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城西南角,狹窄細長的村子街道上擁堵著各色的馬車和侍衛,原本偏僻清冷的村子瞬間被圍堵的水洩不通。
圍在院子外的村民拎著鐵鍬,握著鋤頭,抱著孩子伸長脖子往裡面看。
馬車上的錦緞華飾晃了村民的眼睛,隨便一件配飾下來,都夠一戶人家幾年的積蓄。
村民們湊在一起,不敢吭聲。
一個老婦人拄著拐,指著門頭,小心翼翼的開口,「這不是璃丫頭的院子嗎?這是惹上了什麼人家?」
「該不是村頭那個惡霸,進了京發達了,又回來搶璃丫頭做小妾?」
「又來搶人,是他飄了,還是我老頭子提不動刀了!」頭髮花白的老頭杵著鐵鍬,吹著鬍子瞪大了眼睛。
「那怕什麼,來一個揍回去一個!」青壯年扛著鋤頭,挺直了腰板。
「就是就是!」眾人七嘴八舌的應和著。
身著甲冑披風的侍衛冷下臉,圍擋在門口,彈開手裡的劍鞘。
手裡的長劍露出一段銳利的劍身,寒光幽冷!
哪裡見過這樣場面的淳樸村民瞬間噤聲,嚇得紛紛後退一步,抱在婦人懷裡的孩子「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隔著院牆和院門,小丫鬟站在院內,「我們小姐錯在何處,憑什麼退婚?」
「啪!」
「啊!」小瑤被重重的一巴掌打得摔了下去,身子磕在了臺階上,口腔裡一陣濃烈的血腥氣,脣角滲出了血絲。
響亮的巴掌聲迴盪在不大不小的院子裡。
「狗奴才!你家主子還沒開口,哪有你說話的份!」頭戴高帽的男子揚起尖細的聲音,狠瞪了一眼地上的小姑娘。
緊閉的房門裡,少女一身素白紗衣,衣飾極其平淡樸素,看起來就是尋常人家的姑娘,根本不像是一個侯府的貴小姐。
少女嬌俏白皙的臉頰如一朵將開未開的嬌花掩蓋在面紗之下,杏眸帶著因病染上的水霧氣息,眼尾帶著令人心神盪漾的乖痞氣息,和若有似無的溫軟邪氣。
阮璃璃坐在桌前,手指輕握了下手裡的粗製茶杯,動作緩慢的倒了一杯清茶。
外面再次傳來李公公陰陽怪氣的尖細嗓音
「九小姐,您也別太傷心,這不除了退婚,奴才還帶了一道旨意作為安撫。為鬼殿主子試血生子,入府為奴,也是您的福分。」李公公挑眉,瞥了一眼緊閉的門,被晾的有些發毛。
誰不知道阮府的九小姐是阮將軍的私生女,常年養在鄉下,見不得光的身份,這個地位,怕是連領事奴才都不如,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皇城中人都明白,那個鬼殿主子便是當今攝政王,如今窮鄉僻壤的村民必定是聽不出來,權當是某個權貴看上了這丫頭。
摔在地上的小瑤聽到他的話,一瞬間臉色青白,渾身上下都開始不受控制的發抖。那個,那個鬼殿的主子,身患怪疾,嗜血暴戾,專挑年輕女子下手,沒有輕重。
坊間早就流傳,那人已經弄死了十數個女子。在大夏王朝,皇帝愚鈍無知,鬼殿那位攝政王權勢滔天,挾天子以令諸侯,身帶邪靈功力,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根本無人敢管。
「不,不行,」小瑤像是被嚇到了,伸手抓住李公公的褲管,「求您網開一面……」
傳旨太監垂眸居高臨下的看了一眼她那雙髒兮兮的手拉住自己的衣角,眼底流露出厭惡,剛要把她狠狠踹開,突然一直沒有動靜的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少女的純白裙角被屋外的風吹起來,似乎是見了風,阮璃璃擡手輕掩了一下脣,咳了幾聲,聲音沙啞虛弱,「民女身體抱恙,恐過了病氣收拾良久,久等了。還請進來說話。」
阮璃璃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回身進了屋子。
傳旨太監見著正主出來,才收回了腳,整理了一下衣領,闊步走進了屋子。
李公公前腳剛踏進門,還沒把後腳收進去,突然一杯水猛地潑在了他的腳邊。
李公公瞪了瞪眼睛,一動沒動擡頭看向潑水的小姑娘。
阮璃璃神色恭敬溫婉,瑩白如玉的手指握著茶盞,遞過一杯清茶,「容村習俗,貴客進門清水潑地,清茶洗塵,寓意平安順遂,仕途高升。」
眼前如棉花一樣的小美人軟語敬茶,李公公到底沒扛得住,先前的火氣滅了些,擡手接過小姑娘手裡的茶杯,「九小姐倒是懂事。」
阮璃璃眼簾微垂,纖長的睫毛在眼尾打出一片濃密的陰影,遮住了那抹乖痞的光色。
院子外看得一愣一愣的村民面面相覷,最後挑了一個閱歷最老的老奶奶問。
「張奶奶,咱村子還有這樣的習俗啊,我們還不知道呢。」
張奶奶認真的點了點頭:「……我也不知道。」
眾人:「……」
屋門沒有關,李公公說話壓低了嗓音,眾人看著他們交談了約有半個時辰,初春寒冷時節,剛才潑在地上的水都結了冰,阮璃璃才答應了什麼,準備把這個衣著華貴的男子送出門。
然而,就在李公公走出來的時候,突然一腳踩在了門口的冰面上,整個人踉蹌一步絆到了門檻!
