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我迷蒙了雙眼。
眼前是一片荒涼,那陣陣戰火廝殺與呐喊早已離我遠去。那幫討厭的軍士血洗了這裡,我的家園。我怎能不氣煞?他們殺了那麼多人,漲紅了眼,一刀一劍地刺進保護著我們的將軍身體裡——
他是我的哥哥。
我唯一的哥哥。
落日殘霞,我軍大敗,於是撤軍。
哥哥倒在血泊之中,迎著風,卻如何也閉不上眼。我知道他死不瞑目,無法挽回戰事來臨前的幸福。
敵軍的皇子站在我面前,笑著對我說:
「考慮得如何?嫁給我,我保你一世榮華富貴。」
我討厭他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臉,從來都是睥睨著他。如今我怎可能答應他的要求,我不願做叛國賊,要做,也要做哥哥那樣,哪怕我戰死沙場。無外乎的,我趕走了他,他在臨走前對我說,我們還會再次重逢。
我撇著嘴,不予理會。
他笑得莫名其妙,他說世事難料,我終歸有一天會嫁給他。
嘁。
那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罷了。
我一直靜默著,端詳著哥哥死去時毫不安祥的臉龐。那皇子總歸是走了,他會打擾哥哥清夢的,直到夕陽早已西下,我一直守在哥哥身旁。
家中還有娘親,我不知如何面對她。
幽谷裡傳來稚嫩的童聲,每一個字都鏗鏘有力地拍打著我的心——
枯藤老樹昏鴉,
小橋流水人家,
古道西風瘦馬。
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
風漸漸大了起來,我開始聽不清那個孩子的聲音。我有些恍神,身旁的那匹馬兒正俯下身子舔舐著哥哥逐漸冰涼的指尖。
我顫了顫。
脫去了哥哥身上的盔甲,將他埋葬在那亂墳崗。哥哥最終沒有完成他的夙願,那麼,就由我來替他完成。
我將那盔甲換上,馬兒長鳴了一聲,應是它看見我這身裝扮,想起了哥哥吧?
一夜一晃而過。
我跨上它,向著黎明的方向奔去。
五年竟過得那麼快,我還未看清,那日子便從我手中悄然流去。
「主上。」
當我醒來時,已在家中。
如今的將軍府富麗堂皇,不如往時,卻少了份歡聲笑語。我為娘親造了做祠堂,她夜夜在裡面誦經念佛,倒也生活的安祥。我從未想到過自己會過上如此的生活,現在我是朝中重臣,大將軍,說來,這樣的生活並不是我想的。
我是一個女子,應有人關照,而不是這般豁出命,為君王效勞。
一切,只是為了哥哥。
我記得那一年,哥哥要上陣殺敵,娘倒也沒說什麼,反而是我,死活不肯讓他走出家門半步。我是個自私的人,我不想因為戰事的來臨,而犧牲自己幸福的生活,我知道哥哥走出這道高高的檻,就意味著我們將失去他。
哥哥眼神平靜,一如往常地伸手撫摸我的頭,笑道,「妹妹,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你要好好照顧娘,等我回來。」
「可是」我想將滿懷的話說出來,奈何聲音早已在打顫,說不出一個字來。哥哥走了出去,牽上馬兒,背著夕陽走去,他還不忘回頭看看我,依然溫和地笑著。可我卻不知不覺心生一種怨毒,我對著他的背影喊道——
「你會死的!我知道,你此番一去,便不會再回來!」
我終究還是沒有忍住。
哥哥的背影輕輕一顫,他沒有再次轉過身來,只是在遠處向我揮了揮手,然後跨上馬,兀自向那畔戰火廝殺之地奔去。
我憶起一人,令我如此依賴哥哥的原因也是他。
他叫離鄉。
我不知他從何而來,他是我幼年時的玩伴。曾經我們一起坐在夕陽下,一起嬉鬧,一起玩耍,只是如今,說過要保護我的他,卻不知所蹤。
——打仗多不好玩呢,以後若是有戰事,我保護你。
離鄉曾說,若是天上有流星劃過,那麼許過的諾言,便不能違背。可他卻背棄了對我的諾言,沒有在我身邊,也使得我的家庭支離破碎。
我討厭戰事,討厭引發戰事的他。
他是榮國皇子,他殺死了哥哥,令我厭惡。
我想我終不會忘記他,但每每上沙場時,我都與他擦肩而過。奈何我不能殺了他,一解我心頭之恨。他說世事難料,我終會嫁給他,我嗤之以鼻。我想我這輩子,哪怕去死,也不會嫁給他作為叛國賊。
但他說的對。
世事難料。
『壹。』
「主上。」
是思楹在喚我,昨日凱旋歸來,我還未好好慶祝。思楹是個懂分寸的人,我才會用她,如今我代兄出征之事,也只有她與娘知道。我本想告訴另一人,奈何他如今不在鳶的境內,我也沒精力去找尋。
「主上,今日早朝可要去?昨日陛下不是說要放你兩天假?」思楹為我披上大衣,這幾天天寒,雖是夏日,卻一連好幾天下著貫徹人心的大雨。
雨天路滑,倒也長出了厚厚的一層苔蘚。
鄰家幾個小童在街邊戲耍,我吩咐思楹買了幾串糖葫蘆給他們,逕自向著巷口走去。自接任了這大將軍之位,我便沒有怎麼出來走走了。下過了雨,空氣潮濕,卻十分新鮮,娘親此時應還在祠堂中誦經念佛,我讓思楹留在府中,孤身一人來到別院。
娘親喜歡清靜,這地方是她選的,平日裡她就在裡面種上一些花花草草,樂得自在。我若有時間,也會來這裡靜靜心,學學娘親拋開雜念。
我終是學不到娘親那份安祥,我天生就是個亂子。
爹是個武癡,那時我與哥哥二人在這裡練武。爹說我比較細膩,學得比哥哥精,可我不覺得,每次我和哥哥比試,我都打不過他。有的時候爹會發了瘋一般在這裡刨土,說是有什麼武功秘笈,娘親勸過爹好多回,可爹就是不聽,娘就說爹神志不清。
爹也是因為戰亂而死的,如今我一個女子卻待發從軍,多麼可笑。家中兩個男兒都因戰敗身亡,我卻屢屢立下戰功,也算是不枉學過這身武藝了。
「雁兒。」娘親眼神平靜,她望著我,一臉安祥,「你回來了。倒也是,明日是你哥哥的忌日,你去準備一些香柱,我們明日就去看他。」
我應了聲,扶起娘親。
娘親撫著我的臉,她手中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老繭,刺得我臉上一陣發癢。我握住她的手,攙著她,將她帶到屋外去。
屋外子規在叫。
娘親道,「你聽,那子規的叫聲,是不是像在喚我歸去呢?我年歲已高,雁兒,你那麼能幹,也不枉娘疼你一場。」
我摟住娘,笑道,「不,娘。你還可以活好久,娘你不是說,要陪雁兒一起老去麼?」
「人總是有生老病死,我遲早會有那麼一天。雁兒,你記住,若是娘的那一天來到了,就將我與你爹合葬,知道麼?」
