如水的眼裡滿是不忍,但是沒有父皇的旨意,她也不能命人停下來。
皇上坐在上座上,一身龍袍,帝皇之氣勢隨身散發,威嚴四海。他冷冷地漠視這一切,見到清羽突然出現,臉上本是一喜,但聽到她嘴裡喊的話,怒氣不禁再次燃起。
「父皇什麼時候打你母后了?」皇上怒瞪她,雖是發怒模樣,但對她融進骨子裡的寵愛還是掩飾不了的。
「清羽,母后沒事,過來母后這裡坐。」羽皇后忙招手讓她過去,眼神不安地在父女間掃視,就怕清羽又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來惹怒皇上。
不忍再看地上慘烈的一幕,莫清羽抬頭正視皇上。「難道是母后惹父皇生氣了?父皇非得教訓母后宮裡的人才解氣?」
「清羽,說什麼話呢!」羽皇后緊張地制止道。
皇上歎了口氣,只要有這小主子在,他就幹不成什麼事。讓嬤嬤把她帶到跟前,他伸手把她擁進懷裡,寵溺地笑道:「做錯了事就該受到懲罰,他們讓父皇不高興了,父皇教訓教訓他們也不為過。」
「照父皇這樣說,那父皇的嬪妃們也惹清羽不高興了,那清羽是不是也要領著一群人去教訓教訓她們?」莫清羽眼睛也不眨,說得正義凜然。
「這……」皇上被這丫頭說得一時無話,左右看看宮女太監們,不禁爽朗一笑:「是父皇做錯了,那父皇就看在清羽的份上,不教訓他們了。來,來,都給朕退下。」
「是……」掌摑的宮女公公們低眉順眼退到一旁。
……
被打的宮女太監們頭髮蓬亂,嘴角往外滲著血,地上也淩淩亂亂嗑了一地血,行為已是不便。羽皇后吩咐站在旁邊的真嬤嬤:「把他們帶下去擦藥,再把地上清理乾淨。」
「是。」真嬤嬤頷首退下。
隨著太監宮女的退下,皇上也準備離開,他看向羽皇后,眼裡對愛女的寵溺已逝去,有的只是九五之尊的威嚴。羽皇后觸到他清冷的眼神,微微低下頭去,瑩潤的眼裡沒有絲毫畏懼,反而是後宮裡難得一見的灑脫與淡然。
「父皇還有要事處理,就先走了,你在這兒陪陪你母后。」皇上捏了捏愛女的小臉蛋,起身移駕。
「恭送皇上/父皇。」羽皇后和魔清羽起身送駕。
皇上回頭看了一眼羽皇后,說道:「皇后只需管好後宮的事,其他的就不勞皇后費心了,若下次還有類似的事發生,朕絕不輕饒。」
「是,臣妾明白。」羽皇后頷首應道。
清羽疑惑地看了看母后,起步去追皇上。
「清羽,你又去哪兒?」身後傳來羽皇后略帶緊張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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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請等一下。」追到宮外,莫清羽叫住為首身穿龍袍威嚴四海的皇上。
皇上停下來,遠遠看著莫清羽跑過來,狹長的眼睛不禁笑得眯起。「我的小公主,有什麼事嗎?」
莫清羽抬起頭看著面前英俊猶在卻有中年之徵兆的父皇,胃裡冒起點點酸楚。「父皇還疼愛清羽嗎/」
聽了這話,皇上啞然失笑,伸手撫摸她的頭。「清羽怎麼會問這話?那父皇現在就告訴你,清羽永遠是父皇最疼愛的公主,清羽國的公主莫清羽。」
莫清羽扯了下嘴角,說:「既然父皇疼愛我,為什麼還要生小公主小皇子,只要清羽一個不就可以了嗎?」
皇上臉上的笑容漸漸逝去,他認真地看著面前這個千萬寵愛集於一身的小公主,緩聲道:「清羽國必須要有一子來繼承大業,可惜了清羽是女兒身。」
「一定要男孩嗎?清羽也可以。」由於焦急,莫清羽的語氣失去平時的冷靜,反而令人覺得有爭權之嫌,令人不悅。
「荒唐!」皇上厲聲制止,見她嚇了一跳,也不忍再說什麼。「回去讓你母后好好教教你,成何體統。」
看著父皇遠去的模糊身影,莫清羽慢慢握緊拳頭,轉身回去。縱使千萬寵愛集於一身又如何,終究是敵不過利益的薰陶,在這人心深不可測的皇宮,皇家威嚴,權勢,比什麼都重要。
