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是夜。
窗外只有搖曳的樹枝,還有一隻站在窗臺上的夜鶯。
梁逸軒站在窗前,回過頭,看著幾案上放置的畫作,眼神專注而輕柔,像是看著一件稀世珍寶。柔和溫暖的燭光下,一位出塵脫俗,清純動人的少女躍然紙上,不同於他平日中見過的雍容華貴的大家閨秀,抑或是那些嫵媚妖嬈的花街女子。少女低眉淺笑,目光如水,青色衣衫襯得整個人更似天外飛仙。
這是至今為止自己最滿意也是最珍視的一幅作品,這幅畫對於他來說便是一件稀世珍寶。然而,對於世人來說亦然,因為梁逸軒,因為他是衛國最優秀最年輕也是最得寵的畫師。一幅山水,早已價值萬兩白銀。
這一年的他二十三歲,意氣風發,年少有為。
自從完成那幅美人圖,梁逸軒心中便產生了微妙的變化。他早已請人將畫細細裝裱,掛在書房的牆上。每日自宮中歸來都要在書房待上一陣,一邊品茶一邊凝視著牆上的畫。畫中的女子始終是那麼清純脫俗,帶著淺淺的笑容,又顯得那麼神秘,很多次都使自己不由得看得癡了。
「此等佳人,非人世可有。」他無數次這麼想。在梁逸軒日復一日的凝視中,這幅畫由書房拿到了臥室,而他一直以來的讚歎則變成了對畫中女子深深的迷戀。
第一章
「老爺。」門外響起了梁安深沉穩重的聲音。
梁逸軒拿著書,沒有抬頭問道:「什麼事?」
「張總管在正廳等您。」
「來了多久了?」
「剛剛到。」梁逸軒擱下書,凝望著掛在床對面牆上的畫,溫柔如水,清麗脫俗的女子也帶著淺笑,靜靜地看著他。
大步來到正廳,看見坐在上座的張總管,是個上了年紀的宦官,帶著親切的笑容看著他走過回廊邁步進門,然後站了起來。寒暄一陣,張總管說明來意:「那日皇上來到府中見到大人書房懸掛的美人圖甚是喜歡,不知大人能否割愛?」梁逸軒看著來人,心中開始慌亂起來。
「小人有事稟報,」梁安突然跪下,面露恐慌,梁逸軒示意他說下去「小人今晨派人打掃書房,不小心將墨硯掀翻,汙了那畫,那人已被小人趕了出去,只是還沒找到時間向老爺稟報。」梁逸軒為難的看著張總管,在聽見他說「咱家現在回宮向皇上稟報,煩請大人再畫一幅親自送入宮中謝罪」便轉身離開之後,露出了笑容。
送走了張總管,梁安回到正廳,手裡多了一盞新茶。
「梁安,」品了一口茶,梁逸軒直直的看著梁安,「我今天不太舒服,什麼人都不見。」便起身匆匆走向書房。
梁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收了茶具離開。
其實在梁府很多人眼裡,梁總管是個沉默寡言但異常嚴格的人,哪怕是微小到摔碎茶杯這種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但另一方面,他又不是個苛刻的人,也沒有故意挑剔別人,所以總的來說是個盡職盡責,嚴肅冷漠的總管。而在這些下人眼裡,老爺則是個嚴肅穩重,品味非凡的人,經常打掃書房的下人都知道老爺的山水花鳥,都是靈氣逼人,栩栩如生。但是,老爺的私人生活卻是一塌糊塗,所以至今梁府依舊沒有夫人。皇上也曾有意為老爺指婚,但被老爺婉拒了。原因不明。
自那日張公公來過後,梁逸軒閉門不出,已過了五日。
梁安把飯菜放在門口,叩響了房門:「老爺,小人把飯菜拿過來了,請您趁熱用些,梁安告退。」隨即轉身向門房走去。剛剛走到前院就聽見下人們的吵鬧聲,梁安皺了皺眉,問道:「發生了何事,竟這般吵鬧?」一個小廝快步上前,低語了幾句就帶著梁安走向門房。