娘親還是愛著爹,就算爹走火入魔死在她面前她沒有哭泣,但她依然愛著爹。
我點了點頭,有些哽咽。娘親撫著我,和藹地笑著,對我道,「來,雁兒,讓娘親為你梳一次頭,怕是以後,便沒有機會了。」
我散開留了十多年的長髮,娘親的手顫抖著,拿著那把伴她度過了數十年的木梳,在我發中輕盈地穿梭著。古鏡中的娘親眼神疲憊,並不如往日裡端詳她時那般安祥,我心有陣陣悸動,我知,娘方才說的那番話必有用意。
木梳卡在了我的發梢。
娘親咳嗽起來,仿佛用盡了全身心力。
於是——
我見到了殷紅的鮮血。
我雖挽回了娘親,但她也落下了疾病。
昔日的人一個一個都會走,無論你如何挽留,她依然會離去。翌日,我與娘親來到那座埋葬著哥哥的山頭,探望哥哥。
娘親劇烈地氣喘著,我只得攙著她,對著哥哥的那座簡陋墓碑鞠了三躬。
娘親又提出要去看看爹,這回,我知道了一切都要聽天由命。她就那樣倒在墳頭,面容安詳,不帶一絲牽掛,離我而去。
我才知道此時我成了孤兒。
我葬了娘親,將她與爹葬在一起。
窸窣——窸窣——
墳頭後的草叢裡穿了陣陣聲響,我側耳聽著,裡面卻走出一個人。那人看起來很眼熟,他的眼瞳冷銳,卻流動著異常的波瀾。那樣一雙難以忘懷的眼眸,我卻一時憶不起這雙眼眸的主人是誰。
「我們又見面了,」他說的話令我詫異,我更驚奇的是他接下來的一句話,「班將軍。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若是以往,我會以為此人是戰場上曾碰過面的小卒,或是朝中官位極小的小官,可是此時,我身穿女裝,奈何是最親近的戰友也不應認出我來。那麼他是誰,怎會認得我?我清楚地感到了危機,眯起眸,望向他。
那人一步步逼近,我有些慌亂,連忙向後退。
「將軍,不會不認得我了吧?」
聽他那麼一說,我驚住了,仔細打量他,想要找出一些蛛絲馬跡,可依然未果。那人訕笑了起來,對我道,「考慮好了麼?」
「什麼?」我問道。
「我的,未來皇子妃。」
我想起他了!他殺了我的哥哥,罪不可恕!如今他怎敢出現在我面前,就不怕為曾經的所作付出代價嗎?我心中湧動著一種莫名的熱流,可理智卻告訴我不可以卵擊石,我對那人道,「你怎會在這裡,就不怕我殺了你嗎?」
「你不會殺我的。」他的語氣咄咄逼人,我有些發怵,不禁再次往後退。
我問道:「為什麼?」
「若是你殺了我,我父皇便會因喪子而對鳶更加痛恨,那時候你的此舉,便是得不償失。」那人忽然一個轉身,對我道。
我怔了怔,凝視著他的背影,沒有吱聲。
夕陽西下,我不禁又想起那首詩,就在這時,那人背著夕陽轉過身來,伸出手,神色深邃地對我道——
「你願意為了兩國的利益,而嫁給我麼?」
我恍了恍神,望著他。
有種莫名的衝動想使我伸出手去,但我忍住了。
那人在夕陽下笑著。
他對我說:
「若是想好了,便來找我,我會等著你。」
我忍不住對著他喊道,「你為什麼這麼肯定我一定會來找你?」那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兀自向著我身後走去,與我擦肩而過,他道,「記住我的名字。我叫穆契。」
陽光璀璨。
那人消失在我眼眸中。
「將軍,你今日一直都魂不守舍,可是不把朕放在眼裡?」鳶帝緩緩轉過身來,踱步來到我跟前,佯裝怒樣,對我哂道,「將軍,如今可不是在榮境那荒郊野外,你已在城中,現這番出神人死不可複生,將軍,當節哀。」
陛下想必是以為我為了娘親的突然離世而傷神,對於此,我自知理虧,便道,「陛下毋需為臣操勞,臣會注意的。」
「那就好。嗯對了,據說榮的使臣將要來臨,不知時差是否有誤——罷。朕有些乏了,這使臣之事,便有勞將軍多費心了。你下去罷。」那鳶帝眼神疲乏,對著我揮了揮手,我便會了意,默默退下。
在御花園中邂逅了長公主葵楹,她牽著最小的皇子葵湧,漫步在滿花園的薔薇叢中。我不禁怔了怔,望著眼前的薔薇,有些癡了,並未注意那長公主正向著我走來。
「班將軍,你方從皇兄那走出,如此顛急,可是邊界出了亂子?」她對我說話時語氣平穩,沒有一絲急躁,盡顯大家閨秀風範。我是自愧不如,天性頑劣,奈何娘親幾番調教也不可能有這般成效。
我笑了聲,嗓音溫潤,「殿下毋需擔心,如今天下風平浪靜,一點波瀾也沒有。遠方使臣即將來到,陛下只是吩咐我前去迎接。」
葵楹點了點頭,她身旁的葵湧有些呆愣地望向她,道,「娘親,你不是說要將軍教授我武藝嗎?為何還不提出?」
我始料不及小皇子會說出此番話來,於是看向葵楹。
葵楹怒瞪了他一眼,臉龐湧上些許一樣的潮紅,她對我說,「舊聞將軍武藝超群,不知可否能讓湧兒拜你為師,將來也好保家衛國,而不是日日向某人一般無所事事。」
我知道她所說的某人是誰,在這碩大的宮中,難免有些不怕死的,會頂撞頭銜品級排前的人。她說的某人便是前幾日趕來宮中的畫師江珧,據說書畫了得,身世背景也雄厚,才在此宮中處處得罪人。
他受了鳶帝對他的青睞,不喜歡文墨的葵楹討厭他也是理所當然。可他卻與葵楹同樣討厭的那些成日哭哭啼啼尋死覓活的嬪妃不一樣,不喜歡說話,倒也不是因為出語傷人,而是他真算是個奇怪的人。不僅相貌平平,不願說話,常常在紙上或是扇上寫下自己想要說的話,又因平日裡安耽得異常,才令健談的葵楹對其厭惡至極。
「若是殿下所托,臣,定當全力以赴。」我自動過濾了她最後一句話,我平日裡與那江珧也算交往過深,若是背後說人閒話,怕是要磕掉牙的。
那葵湧上前拽了拽我的衣袖,忽然一個翻身「噗通」倒地,跪倒在我面前。我一驚,連忙喚道,「小殿下,使不得使不得」
幸好我眼疾手快,將他扶住,否則我必定八輩子都難以安寢。想想,一個孩子跪在我面前,而且還是個皇子,雖說定是被逼無奈,但也難免讓人心驚肉跳。我蹲下身,將手搭上他的肩,道,「小殿下,這樣做可不對。你貴為主上,怎能向臣子下跪呢?」
葵楹紅了眼,她道,「湧兒此番用意,將軍莫不是不清楚?」
「什麼?」我有些奇怪,輕輕一笑,略有些岔氣,問道。
「將軍可知,我將湧兒從皇叔那接回時的情景?湧兒天生體弱多病,常年居住在皇叔家中,那般嬌生慣養,使得如今連跑上兩步都會岔氣。我怎能不擔心,湧兒過繼我膝下,便當作我的親生骨肉,我因疼他才讓他學武,可他樣樣都拒學,先生們便推脫告辭而去。所以我希望」葵楹望著我,不知不覺握住了我的手,我又一驚,想起來我今天倒是受到了許多驚嚇,回去必要思楹為我燉燉雞湯,養養神。
