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婚姻那麼疼

明明已經入春，天空卻一直灰濛濛的，好似有一場大雨要下，悶得人喘不過氣。

接連幾日的喪事料理完，我已筋疲力盡，倒在床上，除了悲痛就是無力，小腹隱隱傳來刺痛感，我摸著肚子望著天花板發了會呆，想了想，拿出電話給林大華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後，我啞著嗓子喂了一聲，電話那頭林大華的聲音顯得比我還要疲倦：「老婆，我這邊很忙，再等我兩天，明天我就趕過來。」

「好吧……我等你，再怎麼說你也應該親自來給爸燒點紙。」

「好好好，我知道了，老婆，這兩天你肯定也累壞了，注意身體啊……」

三言兩語，林大華就將我電話匆匆掛掉，本來我還想告訴他我懷孕了的事，盯著漆黑的手機屏幕，考慮一番，還是決定等回去再告訴他。

原本計劃是再在老房子休息兩天的，不過由於實在是招架不住親戚的「熱情」，我臨時決定晚上就走。打掃好衛生，放好爸爸的照片，收拾好行李，出門攔了一輛出租車。

回到小區已經是月上枝頭，出租車師傅夠仗義，直接將我甩到租房樓下，又幫我將行李箱提上樓，我點頭哈腰十分感謝，等送走出租車師傅，我這才掏出鑰匙開門進去。就著窗外路燈的光亮換了雙拖鞋，模糊不明的光線將客廳映襯得十分寂靜。

半途中沒注意，踢踏一下，像是踢到了什麼東西，我順手摁亮牆上的開光，低頭一看，一雙紅色的高跟鞋歪歪斜斜躺在地面上。

我不記得我有買過這一雙鞋，而且大姐也從來不穿高跟鞋。

腦袋霎間一片空白，心臟仿似被某種力量狠狠揪住，難受地幾欲窒息，我下意識看向虛掩的房門，門縫裡的燈光有些灰暗，裡面窸窸窣窣傳來一些說話聲還時不時夾雜著似是女人痛苦的聲音。

剛經歷了爸爸的去世，如今竟發現丈夫的背叛，我幾乎是瘋了般狠狠推開房門。林大華沒想到我會突然出現，聽到聲響，猛地朝門口看過來。在看到我雙目猩紅的站在門口時，嚇得趕緊扯過被子。

他一翻身，我才看清楚被他壓在身上的女人。只是當我看清楚那女人的面孔時，我驚訝得晃了晃神，差點沒站穩腳跟兒。

眼前這個滿臉通紅，大汗淋漓的女人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後媽——胡玲！

「老，老婆，你別誤會！」林大華面上有些掛不住，胡亂地撿起丟在地上的襯衫，邊穿邊說。

有那麼一瞬間，結婚時雙方說過的誓言從腦中閃過，我呆呆望著眼前的景象，心如針扎！

「那個……媽從老家來沒地方住，說是在這裡住一晚，她沒有衣服穿，我就帶她進屋準備拿一件你的衣服給她，正巧……正巧你就回來了。」他看著呆若木雞的我，不死心，一通結結巴巴的解釋。

「大華說的沒錯，我們什麼都沒有做，你可別睜眼冤枉人啊。」晃眼間，胡玲已穿好了衣服，屈膝坐在床頭，原本驚慌的表情已然恢復了淡定。

「冤枉人？！」我怒極反笑。

看著不知羞恥的胡玲，又看向各種找藉口的林大華，「我爸今天剛下葬，你們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滾到一張床上，你們就不怕遭雷劈嗎？」

「你們真讓我覺得噁心！」我用盡力氣，努力壓制著自己即將要爆發的情緒。

爸爸去世前，胡玲像是知道了一樣，連忙將自己的衣服收拾得乾乾淨淨，直接走人，我原本覺得他們本來就是半路夫妻，只短短在一起幾年，胡玲離開也是在情理之中，她還年輕，沒必要在我爸身上浪費時間，可現在，她一身不掛地出現在我家是幾個意思？

「你這是什麼話，有你這麼和長輩說話的嗎？我告訴你，我還是你媽，給我放尊重點！」胡玲拉了拉裙角，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反過來開始指責我的態度。