五年之後,每每看著清麗可人卻鬱鬱寡歡的鄭王妃,梁安都會想起當初那惹人憐愛的眼神。女孩約莫十五六的樣子,小鹿般的大眼睛,流露出慌亂的目光,目光釘在自己身上,怯怯的,但是很柔和。問起她的姓名和家鄉,女孩只是微微搖頭,似乎不記得了。原來,送走張公公門房的小廝正準備關門就看到這個女孩子顫顫巍巍的走向梁府大門,然後昏了過去,那小廝見她可憐,便把她扶了進來,現在是剛剛醒來。
「可是,老爺現在正在作畫,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許打擾,連飯菜都放在門口,如何告知老爺呢?」門房的小廝看著梁安,「梁總管,您拿個主意吧。」
「嗯,留下吧,找個大夫幫她診治一下。」
「謝謝。」女孩子第一次開了口。
梁安平靜的看著她,依舊面無表情,「等老爺完成畫作,我自會向他提起,你就安心休息吧。香伶,這段日子,你來照顧她。」
「是。」一位年長一些的婢女應了一聲。這一次,梁安直接轉身走出屋子,沒有再看女孩。
小姑娘被安排在一個清靜別致的廂房內,雖說是暫時借住的廂房,可文房四寶,書籍幾案一應俱全,修養的同時也不覺得煩悶。梁安會經常來看她,但是每次都只是說幾句話就走,
直到梁逸軒完成了新的美人圖,並從宮中返回梁府的那天下午。
「梁安,你說我隱瞞皇上美人圖的事,是不是錯了?」梁逸軒邊看棋譜,邊擺弄著棋子。屋內飄著淡淡的檀木香,桌上放著南方剛剛進貢的龍井,這是今天皇上賞賜的。
「梁安不知。」梁安站在一旁,沒什麼表情,只是一次次的為老爺把涼透的茶換過。「老爺,梁安有事兒稟報。」
「說吧。」
這位住在梁府數日的姑娘一整天都坐在屋內看書,看累了就在屋內刺繡品茗,或隔著窗戶看看院子裡的花,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姑娘,剛才梁總管派人傳話來,說老爺等會兒會過來看望姑娘,讓香伶幫姑娘準備一下吧。」因為不知女孩姓氏,下人們只好叫她「姑娘」。女孩懂事的點點頭,起身坐到梳粧檯前。
「姑娘的皮膚可真好,這擦上點兒粉呐就更漂亮了」香伶一邊念叨著一邊給她化著淡妝,「姑娘可有喜歡的顏色,香伶回頭叫柳媽媽過府為姑娘量量尺寸,做幾件衣裳。」
女孩沒有回答,不過香伶已經習慣了,住進來著幾日,她與這姑娘從未有過對話,無論自己要她做什嗎,姑娘從未有過拒絕的態度。
「咚咚咚,香伶姐姐?」
香伶放下發釵走過去開門。「哦,是慶兒啊,怎麼,有事兒啊?」慶兒比香伶稍小一些,伶俐懂事,是梁逸軒身邊的大丫頭,很是得寵,在這府裡的下人中除了梁安和香伶,怕是沒什麼人敢對她說教。
「香伶姐姐,我是來替老爺傳話的。老爺等會兒不過來了,請姑娘晚飯時候到飯廳去吃,」慶兒伸著脖子往裡探了一眼,見姑娘面無表情的坐在鏡前,眼珠一轉,又小聲說:「嗯,姐姐,到時候你就陪著姑娘一起去吧,我看姑娘怪怕生的。等會兒回去了,我去跟老爺說。」
「呵呵,知道了,等會兒會跟姑娘說的,倒是你這丫頭,越來越知道心疼人了,我還道你讓老爺寵壞了呢。」香伶捏捏慶兒的臉。
「姐姐哪兒的話,還說老爺呢,每日愁眉不展,才二十三就是這副模樣,等他七老八十了,這臉上怕是沒有平整的地方了。」慶兒撇了撇嘴,又搖了搖頭。
