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如手,風吹似沙。
山裡風大,吹的人頭皮都有些緊。
僻靜的山間小路上,不斷傳來秋實淒慘哭喊。
她死死拽著腰上系著的麻繩,苦苦求饒,咚咚不住磕頭,沒一會已是滿頭血污,「我求求你,求求你。伯母我不能嫁過去,那財主好幾十歲了,家裡死了七八個小妾,我去了也活不成了,大伯母,我求你了。別叫我去了……」
杜春香不耐煩的皺了眉頭,走過去甩手就是一巴掌,拍的秋實腦袋嗡嗡直響。
「你就是磕死在這兒也給我去。起來,走!」
秋實蜷縮在地上不動彈,哼哼唧唧的還在求饒。
杜春香拽了幾下也沒拽動她,氣急敗壞沖她大叫又是一腳踢上秋實肚皮,「死也給我死到別人家裡去,給我起來,我今天還治不了你了。」
說完,她死拽麻繩的一頭,不管頭尾拖著秋實在石子路上走。石子尖利,磨碎秋實的皮肉,留在石頭上一片血紅,觸目驚心。
幾個石頭磕在秋實的腦袋上,她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瘋狂掙扎起來。
杜春香被麻繩帶的一個趔趄,「咚」的一聲跌坐在地上。
這時候,從林子裡面沖出來一個人影,腳步極快追上兩人,抓著要跑進林子的秋實往地上摔。
秋實像是一條被拍在地上的鹹魚,蜷縮了兩下昏死在地上。
杜春香嗔怪起來,「你怎麼才來。」
曹坤笑笑,討好似的吧唧親了杜春香一嘴,「我這不是來了?那小賤人昏了,我們快點把人送走。」
「你把她給我綁好了,我們抄近路過去。」杜春香發狠的說。
曹坤彎腰一伸手,把秋實輕易扛到了肩上,「走,賣了她我們就自由了。」
不想,秋實忽然醒了,胡亂掙扎中扯了他的耳朵。
曹坤吃痛,發狠的一甩手把人扔了出去。
秋實瘦弱的身子被攔腰摔到樹上,哇的一口黑血噴出去。她在地上滾了兩下,跌進了身後不遠處的山坳不見了影子。
杜春香吃驚的看著曹坤,哎呦一聲大叫不好,「別叫那死丫頭要跑了。」
不想,曹坤跳下去查看沒多會兒,送了消息上來說,「死了!」
杜春香吃驚了半晌,心一橫,「死了倒是省心,就是少了點銀子花。我們早點離開這個破地方,回去收拾收拾遠走高飛。走,趕緊走!」
山坳裡的風像是扭曲的蛇身,無論哪個角落都會吹來刺骨的冷風,哪怕如今已是盛夏。
山坳深處,烈風調皮掀起秋實額頭上淩亂髮絲,跟著,「阿嚏!」
一聲噴嚏,秋實竟然從血泊中坐了起來。
她揉了揉的臉頰,又抓了抓酸痛的脖子,然後懵住了。
雜亂的記憶像滔天的洪水從四面八方襲來,沖的她腦袋一陣陣轟鳴。
秋家家破人亡,井家落井下石,秋父墜崖生死未蔔,多年來秋實受盡淩辱,一樁樁一件件,好像一隻鐵錘敲在她腦袋上。
半晌……
她狠狠晃了一下腦袋突然低罵,「我靠,我沒死,這難道就叫……重生?太狗血了吧!」
良久,秋實從惡臭鋪面的泥土裡面站起來,拍自己平坦的小胸脯,輕輕安撫,「小姑娘,放心好了,我秋實既然跟你同名同姓這麼有緣分,你又借用了身體叫我重活一世,我定然會給你報仇。」
她本在曼陀國是個頂尖的行刺高手,卻被同伴出賣慘死當場。
沒想到,一轉眼竟然重生。
她有一種吃了屎又被人強行漱口喂了口糖果的感覺。
此時正處在大順朝三十六年盛夏,這裡是一座小山村,名為芭蕉。
秋家十一年前出事,秋實年幼喪母,秋老爺子懸樑自盡,秋家被驅除京都。後來,父親失蹤,大伯母下落不明,杜春香的兩個兒子也不知去向。
杜春香帶著秋實躲進了芭蕉村生活至今。
杜春香生性霸道專橫,一直當她是牛是馬,非打即罵。
眼看秋實還有幾個月成年,杜春香前幾日忽不知什麼緣由打了主意要她賣給財主家做小妾。
秋實拼死不從,這才命喪當場。
她暫時有了點這個身體的記憶,憑藉記憶中的路往家走,途中越想越覺得這個‘秋實’小丫頭死的窩囊,非要現在就殺了那兩個人才能泄了心頭仇恨。
此刻,她站在秋家大門口,一腔怒氣終於提到了喉嚨口,狠狠拍秋家大門,「杜春香,給老娘開門……」
秋家杜春香房裡,兩個癡纏的身體不甘心的分開。
杜春香不耐煩罵了一句,「哪個瘟災的打攪老娘好事?」
曹坤不舍的在杜春香身上抓了一把,才掀開被子放開她,「別著急,好好說。反正秋實死了,外頭我早聯繫上了好哥們,只要時辰一到我們就遠走高飛。如果外面是財主家來要人,就說明天一定把秋實收拾好了送過去。」
「可萬一是那財主家的人現在就要人怎麼辦?」杜春香擔憂起來。
曹坤呵呵冷笑,抓了抓刀子,「我們好幾年都等了,還在乎這一兩天?如果那財主不相信,我現在就出去把人給宰了。」
杜春香心裡安定不少,又送了個香吻過去,這才收起臉上不快,扭著粗腰出來。
「咯吱」一聲,杜春香不耐煩的推開了大門。
她立刻愣住了。
黑乎乎的夜色下,門口的風有些涼,門口正對著她的位置上站了個人。
她一時沒瞧清楚人臉,只覺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然後,秋實呵呵冷笑兩聲,「瞧清楚我是誰了?」