我感到有些好笑，一個女人在自己丈夫死後便消失，寧願落盡親戚口舌也毫不在意抽身而退，而此刻又在我面前端正自己的身份，她以為她是誰？

「別跟我提‘媽’這個字，你不配！我真後悔那時候沒有阻止我爸要和你生活的決心，他一定想不到你居然會這麼賤，能賤到來勾引自己的女婿！」

我氣上心頭，胡亂罵了一通，緊接著拿出電話撥了110，胡玲正想衝上來，卻被林大華搶先一步奪過我的手機，他緊緊握著電話，指尖泛白。

「鬧夠了沒有。」

他站在我對面，與胡玲肩並肩，兩人憤慨一氣，仿若我才是那個第三者。

「你告訴我你忙，忙到連爸爸的葬禮也不來了，我理解你，可你沒想到我會提前回來吧，謝謝你，讓我看見這麼精彩的一幕。」我嘴角掛著冷笑，努力掩藏住心底的悲傷，企圖維護自己最後的一絲尊嚴。

場面繼續僵持著，我伸手去奪自己的手機，林大華不理睬，只顧掩護著胡玲退到客廳，打開門準備讓她離開。

「林大華，你幹什麼，別走！我要你們說清楚，胡玲，你這樣做對得起我爸嗎？你良心被狗吃了嗎？」

我突然發了瘋似地撲過去堵住門，雙手死死扣著門邊框，猩紅著雙眼，極力想要兜住奪眶而出的眼淚。

「嘿，你罵我什麼！長本事了你！啊，你就是那條狗，攔路狗，讓開，別怪我動手啊，我告訴你，你爸都死了，你就別在這瞎折騰了，滾滾滾。」

胡玲氣急敗壞地拉扯我頭髮，大有想跟我幹一架的架勢，林大華擋在中間不停勸阻著，爭執間，不知誰無意碰到了玄關處的花瓶，啪啦碎了一地，水流的到處都是。

或許是我們爭吵的聲音實在太大，又是晚上，直接引來了幾戶鄰居駐足觀望。

眼看著樓道越來越熱鬧，林大華慌亂中推了我一把，叫我別再在鬧了，地上本就溼滑，再加上我穿著拖鞋，被他突如其來一推，肚子直接狠狠撞向鞋櫃邊角上。

嘶……頓時一陣劇痛席捲而來，我捂著肚子緩緩蹲坐在了地上。

「繼續啊，裝什麼柔弱。」胡玲罵罵囔囔撈起袖子，伸手想要給我一巴掌，不過卻被林大華攔住了。

疼痛開始密密麻麻，額頭冒出冷汗，即使痛得難以站立，我還是咬牙瞪向胡玲和林大華，明明他們有錯在先，卻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連一絲愧疚感也沒有！

為什麼？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和誰不好，在哪一天不好，偏偏要在我爸爸入土為安的時候！

身後站了不少人，有看熱鬧的，有起鬨的，有唏噓的，這讓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困籠裡的落湯雞，瘦小又可笑。

「哎喲喂，怎麼還流血了啊！」人群裡突然發出一聲驚呼，眾人順著將視線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漠然看向自己的大腿間，鮮血染紅了白裙。

拉扯不止的林大華和胡玲一看，頓時愣住了，胡玲目瞪口呆，等反應過來後連忙跳出門外，連連擺手，「不關我的事啊，我可沒推她，你們都看見的啊，我沒有推她，我沒有！」說罷，趁著慌亂倉皇而逃。

「別走……」我伸手一拉，只來得及觸碰到她的一襲衣角。

「老婆，你，你沒事吧，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輕輕地……」林大華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好半天才想起來查看我的情況。

「走開！」我艱難地別過身子，避開他伸過來的手，我嫌髒。

「我不是有意推你的，老婆，你這是怎麼了，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什麼也別說了，咱們先去醫院，去醫院。」

林大華不由分說將我抱起來，我連一點掙扎地力氣也沒有，只看著他的眼睛咬牙說了一句話，「林大華，你不配做我孩子的爸爸。」

林大華連夜將我送往醫院，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告訴我堅持，撐住，錐心的疼痛並沒有擊垮我的意識，我模模糊糊往大腿間瞧去，一片血紅，我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離我而去……

