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2010年0時0分還有十分鐘。
我順著老家破舊暗紅的樓梯一步一步走上去,陳年未修的樓梯發出沉重嘶啞的聲音,讓人覺得它隨時會坍塌,壞成一堆爬滿蛀蟲的朽木。
我推開了媽媽的房門,走了進去。
屋裡沒有開燈,暗夜的精魂見縫插針,穿透我單薄的身體。媽媽蜷縮在地上,安靜地抽泣。
黑暗裡媽媽一下一下地撫摸著爸爸的臉,爸爸的臉上還有藏青色的胡茬,那是他留給我的童年唯一的記憶。現在那些記憶被鎖在了黒木框起來的灰白照片裡。
我輕輕地走過去,用力抱了抱媽媽,說:「媽媽,我們都在。」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在字與字細微的停頓裡可以聽到淚水砸到地上明目張膽的聲音.
那種聲音吞噬了屋外漸次燃放的炮竹聲,孩子被吵醒的哭泣聲,和春晚裡節目主持人響亮,興奮的倒計時。
然後,零點到了。整個山城的煙花瞬間綻開,把寒冬的黑夜點亮得徹底,像慘澹的布。遠處的煙火像電影裡迅疾行走的鏡頭,眼花繚亂,炫彩斑斕。
我看著窗外華美的煙火,想:
那麼,爸爸,你離開我們十年了。
樓下是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們的歡聲笑語,透過堅硬的水泥和寒冷的空氣準確無誤地傳到耳朵裡。我在他們肆無忌憚的歡笑中攥緊了拳頭。
手機這時振動了起來,掏出一看,是他的短信,上面寫著,老婆,新年快樂。
嗯,快樂。
我回了不輕不重的兩個字後把他發的短信刪掉。
堂妹蹦蹦跳跳地進來,手裡拿著棒棒糖,看到我們相擁而泣,走過來問:「姐姐,伯母怎麼哭了?」我看了她一眼,說:「滾。」她呆呆地站在那裡,顯然,一個八歲的女孩不難理解這個詞的含義和包含的憤怒,那麼,下一步她會跑下樓去告訴那個愛她的媽媽。
不過這次不用她的小腿如此奔波了,因為她的媽媽就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我,空氣中是詭譎的死寂。
我聰明的堂妹,在你四歲的時候我已經告訴你,伯父去了另外一個地方,伯母很想念伯父所以會哭。
可是我教了你四年,每年的這個時候你總是會蹦蹦跳跳地進來,嚼著你的棒棒糖,用你如此可愛的大眼睛看著我,問我相同的問題。
就算你如此無知,你的父母不會教你嗎?還是,他們懶得?
天氣預報說今年的春節會下小雨,還附加了溫馨提示,路有點泥濘,不利於出行。當我躺在床上在天雷地火之間恍然聽到了滴滴答答的雨水聲時感動得都快哭了。縣裡的天文氣象站終於對了一次,真是太給老娘面子了。
但是在我準備重回夢鄉的時候,老姐雄厚殷實的聲音鼓點般砸了下來:「顏南方,快滾上來去拜年。」我呢喃著轉了個身,用沉默而慵懶的背影狠狠地羞辱了她在奶奶面前佯裝的乖巧和對我的鄙視。
我打了個哈欠,說:「我受不了了,太困了,你讓我多睡一會兒。好不。」老姐又吼到:「我說你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然後她突然湊到我的耳邊,小聲地說:「二叔帶回了一個女人。」這五秒鐘的時間我立刻心領神會了一切,我故意委屈地說:「敗給你了。」然後迅速地穿好了惱人的毛衣毛褲。掩耳不及迅雷。
我極力壓抑自己不斷膨大的好奇和邪惡的喜悅,搓揉自己的眼睛,漫不經心地經過他們面前,然後躲在看似慵懶的面具後面窺伺每個人的心懷鬼胎和如坐針氈。
二嬸染的劣質黃色頭髮在這潮濕的雨霧中更顯得腐黴,作為初中老師的她喜歡在地攤上淘幾塊錢一件的衣服,然後買個一二十件,拿回家洗洗曬曬,那些起毛的衣服放在那裡,真像大型傻B展覽。
她坐在那裡尷尬地談笑,這是她擅長的東西。談笑從來都是她擅長的東西,家長里短,七葷八素。她可以侃侃而談,聲情並茂。但是這次,她拘束得像個外人,仿佛,她是多餘的。
或許,她就是多餘的。
