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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六行

君六行

作者:: 半絲工
分類: 古代言情
幼年被師父救活,跟著他浪跡天涯十二年,某天救了個人,自此,銀芳的日常結束了—— 被師父扔下,成了九皇子,進了未婚夫所在的宮殿,被不容抗拒的霄王纏上,栽進無窮無盡的陰謀與秘密……

銀芳、師父與旱鴨子

佛說六波羅密為經行:持戒,忍辱,佈施,精進,禪定,般若。

天地變色日月無光的一場大仗後,豐辰三年冬,西邊的宇國和東邊的陵國合力滅了天朝昊。

主戰場以北不出百里的群山之中有個小村寨,村寨東邊不出十裡的地方,一個孤零零的小身影在漫天大雪裡晃動。脆弱的生命遭受嚴寒侵蝕,知覺被剝奪,呼吸被凍結,依舊艱難地向著東方跋涉。

毫無疑問,用不了幾個時辰,冰雪將在這方寂寥的天地間,為她砌築起一座白色的小墳包。

風雪裡隱約有個人影映入她愈漸昏昧的視野。

救救我。她想叫喊,但嘴巴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救救我!這具軀體仿佛不屬於她,感官轟然失靈,白茫茫的天旋地轉,她撲倒在地,無知無覺……

——

「醒醒,快起床,今天我們搬家。」

銀芳迷迷糊糊睜開眼,又搬家?

「去哪?」

「往南走走。」

「師父,搬不成。」銀芳從床上爬起來,打了個噴嚏,扭頭望了眼竹窗外還黑濛濛的天色,「我們連打車的錢都掏不出來了。」

「誰說要坐馬車了?」小屋裡正在打包的人頭也不抬,輕描淡寫道,「用走的。你想啊,像散步一樣玩著溜達著就到了。」

「扛著百十斤的家當遊山玩水?」銀芳邊收拾東西邊環顧這個住了三個月的小木屋,漏風漏雨還招

蟲蛇,很是清淨。

自從被師父救起,算算已經十二年了。當年她從瀕死的邊緣回轉過來,渾身劇痛地躺在柔暖的被窩裡,這個人坐在床邊的籐椅裡,淡淡地笑著望她:「你能走那麼遠,堅持那麼久,當真不可思議。」

她捱過生死難關活了下來,卻什麼都忘了,就好像把自己的過去遺落在了雪地裡,記憶的初始就是漫天遍地的雪,努力了幾天連自己叫什麼都想不起來,很是沮喪。

「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就是凍傻了而已。」她的救命恩人隨意一揮手,「以後你就叫銀芳。」

「好吧。哪個銀芳?」

「你最早只能回憶起銀裝素裹的冰天雪地,而我則是因為嗅見上風口隱隱飄來芳草香才撿到你。」

「冰天雪地也有芳草生長?」

「梅花不就越冷越香?」他把收拾好的包袱往肩上一甩,「以後叫我師父。走,我們搬家……」

師父的三大愛好:逗鳥、失蹤、搬家。

師父與鳥的關係是銀芳心中甚深的未解之謎,他從來不養鳥,但只要他想,身邊隨時可以鳥雀環繞鶯歌燕舞。

「師父,教我鳥語吧。」小銀芳嚮往地看著師父身邊那只美麗的白鳥。

師父散漫地看了她一眼,答非所問:「鳥會飛,對不對?」

「對。」

「如果我跟它學習飛行,你說,它教得會我嗎?」

銀芳搖了搖腦袋,「你沒長翅膀。」

「同理,你也無法從我這裡學會鳥語。」師父長歎幽幽,「不是打擊你,有些事啊,是要靠天賦的。」

小銀芳失落地垂下腦袋。

「不過,」師父話鋒輕飄飄一轉,起身輕而易舉地上了房頂,閒散地坐在簷頭,「雖然鳥沒有教會我飛翔,換個途徑我一樣學會了飛。」

小銀芳若有所悟。

「乖,去把屋後的梯子搬過來,好讓為師爬下去。」

——

夏去秋來,師徒二人一路南下,跋山涉水走了半個月。

銀芳坐在樹林邊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手裡拿著燒鵝腿在啃。這半月以來,他們的盤纏越來越多,伙食越來越貴,宿處也越來越豪華。