「討打的丫頭,這話要是讓老爺聽見了,還不得讓你跪柴房去。哎呀,不和你說了,姑娘還等著呢,你也早些回去休息,晚飯時候我會跟著姑娘一起過去的。」
「嗯,那,姐姐我走了。」慶兒轉身蹦蹦跳跳的走了。香伶露出淺淺的,寵溺的笑容,關上門進屋去了。門外是大片的牡丹花,牡丹花開,豔麗非常,隨清風微微搖擺,像是在微笑。
書房。
慶兒蹦蹦跳跳的走到門口,停住了腳步,理了理頭髮和衣衫,靜靜地走了進去。梁逸軒坐在書案前,右腿搭在左腿上,右手撐著下巴小睡,左手放在右腿膝蓋之上,手裡還握著本書。夕陽的餘暉灑進屋裡,在褐色的書案上留下拉長的側臉影子。眼前的人就算是在睡夢之中依舊皺著眉,濃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鮮明有力的頜骨線條斜斜插入耳鬢,白皙的皮膚泛著淡淡的金色,慶兒不由得看癡了。其實不是第一次看見老爺的睡容,慶兒八歲被梁老太太買進梁府,在過去的十年裡,慶兒一直跟在眼前的這個人身邊,無數個清晨黃昏深夜,慶兒都守在這個人身邊,看著他從當朝宰相之子,變成皇家畫師,萬般能耐只能用來博取君主後妃一笑,以維持著梁府的家業。慶兒只是個丫頭,看不見這個人在皇族面前的阿諛奉承,朝臣們面前的兩面三刀,她看見的只是這個人在梁府的深居簡出,鬱鬱寡歡。如此良人佳景,慶兒卻覺得他有些可憐。
「啪。」書掉在地上,梁逸軒睜開了眼睛,狹長的眼眸,睡眼惺忪,倒顯得整個人有些慵懶,直直的看著站在門口的慶兒。
「呃,老爺。」慶兒突然有些緊張。
「回來啦?對了,慶兒,你有問過香伶她有什麼喜好沒有,讓廚房準備一下。」
慶兒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是指那位姑娘,「回老爺,香伶姐姐說姑娘這幾天沒開口說過一句話,問什麼都沒回應,我也就沒問了。」
「哦,這樣啊……」梁逸軒點點頭,彎下腰撿起了書放在案上,隨即站起了身,可能是坐久了,慶兒看見老爺的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摔倒。慶兒快步走到梁逸軒跟前扶住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老爺,從昨天下午進宮回來您就一直在書房坐著,一天一夜沒睡了,慶兒扶您到臥室躺會兒吧,到時候了再叫您。」
梁逸軒低頭看著只到自己肩膀的慶兒,搖搖頭:「去睡會兒自然好,但是你也不用說什麼‘扶我去臥室’這種話吧,我今年才二十三……」
「哼,還不是老爺沒日沒夜的讀書作畫,生生把自己都熬老了。您自己不知道心疼自個兒,我們這些做丫頭的還想您身子好好的,少給我們找點兒事兒呢。」慶兒把嘴一嘟,扭頭不看他,但依舊拉著他往臥室走。梁逸軒的臥室在一個名叫閒庭居的園子裡,離書房不遠,在抄手遊廊的對面。主僕二人慢慢走進閒庭居的大門,很快在慶兒的督促下樑逸軒坐在了床上,慶兒給他脫去了鞋襪蓋上了被子。
「老爺,慶兒就在這守著您,等到了晚飯時間,會叫您起來的,您放心睡會兒吧。」躺在床上的梁逸軒一直在看著掛在對面牆上的畫,畫上的女子還那麼清麗,低眉淺笑,美得不食人間煙火。
慶兒看著老爺的側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見了那畫中的女子,慶兒不是不知道,自這畫繪成之日,慶兒總會看見老爺對著畫中女子出神,然後便是一陣歎息,無奈又無力。等慶兒回過神來再看看床上的人,已經睡著了。