我有些心不在焉,忘了尊貴的長公主還在一旁侃侃而談,於是又遭受到了一驚:「將軍!你怎能這般無禮?本宮正在與你交談,你怎能分神?」
葵楹瞪著我,奈何我方才注意到她的怒狀,怕是也與那江珧一般被她厭惡了。我不急不遑地站起身,笑著道了聲抱歉,然後拱手道,「殿下何必如此著急,想讓遠途歸來的小皇子靜養一段時間也不急。臣覺得,若是殿下不嫌棄,臣願意將小皇子接入府內,好好調治,不出十天半個月,定當奉還一個生龍活虎的人兒來。殿下您意下如何?」
這小皇子從小嬌生慣養,必定禁不起學武這番磨練。而我也最多能將他多病的源頭斬去,其餘的,我倒真是無能為力。這公主若是應允皇子留守我府中,怕是別有用意。
「那麼,打擾將軍了。」葵楹面帶羞澀地對我說道,我握住小皇子的手,對她點頭示意,心中卻多了份慌張。
如此說來,我往後的日子,怕是不太好過。
「思楹,今日可有何事安排?」我踱步回到府中,見思楹正在逗那小皇子嬉戲,略有寬心,便上前握住葵湧白嫩的小手,道,「今日有無聽思楹姐姐的話?昨日醫師說了,你不可毫無節制地亂動,需要好好靜養余月,方可逐加鍛煉。」
大概是因為他年紀尚小,對我倒沒什麼王者架子,我也以一般對孩童的態度對待他。思楹與他投緣,倒也安好,我省下了一分心。葵湧停了下來,有些氣喘,或許是因為方才遊戲太投入,我喚思楹為他斟茶,但他卻對我道:「雁哥哥,你今日入宮是去看娘親嗎?」
我一怔,聽聞這話,不禁乾笑。
「雁哥哥今日有要事在身,沒有去看你娘,改日吧。」我俯下身,對小皇子道,欲讓思楹將他帶回房,「你今天也累了吧,回去歇歇,明日用早膳時我會遣人來叫你的。」
葵湧聽後表露出傷感,他眨起眼,童真地問我,「雁哥哥不要湧兒麼?」
「這是什麼話?」我有些慌張,如今話題鋒芒轉向,小皇子語出驚人,我險些不知如何應對。差點亂了手腳,我佯裝怯意,拱手道,「臣,怎敢對您不理不問?皇子,您倒是嚇煞臣了。」
葵湧用手蓋住我的掌心,我感到他肉質的手心中充斥的溫暖,他在我手心寫道:「雁哥哥,你看,娘、我還有你,不就是一家人麼?」
思楹望了我一眼,面色有些難堪。
「你娘會找到歸宿的,但絕不會是我,我永遠也配不上你娘的。總有一天,你娘會找到有資格做你爹的人。」我愣了一下,將他抱起,用手輕輕刮了下他的鼻子,道,「來,我的小皇子,雁哥哥帶你回房。」
葵湧僵了一下,他將指頭伸入口中允起來,眨巴著大眼睛望著我,似乎是想要將我感化。
我守在他身旁,整整一夜,除了被人打擾之時。
那一晚葵湧睡得十分安祥,半夜卻有人前來探訪。想想便知道是誰,我喚思楹上前打開了紅木漆的大門,門外那個身著暗色披風的人除了長公主葵楹還有誰?天色已晚,我有絕對的理由逐客,但來者是客,雖不知她來做甚,並她是君我是臣,我也不便將她趕回宮中——現在這個時刻,她除了買通侍衛偷溜出來便沒有了其他出行方法,冒著生命危險出宮,我真不知她有多大的毅力。
對於此斯,其實我也不知是如何,卻總覺長公主對我有意。
思楹表示贊同我的看法。
「殿下,來去應匆匆,否則天明時陛下插入我府中,你我二人都無法交代。您說不是?」我眼神平靜地望向她,才發現我平日裡雖與她交往甚深,卻從未仔細端詳她。
往時的記憶中,長公主葵楹總是一副大家閨秀姿態,仿若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是個標緻的可人兒。可如今,雖不是什麼好事,但在我面前,葵楹臉頰間多了份羞澀,宛如鳶城中隨處可見的紫藤蘿,優雅,大方,卻又不失那份環繞周身的貴氣。
真是奇了怪了,不知那番情意時還從未凝視著她那般久,如今知曉後,卻有些癡了。她仍是閨中美人,前夫雖亡,依然令人著迷。
我奈何我是個女子啊,就算我是男兒,我又怎會配上她呢?
葵楹向我身後望去,葵湧正睡得香,我不忍打擾,於是便帶她去了側廳,「殿下,不是您這般匆忙趕到我府,所為何事?」
「將軍,我」她欲言又止,抬眸凝注我,美眸閃耀。
我卻覺得那雙眸中閃耀的東西太過刺眼,不禁頷首,望向屋頂的簷邊淌下的水珠——我這時才曉,下雨了。
我有些自嘲,眼中多了分波瀾,「殿下,你現在倒是走不了。」
「將軍若是欲要逐客,我現在便走,不打擾了。」她終是沒有挑破那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意,我也樂得自在,便讓思楹為她備了把傘,回去時以防被雨淋濕。
她走前留下了一句話給我:
「將軍,明日朝中見。」
我笑了笑,對她拱手,轉身回到了葵湧的那房中。
屋外黑影閃過。
我沒有氣力再去尋覓是誰安擾我,卻見屋外有樣東西閃閃發光。我冒著雨上前拾起來,微微一怔,將它放入懷中。
那是一隻貔貅玉墜。
上邊用金線寫著醒目的大字——
榮。
夢中再次見到他,離鄉。
我有些惘然,翻身起床,望見寧靜的月色。幾隻白鷗撲棱著翅膀飛過,在雲端劃過一道暗色的弧線。這樣的夜色,在我夢中也曾有過,寧靜安詳,那時的少年眼瞳閃耀,在我面前,執起我的手。
——離雁,若有一天戰火來襲,我會在你身邊,庇佑你,一生一世。
我多麼憧憬,那時的我不過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為他的諾言感動,期盼著他下次來臨。但他終究沒有再回來。他食言了。
如今的我也不再等待,但我依然期盼著,他會回來。我總歸逃脫不了命運,我不是上天的寵兒,奈何它依舊百般波折,令我站不起來。
往後會如何,我不曉得,或許錦繡堆成,或許煙薰火燎。
但如今,我變了。
變得圓滑,軟弱,不敢面對。
就像——
「今日朕興致不錯,班將軍,那些老臣說得倒不錯,你不妨,考慮一下?」鳶帝從王座上站起身,走近我面前,對著我道,「這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如今將軍年歲也不小了,不如朕就賜婚於你,也好讓你有個歸宿。不枉這些年來對我朝的貢獻。你看如何?」
我愣住,有種莫名的恐懼,乾笑道,「這陛下,依臣看來,便不有勞了。臣還是戴孝之身,這般,您讓我如何是好?」
「對對對,倒也是,令堂方才去世,這事也不可操之過急。不如這樣,待到三月期滿,朕就為你安排親事,否則你這般年紀還不有個家,怕是要被人笑話。」鳶帝轉身思考片刻,又對我道。
雖知道陛下是對我好,當我在心中仍不禁道:
什麼鬼主意!