對於這種逆常理的事情銀芳早已習慣,她跟師父相依為命十二年,至今未能摸清師父的營生手段。

他們有時窮得三天揭不開鍋蓋,更有甚者被討債的惡徒追殺,疲於奔命。有時卻富得能買下一整棟酒樓,走路都嘩啦掉錢。往往是師父失蹤一下或是什麼人找上門後,他們就會暴富一陣子。師父失蹤跟他們搬家的性質如出一轍,沒有任何預兆,說走就走瀟灑得連風也自愧不如。

銀芳小時候瞎琢磨過師父的營生,什麼賞金獵人、巫師、殺手等等,各種離譜的猜測。然而所有這些綺思,通通在她結識了真正的賞金獵人、巫師和殺手後不攻自破。

銀芳丟掉啃剩的鵝骨頭,擦了擦手抓過一旁的水壺,一陣風吹過來,帶著山林的氣息。

這裡地勢很高,天光晴好,淡薄的雲層擦著他們剛剛翻過的山頭,雲朵在綠色的山坡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淺影,懶洋洋地遊移。

一隻光彩斑斕的百靈鳥撲棱著翅膀落在她頭頂的樹梢上,旁邊的枝椏裡,師父正靠坐在上面閉目養神。

「師父,我們這是到哪兒了?」他們很少走尋常路,總是避開官道,進城都極少走大門,銀芳經常搞不清自己身處什麼地界。

「嵐國最北角,澤州的地盤。」師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們剛剛翻過的山就是宇嵐兩國的界山。」

南國嵐,有酒有錢很奔放的地方。

「小芳,累不累?」

「不累。」

「那我們就不休息了。」師父說著從樹上歪歪斜斜地跳下來,若非銀芳躲得快,准砸她頭上,「從這兒往南直走,半個時辰就能到雁江。」

銀芳拍拍屁股站起來,跟著師父離開植被低矮的山坡,向南鑽進一片叢林,地勢漸行漸低,光線越發黯淡。

半個時辰後,眼前豁然開朗,他們果然站在了雁江邊上,兩岸都是綠油油的山坡與叢林。

「師父,」銀芳目光在遼闊的江面上掃來掃去,「要遊過去嗎?」

「如果你想要下水遊兩圈的話,我不反對。」師父若有所思地看著上游的方向。

銀芳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儘管師父嘴裡說著打趣的話,可她注意到了他眼神裡的認真,這很罕見。

師父極少有拿不定主意不得不動腦子的時候。不過只要他動了腦子,就沒有擺不平搞不定的事。

銀芳安靜地呆在一邊,等師父決定好他們要往哪裡搬(這一向是件不可揣測的事情),一邊無聊地猜測他們會住進什麼樣的地方。他們住過簡陋的仿佛一碰就倒的鬼屋,住過闊氣奢華的大宅院,住過人跡罕至的山林,也住過繁華忙碌的鬧市,甚至還住過殘垣斷壁鬼哭狼嚎的戰場……

其實哪裡都一樣,銀芳無所謂地想,因為她實在是太清楚了,師父絕不會讓她有機會感到舒適的,每次都是終於在某個地方住得安穩舒坦了,那鐵定就該換風水了。

他們面前的江面上飄過第三只竹筏的時候,師父突然出聲叫住了艄公。

「順著雁江往上游去?」銀芳背著行囊跳上竹筏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那豈不是出嵐國去宇國的方向?」

「沒錯。」艄公和善地沖她笑著道,「大宇國是個好去處呐,尤其是在這到處都亂哄哄的年頭。

這沒錯,可問題是一個時辰前他們才剛剛離開大宇啊!

