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小姐,請回吧。」
雪霧深濃,太子府外亮起了一張薄紙燈籠,投下一隅光芒。被稱之爲「溫小姐」的女人,借着幾分薄光,照亮靡顏膩理,她雙腿屈在雪地裏,薄脣緊閉,烏眸水光靈靈,望向那婆子。
「秦嬤嬤,還勞請你通報太子殿下,舍弟無意冒犯孟小姐,只是年少意氣,一時衝動罷了。」她聲音被凜冬凍得輕顫,只是說着眼眶底下已經生了一片紅。
秦嬤嬤看着地上跪地不起的溫景妍,嘆了口氣,連忙上前攙扶,「太子妃……不,溫小姐,你這又是何必呢?如今你與太子和離,情分算是斷了。你也知道,太子那性格向來無情,更何況小世子傷得……」
她欲說還休,溫景妍擡眸,兩人雙目對上,秦嬤嬤最終決定還是不留情面的好,「傷得還是太子殿下心尖上的人。」
「縱是世子是曾是太子的小舅子,但也是比不上的。」
秦嬤嬤那似感慨似同情般的聲音,夾雜在風雪中傳來。
溫景妍眸光無措地眨着,眶邊懸着的眼淚幾度要落下,都被她生生地忍住了。
就在半月前,溫景妍與她從小定下婚契的太子傅長陵和離了。她嫁於他不到半年,可她愛慕了他整整十年。
這十年她如履薄冰的行進,努力地追隨着他的步伐。縱使他不懂情愛,從不給予她任何回眸,她也依然不在乎,她只當是他生性薄涼,對人人如此。
也就是半月前,一個女子忽然到來太子府。那張臉幾乎與傅長陵珍藏畫卷中的女子,一模一樣。後來溫景妍才知那女子是傅長陵在邊關駐守時,認識的商賈之女,名叫孟玲瓏,她曾救了傅長陵一命。
而她身上帶着的腰佩,曾是溫景妍求了傅長陵三年,都不曾得到的上好璞玉。
這些溫景妍就當只是過去了,直到那日,孟玲瓏被一羣貴女刁難,而向來不摻和後闈之事,傅長陵從小這麼守規矩的一個人,竟然當着所有人女眷的面,將孟玲瓏護在身後,牽着她走。
所有人都同情地看向了她,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像一把刀割在了她的心頭。
後來,她爲做試探,故意向傅長陵提及納女子爲側妃,換來的確實傅長陵淡淡一句,「你看着置辦就好。」
溫景妍猶記得那一瞬然,心如滴血之痛。她能容忍傅長陵不愛她,但她無法容忍,傅長陵愛別人,卻娶了她!
她快刀斬亂麻地提了和離,她本以爲這麼多年的情誼,他至少會問句爲什麼,但那日他坐落於燈下,只是清清冷冷地道了一聲,「好。」
一句無關痛癢的話,徹底將她打入了十八層地獄。
溫景妍才發現,她一直都是個笑話,而這個笑話她當了整整十年。
說不痛是假的,但溫景妍保持了她最後的自尊心,籤了和離書,沒有一絲留戀地回了娘家。
結果她弟弟溫慕恭聽聞此事,氣不打一處來,便派人將那孟玲瓏堵在巷口,也不知道怎麼竟將孟玲瓏推倒在地,這麼一摔,險些要了孟玲瓏半條命。
也就是那日夜裏,傅長陵領着兵闖入侯府之中,當着溫景妍面前要將她弟弟帶走。
溫景妍第一次在傅長陵面前落淚,哽咽道:「傅長陵,你就那麼喜歡她?昔日的情分是一點都不顧了嗎?」