如今我不娶,怎是因為我不可娶啊,若是我娶來哪家閨女,怕是將來我的身份公佈於眾,那女孩才真是受害者。
我,是個女子。
奈何我百般無奈,這欺君之罪,也可讓我離開這人世。
「如何?」鳶帝還在追問,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尷尬地笑著,不知如何做答,「陛下這,還是算了吧。臣日前,還不想婚娶。」
鳶帝欲要再勸說,卻聽殿外有聲嘹亮的叫喚,我望向屋外闖進那人,有些吃驚。
「外公——」
是葵湧來了。
他鼓著臉,紅彤彤地腮幫子上霎時多了兩個酒窩。對我笑著,他道:「爹,你怎在此?娘親正在找你呢。」
鳶帝意味深長地望著我,眼中多了分贊許。我想他必定是誤會了,剛要揮手解釋,鳶帝卻道:「既然如此,便這麼定了,待將軍戴完孝,婚禮便擇日舉行。」
他揮袖離去,不帶一絲急促,待我回過神來,他已消失在我面前。
「唉陛下。」那葵湧正纏著我,將我的衣襟一圈一圈繞在手心。我有些無奈,蹲下身,抱起他來,並對他道,「小傢伙,你可害死我了。說,方才那聲‘爹’是不是故意喚來氣我的?」
他對我的質疑置之不理,專心玩弄著我的衣袖,我見他沒反應,剛歎了口氣,他又對我道,「雁哥哥,剛剛外公說什麼婚禮,你要娶誰?你不要娘親和湧兒了嗎?」
想到這我就氣煞,我見他放下,沒好氣地刮了下他的鼻尖,然後站起身來道,「小傢伙,這下可如你願了,我真要成你爹了。」
我向外走去。
那小傢伙,屁顛屁顛地在我身後喚道——
「爹——」
「這可真有意思,不是嗎?」
面前那人毫不同情我的遭遇,反而開我的玩笑,「若是被人知曉,鳶國堂堂雁軍大將軍班離雁是個女的,可真是難為了長公主了。怕是以後她一輩子都會被人恥笑。而你,大將軍,則會被她恨透。」
「你倒真好意思,我拿好酒來不是為了被你取笑的,不喝了,您好自為之。」我佯裝怒樣,端起石桌上的罎子,說罷就要起身。
那人訕笑著奪過我手中的罎子,自己抱著喝了起來,「好酒留下,好酒留下,但你嘛,我自然還是要取笑的。」
我怒瞪了他一眼,埋頭喝悶酒。
「借酒消愁可是沒用,要忘卻悲哀」他接連不斷地倒酒,不時瞟我兩眼,我看得不爽了,吼道,「柳然!你得瑟個啥?你到說說怎麼忘卻悲哀。」
我聲音癟了下來,坐倒在長椅上,望著他。
柳然又一杯酒落肚,抿了抿唇,對我道,「嘿嘿,將軍,你這是偷雞不成反蝕把米,你賴上這小祖宗也是活該,這其中的機緣巧妙,也只能由你揭開啦。」
「嘁——」
我搬過他手中的罎子,放入懷裡。
「好說,好說。」柳然走到我身邊,小心翼翼地望著那罎子,如同那是個無價之寶,「將軍,好說話,別動怒。小的再也不敢了,嘿嘿,把酒給我吧。」
「我不給,不給。」我更氣了,摟緊了罎子,死活不肯給他。
折騰了一晚上,我與他倒在地上,望天數星星。
天空中有一道閃爍的光芒,我一個激靈爬起身,興奮地伸手指著那顆流星,「柳然,你看,你看,那是流星呢。」
「盡小女生樣,別忘了你現在的身份地位,你哪能再去理會這些?」柳然聽到我這麼一喚,也起身,望著浩瀚星空。
我不以為然,撇了撇嘴,「離鄉說過流星劃過的時候他會回來,他許諾過將要保護我一生一世」
「這麼多年沒有音訊了,怕是他也早忘了我們,娶妻生子,過上安祥日子了。」
「他才不會,他會回來的。」
「你就這麼堅信誒,你看,那邊好像有個人!」柳然的目光穿透了我,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有一個人正在草叢那端巍巍顫抖。我連忙上前,那是一個男子,身上染滿了血,臉龐用布蒙著,皺緊眉。
我問道,「公子你可好?」
那人忽然睜大了眼,望著我的表情猙獰,但不一會兒便弱了下去,軟著嗓子對我道,「救我」
柳然走上前來,望向那人,當機立斷地對我道,「快,送他回你府中,現在他已經迴光返照,再不醫治只怕命不久矣。」
良久,我費盡力氣將那人帶回府中,並令思楹喚來大夫。
「他險些喪命,在之前他受過重創,如果將軍不及時將他送來怕是他已經命喪黃泉。」大夫診治過後對我道,望了一眼那人,我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他臉上的那些傷痕,還能痊癒嗎?」
大夫眼神凝重,「凶多吉少,怕是往後會毀容。不知這位公子之前是遭誰毒手,被折騰成這般模樣。」
「我不認識他。」我聳了聳肩,表示自己的無奈。
大夫背上挎包,遞給思楹一張單子,「這是老夫開出的藥方,每日三次,按量用藥,不出十天半個月,這位公子的傷勢必定會有好轉。將軍慈悲為懷,樂於助人,您往後必定會有好報的。那麼,老夫就此告辭了。」
「先生走好。」我笑了聲,額間已經多了些許汗水。
床上那人依舊昏睡不醒,我歎了口氣,便讓思楹照料他。
一破未平一波又起,我的日子,可真是不好過。
過兩日榮國使臣便要來到鳶地,陛下吩咐我前去迎接,不帶一兵一卒。而當使臣來到的翌日,便是我與長公主葵楹所謂的婚禮。照鳶帝所說,婚禮會很隆重,也借此機會,與榮國使臣商談。
主角是我,理應興奮的人是我。
可是我,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若是察其源頭,錯的,依舊是我。
我欺騙了很多人,不是光靠功績可以彌補的。
「我會破壞這場婚禮的,你等著。」穆契也曾來過,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說道,這次我沒有駁回他的言論,反倒是贊同,我正希望如此。
但我不知,他會如何破壞。
我有些惶恐。
我又從懷中掏出那塊貔貅玉墜,神色恍惚地坐倒在貴妃榻上——離鄉也曾有過一個一模一樣的玉墜——如今它掉落在我眼前不知是不是離鄉回來了。