「師父,」銀芳看向師父,他正坐在筏尾一隻馬紮上一派悠閒自得,「請告訴我,剛才我們千辛萬苦地翻山越嶺,離開宇國來到嵐國,此間意義何在?」

「強身健體。」

不一會兒天上飄起了毛毛細雨,竹筏平緩地繞過連綿青山,蔥綠的江畔叢林,到處薄霧氤氳,很快載著他們飄離了踏足不到半天的嵐國。

小風纖纖雨細細,正值江南煙雨時。

碧水青山的江畔,清秋時節最秀美。沿著雁江逆水行舟,丹青絕色瀲灩生輝,好似蕩漾在山間天上。

銀芳正輕鬆愜意,突然一個人影闖入她的視野,滿腔的詩情畫意霎時破碎了。

就在他們前面幾丈遠的地方,雁江南岸,一位華服小公子跌跌撞撞地向江邊跑來,玉帶錦冠好皮囊,無濟滿面驚慌,華貴的衣衫跑得淩亂,匆匆回頭看時腳下一個不慎,跌倒了。

銀芳一陣唏噓,這小哥摔得不輕,看著都疼。

「喂,你怎麼樣?」銀芳沖著岸邊喊道。

那少年跪趴在地上,不知是痛的還是累的,似乎沒力氣站起來。聽到銀芳的叫喊,他嚇了一跳猛地抬頭,那張臉上的表情又把銀芳嚇了一跳——

一個人要有多恐懼,多絕望,才會露出這樣的神情?難道他身後有狼群在追?

看到站在筏子上的銀芳,少年的面色緩和了一些,他一邊掙扎著站起來,一邊沖著銀芳猛招手,那瘋狂的勁頭,就像是瀕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師父,他似乎是想搭我們的筏子,我們要不要——」銀芳愣住了。只見師父緊盯著岸上的少年,向來清淡的眸光忽然銳利得懾人,但很快又朦朧一團,悠遠的視線仿佛透過少年,出神地看著什麼銀芳看不到的東西。

「師父?」銀芳驚訝極了,她從沒見過師父這樣。

「嗯,當然要搭救。」師父恢復了正常,一邊示意艄公靠岸,一邊對著銀芳灑然一笑。

這笑似乎也不同尋常。銀芳狐疑地端視著他,師父今天太不對勁了。

「噗通!」

銀芳詫異地扭頭,許是嫌他們磨嘰,少年竟等不及竹筏靠岸自行跳進了江水。接著她更詫異地發現,這位小兄弟在水面上冒了幾冒就不再露臉了,現在波光粼粼的碧綠江面上冒出來的只有氣泡——他不會水。

看來這水她是註定要下了。

銀芳把行囊一扔,深吸一口氣,一個猛子紮進沁涼的江水裡,潛了下去。

真涼啊。她隱忍著戰慄,努力睜大眼睛。

水中光線稀薄,但在一片幽藍模糊中,找一張煞白的小臉不算困難。銀芳幾下潛過去一把揪住他後領,少年掙扎著,立刻像條八爪魚死死纏在她身上,折騰得兩人都往下墜去,一沉再沉。銀芳驀然一陣要命的暈眩。