火光灼灼,男人身形如鶴,氣質孤高,只是紆尊降貴的垂下眼眸,冷冷道:「按照律法,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溫景妍哽咽而笑,眼淚掉落,忍着那一股刺痛,放下貴女的自尊,道:「那我求你。我以前太子妃的身求你顧及往日情分,放過我弟弟,行嗎?」
然,傅長陵垂眸凝視她,淡道:「既已是前太子妃,談何情分。從你和離起,本宮也從未有過太子妃。」
那一句話徹底刺穿了她的心髒,她已經不記得當時她多麼狼狽。
只記得那竄心刺骨的痛,每日夜裏都讓她輾轉不眠。
今日她跪在大雪之中整整三個時辰,只爲求他見一面,他卻依然不願投射片刻眼神。
她好像明白了,原來,傅長陵對她不僅僅沒有愛。
或許,早已對她厭惡入骨。
太難堪了……
寒天臘月,溫景妍從來都沒有這麼冷過。昔日裏可隨意進出的太子府第,現下已經換了女主人,她也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太子妃的牆是如此的高。
溫景妍擦拭去眼眶邊的淚水,慢慢地站了起來,只是雙膝被凍得久了,難免有些發顫。
秦嬤嬤見此連忙上前攙扶。
「別——」
她聲音帶着一絲沙啞與尖銳,「不用扶我,我自己回去。」
秦嬤嬤頓然止步,神色復雜地望向溫景妍,「溫小姐,你若向陛下低個頭,陛下就算看在你母親的份上也會撤去這次和離。屆時太子看在您太子妃的身份,也會對世子寬容些。」
溫景妍之母曾爲當朝陛下的養姐,只是去世的早,後來陛下顧念舊情,將其賜婚與傅長陵。但眼下,傅長陵寧願承擔陛下的罪責風險,也要將溫慕恭扣下,只是爲了他心尖上的那個人。
風霜落於溫景妍發髻之中,她自嘲般得輕笑,「陛下撤去和離又有什麼用,他的心依舊不在我身上。」
秦嬤嬤哽住。
溫景妍望着那高牆,雪夜茫茫,她心如死灰,朝那內院高聲道:「今日多有叨擾,臣女溫氏先行告退了。」
說罷,攏起帷帽,轉身回到馬車之中,輪轂滾滾留下兩道車轍。
秦嬤嬤望了許久,最終嘆了口長氣,往內院走去。
此刻,屋內燈火通明。秦嬤嬤步伐細碎,上前福禮,「殿下。」
被稱之爲殿下的男人坐於燈下,暖光鍍在他織錦緞子的內襯上,身若鶴形鬆骨,氣質淡然出塵,手捧墨書,烏發慵懶垂落。
傅長陵緘默許久,最終還是放下了手中的書,「她走了?」
短短三個字依是那淡淡無瀾的語氣,好似在過問一個陌生人。
秦嬤嬤垂首,「按照殿下的吩咐,已經將溫小姐驅走了。」
「……」風聲微動,燭火搖曳,男人屈着手指輕輕敲打書面,「她可曾說了些什麼?除了放過溫慕恭之類的話。」
秦嬤嬤詫然,隨即又細細回想起來,片刻過後,回道:「未曾。」
傅長陵眉頭凝霜,又轉而一臉漠然,隨即嗯聲,「知道了,退下吧。」
秦嬤嬤爲傅長陵的奶娘,她雖爲奴,但也是真心實意地待太子,「殿下,珍惜眼前人,溫小姐她其實……」
「殿下——」
一聲哭喊,乍然響起。
外面衝來一個婢女,滿眼是淚,她連滾帶爬地到了傅長陵跟前,嘶啞哽咽道,「姑娘又嘔血了,您快去看看她!」
傅長陵眉頭略蹙,「可曾尋了太醫?」
婢女擦去眼淚,「尋了,那太醫說了,姑娘身子骨本就羸弱,經過小世子這麼一推,體內精血盡失,命也跟着掉了半條。現下只能尋找那婆羅珠,才可續命!」
一旁秦嬤嬤一聽是婆羅珠,也不禁微微吸了一口氣。
那是何等尊貴的東西!