我將它收得很好,沒碰掉一毫一厘。
但我依舊很惶恐。
我感到惶惶不安。
思楹安慰過我,她卻也在備著婚禮之事。
我很害怕。
暴風雨將要來了。
邊界那畔吹來陣陣熱風,吹得人心渙散。我靠在樹蔭下,等待著遠方的隊伍前來。手心裡的貔貅玉墜早已被我染上了汗,我的手心滾燙滾燙,如同今日的風。身後的薔薇花開得異常燦爛,花枝妖嬈,我卻不敢看。
「你果真在此。」身畔一個聲音忽然說道,熱氣吹進了我耳內,我一怔,望向來人。
穆契,是他來了。
「你怎會在此?你又要如何?」我壯了壯膽,提高嗓音對他道,「二皇子,若是沒什麼事請你一旁涼快去,卑職還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那穆契挑眉望著我,邪笑著,對我道,「鳶原來就是這般對人的,我遠道而來,就是為了榮、鳶兩國的調解,可如今將軍你是不想嘍?」
我怒瞪他,無奈之下只得乾笑兩聲,做了個請的手勢。
「若是皇子不嫌棄,卑職便為您帶路。」我討厭這般官腔,但我有身不由己,望著他,我早已咬牙切齒。
他笑著將手搭上我的肩,道,「我怎會嫌棄?將軍,請吧。」
我嫌惡地抖掉他的手。
穆契跟在我身後,莫名地大笑起來。
他來到宮中後,果真弄出一點小亂子。
但鳶帝說——
「婚禮如期進行。」
我發了一晚上的燒,直到現在身子還在哆嗦。在別人看來,我是受寵若驚,但我與思楹一直都知道,我心中有愧,想逃脫,卻又奈何怎都逃不掉。
皇宮裡喜氣洋洋的。
葵楹不得與我見面,我本想與她解釋清楚,解除這個荒謬的婚姻。
是我對不起她在先。
「陛下,據說駙馬善舞劍,恰巧我也對劍法略知一二,不知可否讓我與駙馬比試一下?也好增進友誼。」說這話時穆契正望著我,目光炙熱地我無法閃躲。我看向別處,卻偏巧望見身畔葵楹羞澀地對我笑著,懷中葵湧正向我招手,聲聲喚著「爹」。
我有些驚慌失措,出了神。
鳶帝望著我,輕咳了聲,我回過神,頷首道,「陛下安排吧。」
「那好,我也想見識見識貴國武藝如何。」鳶帝點頭,我靜默著起身,接過穆契丟來的長劍,耳根生熱。
穆契依舊邪邪地笑著,趁我不備之時刺了過來。
我連忙閃躲。
幾個招式之後,我驚奇地望向他。
他的招式兇狠,招招都足以致命,卻又都隱含著破綻。他似乎是故意的,陰狠的招數中,又不想我受傷。
我出了神。
穆契的腰間有一塊與我懷中相同的貔貅玉墜。
就在那時,劍光閃過,他的劍鋒劃過我的頭頂,正巧刮去了我束髮之物。
長髮散亂下來。
於是我聽到了鳶帝咆哮著的怒吼。
這是我活該應得的,誰讓我欺瞞了那麼多人。
「你醒了,我」當我醒來時葵楹正在我身旁,眼角仍有未幹的淚跡,她顯得有些憔悴。她未曾怪我,那般的氣質使我自愧不如,我不禁頷首,道,「殿下,你怎會在此?如今我,再無顏面對你了。」
葵楹僵著笑了笑,道:「將軍,啊不,雁姑娘,這幾日讓你笑話了,湧兒的話,確實也有些唐突。該道歉的人,是我才對,那麼不分青紅皂白地」
我握住了她的手,沒有說話。
「我喚湧兒來向你道歉。」葵楹睫毛顫了顫,向身後長喚一聲。
此時葵湧望向我時已不再親昵,他略帶生疏地對我鞠了一躬,顯得十分客套:「雁姐姐,這幾日湧兒出言不遜,使姐姐陷入水深火熱之地。在此,湧兒向您說聲——對,不,起。」
他的語氣牽強,讓人感到不順暢,但畢竟是我錯在先,便上前扶住他。不料他一把將我推開,躲到了葵楹身後。
「這孩子,雁姑娘,給你添亂了。」葵楹笑了笑,繼而又是一片靜默。
「殿下,如果您因為此事而厭惡我,臣——不,此時我想我也不可以再這樣稱呼了——民女,便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我凝視著她,葵楹對我眼神閃避,若是看到我,便如同望見了不堪的東西,迅速移去,難以讓人不注意。
她微微一怔,我似乎可以感覺到她身上的顫抖。
良久。
葵楹抬起頭,望向我,目光純淨透明,對我道,「不要。既然我不可與你做夫妻,這是自然,那麼,做對姐妹吧。」
我有些吃驚。
「雁姑娘,我葵楹也不是那種狂妄跋扈的皇族,我既生為皇室,便註定一舉一動都會被人所關注,我也不會懼怕被人恥笑。」葵楹的笑容純潔,她用那樣的笑容面對我對她的創傷,這更令我羞愧,「既然一切已經如此,何必大傷和氣鬧一場,不如——若按年歲來算,我為長,你便是我妹妹了。」
我詫異地打量著她,葵湧正在身後向著我做鬼臉,我無奈地笑了笑,道,「殿下要與我結拜嗎?怕是我加入皇族,日子也不會好過,畢竟一人」
「我會讓父皇收你做義女。」葵楹握緊我的手,道,「你從軍多年,也為鳶立下不少汗馬功勞,若是我就因此是將你斬首,我們皇族也會顯得不厚道。」
我乾笑了笑,沒有吱聲。
葵楹繼續道,「不過我倒是不明白,為何你要從軍,一個女子,理應在家安耽地做人婦或是人子,怎會」
「殿下說的對,我怎會放棄大好青春,而上戰殺敵呢?但如果是心中有一種常人沒有的情愫,想必是殿下,殿下的選擇也會與我一樣。」沒想到她會忽然問到這個問題,我有些尷尬,聳了聳肩。
葵湧從她身後冒了出來,「娘,我要聽故事。」
話已至此,我也不能說什麼,只能將此事的經過由來全數說出。
「那個榮國皇子是誰?」葵楹問道,我恍了恍神,方才收回來,便咬牙切齒地對她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是那個使臣?」
我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葵楹道,「既然如此,那麼姐姐便代妹妹好好教訓教訓他,免得他再耀武揚威。如今可是在鳶的領地,是絕不容許別國的人亂來。」
我低聲對她道了聲,「謝謝。」
葵楹眯眼笑道,「你與那個離鄉感情甚好?」
我紅了臉,又點了點頭。