接著「砰」的一聲重重的撞在了門框上!
一撞直接撞暈了過去。李公公翻著白眼摔在地上,腦門磕在地上又磕出了一片血痕!
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看了看阮璃璃無辜又焦急的招呼著人把暈過去的人安置起來,輕喊了一聲,「嬤嬤,快去叫林郎中,好好給他看看。」
聽著阮璃璃溫軟語調中若有似無加重的那句「好好給他看看」,眾人就渾身上下打了一個寒顫。
咱也不知道,這貴人咋撞了一下就暈過去了。
主要咱也不敢問。
畢竟阮璃璃自小長在村子裡,這野丫頭的性子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說,怎麼可能突然來了幾個貴客就轉了性。
旁邊一直守在外面不敢吭聲的陳嬤嬤連忙上前。
小瑤輕拉了下阮璃璃的袖口,擔憂道,「小姐……」
她知道這是小姐替她出氣,但與以往那些地痞流氓不一樣,這是皇家的人!
「不是跟你說了,出事先在我那裡躲著。」阮璃璃慢悠悠的開口,漫不經心的輕捏了一下小瑤的下巴隨即鬆開,嗓音很淡,「還疼的話,去我房裡敷點藥。」
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流露出些與方才全然不同的瀲灩邪痞。
小瑤突然不爭氣的紅了臉,站在原地有些語無倫次的開口,「小姐我不是說這個,是鬼殿試血生子,你知道這……」
轉身的一瞬間,阮璃璃忽然感覺到後脊一道灼熱的目光落了下來,少女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過去。
目光徑直略過院門樹梢,看向了不遠處山上的一片山林。
「小姐?小姐!」
「恩,我知道。」阮璃璃收回目光,直接關上了門,把什麼視線毫不留情的擋在了門外!
高山密林之中。
男人玄色蟒袍在風中發出獵獵聲響,眉骨蹙緊,「嘖。」
身邊侍衛戰戰兢兢的問道,「這個……您還滿意嗎?」
「太嫩,」男人脣角勾起一抹玩味嗜血的笑,「容易弄壞。」
李公公醒過來後開始上吐下瀉,虛的像是少了半條命,不得不拖了行程。
行程足足拖了三天,才把阮璃璃帶走。
阮璃璃安撫傳旨太監是容村氣候溼冷,容易水土不服。
熟知璃丫頭脾性的村民表示:神他媽氣候溼冷。
自打上了馬車,陳嬤嬤就哭個不停,指責著旁邊坐著的少女。
「你說你個死丫頭,怎麼就是這麼不爭氣!」
「我前半輩子在阮府,府裡三位千金,就沒有遇到過你這麼沒用的小姐!跟你到鄉下吃苦受累也罷了,好容易得來的親事還能讓人給退了你!」陳嬤嬤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好容易回京,還是要去那個什麼閻鬼殿裡送死!我老婆子一輩子沒有做過虧心事,怎麼就攤上了你這麼個小冤家。」
阮璃璃倒是安靜的把玩著手裡的帕子,像極了一個小姑娘,漫不經心的聽自己的祖母批評指責。
畢竟從小在鄉下,院子裡也只有她們三個女子和阮府派下來的林郎中,街裏街坊在一起,沒有高低貴賤,主僕尊卑。
小瑤跟著她更像是跟著自己家姐姐,阮璃璃也是從小被陳嬤嬤罵到大的。
這會兒聽多了倒是有些犯困。
小瑤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嬤嬤你別說了,那是聖旨,小姐總不能抗旨。」
誰料,這下陳嬤嬤哭的更大聲了,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嗚嗚嗚,聖旨,聖旨……是不是就不可能收回去了嗚嗚……我老婆子命太苦了!」
每月,阮府都會派人來接濟一次,多少會帶來些訊息。
但訊息離譜的很,半真半假,以至於聽在小瑤的耳朵裡,那個鬼殿主子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頭。
不如她手下的訊息來得更為精準。
京中早有傳聞,三年前年僅十四歲的皇帝在南疆巡視被擄走,鬼殿的那位主子把他從鬼門關撈回來,小皇帝精神受創,他也中了血毒患上怪疾,暴戾嗜血,當夜屠了南疆戰場,收歸夏王朝。
此後,就不斷有傳聞,鬼殿那主子半隻腳踏進了棺材,暴虐兇殘。
先後請過御醫、國師和巫醫,想盡辦法,最後得出來的結論便是治好不太可能,死還是要死的。
但可以換個方式,需適齡女子試血,若是試血成功,便可以嘗試受孕生子,綿延血脈。
先後有妄想攀龍附鳳、一步登天的官家女子自己送上去,基本全部在試血的環節就成功的登了天。
死亡率過高,為了謹慎起見,皇家不敢找地位尊崇的閨閣小姐,礙於那位的身份,又不便尋平民姑娘,便選擇了一些出身比較低微,又登不得檯面的官家千金。
比如阮璃璃這種。
不確定因素太大,送進去的姑娘保全清譽,不能稱作嫁人,入府後自降為奴婢的身份接受試血。
過幾天看死沒死再進行下一步。
當然,目前還沒有人能進行到下一步。
剛開始還是自願,後來實在沒人敢去,就皇帝欽定,基本上定在了誰身上,那就說明,這個姑娘和那位一起半隻腳已經進了棺材。
馬車裡面的陳嬤嬤哭得傷心,小瑤戰戰兢兢的發著抖。普通民眾歡天喜地的上京路,被他們硬生生走的像是上墳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