毫無遮掩的羞辱被暴露在天光之下,有些讓人無所適從。
就算二嬸這樣風生水起的女人,也不行。
因為男人,是女人的通病。
吃過飯後,那個女人要走了。她優雅地跟我們說再見。她拎著精緻的包包,化著恰到好處的妝。相比這些,二嬸恨不得直接往臉上倒胭脂水粉的行為,那德就缺得太徹底了。
她給堂妹發了糖,在站在我面前的時候,她遲疑了一會兒,似乎在考慮給我發糖是否合適,我卻笑容可掬地順勢拿來,並且感激地說:「謝謝阿姨,阿姨真好。」
眼角的餘光準確無誤捕捉到的是,二嬸氣白的臉。
今年的拜年又成了必不可少的節目,原因在於以往最晚起床的我和三叔今天奇跡般地早起,為了紀念這個偉大的日子,我們決定淌著滿城的泥水去拜年。
我早起的目的十分猥瑣,是為了看一場笑話並且適時地添油加醋,然後再眾望所歸地表現出自己的憐憫,這其實沒什麼,對付吳柳麗這樣的人,以牙還牙是唯一的辦法。而對於三叔來說,他要儘量控制這場笑話的力度和節奏,以免釀成無法熄滅的大火。
我們浩浩蕩蕩地走在鄉村小路上,打前頭的是二叔和三叔,他們西裝革履,油頭粉面,顏家兩兄弟一直是爺爺奶奶向村裡人吹噓的資本,在時光的淘洗中,兩位老人忘記了他們曾經有一個大兒子,他本來也是值得驕傲的,可惜的是英年早逝。但是有什麼要緊呢,所有的人都在安慰他們要忘記傷痛,其實有時候,忘記也是一種背叛。
二嬸和姐姐手挽手走在前面,她們尖細的鞋跟踩在水泥地上發出脆亮的聲音,我冷冷地看著他們相親相愛,嘴角抿出了一絲自嘲的笑。
剛才吃完飯刷碗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我揮舞著沾滿洗潔精的手讓玩皮球的堂妹來幫我把手機掏出來。結果,在她拿出來的下一秒,手機啪唧被重重摔在地上。
「你幹嘛?」我朝堂妹吼了一聲,她的眼淚像早已蓄好了似的掉了下來。這一吼,把隔壁的奶奶給招來了。
於是,一副讓她不可容忍的畫面被呈現在了她的面前。
妹妹絞著面前的手指,梨花帶雨地站在我面前,這個養尊處優的獨生女哪能受這種委屈,更何況她面前的我兇狠得像一隻被惹怒的野獸。
我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樣子,有點心軟,就算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就算這樣的把戲她經常玩,我還是決定把語氣軟下來。
可是這個時候,二嬸走了進來。
「怎麼了,女兒?」二嬸拿眼瞥了我一眼,蹲在她女兒身邊。「媽媽,剛才我不小心把南方姐姐的手機弄掉了,她就凶我……」說完她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哦,是這樣啊。那有沒有跟姐姐道歉?」
「有。」堂妹小聲地囁嚅著。
「去把手機撿起來,還給姐姐。如果姐姐還生氣,問她需不需要買跟賠她。」二嬸心滿意足地說。
我僵直地站在那裡看一場苦情戲,只不過我是這場戲裡邪惡的女一號。
這時姐姐走進來,滿臉堆笑著說:「二嬸說的什麼話,小孩子失手是自然的,南方,你也是,跟一個小孩子你較個什麼勁,手機拿到就好了。」老姐像一個精密的儀器有條不紊地運轉著,遇到什麼問題後輸入大腦可以毫無停頓地跳出一個方法,十分準確,可以讓大多數人滿意,除了我。
自始至終我沒有說一句話,我的戲份被別人唱盡,還落下個心胸狹隘的駡名。我沒什麼錯,我只是沒有伶俐的口齒和善變的嘴臉。
我也不懂得如何把自己變成機器去適應各種各樣的環境。
當姐姐和二嬸親密無間地走在前面的時候,我踩著自己那雙有點髒的球鞋低著頭走在後面,在之後的很多年我都在想,如果那時候我能斜視一下路旁的小店鋪,我就會看到他——席以參。他充滿寵溺的眼神把一月寒冬的料峭和冰冷一點一點地融化。可是,多麼可惜,我沒有看到。
上帝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讓我遇見,而我一直不知道,這樣的遇見,竟然也是無法逃脫的命理。