杜春香盯著黑色人影看了半晌,陡然尖叫,「啊……鬼啊!」,她撒丫子往裡面跑。
在屋裡聽到大叫的曹坤立刻拽了衣服從床上爬起來,褲子才系到一半,拽了腰上的刀子就沖了出去。
卻不想,他前腳才邁出去,面前一道飛速沖上來的人影就蓋了過來。
只聽,「咚」,一聲沉悶巨響。
曹坤的腦袋被開了瓢,血流如注,順著他的鼻樑往下流淌。
他吃驚的看著面前的黑人影,眼珠子一翻,「嗝嘍」一聲倒在了地上。
杜春香還想站在門口看熱鬧,卻見曹坤結結實實的倒地不起,這才回過神來,立刻往屋裡狂奔。
秋實一刻沒停,腳步輕盈的跟了進去。
可杜春香已經退無可退,背靠著牆壁,只聽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聲跟大口的呼吸,然後假裝鎮定的沖秋實難看的笑了起來,「秋,秋實啊,我,我是你大伯母,你……不能殺我。」
秋實可懶得多費口舌,抄起凳子往杜春香的腦袋上很砸。
「咣當!」木凳子碎了。
杜春香立刻倒在血泊裡,一張臉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秋實向來做事決絕乾淨,刺殺多年從來不會心慈手軟,見她沒死的徹底,抬手就要拍死她。
卻聽,外面有動靜。
「咚咚咚!」門口傳開沉悶的敲門聲,然後有人甕聲甕氣的說,「秋家有人在嗎?我是井府的人啊!」
井府?
熟悉!
秋實多了個心思沒繼續動手,腦子回想這個井府到底是誰。
忽地,一個畫面跳到了眼前。
井府,井危,那個跟她有娃娃親的井家。
趴在地上的杜春香滿臉血污的一骨碌坐了起來,看秋實猶豫的手很是激動。
她含糊的說,「井家來人了,每一年這時候井家都要送東西來。那個井危,你可記得,井危跟你有娃娃親。你,你要是現在殺了我,回頭咋交代?井府跟咱們家是世交,不會放著這件事不管。秋實,你別做傻事。」
秋實狐疑的蹙眉,對杜春香的話是不完全相信的。
儘管原主對井家的記憶不多,卻也知道真實情況不是杜春香口中這般。
秋家當年出事,連夜出逃京都,井府沒有幫忙甚至落井下石在城外帶人圍困,井府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後又害的她與父親失散至今。
這些年,井府的人打著照看秋家人的旗號,無非是想找到失蹤的秋家男人們,將秋實跟杜春香當成了釣魚的魚食罷了。
「你既然知道我與井危有娃娃親,為何還敢將我賣給財主家做小妾?」秋實冷笑起來。
杜春香一愣,血污的臉上霎時慘白。
現在曹坤已死,她又自身難保,怕死的她權衡利弊後,忽然老實起來,「井家當年圍堵秋家,你不是不知情啊。這麼多年過去,井家人仍然派人監視我們,就是想找到你父親跟你大伯父為太子平反。我過夠了這樣的苦日子了。我想在你成親之前偷偷賣了,我就解脫了。不然你嫁到了井家,我也被迫跟著去,井家人是不會善待我們的,有朝一日也會被殺的。可如果我跑掉了,我就自由了,我也是為了活命啊。秋實,……秋實啊,伯母錯了,真的錯了。」
杜春香苦苦哀求,腦袋在地上撞的砰砰悶響。
秋實也不吭聲,心底計較起這件事來。
井家人就在外面,殺了杜春香她也跑不了,甚至會過的更慘,人生地不熟的萬不能隨便來。
杜春香還在哀求,腦袋上好幾條血口子,「大伯母錯了,真的錯了。井家人就在外面,你也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的,井家人是不會放過我們的。你,至少還有我照顧你,你不能殺了我。秋實啊。秋實……」
如此懇切,真誠坦然,還真叫人無法拒絕。
可秋實不完全相信她的屁話。
於是,秋實朝她冷看一眼,一腳上去,杜春香哼了哼倒地不起,昏死了過去。
外面敲門的人見大門沒關,自己走了進來,沖這個唯一亮著燈火的屋子喊了一聲,「夫人在嗎,我是井家的人啊!」
秋實手腳麻利的脫了自己腳上沾滿血的鞋子,扯了床幔裹到身上,看起來倒是不那麼狼狽了才赤足往外面走。
原先倒地不起的曹坤早沒了影子,只留在地上一灘血污。
秋實走過去踢了一腳地上的掃帚,勉強蓋住血痕。
秋實胡亂擦了一把臉,這才能看到一張巴掌大瘦枯的小臉。
門口那人很嫌棄的半掩住鼻子,只在門口的地方站著,一步不上前來。
秋實站在那人遠一些的地方,壓低了聲音說,「是井家的人啊?我是秋實,我大伯母出門去了。有什麼事情跟我說。」
「秋小姐啊,我是井府的家奴,來送點東西。」
秋實點點頭,指了指門口的地方,「放著吧,我待會收拾。」
那人回頭一擺手,幾個人陸陸續續的提著東西進了門,紛紛放在了門口的位置上。最後,那人又放了一封書信在上面,點點頭,就出去了。
秋實走過去,撿起書信上下掃了一眼,指頭捏住落款蒼勁有力的‘井危’兩個字微微發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