好在灌了幾口水後少年似是失去了意識,力鬆勁泄。銀芳晃了晃悶痛不已的腦袋,咬牙甩開四肢,卯足了勁向著頭頂幾方斑斕的金光遊去。

提著近乎昏迷的少年猛地探出水面,撲面而來的是雨後山林間的清爽,劫後餘生般痛快,然而在看到岸上的情形後,銀芳一點也清爽不起來了。

看來這劫還沒過。

我不是我

岸邊站著五個虎背熊腰的漢子,穿著一樣的灰色粗布衣裳,手裡提著明晃晃的長刀,此刻全都殺氣騰騰地注視著她。

少年渙散的意識似乎回籠了,因為銀芳感覺到他在她旁邊正抖得不可開交。

「原來你身後真的有狼追,怎麼不早告訴我呢夥計?」銀芳鬱悶道,一邊用空著的那只手劃拉著水扭過頭,「不過不用擔心,有我師父在。師父,快來幫——師父?」

他們身後哪裡還有什麼人影?空蕩蕩的江面上只有一對野鴨慢悠悠地劃過,除此之外就是幾片安靜的落葉。

師父連人帶竹筏一起詭異地不翼而飛了。

旁邊的人抖得更厲害了。

「抖吧,你現在確實需要擔心了。」銀芳無奈地看到那五條壯漢中的兩個正準備要下水,立刻沖他們擺手,「別別別好漢,天涼,你們不用下水,我現在就上去。」

他們真的不再下水,就杵在岸邊,盯著銀芳拖拽著她那要昏不昏的難友,艱難地劃拉到岸邊,很是狼狽地爬上來,顫顫巍巍的站起來。

五人間對視了幾眼,然後拎起刀作勢就要砍過來——

「停!」銀芳冷不丁大吼一聲。

那幾人嚇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彎下腰,一手撐在膝蓋上。

「好漢,等,等一下。」銀芳氣喘吁吁地說,「等我氣兒喘勻了再動手。」

那五人面面相覷,而後其中一人粗聲大氣地喝道:「死到臨頭,還在乎這幾口氣?」

「正是因為快要斷氣了,最後幾口氣才尤為珍貴。」銀芳據理力爭,「假如你知道自己明天就要死了,難道不會格外珍重今天嗎?」

五人再度面面相覷,誰都接不上這話頭。

「說起來你們挺奇怪的,」銀芳挑著眉頭看他們,「你們的首要刺殺對象是那小子對不對?我只是個意外被捲進來的無辜目擊者,幹嘛要捨本逐末地跟我過不去呢?你們不如先去殺他再來找我滅口。」

這下五人看向銀芳的目光就格外有意思了,讓銀芳想起曾經幸會過的周莊人們看村頭李瘋子的眼神,不由得納悶,問詢地看向還趴在岸邊的少年——

咦?那個少年呢?現在那裡趴著的是一位衣著樸素身板精瘦的姑娘,正在用一種驚恐萬狀的詭異眼神望著她,搞得銀芳更加納悶了。這姑娘的扮相還格外熟悉,她長得跟自己真像,簡直一模一樣——呀!誰那麼無聊竟然假扮她?

等等,她的手和膝蓋為什麼在疼?銀芳低頭一看,掌心裡幾縷殷紅,膝蓋那裡跌傷了。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什麼時候換了身衣服?身上濕透的華貴男裝沉甸甸的,還在滴著水……

仿佛過了一百萬年,她終於明白過來,傻呆呆地站在哪裡,半晌才抬起頭來,強迫自己笑了笑,聲音有些淒清,「諸位好漢,壯士,我知道這有些不好理解難以置信,但請相信我,我不是我,她才是我,真的。」

回答她的是五把銀晃晃的長刀劈頭蓋臉招呼上來。

銀芳機敏地側身躲過,一邊把礙手礙腳的濕衣扯掉,用它纏住一把橫掃過來的刀甩了出去,一腳踢開另一把。但她手無寸鐵又以一敵五,身手再好也只能與他們周旋纏鬥,無法展開有效的攻勢,更何況她的身手不是很好。

他們似乎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默契地消耗著她的體力。

天啊,既然移魂換魄這種事情都可以的話,那請賜我一件兵器吧!銀芳在心裡哀號。

仿佛天公真的聽到了她的祈求,一道利光由對岸疾射而來,呼嘯著從她耳旁掠過,「錚」地紮進身後的樹幹。

銀芳沒時間多想,一把將飛來的匕首拔下來。

「別動!否則我殺了她!」

在銀芳放倒了三個彪形大漢後,剩下的兩個意識到大勢已去,其中一個繞到江邊,一把抓起半昏迷狀態的姑娘,在銀芳即將要卸掉他最後一個戰友的胳膊時及時叫停。

銀芳表情木訥地看著昔日的自己被挾持,感覺說不出的古怪,但手中的力道一點也沒松,「你怎麼就覺得我會在意她的死活呢?我們萍水相逢,我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你看,現在的情況是我們手中都有一個無足輕重的人質,我們可以交換一下,然後各奔東西各回各家。」