連著幾日的勞累和悲痛，再加上突如其來的打擊，饒是林大華的苦苦哀求和醫生們的努力救治，也依舊沒能挽留住我肚裡孩子的性命。

躺著潔白的病床上，醫生告訴我需要好好修養一個月，孩子沒有流乾淨，清宮手術痛得我死去活來。

大概是被抓姦在場，林大華愧疚難安，在醫院裡沒日沒夜地照顧我，眼球佈滿血絲，可那有怎麼樣，那雙厚實的手曾不留餘地地摸過別個女人的每一寸肌膚，想到這些，我就一陣惡寒。

等冷靜下來以後，才覺得那場婚姻保衛戰實屬可笑，連我自己都覺得丟人。

醫院裡的飯菜並不可口，林大華特意回家給我親自現做，熱騰騰地飯菜送到嘴邊，我按下他的手，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半晌，還是將離婚兩個字說出了口。

「先養好身體，這些事等出院再說吧。」林大華沒有直視我的眼睛，輕巧地避開了話題。

「我沒有在開玩笑，好聚好散，給彼此都留一點顏面吧。」我不給他喘息的機會，趁我還沒有恨到要殺人的地步，我放過他，他也放過我。

「我不同意。」林大華皺著眉頭，呡了呡唇，見我始終一臉冷漠，又放低姿態，替我掖了掖被角，知道我不想張口吃飯，麻利地蓋好飯盒，大步離開了病房。

他在逃避。可我知道，我的婚姻算是到盡頭了……

同房的病友尖著耳朵聽我們這邊的動靜，果不其然，等林大華一離開，她便將半個身子湊了過來，「別怪我多話，多大個事就要鬧離婚啊？天下男人都一樣，你能保證踢了這個，下一個就能好的很？離過婚的女人不值錢，男人可就不一樣……」

她搖頭晃腦說了半天，無非就是想要告訴我，離婚容易，再找難。我忘了說，這裡是婦產科，而她剛生了一個大胖小子，全家人忙前滿後的伺候，她一副置身事外自然能說得洋洋灑灑。

我扯扯嘴角，艱難地賠笑，同樣是女人，命運卻離奇地可笑。

住院期間，林大華的姐姐林紅梅終於捨得露面來看望我，提了個小巧的水果籃，帶著兒子老公在病房門口就扯開了嗓子，「哎喲，弟妹啊，怎麼瘦成這樣了啊，大華怎麼搞的，我不是提醒過他給你買點海參來補補嗎？這掉個孩子大傷元氣的很哎。」

海參，你見過海參長什麼樣嗎？你能捨得林大華在我身上多花一分錢？

我謝謝她提醒我孩子沒了的事實。

「嘖嘖嘖，有錢就是好，住個醫院也這麼安逸，這裝修，嚯，一天得不少錢吧。」林紅梅一屁股坐在病床邊，將病房內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轉過頭來問我，她兒子聰聰拿著一架模型飛機在房間內橫衝直撞。

旁邊的病友生完孩子正是需要休息的時候，被林紅梅大嗓子囔囔吵醒，不明所以看了我一眼，我有些尷尬，小聲提醒她們醫院不能大聲喧譁。

林紅梅臉皮再厚也是要面子的，一把拉過聰聰，呵斥他去門口玩，聰聰哼了哼，不情不願地又衝出了病房，她老公坐在門邊的椅子上，如坐針氈，甚至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見自己兒子跑出去，趕緊找藉口追了上去。

「大姐，桌上有開水，自己添吧。」我咳了一聲，態度很溫和。

「我說弟妹啊，有些事大華是做得不對，不過都是一家人了，該原諒就原諒，別鬧得太難堪，往後日子還長，總要磕磕碰碰的，姐向你保證，大華他肯定不敢再偷腥了。」林紅梅搓了搓手，紅著一張臉看我。

繞了半天，原來是當說客來了。

「大姐，我可以忍受他缺胳膊斷腿，但我不能原諒他背叛婚姻，大華沒跟你說吧，等我出院，我和他就去辦離婚手續。」那時候他說他工作忙，我多麼信任他，還連連叮囑他一定要努力上進，而他所謂的忙就是在床上忙。

「離婚？弟妹，你要想清楚啊，這離了婚的男人可沒什麼，但是這二婚女人的名聲要是傳出去可就難聽了。我說你們年輕人，有什麼事都好商量，可別一時衝動犯糊塗啊……」林紅梅又囔囔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