失魂落魄地走回羽甯宮側殿,羽皇后已是命人把飯菜端了上來,一切是那麼優雅從容,仿佛剛才的一幕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我們清羽也該餓了,過來吃點東西。」羽皇后遠遠地沖莫清羽招手,臉上的笑容因時間的流失已不復當年的嫵媚可人,反而多了幾分作為母親的慈愛。
因為憑著替皇家娫下小公主而沒有爭議地登上了皇后的位子,這些年也不去和嬪妃去爭寵,安安分分過過著自己的日子,全心當一個母親卻讓她曾傾國傾城的容貌如同絞進了流年的年輪裡,一去不復返。
皇上喜新厭舊,愛美人,愛天下,乃是真理。百年過後,誰又能記得誰。
沒來由得的鼻子一酸,莫清羽跑過去撲進羽皇后的懷裡。「母后……」
羽皇后親昵得將愛女摟在懷裡,瑩潤生動的眼裡盡是對女兒的寵愛。「清羽不怕,不怕啊,母后在這兒。」
莫清羽將眼淚留在母后華麗柔滑的衣服上,抬起頭看著母后那張滿是心疼的臉,咧嘴笑了。「清羽沒事。」
羽皇后笑著搖搖頭,「這孩子,來,坐下。」把她拉到暖榻上坐著,為她夾平常喜歡吃的菜。
莫清羽看了看羽皇后,然後對真嬤嬤一等人道:「真嬤嬤,你們都先退下。」
真嬤嬤為難地看了看羽皇后,得到羽皇后的點頭默許才依次退下。
從莫清羽凝重的表情也能看出她想要說什麼,羽皇后不禁歎了口氣,女兒的聰明睿智她是知道的,只是,壞就壞在太過聰明,恐怕會在這爾虞我詐處處都是嬪妃耳線的後宮,糟來禍患。
「母后……」
「是不是初夏這丫頭又在你面前嚼舌根了。」羽皇后搖搖頭,秀眉緊蹙,「這丫頭從小仗跟你最親,什麼事兒都跟你說,嘴無遮攔,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啊!」
聽到母后這麼一說,莫清羽心裡便覺岔岔不平。「初夏姐姐這是在關心母后,總不能讓父皇再這樣荒唐下去,壞了皇室名聲不說,還令百姓陷入水深火熱之中,試問哪國之君能把國家治理成這等局面……」
「放肆!」羽皇后勃然大怒,玉手重拍檀桌,美目嗔視面前不知天高地厚的清羽。「誰教你這樣說的?初夏還是莫瑾瑜?」
「都不是,是女兒自己說的。」情急之下莫清羽站起來,看著動怒的母后。
「母后,您還要袒護父皇到什麼時候,父皇雖貴為一國之君,但是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難道子嗣對這個皇家來說這麼重要嗎?那麼為什麼又要讓清羽來這世上,清羽在這皇宮就占如此不濟地位嗎?難道父皇母后和太后的疼愛是假的嗎?」
羽皇后歎了口氣,剛才的怒氣也因愛女發顫的語氣截然殆盡,把女兒拉向懷裡,輕拍了拍女兒的後背。「清羽啊,要記住了,生在帝皇之家就要終生背負皇家的使命,你父皇這樣做,也是迫不得已,只是這天下之事,怎會盡如人意。」
「……」莫清羽沒有再說話,只是明亮的眸子慢慢暗了下去。
「橘妃娘娘駕到!」太監尖細高亢的聲音在宮門外響起。
母女一驚,從榻上起身。
「她來這兒幹什麼?」莫清羽蹙起眉頭。
羽皇后面容凝重,搖搖頭道:「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羽甯宮正殿大門被兩個宮女緩緩開起,只見迎面款款走來一大群人,其中最前面的女人身著橘黃綾羅綢裙,紈腰佩戴靈玉環,玉簪螺髻,金蓮玉頭,粉腮紅潤,杏眼明仁,實乃傾國容貌。
「參見皇后娘娘。」微微禮節間顯見大氣之勢,朱唇微微勾起,似挑釁般放蕩不羈。
「妹妹請起,不知妹妹前來有何貴幹。」羽皇后顧自坐下,也不管橘妃臉上是何尷尬之色。
這橘妃是何尚書進獻給皇上的美女,才來半年,就以瓊姿花貌豔絕後宮,獨攬皇寵,就連皇上前日說要修行宮之事,也是她從中做的梗,並在皇上面前說三道四,嫁禍她這個皇后與何太傅勾結,反皇上執政。