「可惜啊你會找到他的。」葵楹撫著葵湧的頭,對我笑著,那般柔和,「就如你說的,指不定你那個離鄉,會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之人呢。」
我笑了笑,頷首。
你一句我一語地談著天,不知不覺已經旭日西沉,葵楹挑眉看了看天色,扭頭對我道,「妹妹,天色已晚,我不便久留,妹妹就在這宮裡好生歇息,待身體復原我便派人將你送回家去。」
看著她的背影,那般單一孤獨,我不禁一顫,低聲道,「對不起謝謝你不記恨我。葵楹。」
不知她有沒有聽到。
但我清楚地看到,依著黃昏黯淡的天色,那個行走在院中的女子,輕輕一怔
宮中收留了我好久,鳶帝也接納了我。
所以當我踱步回到家中,思楹告訴我那日救起的人已蘇醒。
過了這麼多時日,我倒是淡忘他了。
「你叫什麼名字?」我靠著書桌,望向他。如今我這將軍府改作郡主府,擺設什麼的全都未變,我依然掌權著十萬大軍,雖有人提議易主,但鳶帝自知如今在鳶,怕是只有我有這般好武藝。
那人撫了撫頭上的繃帶,蹙眉,「你是誰?我在哪裡?」
「這個問題是我在問你,公子。」我沒好氣地對他道,「幾日前你昏倒在我家院子裡,滿身是血,我哪能不救你?現在你在郡主府,我是班離雁。」
他的語氣很簡短,目光冷銳,「連半夏。」「很好,公子,我能幫到你什麼嗎?」我又問道。這回他的回答令我氣煞,「沒有。如果沒有什麼事,我就走了。」
「喂!」我怒。
「還有何貴幹?」他轉過身來,同樣沒好氣地對我道。
「我救了你,好歹道個謝吧?」
他看了我一眼,神色深邃:「謝謝。」氣煞個人了,我救來的人竟然這般冷漠。
思楹望見他走了,對我道,「主上不留他麼?」
「讓他走,最好別讓我見到他,那張臉就讓它爛去好了。」我揮了揮手,望著那人,不禁憤懣地道。
『貳。』
這兩日家中清閒很多,除了那個柳然不時來討酒喝。
今日我與思楹上街戲耍,遇見了一個奇妙的神棍,他在我面前指指點點,最後我終是忍不住,上前問道,「先生,您有何貴幹?」
「命犯桃花。」
他說了一聲,兀自離去。我一怔,不知他此話有何用意,是在告誡我呢,還是在誇讚我。思楹挽住我的手,將我的注意力轉移,「主上,你看,你看那。」
思楹所指的是一群人圍觀的耍猴,但我卻看到了我理應見不到的人。
穆契。
他此時正在一家酒館中品茶,我想他也品不出什麼東西,只是故作玄虛罷了。他的目光緊隨著我,我想,他是在讓我過去。
我讓思楹留在那看猴,走上了那家酒館。
「誒,客官,您要點啥?」小二走了上來,他將抹布一甩,打在右肩上,熱情洋溢地對我道。穆契上前對他說,「這是我的客,你去備一些上等的酒菜來,為我招待貴客。」
我瞥了他一眼。
「你怎會在此?」我問道。
他笑了笑,順勢摟住我的肩,見我沒逃脫,便帶我到座位前坐下,然後笑道,「體察民情。」
我冷笑,「是想監視我吧?」
「郡主真是聰明至極。」他端起酒壺,為我斟酒,然後道,「請。」
誰知道這酒裡會有什麼。我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那酒醇香透明,一樣可以望到底,若柳然在此,定會一飲而盡,然後大呼:「好酒,好酒。」
但我面前的是穆契。
防人之心不可無。
他見我有些猶豫,輕笑了笑,道,「郡主殿下,你不是怕我在酒裡下毒吧?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呢,我哪敢呢?喝吧,嗯?」他將自己的杯中酒一飲而盡,晃著空杯,對我笑著。
我全身一顫,喝下了酒。
一來二去,已經有數杯酒落肚,我感到臉在燒燙,自知已經不勝酒力,想要離開。穆契攔住了我,依然笑著對我道,「郡主好酒量,不如,再滿足小的一個請求?」「你還要做甚!」我向他吼道。他笑著,卻沒說出他的請求,「郡主何必動怒,日後你便會知道我的請求是何。小二,結帳。」
我身子已經癱軟,穆契扶住了我,奈何我已經沒有力氣掙脫,便由他一路奉送我回家。思楹已經在家了,她見我這副模樣,連忙上前攙著我,對穆契道,「謝謝殿下,今日太陽毒辣,如殿下不嫌棄,便在這裡小息片刻再走吧。」
穆契搖了搖頭,笑道,「若是我再停留,某人會不高興的。在下告辭,來日再見。」
我瞪了他一眼,轉身回房。
但我還是瞥了一眼他。穆契依然邪邪地笑著,只是那笑中,多了分深意。
這日我收到了一封請柬——
接風宴。
是穆契的,我本想不去,可葵楹卻一定要我到場。
想到此,我更完衣,準備上朝。
我與葵楹不同的是,我可以上早朝。只因我如今仍有將軍的頭銜,鳶帝並無撤我的職,反而還加封我為郡主,想必這一切都是葵楹的功勞。鳶帝說思楹的名字犯了葵楹的忌諱,他讓我改了名。幾番躊躇之後,我仍想不好如何改去,便將她的「楹」字改為了「瓔」。
柳然說這樣改甚好,最起碼聽起來不再彆扭。
改了名的思瓔靦腆地笑著,我忽然想到她還從未去過皇宮,便異想天開帶她入宮。那天正好是為穆契的接風儀式。
穆契風光盡顯,我坐在客席上,望著他。
思瓔為我斟茶。於是我代替鳶上下數萬人,向他敬酒。葵楹坐在我身旁,笑著,摟住葵湧,忽然說道,「二殿下,你可有婚娶?」
我一怔。
穆契望了我一眼,目光炙熱,道,「還未有合適人選。」
「這般甚好,妹妹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二殿下與妹妹可算是郎才女貌,若是不嫌,我便做了這媒。」葵楹握住我的手,逕自走向穆契,在他面前頓了頓,轉身望向我,「妹妹,你看如何?」
我望見葵楹似笑非笑的臉,不禁有些惱火。她此時的表情似乎在嘲笑我,又似乎真心地想幫我。過了一會兒,我平靜下來,哂道,「我暫時還不想婚嫁。」