「鬆開手,丟掉匕首!」壯漢沒有妥協,但他的神色有所動搖,「她是你剛剛從水裡救上來的,即便她不重要,你也肯定不希望她死掉!」

「這你可說錯了。」銀芳冷冷地繃著臉,一邊卻在對方緊張的注視下狀似妥協地鬆開了手,「她很重要。」

話音未落銀芳手中的匕首就飛了出去,擦著姑娘的頭皮正中對手額心,這邊銀芳利索地卸了自由不到三秒的灰衣人的手臂。

挾持人質的灰衣壯漢和人質一起癱軟地倒在了地上,一個是死了,而另一個則是被嚇昏了。

「尊姓大名?」銀芳扼住還清醒著的灰衣人的咽喉,很和氣地問道。

「楊老五。」

「幸會了楊兄,不過我問的是你雇主的尊姓大名。」

灰衣漢子瞪著她,不說話。

「好吧,這問題算我明知故問。」銀芳靈機一動,突然一臉憂傷,重重地歎氣,邊說邊審慎觀察著對方的神色,「你說說看,我從來沒有傷害過他,我們是好兄弟——啊不,用詞不當,應該說是知己。我甚至愛慕著她——別多想,是母子間的那種孺慕之情——沒錯,可她為什麼就那麼想我死呢?我死了對她能有什麼好處?連你都看得出來吧,她打的小算盤根本行不通是不是楊兄?」

「你——」灰衣人眼睛越瞪越大了,只不過這次是因為吃驚,「你回京後會擋少主的路,當然要——」

「可她和父親間的紅線都還是我給牽的呢!」銀芳打斷他忿忿不平地道,一邊在心裡暗暗轉悠著——應該沒錯吧,女的,長輩,近親,兒子又跟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有競爭——

「牽紅線?」灰衣人困惑地皺起眉頭,「可那時你才七歲啊?」

「原來如此,派你們來殺我的人,是父親在我七歲時娶的小老婆。」銀芳若有所悟,一手拍了拍楊老五的肩膀,後者終於反應過來正狂怒地瞪著她,「謝了楊兄,剛才的話別當真。我會放你回家的,或者如果你想要歸園田居的話,建議你醒來後,選兩個同伴推下這條流向嵐國的江水,陪你一起下落不明。就這樣吧,別了兄弟,山長水闊不相逢。」

打昏楊老五,虛脫的感覺立刻席捲而來。她殺人了,但她的手連抖都沒抖一下,這令她既意外又驚慌。

銀芳無力地軟倒在地上,眯縫著眼。

長空朗朗,山間青翠,江流婉轉,清風熹微,師父啊師父,你到底去了哪裡?腰包在我——不對,在曾經的我身上,艄公伯伯的擺渡費你拿什麼付啊?

回答她的是一陣細弱的咳嗽聲,她的前任身體悠悠轉醒了,那裡現在裝的是個受驚的少年。

「你叫什麼?」

銀芳站起來走到她身旁,彎下腰將紮在灰衣人額頭上的匕首拔了下來,這血腥一幕映進姑娘剛睜開的眼睛裡,接著銀芳就看到,那張一刻前還屬於她的小臉上呈現出驚恐萬狀的神情,然後兩眼一翻,再度昏了過去。

「喂夥計,振作點!」銀芳大受打擊,她很兇神惡煞嗎?

毫無疑問,救人是她做過的最複雜最麻煩的事情了。

她,銀芳,一個本本分分無關緊要的小人物,一朝與師父走散,身體被換,遭人追殺,殺了個人,還渾身濕透地背著具如驚弓之鳥般敏感脆弱、受不得驚嚇、動不動就昏迷的皮囊走了好幾裡路,一路上飽受質疑的目光……難道是她小時候大難不死的後福已經結束了嗎?

有道是,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可她覺得還不如直接去造一座七級浮屠來得省心!

銀芳坐在客店的廂房裡,看著床上昏迷中的自己,深深地沉思著。

如果那邊那個才是她,那她又是誰呢?