當年太宗創立汴樑,曾獲得三顆婆羅珠,一顆作爲國寶鎮國,另外兩顆則賜予了兩個開國功臣,一個是以智謀天下的蔣家,另一個則是以武奪天下的溫家。
皇宮那一顆貴爲國寶自然不可動,而蔣家那一顆因給丞相續命早已用盡。
現下惟餘溫家。
溫景妍馬車行至半道,外面霜雪飛揚,馬蹄聲疾,刀槍與身上甲胄撞擊之聲,接踵而來。
馬車頓步,不再行進。
她眉尖微凝,撩起車簾。
火光灼灼,憑借着三分月華,她望見遠處的男人。
他坐於紅棗鬃馬上,烏黑長裘上細細描繪金繡,雪白紅脣,身後即是天與月,他身形挺拔俊朗,一雙清冷瞳珠緩緩望了過來。
而他的侍從已經將溫景妍的馬車團團包圍。
眼前人不過才半月未見,她竟感覺過了三秋,瞬然恍惚。
腦海浮現了無數的念頭,難道是傅長陵看在他們的夫妻情分上,現下心軟了?
溫景妍道:「不知太子殿下夜半攔車,所謂何事?」
她望着傅長陵那薄冷的雙眸,心中也隱隱約約燃起了一道火苗。畢竟她與傅長陵的和離,來得太快太急,又很多事情來不及深思。
但如今,細細回想起來,其實也未必需要走到和離那一步。
溫景妍自知這十年愛慕,不可能輕易放下,此刻他趕來,她期待他能說些什麼。
兩人雙眸隔空相望,傅長陵的聲音在風霜之中顯得格外冷,「玲瓏嘔血,性命垂危,還望借侯府婆羅珠一用。」
那一刻,穿堂風淌過她的心扉,從頭至尾的寒冷,她聽見心中希翼被無情打碎的聲音,睫毛輕顫,呼吸滯澀,「殿下僅爲事而來?」
傅長陵沉道:「只爲此。」
溫景妍鼻尖發酸,眼到了哐邊,她生生忍了回去。
緩了片刻,保持貴女應有的端莊,「殿下,婆羅珠乃溫家至寶,不可輕易借給外人。如果你想要取,請與我父親商榷,景妍無權做主。」
傅長陵那墨瞳在這躁夜顯得格外清冽,他凝視着溫景妍的臉,須臾過後,他道:「既如此,那本宮親自護送溫小姐回府。」
「殿下自便。」
溫景妍說罷,將車簾放下。心中鈍痛,苦澀一笑。
太難堪了……她甚至聽到傅長陵說「護送」之時,她又那麼一絲片刻的幻想,幻想着他是擔憂她的安危。
但她又無比的清楚,這所謂的護送,要挾才是真。
溫景妍默默地閉上了眼,手指緊緊攥住。
……
「小姐,到了。」
外頭的馬夫怯生生地喚了一聲。
溫景妍屏息,長舒一口氣過後,撩起車簾。料峭淌入,傅長陵縱身從馬背躍下,往府內走去,留下一句,「看着她。」
隨即幾名侍衛直接將溫景妍馬車圍住。
溫景妍呼吸一窒,「傅長陵,這樣做是否太過分了些?怎麼,你想用我,還有我弟,要挾我父親嗎?」
傅長陵頓住,旋即,他轉過身來,雙眸冷冷而視,「玲瓏此次受傷,若非有你挑唆,溫慕恭怎會害得玲瓏受傷。要挾?溫小姐言重了,應當是懲罰才是。」
溫景妍眼眶發紅,在那一刻她竟有了落淚的衝動,那心中無限的委屈像是奔騰的海浪,一浪又一浪地拍打着她心口。
「傅長陵,在你心裏,我就如此不堪?」溫景妍喉頭幹澀,「不堪到需要去挑唆他人,以此報復?」
長風低吟,衣袍婆娑,傅長陵道:「一直如此。」
一直如此……
那淡淡的四個字像是刀一樣扎在她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