屋內的擺設樸素典雅,一塵不染,就像是眼前的這個人一樣,很少笑,話不多,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卻讓人依舊很想靠近。每日的如影隨形,悉心照顧,每夜的靜靜陪伴,紅袖添燈,讓慶兒一度覺得自己是最靠近這個男人的人,近的好像自己已經走進了他的生命,就像自己八歲時他就出現了一樣,這樣的想法就在剛才似乎被什麼劃破了。第一次這麼近的看著他對著畫出神,近到能清晰的看見他眼裡充斥的的迷戀、渴望、歡愉和無奈,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眼神,那種深深的迷戀和熱切的渴望,應該不屬於清心寡欲的他。慶兒恍然間覺得十年來自己又似乎從未瞭解過這個男人。
梁逸軒起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慶兒還站在床邊,看著他睜開眼睛,轉身打開櫃子,拿出一件白色的長衫,柔軟的絲綢質地,一看便知價格不菲。
梁逸軒站在原地伸開雙臂,慶兒為他穿好衣服,慶兒一邊系著腰帶一邊說:「誰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的,樣子簡單的衣服反而把老爺襯得精神了。不過啊,這柳媽媽是吳州來的,刺繡手藝真是一等一的好。」邊說邊輕輕拂過長衫上精美的花紋,為梁以軒整好衣領。
「老爺,這頭髮還要重新打理一下嗎?」慶兒看著梁逸軒睡得有些鬆散的頭髮發笑,「我看您還是坐下吧。」
慶兒手上梳理著梁逸軒的頭髮,嘴上也不閑著:「老爺,等會兒見了姑娘,您想好問什麼了嗎?」梁逸軒點點頭,慶兒歎了口氣:「我說啊,您待會兒可別跟現在似的拉著張臉,再嚇著姑娘。不過話說回來,姑娘這幾天都沒說過話,也不知是怎麼了。」
「慶兒。」
「嗯?」
「是誰在照顧她?」
慶兒停下手裡的活兒,歪著頭看著她家老爺:「我的爺,慶兒有時候都不知道您這是什麼記性,今兒下午不是還說了是香伶姐姐嗎?您這是在想什麼呢……」
「哦,是這樣,那是我忘記了。」
「老爺,慶兒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慶兒突然變得小心翼翼起來,眼睛不是瞟著掛在牆上的美人圖。
「問就是了。」梁逸軒依舊面無表情的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老爺,那畫中人是誰?慶兒可見過?」慶兒的聲音越來越小,但因為站得太近,梁逸軒也聽了個全。
「呵呵,鬼丫頭。此人我也不知是誰,想必不是這世間之人吧,」說罷,站起身來,轉身看著慶兒飄忽不定的眼神,「時辰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慶兒直直的看向梁逸軒身後,掛在牆上的美人圖,畫中人低眉淺笑,用淡淡的眼神看著屋中發生的一切。慶兒低頭看著自己手,手上還殘留著那個男人的溫度和頭髮上淡淡的香味。
梁逸軒出了臥室,在長廊裡慢慢的走著,遠處一點光亮引起了他的注意,模模糊糊的看出是兩個人的身影,便朝飯廳走去。