「是麼?感情可以慢慢培養,妹妹說不是呢?」葵楹走到穆契面前,似有似無地對他點了點頭。
我似乎看出什麼,道,「姐姐以為呢?」
「榮、鳶兩國關係僵持已久,若是此時妹妹你嫁與二殿下,那麼會改善我們兩國的關係。而且二殿下也已向本宮承諾定會好好待你——既然如此,妹妹又為何不答應呢?」葵楹緩步走向自己的父親,笑著轉身對我道。
鳶帝輕咳了一聲。
這下我是徹底明瞭。葵楹是在報復我負她的行為,並非是表面上那般溫柔如水。葵楹也是攻於心計之人,對於我,她自然有法子應對。我沒有退路了,看我被賞封時如何風光,卻如今才知道,我其實只是一個傀儡。
我退卻了。
狠狠地瞪了一眼穆契,我低著嗓音道,「父皇,請准許我考慮幾日。」
鳶帝表示同意,於是我出了殿。
那幫大臣很快就散了,我在御花園中漫步,聽到有人緊隨著我,便轉身去看。我眯眼笑了笑,道,「你與她達成了什麼協定,逼我嫁與你?」
穆契依然邪笑著,他的目光閃動,對我道,「我只是同意為她尋覓一個合適的夫婿,僅此而已。」「我不相信。」我笑道,望著滿園妖嬈豔麗的薔薇,我笑得如同在絕望邊緣徘徊的鳶尾草,「我永遠都不會相信你,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嫁給你一樣。」
「我說過,世事難料。」穆契走上前,欲要握住我的肩頭,但被我閃過,「是啊,世事難料,我也從未想到過我會有一天被人威脅。」
「若是那天在戰場上,亦或是在你母親墳前,你答應了我,這一天永遠都不會如此。」穆契伸手,我恍了恍神,忘了閃躲,被他抓住了手,「我會讓你幸福的,做我的妃子,又有什麼不可?」
我笑了笑,有些悲戚,「你想得倒是容易,若是你,讓你嫁給自己的弑兄仇人甚至是殺父仇人的人,你會如何?」
「你此話什麼意思?」穆契皺眉,問道。
我望向他,眼中泛著漣漪,「我爹是死于一種藥。而那種藥,只有你們榮國才有。與爹交往甚深的榮國人,只有你。」
他向後退了半步,仍握住我的手。
「你敢承認你殺死了我爹麼?」我問道,眼中隱約閃著淚光。
「你一定會嫁給我的,哪怕是死,你也只能是我的亡妻。」穆契的目光閃躲,他將我的手腕抓出了紅印,卻依然不放手。
我笑著,想要轉身離去,不料卻被他拉入懷中。
掙扎了一番,卻偏在這時沒有了力氣。他口中吹出的熱氣回蕩在我耳邊,他對我說道,「今生今世,你只能屬於我。」
我笑靨如花,不久便感到全身發熱。
有一陣暈眩。
我聽到有人道,「二殿下原來在此,郡主也在原來二位正在聯絡感情,小的便不打擾,不打擾了。」
哼——
我輕笑。
我終究是沒有幸福的人。
荒無人煙之地。
我站在那裡,熱風拍打著我的臉龐,每一粒沙子敲擊著我的臉頰,刺得生疼。我迷惘地向前走著,不知自己從何而來,要去向何處。遠處的煙霧中依稀出現了人影,他騎著馬向我奔來,我看不清他的面孔。
那人在我面前停下來,面龐模糊,聲音粗糙,他對我道,「雁兒,我如約回來了。你願意,與我浪跡天涯嗎?」
我怔了怔。
他是離鄉。
我看向來人的腰間,那塊青色的貔貅玉墜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卻照得我無法睜眼。我的眼睛陣陣生疼著,一陣風沙吹來,帶來了分涼爽。我睜開眼,面前卻不見了離鄉的聲音。我有些著急,向身後喚去,卻沒有人作答。
遠方來的涼風拂面,帶來了離鄉的呼喚——
等我
等我回來
驚出了一身汗,我在貴妃榻上起身,翻開了蓋在身上厚厚的被褥。思瓔遞上一杯水,我接過,緩緩喝下。
原來是夢。
我歎了一口氣,正要下床,卻聽身旁一個聲音道,「好些沒?你現在身子還虛弱,不能下床,坐上去,再躺一會兒。」
「不用了。」我站起身,誰料卻有些站立不穩,險些跌倒。一隻手扶住了我,我一怔,輕聲道,「謝謝。」那人扶我坐回床邊,我望向他,又道,「你怎會在此?」那人笑了笑,沒有吱聲,只是溫柔地摟著我。
思瓔拿過我手中的空杯,道,「主上,是二殿下送你回來的。前日你昏倒在他懷中,直到方才才醒呢。奴婢被您嚇死了。這兩日二殿下不分晝夜地照顧您,方才剛休息片刻,奴婢對他道您醒了,立馬就趕過來了。」
我看著穆契,神色恍惚,良久後才低聲道,「謝謝。」
穆契笑得有些虛弱,再沒往時那分邪意。他的手將我輕輕地摟在懷中,只要稍一用力便可從中掙脫,我對他笑了笑,道,「你去歇息吧。」
「你沒事就好。我想你也不太願意我再久留,我就告辭了。」穆契將我小心翼翼地放入被窩裡,自己起身,對著我說道。
思瓔斟了杯茶給他,他沒接過,欲要轉身離去,被我喚住:「天色已晚,這幾日你又沒有好好歇息,今晚便留在府中吧。」
他聽到這句話,轉身詫異地看向我。
我有些紅了臉,道,「若是這時讓你出去,怕是以後會讓人恥笑我不夠大方。思瓔,去備一間客房,給二殿下歇息用。」
待思瓔走了出去,穆契在房中坐了下來,望著我。
我頭一次不習慣被人盯著看,於是往被褥裡縮了縮,臉龐漲紅。我見他依然沒有反應,然後哂道,「你看我做甚?這樣很不習慣」
「原來你還會害羞。」穆契笑道,他走上前,坐在我的床邊,將手撫上我的額頭,「總算是不熱了,這幾日你也別上朝了,若是累壞了身子,那還得了。」
我瞥了他一眼,道,「我累壞了又與你何干?」
他笑了笑,眼眸溫和,再沒了以往的深意。良久後他問道,「你為何不願嫁給我?」
「你還不知麼?」我哂道。望向他,用著仰視的姿勢,我有些不習慣,便再次爬起身,想與他齊平。他歎了一口氣,攙住我,然後才道,「我怎會不知?你怨我殺了你哥哥,所以你討厭我,恨我。我也知道理所當然,但我不甘心。」
我鼓著臉,沒吱聲。
他笑著將被褥給我蓋好,然後道,「現在還怨我麼?」
「怎麼可能沒有」我低聲嘟囔道。他似乎聽到了,望著我,道,「你考慮得如何了?陛下給了你三日時間,明天你就要給出答覆。」