不對不對,讓她來把事情捋一捋。首先,床上躺著的那個是銀芳,那坐著的這個又是誰?根據她從這具身體上找到的線索來看,這個女扮男裝的少女是大宇皇族中人。

沒錯,她是在換掉濕衣時發現的,這個不是少年,而是貨真價實的少女。

她身上有一塊表示身份的玉牌,正面一個「九」字背面一條龍。宇國皇室中跟「九」有關又這麼年輕的人物,銀芳立刻就聯想到了一位——尹方然。

這並不是因為銀芳對大宇皇室多麼瞭解,而是因為這位尹方然實在是遐邇聞名。

關於尹方然的傳聞這幾年倒是消停了,但銀芳十一二歲的時候,每次跟著師父上茶舍都能從閒言碎語中聽到一些段子,其中總有一個大眾喜聞樂見的名字,就是九皇子尹方然。

有人成名靠權利財富,有人成名靠詩詞歌賦,但尹方然成名既不靠錢也不靠才,靠的是膽小如鼠。膽子小到家喻戶曉人盡皆知也是一種功成名就,簡稱成就。

坊間傳聞多半言過其實,而事實比傳聞更誇張的情況,銀芳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床上披著銀芳皮的尹方然醒了,迷蒙得很。

「你說,」披著皇子皮的銀芳困擾地看著她,「現在這種情況,是該我向你行禮呢,還是你向我行禮呢皇子殿下?」

尊貴的應該是這具流著皇族血脈的軀體呢,還是當了十幾年皇子的靈魂呢?這是個問題。

九皇子

尊貴的應該是這具流著皇族血脈的軀體呢,還是當了十幾年皇子的靈魂呢?這是個問題。

尹方然轉過頭來,兩人大眼瞪小眼。

「啊——!」

銀芳被這猝不及防的叫喚嚇了一跳,看到尹方然用她前任肉體露出驚惶無措的神情,效果頗為柔弱無助,不由感覺怪異。銀芳確定地知道,這種神韻技能自己從沒開發過。

「別怕。」銀芳試著安撫她驚懼的情緒,希望她緊繃的、說斷就斷的脆弱神經能鬆弛一些,「我沒名沒病沒有仇敵,呆在我的身體裡,你的靈魂是極安全的。要喝水嗎?」

尹方然搖了搖頭。

「我想也是,已經在江裡喝過不少了。那咱們開始吧。」

尹方然開始發抖了。

「別緊張,只是處理幾個問題,我問你答。」

尹方然弱弱地點了點頭。

「好,第一個問題,我們換魂是怎麼回事你知道嗎?」

尹方然低垂著腦袋搖了搖。

「在你小時候冊封入宮現有兒子的妃嬪都有誰?」

尹方然疑惑地抬頭看了銀芳一眼,聲音細弱地對她說了第一句話:「淑妃,還有盈妃。」

「哪一個的兒子得寵些?」

「盈妃的十一皇子得寵。」這句話顯然有了些底氣。

銀芳鼓勵地一笑,「盈妃入宮那年你是不是七歲?」

這一次尹方然很確定地點頭。

「好極了,最後一個問題。」銀芳把匕首舉到尹方然眼前,刃根刻著「夜」,「有沒有這樣一個人,他的名字或封號裡有‘夜’字,而且跟你交好亦或欠過你人情?」

尹方然想也不想地就搖了頭,語氣低微,「沒有人跟我交好,更沒有人欠我人情。」

這話聽起來頗辛酸,但銀芳多少有些瞭解。

關於這位元話題很多的話題人物,在外聲名主要有三:據說膽小懦弱,據說俊秀得寵,據說有毒。最後這一條很是傳奇,有人說她命硬,是不祥的天煞孤星,因為傳說只要跟此人相處超過一周,就會面臨莫名其妙的生命危險。

九皇子十二歲的時候被送出宮撫養。這是個矛盾的事情,既然寵愛有加,為何養在宮外?