進了飯廳,梁逸軒坐在一旁,看著屋裡的下人忙活。梁安支使著小丫鬟們將餐具酒盞擺好,還叫人從酒窖裡拿了一壇「醉江南」出來。「醉江南」是去年端午時候,鄭親王叫人送來的,聽說是從江南的師傅那裡買來了十幾壇,祖傳的秘方,是不可多得的佳釀。當今皇上的宮裡有那麼幾壇,鄭王府有個三四壇,這剩下的都給梁府送了來,這既是鄭王爺的心意,也是皇上的意思。梁以軒經常進宮,皇帝也時常說:「文武百官、皇親國戚之中,唯有鄭王與愛卿甚解朕意」之類,言辭表情都十分誠懇親切,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皇帝是真的對梁家,對梁逸軒好。梁逸軒只是皇帝的畫師,年紀輕輕就擁有少師這一虛銜,雖沒什麼實際的政治權力,但依舊是眾大臣爭相巴結的物件,只是一向不問政事的梁逸軒只是將這一些人視為小人,表面上甚是和氣,心中卻不屑與之來往。
正想著明日進宮面聖的事,梁安已經站在面前。
「老爺?老爺?」梁安看見老爺在發怔,垂著眼,輕聲叫著。
「嗯?什麼事?」
「老爺,姑娘到了。」梁安沒有抬頭,淡淡的口氣。
「是麼,請她進來吧。」梁逸軒說著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袖,看向門口。
後來的幾十年裡,與她的初次相見逐漸在梁逸軒的記憶裡模糊了,用梁逸軒自己的話來說就是,與現在的她相比,十五歲的她平凡而稚嫩,卻是最快樂的,也是我與她相聚的最美好的日子。美得那麼簡單,簡單到我們都未曾刻意的想去記住。
兩人對面而坐,屋內的燈光很明亮,姑娘垂著眼,樣子十分緊張。梁逸軒淡淡的看著對面的人,似乎與自己想的差不許多,緊張的神情,瘦小的身材,白淨的皮膚,氣色不錯,大大的眼睛很是水靈,就是眼神中透著慌亂。梁逸軒暗想,這姑娘長相清秀,氣質也是不錯,恐怕不是流落街頭的小丫頭吧。姑娘被梁逸軒直視的眼神弄得更加緊張,雙頰微紅,兩隻手放在桌下不知在幹什麼。
慶兒看著自己老爺直勾勾的眼神,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老爺,既然姑娘都來了,就上菜吧。」梁逸軒這才發現自己失態了,尷尬的咳了一聲,點點頭。慶兒支使小丫頭將一道道佳餚端上了桌,扭頭看見坐在對面的姑娘用感激的眼神看著自己,不禁輕笑,對著姑娘眨眨眼睛。
梁逸軒雖然是個隨性的人,但自小接受的教育使梁逸軒有著良好的儀錶、禮節和風度。一頓晚飯吃的時間並不長,其間香伶、慶兒兩位丫頭站在一旁為自己的主子布菜,看著桌上兩個互不說話的兩人,偷偷地笑,在她們眼裡,老爺似乎很久沒有對什麼人或事有過興趣了,除了那畫中的女子。席間,梁逸軒不時抬頭看看對面的姑娘,小心謹慎的表情,不怎麼動的筷子,偶爾和自己的目光對視,便會埋頭吃東西。梁逸軒不禁輕笑,自己又不是洪水猛獸,為何這般害怕?聽說這幾日來姑娘從未開口說話,難道今日也是要對面而坐,無語對視?梁逸軒搖搖頭,嘴角有著不太明顯的上翹,夾起慶兒挑好魚刺的松鼠桂魚送進嘴裡。魚肉味道鮮美,入口滑嫩,聽梁安說新換了廚子,今兒就打賞了吧。
吃過飯,梁逸軒起身,請姑娘到偏廳坐,香伶走在姑娘身後一步的樣子,慶兒又支使小丫鬟把桌子收了才跟上那三人進了偏廳。梁逸軒隨意的坐在偏廳的軟榻上,看看桌上已經放好的茶盞,聽見慶兒的聲音:「這是鄭親王今兒才叫人送來的雀舌,前幾天皇上御賜的龍井還有一些,老爺要換過麼?」梁逸軒搖頭,用詢問的眼光看著坐在偏座上的姑娘。姑娘似乎明白了男人的意思,搖搖頭,嘴角微微翹起。