如若不是皇上念及這些年的夫妻情分,只是給羽甯宮太監宮女一點教訓,恐怕她現在已剝去鳳冠,坐待冷宮。
這女人,一進宮就如此興風作浪,衝動起事,若真是一小雞肚腸女人,倒還可以解釋,只是在那雙狐媚的眼睛裡並未看到對這皇后之位的虎視眈眈,反而帶絲絲不屑,對這後宮妃子暗中勾心鬥角之事也嗤之以鼻。
既是如此,又為何大費周章,攪得後宮雞犬不寧,糟蹋自己清白?這是她百思不得其解之處。
橘妃不留痕跡掩去明眸裡的訕色,一笑概之,兀自在用金絲繡成的飛天凰旁座上坐下,細細打量著精緻典雅卻不失肅穆貴氣的羽甯宮正殿,如水明眸流動著的是敬佩豔羨,全無嫉妒擠捝之色。
轉眸間遇上正座上皇后的詢問的眼神,不禁頷首笑道:「聽說御花園的國紫花開了,這會兒正豔,知道這是姐姐最喜歡的花兒,所以邀請姐姐一起去賞花,不過走到半路聽到水月宮的宮女說,皇上在羽甯宮正發怒呢,所以推遲了些,現在趕來,不知姐姐可有心情再同妹妹賞花?」
說著看了一眼莫清羽,故作一番驚訝,「清羽公主也在呢,那就一起去吧。」
莫清羽見她說話如此大膽沒規矩,還把罪過推到她水月宮頭上,實在忍不住想站起來理論一番,卻被羽皇后暗中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羽皇后微微一笑,道:「現在天色已晚,僅靠金玉燈照明恐怕不盡興,過些日子,等本宮清理了後宮的餘根,本宮將會盛請幾宮姐妹一起賞花,到時妹妹可要如邀而至。」
「餘根?」橘妃愣了會兒,隨即笑道:「妹妹定會如約而至。只是這後宮多年在姐姐的管治下姐妹如膠似漆,和諧甚歡,怎還有‘餘根’一說?」
羽皇后玉手端茶,輕抿一口,故歎了口氣。「也不知這幾日後宮是怎麼了,總有人聽到類似妖狐的淫叫聲,弄得人心惶惶,罵聲遍野。」
看到橘妃臉上的不自然,羽皇后一笑而逝,「妹妹不用擔心,這事我已跟皇上稟明,無論是有人故意在作怪或是迷惑皇上,我都會徹查此事,一定嚴懲不貸。」
橘妃美目微轉,自是明白皇后所指是誰,正有發笑之意,卻覺得不妥,只得裝作惱怒又不能之樣,強笑道:「那倒是,得好好懲治一番才行。」
看來皇后是存心針對自己呢,不過能讓賢淑慧黠的皇后娘娘將矛頭指向自己,這也似乎不錯。起身微微福了身,垂目說道:「妹妹想起皇上這會兒也該去玉橘宮了,妹妹得快些回去伺候著,就不打擾姐姐了,妹妹先行告退。」
行了一禮便匆匆退下,待看到門口處懸掛著的鸚鵡時,不禁起了興趣,伸出玉手去逗它。「姐姐這鸚鵡長得可真討人喜歡,改天妹妹也去養只解解悶。」
「妹妹若是喜歡,改天本宮命人給你送過去。」羽皇后笑得不溫不火。
「這……那妹妹在此就謝過姐姐了。」眉開眼笑間又行了一禮方才退下。
「恭送橘妃娘娘。」宮外太監那惱人的聲音又響起。
莫清羽氣得拍了桌子。「瞧她這陣勢,根本不把母后放在眼裡,方才說要賞花怎麼這會兒父皇就去她那兒了?好歹她頭上還有皇貴妃姨娘才能和母后齊名……」感知自己說這話不合時宜,不禁懊惱地吐了吐舌頭。
羽皇后歎了口氣,道:「你廖青姨娘雖貴為皇貴妃,但一直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這麼多年過去皇上也厭了她清冷的性子,她現在一個人在清心宮多少有些孤獨,你要多去姨娘那兒走動走動,莫冷落了她。」
莫清羽忙點點頭,上揚櫻紅的唇角。「這一點母后不說清羽也知道,清羽明天就去看姨娘。」
說著便賴進母后懷裡,抬起頭正好對上母后那雙寵溺的漆黑的眸子,她甜甜一笑,試探性地問道,「母后,清羽有一點不明白,這橘妃雖有傾國之姿,豔壓後宮,但是她比起父皇其他納的妃,好像老了很多,看起來也有二十五六,為何父皇還這般寵倖她?」
只見羽皇后秀眉一皺,抬手拍向她光潔白嫩的額頭,將她推離懷中。「就知道你肯這般膩母后,腦袋裡就沒什麼好思想,天色已晚,你快回你的宮裡歇息去。」