「你怎麼回事,不長眼睛啊。沒看到我家孩子在這裡,你這個倒楣作的。」我順著聲音看過去,看到一個穿著深藍色工作服的男孩,他的摩托車倒在了一邊,運載的貨物也灑落一地,旁邊有個小孩在嚎啕大哭。
「對不起。」他一直低著頭,但是那個婦人沒有甘休,她甚至拉扯了那個男孩,男孩突然變得兇狠起來,他跳起來指著婦人的鼻子,罵道:「是你自己沒有把孩子帶好,他是瞎了眼還是腦子有問題啊,看到我在倒車不懂得躲嗎?要怪就怪你自己,你再對我指手畫腳的不要怪老子不客氣了。」
那個婦人很快就安靜了下來,她甚至害怕地拉過自家的小孩,拍了一下他的屁股,嘴裡念叨著什麼。
我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又是一個弱肉強食的血淋淋的例子。記得之前和姐姐看動物世界的時候,裡面有一集講到動物的交配,說是有一種動物雌雄同體,他們交配的方式是先用自己的性器官來一場決鬥,贏的那方當雄性,輸的只能委屈當雌性。姐姐吧唧著薯片的嘴巴好久都合不上,我在她耳邊說:「親愛的,這有什麼好奇怪的。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弱肉強食。」
她猛地點了幾下頭,然後像想起什麼似的,說:「你說的對,我就奇怪了,他們那麼小的肚子裡怎麼就能容得下子宮和雄性器官。」
我:(……)
我:你認為子宮的對應詞是雄性器官?
她:Whynot?
我:呸,Wedon’tgetthepoint!重點在於我想表達這是個弱肉強食的社會!
她:不,這個才是重點。說完她又吧唧起她的薯片了。
我:(……)
我本來想轉身就走,可是這時候他轉過頭來,我很清楚地看見了他。
席以參。
我生命中第一個喜歡的男孩。
他穿著粗糙劣質的工作服,在大年初一給小店鋪送貨。他一邊罵罵咧咧地來回搬東西,一邊停下來把手中的煙拿起來吸幾口。他甚至跳起來罵一個小孩和他的媽媽。
他也顯然看見了我,但是他沒有半點遲疑,反而加快了動作。末了,他從喉嚨裡咳出了濃重的一口痰,吐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眼淚終於流了出來,那些被封存的記憶,那只被割開的手腕,那些鄙夷的目光,還有他猥褻的笑容,終於又一次像潮水一樣襲擊了我。我靜靜地看他發動摩托車,留給我一個決絕的背影。
上帝只是在雲端裡眨了一眨眼,一切都改變。只是那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骨子裡的怨懟和忿恨開始像乾燥森林裡星星點點的火苗,不可抑制地燃燒了起來。
結束了一天形式上的拜年後,疲憊不堪地回了家。對於每年這樣的例行公事我早就麻木了。可是姐姐每次都願意把自己打扮得風生水起,逢人就叫「叔叔阿姨好」,我會不屑地看著她,說:「你這個樣子,真像某種東西過剩從而誤入歧途的特殊工作者。」
她會更不屑地回應我:「你這樣,就像某功能不濟從而導致的過激冷淡。」
我:(……)
我和姐姐總是這樣,我們之間互相奚落著,我知道她打的小算盤,包括她可以為了取悅家人羞辱我,可是我對她總是不會太討厭,因為她會在每個黑暗的夜裡準確地摸我流淚的臉,告訴我,那些難過的事情,我們不要想。
可是我不知道,就算是今生跟姐姐的遇見,也是命運性質惡劣的安排。
這個年又是過得不溫不火,除了大年初三奶奶在飯桌上鄭重其事地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後宣佈的一件「大事」。
三叔決定在今年要一個孩子。
而她宣佈的意義在於引出另外一件事:再次提醒大姑的未婚。
大姑今年四十歲,和媽媽一個年紀,卻始終孤家寡人。我們在聽到這句話後都默默低下頭吃起了飯……去年奶奶是從隔壁家一條狗的成功受精順利過渡到這個話題上的。當我們當從奶奶的口中聽到諸如「隔壁家的那條母狗在老王的催情下成功受精」的話後都扶住了額頭,思考我們的人生出了什麼問題。