「姑娘,正所謂食不言寢不語,方才用膳時間沒能和姑娘說上什麼話,不知現在姑娘能否與梁某聊聊天呢?」姑娘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還是沒有說話。梁逸軒有些疑惑的看著姑娘身後的香伶,香伶搖搖頭,似乎不知姑娘為何有如此反應。梁逸軒想了片刻,逕自提起了話頭:「在下是京師人氏,十幾歲離開父母獨自生活,身邊只有管家梁安陪伴。自幼學習書畫,後承蒙皇上賞識,納為畫師,慢慢的掙下這份家業。方才晚膳看姑娘舉手投足不像是平民之女,姑娘居敝府數日,也算是你我之間的緣分,不知姑娘能將身世否告知在下,梁某也好為姑娘尋得親人。」說罷,溫和的笑了笑,平靜的看著正在飲茶的姑娘。姑娘放下茶盞,長長的睫毛在白淨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慢慢的姑娘抬起了頭,看著梁逸軒,輕輕地吐出幾個字:「抱歉,梁大人,我不記得了。」聲音輕柔甜美,十分動聽。
「是麼,那姑娘姓甚名誰可還記得?」
「不記得了。」姑娘很平靜,似乎是在陳述別人的故事,似乎那個過去一片空白的人不是自己。
「這……那想必姑娘為何來到京師恐怕也不記得了吧?」
「是。」平靜的沒有波瀾的語氣。
「老爺,」慶兒突然插嘴,「慶兒倒是覺得姑娘可以回去翻翻自己換下來的衣物,因為那是姑娘的東西,衣服雖然洗了,但隨身的物件想必是留了下來,不如我們去找找,有沒有什麼能證明姑娘身份的東西?」
「不必了,老爺。」一晚上並未開口的香伶說了話,「那些東西其實香伶已經翻找過了,姑娘隨身帶來的除了頭上的發簪以外,就沒有什麼了。」香伶微微頷首,有看了看坐在自己身邊的姑娘,眼中似乎有失望之色。「不過,姑娘別著急,香伶倒是覺得如果姑娘是在京城與家人失散,這幾日必定會有人上街尋找或者貼出告示,府裡的丫鬟小廝出去時稍加留意便是了。」
「嗯,香伶說得有理,慶兒,你轉告梁安,讓他就這麼給下人們安排下去。」梁逸軒看著這位身份成迷的姑娘,不禁有些頭疼,倘若這十天半月找不到姑娘的親人也就罷了,這要真是找個三年五載的,一個十五六的大姑娘留在自己家裡,恐怕是要招人閒話了,自己雖是個男人也不怕什麼閒言碎語,只是這一個姑娘家的,這些話怎麼說也是不受聽的。
姑娘聽完梁逸軒的話,輕輕吐了口氣,臉上有了淡淡的笑,剛要說話,慶兒就搶在她前面開了口:「老爺,可是姑娘來了這幾日,見過她的就是香伶梁安我們三人和幾個小丫鬟,門房的小廝恐怕都不記得姑娘的模樣,又怎麼上街去認官府或者姑娘家貼出的告示?」慶兒眼珠一轉,有些猶豫的說:「不如……」
「有話便說。」
「不如讓梁管家去請個先生來,給姑娘畫上幾幅畫像,給下人們揣在身上也好上街遇見的時候比對比對……不知姑娘願意不願?」慶兒有點兒不安的看著姑娘,畢竟對她一無所知,也不知這個自己看來是好主意的想法,人家覺得怎麼樣。
「慶兒姑娘有心,我哪有拒絕之理,那就請梁總管費心了,還請慶兒姑娘替我轉達謝意。」姑娘站起身,欠身行禮。慶兒有些慌亂,雖是借住但畢竟是客,方才進屋只向老爺行了禮,自己是個丫鬟,這是慶兒比什麼都清楚的事。