對此,有人說是因為她太懦弱無能,皇帝擔心她在皇宮那樣的地方成長有生命危險。有人說是因為她不祥有毒,皇帝擔心她在皇宮那樣的地方成長,別人有生命危險。也有人說她身體不好只是出宮養病。

真是頂奇特的存在。

「謝謝你。」尹方然突然出聲打破了沉默,「你救了我的命。但我,我卻給你帶來了麻煩。」

「沒什麼,別介懷。」銀芳溫和地說,「我要感謝你讓我救。我曾經也被人搭救過性命,一直以來都想救別人一命,你幫我實現了這個夙願。雖然比我想像中的麻煩,但我是真心願意的。」

其實她救過的人不少,簡直可以稱為救人成癮。

「你人真好。」尹方然愣愣地看著銀芳,「除了母后,從來沒有人在我惹了麻煩,或是闖禍後還對我這麼溫柔。」

銀芳頗意外地看著她,這個貴為皇子的尹方然以前過的究竟是什麼日子?連個好臉色都是奢求?

「離開皇宮七年,你很想念她吧,你母后。」

尹方然點了點頭,眼眶開始泛紅。

「那你該高興,你很快就能回到她身邊了。」銀芳把楊老五的話對她重複了一邊,「所以你看,盈妃之所以派人來殺你,必是得了音信,你父皇打算召你回京。」

不知道為什麼,聽了這話尹方然臉上沒有絲毫的喜悅之色,反而更白了幾分。

銀芳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她們換了皮囊,就算見了面,她母后也不認得她,作為陌生人站在一旁看著自己闊別七年的娘親對別人親熱,估計是不太好受。

「不用擔心,」銀芳寬慰她道,「我們會換回來的,只要找到我師父,他是——還是不提他的大名為好。不過你相信我,他無所不曉神通廣大,所有問題在他眼裡都不是問題。只是他瀟灑過了頭,要找到他得費些功夫。」

尹方然看起來更緊張了,一副欲語還休的悽楚模樣。

銀芳後悔,她幹嘛要加上最後那句話?不過,看著自己那副平凡的皮囊在尹方然的駕馭下竟然也可以如此楚楚動人,她若有所悟。原來人美不美,皮囊並非決定因素。

「你稍侍休憩,我下去買些吃的。」

雁江南岸的洛城是大宇國東南第一大城,人口百萬,南嵐和大宇的水上交通重鎮,一派繁華盛景。

秋日的蕭瑟仿佛吹不到這裡,洛城街道依舊熙熙攘攘。寬闊的馬路上由遠及近響起急促的馬蹄聲,揚起一路塵囂彌漫,聲勢威嚴,所到之處卷起規避和慌亂。

「怎麼回事?」掌櫃驚訝地看著店門外街道上的情景。

櫃檯前的銀芳扭頭看了眼,見一支規模不大卻氣勢凜凜的騎兵疾馳而過,赤馬銀甲玄袍,她碰巧認得。

這是大宇皇騎,皇都禁軍最精銳之師,無怪這裡的人都不識得。京城的精騎遠道而來肯定不是度假的,說不定——

「在這遠離皞陽十萬八千里的窮鄉僻壤,居然也能見到他們。」

銀芳聞聲扭過頭,說話的是她左手邊一位年輕男子,正在付房錢,察覺到銀芳的注目,他轉過一張白淨的娃娃臉來,對銀芳場起一個輕快的笑容,然後轉身上了樓梯。

皞陽就是大宇的京城。

得是什麼樣的身份見過什麼樣的世面居住在什麼樣的環境下,才敢稱洛城這樣的地方為窮鄉僻壤?