而後奶奶又說:「我說顏浦雨你看人家隔壁的狗都懷孕了,你怎麼不結婚呢。」而後我們都十分佩服奶奶的起承轉接,但是與此同時我們都逃離了那張桌子。
因為當家裡最強勢的兩個女人在巔峰上對決的時候,受傷的從來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
而當今天奶奶重提有關懷孕的事情的時候,我們都默默地放下了碗筷,而後對三叔一頓祝福,三叔樂呵呵地說謝謝,隨即他很輕鬆地拉開椅子,說:「我去廚房拿點醋,你們慢慢品嘗。」
他無恥而又……無恥地逃離了現場。
我和姐姐相視了一眼,然後我們相親相愛地約著去上廁所……
媽媽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說:「鍋裡還有一碗湯,我去盛。」二嬸迅速拉過媽媽的胳膊說:「嫂子,我幫你吧。」
奶奶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地說:「你們都給我回來,今天這個場面誰都不能缺。我要顏浦雨當著你們的面跟我說明白她到底什麼時候把自己嫁掉。」於是乎,我們幾個心懷鬼胎地坐回了座位。
「所以,現在是大家都在看我的笑話嗎?」大姑緩緩地放下了筷子,抿起嘴角似笑非笑地說。
我們都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企圖逃脫任何嘲笑她的嫌疑。不是因為怕搞壞和她的關係,而是怕得罪了她之後,我們會……死。
曾經我跟奶奶看電視的時候,奶奶指著《無間道》裡的劉德華問我說:「這個男的叫什麼名字,我看他看起來不像結婚的樣,乾脆讓他把你那可憐的姑姑給娶了。」我哈哈哈哈地狂笑了十秒,然後說:「可以,如果他願意的話。」
然後這一切被大姑聽到了,之後她收回了送我公司獎勵給她的周傑倫的演唱會門票的承諾,並且對我嘮叨了兩個小時,主要內容包括:「你怎麼可以說可以,你知不知道你說可以就可以讓你奶奶認為真的可以,而你奶奶就可以因為你說的可以讓我可以因為她的嘮叨和囉嗦直接從這個地方跳下去……」
她竟然數落我兩個小時並且一句都沒重。我被她說的暈頭轉向之後哭著對她說:「給我個機會,我告訴奶奶這個不可以。這個真的不可以。」她冷笑著說:「現在知道錯了,晚了,當時找我要演唱會門票的時候怎麼就不知道不應該得罪我呢?」
我無比悔恨地說:「不是因為那個,而是因為你在這兩個小時裡竟然可以用上反問句,疑問句,感歎句,陳述句,被動句,並且用了437個‘可以’指責我,而且就算是這樣,也沒有一句是重的……」
她笑著哼哼了兩句,心滿意足地走了。
而家裡的其他成員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騷擾,從此,有關她的任何有關結婚的事情,我們碰都不想碰。
我百無聊賴地看著自己的破球鞋,上面沾了不少泥巴,這雙鞋陪伴了我兩年,我一直不願意把他丟掉,只因他是席以參送的。
想到他我的心裡又泛起了酸楚,他跟我分手時候幽怨的眼睛和冰冷的手心,都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他夕陽下埋在陰影裡的側臉由於悲傷變得沉默,他甚至沒有挽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的放手太決絕,讓他心灰意冷到連難過的話都不願意說。
飯桌上的聲音越來越大聲,奶奶講著講著哭了起來,她哽咽著說:「你大哥走了,我和你爸爸也沒有什麼期盼了,好在你弟弟他們都很乖,可以給我們的晚年一些依靠,可是沒想到你這個不孝的女兒竟然這麼捉弄我老太婆,你是不是不讓我們閉著眼睛進棺材!」