「不嘛!母后,你就給清羽說說,不然今晚清羽就賴在母后宮中不走了。」作勢要朝寢殿跑去,見母后也沒任何反應,莫清羽撇撇嘴,安靜地坐回來,朱唇嘟得老高。
羽皇后看向她,無奈地搖搖頭,漆黑瑩潤的雙眸轉向窗外,緩緩道來。「母后也只瞭解一二,聽說這橘妃是何尚書的女兒,從小精通琴棋書畫,博覽群書,又有傾城之姿,可謂是天下難得一見的才貌雙全。
只是這橘妃不喜熱鬧,終日把自己關在閨房,也沒人能真正目睹芳容,尋親之人也從當初的門庭若市到後來的無人問津,眼看這年紀也老大不小了,於是何尚書就趁年前你父皇微服私訪暫住他家裡之際,將橘妃引見給你父皇。你父皇對她一見鍾情,也不管年紀之嫌,太后反對,把她晉升冊封為貴妃,亦名橘貴妃,為四妃之首。」
清羽想了想,便皺起眉頭。「若真如母后所說,橘妃不喜熱鬧,那應該像是個如水般安靜的女子,又怎麼是現在這樣熱情似火,妖冶媚俗呢?就算是進宮裡這半年薰染了她,但也不該變得這般快。對了,清羽還記得她剛來那會兒還忙著和清羽套近乎呢,那樣子看起來也並不怎麼文靜啊……」
她苦惱地抬起頭望向她的母后,只見母后一臉嚴肅地看著她,她愣了愣,臉色馬上晴轉多雲,樂呵呵道:「是清羽想多了,清羽以後都不想了,不管這事了。母后,你不要生氣,不要生氣嘛……」
羽皇后再次無奈地搖搖頭,歎了口氣,她有個如此聰明的女兒,不知是福還是禍啊。
差人送莫清羽回宮後,時色已晚,銀河在中天靜靜亙橫,淒清的月光,照著庭院深深,紅燭燃去一半,就已暗淡無光,窗外的梧桐樹葉上,露珠兒點點滴零。
怎奈左思右忖久久不能入睡,羽皇后翻身坐起,索性差人把已經入睡的初夏叫到跟前。
「參見皇后娘娘。」初夏跪在羽皇后床榻前。
「起來吧。」羽皇后只穿一件白色棉質褻衣,月光透泄進來,將她清秀毫無粉飾卻留下歲月印痕的臉映射得有些蒼白。
「謝娘娘。」初夏起身將放在橫榻上的衣服取來披在羽皇后的身上。「娘娘,這天已經入冬了,要注意身體,別凍著了。」或許是入冬了的緣故,她那張秀氣的臉上凍得有些烏紫,身上還殘留著冬夜的冷氣。
羽皇后撐起蒼白的嘴角,看向始終不敢與她對視的初夏。「來,先坐著兒。」
「奴婢站著就是。」初夏後退了兩步,也不知怎麼,心裡老忐忑不安。
羽皇后也不強求,看著面前這個八歲跟著她入宮已經伺候她十年的丫頭,雖不懂事老愛闖禍但也陪了她十年,照顧了清羽十年。或多或少她都把這丫頭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但是如今……
「初夏,你入宮也有十年了吧?」
「是,娘娘。」初夏低著頭,規規矩矩地答道。
「你在安州的父母哥哥姐姐可還安好?」
「回娘娘,都一切安好,哥哥前年當了安州知府,姐姐去年也嫁了人,兩老日子過得很殷實,前些天探親日母親還給我帶來了家鄉的糕點,說是今年大豐收,還說……」初夏講到激動之處才意識到與自己對話的是皇后娘娘,連忙住嘴跪下去。「奴婢多嘴了,請娘娘恕罪!」
羽皇后笑了笑,讓她起身。「看來你這個哥哥是個難得的人才啊,記得前幾年還聽皇上提起這安州地處偏僻,常年鬧洪水蝗災,弄得是民不聊生,年年都要開國倉救災,這兩年倒是還向朝廷進貢糧食了。」
「承蒙皇上皇后娘娘恩典。」初夏這次不敢再大意,老老實實地回答。
羽皇后看著她,雙眼笑得微微眯起,繼續說道:「你今年也有十八了,是該找戶好人家嫁了……」
「皇后娘娘!奴婢不要嫁人,奴婢要一輩子守在娘娘和公主身邊,伺候娘娘和公主,奴婢不要嫁人!」初夏嚇得再次跪了下去,冷汗沁出額角。看來不是她想多了,皇后娘娘是有心趕她走了。
「說什麼傻話呢,姑娘長大了是該嫁人的,總不能讓你一輩子呆在這後宮蹉跎青春。本宮這一生是這樣就過了,可是你才剛剛開始。」說著羽皇后歎了口氣,正言道:「本宮已經令真嬤嬤收拾了你的行李,給你一些銀兩,你現在就出宮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