銀芳心裡直犯突,不管怎麼說,她現在披著皇子的皮囊,很多本與她無關的事都有關了。

她必須要跟尹方然商量一下,她們是不是應該先回皇子府再考慮怎麼找到師父換回魂魄。

銀芳回到樓上廂房,先敲了敲才推開門,抬眼一瞧,尹方然已經不在床上了。

「你出來有多久了?」銀芳邁進屋裡反手關上門,環視著房間搜尋尹方然的身影,「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回——」

「砰!」

銀芳知道自己的腦袋遭到了鈍器重擊,但緊接著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轟鳴一聲後,所有的感覺都朦朧著遠去。

這感覺很熟悉。失去意識前的模糊狀態被奇異地拉長,隱隱約約中,銀芳感覺自已好像回到了被師父救起的那天——她在雪地裡跋涉,失去了除痛覺外所有的知覺,腦子裡全是血肉橫飛的血腥畫面,破碎的屍體和旌旗,混亂的廝殺與慘烈的哀嚎,那片殘酷的煉獄般的戰場……

喚醒她的是一陣敲門聲,「客官,您的飯菜。」

頭腦裡昏天暗地的戰爭場面消散了,銀芳睜開眼睛,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她的右臉頰親密地貼著地面,頭朝床趴在地上,左胳膊以很不舒服的姿勢硌在身下,已經沒知覺了。

「客官?」

「來了。」銀芳從地上爬起來,用尚還能使喚得了的右手開了門,左手臂奇怪地耷拉在身側晃蕩著。

客店的夥計把飯菜整齊地擺放在桌上,說了句有需要隨時吩咐就離開了。

銀芳鬱悶地坐在桌前,腦海裡思緒翻湧,心裡面亂糟糟的,感覺很不爽。她為什麼會看到那些情景?她雖然跟著師父在戰場住過,但並沒有真的親眼見過戰爭場面。尹方然又為什麼要打昏她逃跑?這一點尤其叫人不爽。銀芳抬手摸了摸自己被襲擊的地方,那裡一突一突地鈍痛不已,還有整條左手臂感覺像是在受針刑。

這個尹方然甚不道義,躲在門後偷襲她也就算了,竟然不把昏迷的她挪到床上,要知道她可是一路背著她從河邊走到客店的,更何況這具還是她尹方然的身體,最起碼給她擺成個舒坦的「大」字也好啊。

不過真正令人搞不懂的是,尹方然這樣做的動機何在?她被人追殺的危機明明已經破除了不是嗎?呆在銀芳的皮囊裡格外安全。那究竟是什麼樣要緊的事,能讓以膽小怕事聞名的尹方然不惜打昏自己的身體?或者什麼樣的誘惑能讓一個得寵的皇子都不在意做不回自己?寶藏?

銀芳搖了搖頭,想起自己剛剛脫下的那些華貴衣服和珠寶首飾,她不覺得九皇子殿下還需要什麼寶藏。不管是什麼事,一定是很緊急的,不然尹方然大可以先把皮囊換回來再去做。另外還有一件事,尹方然想逃跑就逃跑吧,可她竟不知道帶些盤纏再跑,她要怎麼養活自己?

天色開始昏暗下來,銀芳一個人悶悶地吃著飯。事實上,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麼,只覺腦子裡亂哄哄的,特別想昏睡一覺,說不定醒來後她會發現這是一場夢,而師父正懶洋洋地倚在她床頭,睨著她說:「小芳,夢見跟人打架了?」

「嗯。」一對五呢,而且每個的塊頭都趕她倆兒。

「打贏了?」

「贏了。」其中一個還死了。銀芳心裡忐忑,她殺人了,師父會不會扔了她?

「有拿到獲勝獎勵嗎?」

銀芳認真地回想了下,「沒有。」九皇子其人委實算不上是獎賞。

「沒關係,我給你發獎。」師父站起身來,一揮袍袖,卷起一股清風,「獎品是昨夜被某打手踢蹬破的被子一條,恭喜你,你可以靠它過冬了。」

銀芳目瞪口呆地瞪著自己身上那一坨破破爛爛的棉被,一張臉皺了起來,「不要,冷!」

「別睡了,快起來。」

「給我棉被!」銀芳含含糊糊地嘟囔道,一邊伸手摸索能帶給她溫暖的被子——有過瀕臨凍死經驗的人都會對溫暖格外貪戀的。

「客官,您得醒醒啦,京城來的長官要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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