這次的局勢很嚴重,奶奶平時最忌諱就是說晦氣話,可是今天她竟然可以把死掛在嘴邊,並且聲淚俱下。我們終於不敢任其發展了,當我們要勸的時候,二叔開口了。
「我說姐,你不為我考慮,你也為爸爸媽媽考慮,他們老了,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可以看到你有個歸宿,你看三弟也要有孩子了,大哥的孩子們都長這麼大了,你呢,卻一個人在外面漂泊,我們怎麼可能放心。」
大姑仍然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裡,但是我可以看到她泛紅的眼眶,不知道為什麼,我這個時候突然很同情她。
「你倒是吱個聲啊,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對我們顏家不好,實話告訴你吧,村裡的人怎麼議論我們老顏家你知不知道。他們說顏家有個女兒做了傷風敗俗的事,現在嫁不出去,你讓我們怎麼抬頭做人!」二叔激動地站了起來,情緒激動地說。
我驚異地看著他,這個平時儀錶堂堂的辦公室主任,今天竟然對自己的姐姐甩出了這麼傷人的話,那麼,還有什麼事,是這個家族,為了名譽,不敢做的。
這個冬天,有點冷。
雨持續不斷淅淅瀝瀝下了五天,濕腐的空氣中靈魂裡躁動不安的因素全部慢慢地打磨下去,好不容易放晴的那天,我爬上屋頂,小心翼翼地踩著瓦片找到一個相對結實的地方坐下來。沒有人知道我正在進行一場危險的動作,實際上,在很大一部分的時間裡,我們家的每個人都在做著自己的事情。
比如現在,三叔肯定是在吃完飯後去接一場又一場的應酬,三嬸窩在房間裡看又臭又長的蹩腳的偶像劇,姐姐蹲在廁所裡給她男朋友打電話,媽媽在廚房裡洗碗,二嬸則略微尷尬地擺弄著她那件從地攤上淘來的又黑又長的裙子(那件衣服是我和姐姐陪她逛街的時候,她從紅蜻蜓鞋店出來後無意瞥到的右側胡同裡一個擺地攤的奶奶那裡買到的,後來我恍然想到那種無意是有多無意,因為那個胡同以一種百轉千回的方式存在著,而老奶奶的地攤擺在第三個拐角處……當我和姐姐交換了意見後,我們都悲痛地點了點頭,我們確實被二嬸給耍了。她就是去丟人也要拉兩個陪葬的……)
二嬸的面前,二叔,奶奶和大姑以一種難以想像的姿態糾纏著。大姑右側的臉有點紅,她卻倔強著推掉弟弟送過去的濕毛巾,奶奶憤怒地看著她,喃喃地說:「你現在真是越老越不像話了,你弟弟就是那麼說你幾句,你竟然可以動手打他!他說的有錯嗎,武勝不在了,你二弟要擔起對家裡的責任,你這樣子,對我們家裡的風水不好你知不知道。難怪他最近老是升不了官,我看都是你害的。」奶奶說著又抽泣起來。
二叔把手插在一旁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大姑,看著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洶湧流出。
「媽,我沒想到你會扇我耳光。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我怎麼會真的出手打弟弟,你自己問他疼不疼,你問啊。我怎麼會忍心下重手打他,只是他剛才說的話是作為一個弟弟應該說的嗎?」大姑帶著哭腔說。
二嬸的臉上是忽明忽暗隱約難現的表情,她開始擺弄起她那根從二手手機城裡掏回來的NOKIA,似乎並不想參與這場硝煙。這時,她的NOKIA上有一條短信無聲地發了過來。
「煽風點火。」
上面清楚地寫著。
她不動聲色地刪掉,然後清了清嗓子,走到奶奶身邊,扶著她的肩膀,說:「媽,何必動怒呢,姐這樣做必然是有原因的,既然她不願意嫁就算了,武平沒事,他完全可以憑自己的努力去爭取升官的機會,您就別生氣了,當心氣壞了身體。」說完她意味深長地看了大姑一眼。
奶奶的語氣稍微平緩了一些,她歎了一口氣,說:「浦雨,你自己想想,我什麼時候勉強過你,只是你在這件事上太錯了。」奶奶說完,站起來要回屋裡。