「姑娘,慶兒受不起,咱們這不是在想辦法麼……」
「呵呵,慶兒姑娘跟香伶姑娘這些日子沒少為我費心,還有梁總管,我不明身世,身無長物,便以此先行謝過姑娘們了,不必緊張。」姑娘行過禮,便朝梁逸軒嫣然一笑:「梁大人收留我數日,當屬救命之恩,方才又說要幫我尋找親人,真是感激不盡。」說完姑娘欠身行禮,梁逸軒虛扶一把,姑娘也就起了身。
「姑娘不必客氣,香伶就撥給姑娘了,聽說姑娘現在還住在廂房?」;梁逸軒站直身體,淡淡的看著她。
「是。」
「西廂房畢竟不是久居之所,姑娘可能會長住梁家,除了裡院北面的壽延堂是梁某特地為家嚴家慈留下的住所,剩下的東院,還有舒雲榭和觀意樓,姑娘就任選其一吧。」
「謝梁大人好意,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聽見姑娘答應搬離廂房,梁逸軒往外看了看,天已經黑透了,小廝們已經點上燈籠開始了巡查。「梁某有些事要去書房處理,天色也不早了,你我改日再聊,回頭姑娘看中了哪裡自可叫香伶支使丫頭們收拾出來。」梁逸軒起身,似乎要走。
梁逸軒剛要邁步出去忽然想起什麼,淡淡開口:「梁某在朝中並無官職,‘大人’一詞確實不敢當,姑娘若不嫌棄,以後叫聲‘梁先生’便是看得起梁某了。」說罷,微微頷首,邁步離去。
出門前聽見姑娘叫了一聲:「先生。」柔和女聲,清晰入耳。
轉過身,「姑娘還有事麼?」
姑娘的小臉微紅,不知是緊張還是燈光的緣故,清秀的臉龐,尖尖的小鼻子,粉嫩的雙唇,小鹿般靈氣十足的眼睛直直的看著梁逸軒。偏廳燈火通明,姑娘站在逆光之中,似乎是微微笑了笑,眼角彎下一點:「其實,我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不當講。」
梁逸軒一時看入了神,聽見她的聲音才回過神來搭話:「姑娘但說無妨。」
「我身世不明,可說是無名無姓,姑娘姑娘的叫法雖是合情合理,似乎也顯得生分了些。不知……不知先生可否為我取一個名字。」姑娘垂下了眼,似乎有些不安。
梁逸軒心裡琢磨著,非親非故麼只是借助數日便贈她名字,似乎顯得太過親昵了,但這姑娘姑娘的叫法日子長了也是彆扭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可是,自己對這姑娘一無所知,名字不比其他,豈是隨便取的?正在梁逸軒暗自琢磨時,慶兒似乎看出了自家老爺的心思,偷偷用手拽了拽老爺的衣服,笑盈盈的說:「老爺,其實姑娘姑娘的日子短了行,這日子長了,顯得多生分呐,叫著也怪彆扭的。名字嘛,選的好聽的合適姑娘的不就行了,以後姑娘要是尋得親人,這後來的名字就算做是一個小名來叫不就好了。」
「慶兒。」梁逸軒的聲音平靜但嚴肅,似乎不太高興慶兒的隨意插嘴。
慶兒聽到自家老爺這般語氣,低下了頭,不再言語。
「呵呵,」姑娘輕輕笑了兩聲,「讓先生為難了,真是過意不去,是我任性了。先生早些回去吧。」姑娘說罷就從梁逸軒慶兒二人身邊走過,似乎是要回去。
姑娘邁過偏廳門檻,準備往前走時,聽見身後響起梁逸軒的聲音:「姑娘若不嫌梁某才疏學淺,所擬的名字配不上姑娘,梁某願贈與姑娘一個名字。」
「先生請。」姑娘並沒有回頭,語氣中卻有了一絲期待。
「繆嫻。」
「多謝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