我凝注著他,悶哼了一聲,鑽進被裡。
他笑了笑,然後道,「我走了,明日我與你一起入宮。」
翌日,我更完衣,便看見穆契在院子裡散步。他看見我,向我打了個招呼,然後走上前來,對我道,「殿下,今日神色不錯,不知心情如何?」
我撇了撇嘴,兀自往門外走去。
他走了上來,與我並肩走在一塊。由於郡主府離皇宮很近,我不用大費周章地前去,入了宮,第一個遇見的便是葵楹。
望見她,我微微福了福,道,「姐姐。」
葵楹見我之後很快收去了之前冷清的表情,換上一副笑臉,看向我與穆契,「今日妹妹身體好些了嗎?過會兒去我殿中來聊聊,近日你不在,我可悶死了誒,二殿下也在此,難道是與妹妹一同前來的?」
他笑了笑,道,「殿下聰慧,一猜就中。」
見此,葵楹見我拉到一旁,道,「妹妹難道已經答應了?」「姐姐不要胡思亂想,我還沒有。我怎會」我頓了頓,望見穆契正對著我笑,愣了一下,這才道,「我怎會嫁給他?姐姐又不是不知道他是」
「妹妹何出此言,作為皇子,必定多多少少有皇位的危機。榮的大皇子走失,為博得榮王的好感,二殿下也必須上戰殺敵,往後才好登基。」葵楹說得頭頭是道,但我依然覺得可氣,雖然這幾日已經令我對他有了好感,但我仍不想嫁。這時葵楹又道,「妹妹,若是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一來為了兩國關係,二來,若是嫁得這樣的夫君,不也很好麼?你可讓姐姐羡慕死了。」
「是麼?但我」
「沒有但是,一切只取決與你。」葵楹的眼神冷了下來,她道。
我心裡有些涼,望著不遠處凝視著我的穆契,雖有些不甘,卻也心虛了下來,「姐姐,我會給你們滿意的答覆的。」
葵楹點點頭,帶著我又走回了穆契身邊,她拉過穆契的手,將我的手塞入他的掌心,道,「我可就這麼一個妹妹了,你要好好待她,不然我唯你是問。」
穆契有復原了他的邪笑,看得我心中直打顫,「我知道了。」
每個人都希望我嫁給他。
每個人都知道那樣有助於兩國關係。
但是,我卻知道了什麼叫做透心涼,透心涼透心涼,以往從未體會是如何感受,但如今我這般,便是透心涼。
思瓔也希望我嫁給他,但她更希望我幸福。
我憶起了當初第一次見到穆契時他對我說的話——
「嫁給我,我保你一世榮華富貴。」
他一向是那樣狂妄,但每個人都會聽從他的狂妄。
我也是如此。
世事難料。
那一晚我拿出那塊貔貅玉墜的時候,穆契正好在旁邊。他有些詫異,摸了自己腰間,然後道,「你怎會有這個?」
「撿的。」我道。
他伸手接過,然後摸出自己腰間的那個,莫名地笑了起來,「你知道這是做甚的麼?」
我搖了搖頭。
他道,「這是父皇賜給我母妃的,這個貔貅玉墜,原是一對,前幾日我意外地丟了雌貔貅,不料卻被你拾到。你不覺得這是天意嗎?」
我端詳著這兩隻貔貅,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差別。穆契的那只雄貔貅身上的斑紋中帶有細碎的蔚藍色,而我拾到的這只雌貔貅則是淡粉色的斑紋。我抬頭望向他,然後道,「我還以為這是離鄉落下的呢,害我以為他回來了。」
「你知道離鄉?」他靠在我身邊,玩弄著我的長髮,問道。
我坐在他懷裡,然後道,「離鄉是我小時的玩伴,他曾經對我許過諾言,說是要庇護我一生一世。可惜,他食言了。」
「離鄉是我的皇兄。他在幼時走失了。以前他常常翻出皇宮去找一個女孩子玩,原來是你。」穆契笑道,撫著我的頭,模樣天真。
我望著他的眼眸,裡面有種如星星般閃爍的東西,「是麼?其實仔細一看,你與離鄉很像呢。我都快忘了他長什麼樣了,他的眼睛像你,鼻子像你,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像。你和他是親兄弟嗎?」
穆契先是點了點頭,然後搬過我的臉,道,「你已經答應了嫁給我,以後不許這樣知道麼?我知道你現在還沒有真正喜歡上我,但我會努力,你不可以再想著別人,你心中以後只能裝有我一人,知道了麼?」
「你怎麼那麼煩?討厭你的時候還不知道你很煩,到現在好不容易對你有好感了,又被你煩死了。」我沒好氣地對他道,甩了甩手,想要起身。
穆契擁住了我,對我道,「我也只是偶爾煩煩,現在有了你,不敢了。」
我悶哼一聲,倒頭睡在他懷裡。
葵楹說皇室的婚禮要隆重,我沒想到會隆重到這般地步。
整個皇宮幾乎沒有地方不是紅色的,在我眼裡,卻如血般刺眼。我伸手撫過房裡的每一樣器物,有分淡淡的詫異,卻沒有很明顯。短短幾天工夫,這個碩大的皇宮便被佈置好了。我從來都知道團結力量大,這個皇宮,人多了就是神奇。
婚前新娘新郎是不可以見面的,我有了足夠的私人空間。說到底,我還是不願真正嫁給穆契。沒麼想起哥哥時,都會心有餘悸,穆契的眼神那般冰冷,如那刀鋒,殘忍地刺進了哥哥的胸膛。
漫天的血色,就如現在滿皇宮的紅色。
我恍了恍神,讓身旁幫我梳妝的侍女們全都下去。
面前放著各色的胭脂,幽黃的銅鏡中隱現女子容貌。那是我,唇紅齒白,烏絲如瀑,仿若仙人般。可那仙人卻十分憔悴,讓人一眼望穿她的心有餘而力不足。
我正躊躇著,窗前爬進一隻小巧的山狸。它的前爪上綁著一個小小的竹筒,正因此,它有些狼狽地爬到我面前。我抱過它,輕撫了撫,然後揭開了竹筒的蓋子,裡面只放了一張紙,白如雪,我從中拿了出來,輕輕翻開,原來裡面有字。
乾淨雋秀的字體寫道——
你可願意跟我走?
我終生忘不了那是誰的字體。驟然間我有片刻崩潰,良久後回過神來,抱起那只山狸。山狸對著我眨了眨眼,靠在我懷中。
屋外的侍女喚道:「郡主,可以上轎了。」
我定了決心,跟著山狸從窗邊爬了出去,,向外奔走。
我知道那是誰在等我。
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