「對了,姐,上次武平托他們領導幫你介紹的那個司機你還有和他聯繫嗎?他最近好像住院了,聽說是被人用瓶子砸破了臉,也許你應該去醫院看看他。姐,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二嬸詭譎的聲音響了起來。
奶奶停下了腳步,她的背影在剛剛消散的水霧裡,顯得無比佝僂和……憤怒。
我擺動著自己的雙腿,看著澄澈的遠方。南方的小鎮,永遠都有迷茫的霧洇,嫋嫋的炊煙,放牛的老人,和淳樸的風情。
也許我在著的這一座,它容顏依舊。
遠處的枯敗的枝椏成為大山裡冬日的記憶,沒有枝葉的高大樹木,虛無地把它的臂彎伸向昏灰的天空,一群北方的候鳥在這南國的大地上休養生息,等待下一次陽光向北回歸線南移。當熱烈的陽光再次擁抱他們的巢穴時,他們會唳叫著,撲騰著修滿的羽翼,一路向北。
我掏出手機,看到手機上整整24通林振風的未接電話,還有13條短信,從中午十一點半發到下午三點四十,我抬手看了一下表,四點五十,剛想回電話過去,這時我看到沈子君花枝招展地從我家門前經過,頭上金光閃閃的發簪把她的公主氣質襯托得無比美麗。
她是我十年前來到這個陌生地方唯一的玩伴,那時沒有人願意接近我,在同學欺負我的時候是沈子君挺身而出,給每個人一個慘痛的教訓,那時候的我憂鬱孤獨,但是對於苦難中的朋友,我卻絕對不含糊對待。
記得那時候,當所有人都在瘋狂迷戀F4的時候我卻無比癡纏于冰島少女吟唱的搖滾,那些倔強不討巧的女孩們在北緯五十度的斯洛文尼亞上驕傲地吟唱,它的背後是阿爾卑斯終年不化的冰雪。
很多時候我會坐在沈子君家裡高大的落地窗前靜靜地發呆,當她為自己化濃厚慘烈的煙熏妝的時候我會偶爾轉過頭去看她一眼說:「那些女孩的搖滾真是深入人心。」她總會鄙夷地瞥了我一眼,牙尖嘴利地說:「說什麼呢,南方。很多時候我都不敢相信你竟然是地球人。」我就同樣牙尖嘴利地回應她:「是啊,沈子君你怎麼能懂呢。在你的世界裡一個女孩從來是用漂亮或者不漂亮來衡量的,並且只有這個標準。上次有個體校的男孩說你伶俐的時候你竟然問他這是在說你漂亮嗎,當他告訴你不是的時候,你竟然……憤怒了。所以,今天當你聽不懂我的話的時候我一點都不奇怪,因為要讓你理解這麼艱澀的語言實在是太難了。還有,你的煙熏妝有沒有本事再驚世駭俗一點。」
聽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她竟然笑了,她說,所以,你也認為我的這個妝夠high吧,顏南方,聽你一句誇獎不容易呀。
她竟然自動地略去了之前我費盡口舌的諷刺,並且把驚世駭俗理解成為褒義詞。我重新插上耳機,用絕對的沉默羞辱了她。
我們就像是兩隻孤獨又驕傲的野獸,相互依偎,舔舐彼此硬仗後留下的傷口,然後在大部分風和日麗的日子,靠羞辱對方來達到自己為數不多的心理安慰。
可是就算是這種相輔相成的友誼也會在上帝的操縱下分崩離析,我們兩個人一個成了上帝的寵兒,被含在口中,一個成了它腳下的蚱蜢,唯唯諾諾地生存。
很不幸,我就是那只蚱蜢。
那個傍晚,我看到席以參把她按在牆角瘋狂地親吻,她眼中嫵媚妖嬈的流光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而那天是我的生日,她讓我去教室等她她說有禮物要送給我,等著給我的那份厚重的禮物,就是他們不知廉恥的親熱。
我沒有吵也沒有鬧,我甚至沒有走過去拉開席以參,甩給他一巴掌,我只是看著他們糾纏的身影不可抑制地流淚。沈子君毫不畏懼地看著我,她的眼中有一種溢於言表的快感,我覺得那時候她要把我吞噬了。
但是我到現在我都想不明白,她的那股仇恨來自哪裡。
我把她當做我生命中如此重要的一個人。並且毫不敷衍地對待她。
所以當我看到她精緻的妝容,尖細的高跟鞋和名貴的衣服時,我腦海裡浮現的是在她華貴的外表下包藏的禍心。
這時我看到前面拐角的屋簷下,林振風插著口袋在那裡踱著步子,稀薄的天光透過厚重難抵的雲層照射下來的餘光把他烘托得無比帥氣,他身穿卡其色的稀鬆布褲,上身一件木扣直排脖頸的修身衛衣,一頭清爽的短髮在這個冗寒的冬天裡顯得格外溫暖無害。
我心裡有點感動,他總是在無微不至地給予我關懷,他可以為了我淩晨四點起床把廚房反鎖起來煎愛心荷包蛋,然後把油門開到底地把東西送到我手上,在回家的途中發生車禍摔斷了三根肋骨都不敢告訴我,他也可以在醫院外面破舊的公交亭裡坐上一個晚上只為了等第二天我家人不在的時候偷偷跑去看一眼生病的我。
而現在,他因為我一直不接電話,就推脫掉了今天他家酒樓開的慶功宴來我家門口足足登上四個小時。我本想大聲叫他,可是此刻我是坐在年代有些久的瓦片上,隨便的一個不留神我都會摔下去,於是我抬起腳打算跑到他身邊,給他一個驚喜。
可是這個時候我看到沈子君向他走去。
然後沈子君停在他的面前,風情萬種地跟他談笑。
林振風笑著看著她,偶爾還會表情認真地跟她說話。
我的憤怒再次被點燃了。
幾年前我窩囊地離開他們纏綿的那個地方,沒有向任何人討說法,不論是席以參還是沈子君,我帶著我滿臉的淚水和幾近絕望的心情打定主意讓他們徹底退離我的世界。可是當今天我的男朋友和我昔日的仇敵以一種輕鬆娛樂的方式交談的時候,我所有掩蓋在靈魂下的怨恨,終於迅速地蔓延開來。
我突然想看看林振風此刻的嘴臉,我把電話撥了過去,定定地看著他,想知道他是會毫不猶豫地接起來,還是按掉。
他選擇按掉。
然後他發一條短信過來,上面寫著:老婆,我在陪我爸爸應酬,沒有空。
我回他:這樣,那你旁邊站著的那個女孩是誰?
我看到他收到短信後驚慌失措的臉,他的眼睛在四周尋找,似乎想知道我潛伏在哪個角落,最後,他看到了坐在屋頂上的我。
我很想冷冷地看著他,讓他記住一輩子,我很想做一些危險的動作讓他為我擔心。可是此刻我只是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蜷縮著。
這個姿勢從我十四歲以來就像一個無休無止的夢魘,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每一個漆黑的夜裡,可是今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來的這麼快。
體內的血液躁動不安地奔離我的心臟,似乎要從我的指尖腳尖噴湧出去,心臟早已控制不住這些深紅色的液體,他們像一條條吐著毒信的巨蟒,一點點舔舐我的皮下組織,慢慢地腐蝕我的意志力。
感覺到身體在不斷地膨脹,似乎瞬間就可以炸開,我緊緊地抱住自己,想要用單薄的擁抱來克制住傷害自己的欲望。
在以前,媽媽不知道的時候,我總是流著淚一個人度過這種難熬的夜晚,我用小刀劃開自己的指尖,很深的一道口子,然後讓血汩汩流出,當我看到那些暗紅色的液體像絲一般從我的體內剝離,我有種快感。所以到現在為止,我的十個手指頭都是破損的,只是從來沒有人發現,他們不知道,在一個又一個他們酣睡的夜晚,我用流血的方式讓自己心安。
我看到林振風向我跑過來和沈子君明明滅滅的臉,我一度想要拿起身邊的瓦片像以前那樣劃開自己的皮膚,讓體內糾纏不清的血液流個痛快,可是我不敢,我不敢把自己病態的癖好展示給別人看,我不要讓他們以為我顏南方要通過傷害自己向命運妥協。
就在我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伸向瓦片的手的時候,我滾下了屋頂。
醒過來的時候是在醫院裡,慘白的天花板,慘白的床單,慘白的輸液瓶。突然一陣疼襲來,我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上面插著一根比我的血管還大的針頭,透明的液體透過輸液管源源不斷地鑽入我的體內,我把自己的身體隱到寬大的床單下,不想看坐在旁邊的林振風的臉。
「你醒了。」林振風看到我一醒過來就疼得齜牙咧嘴,連忙調慢了輸液速度,我冷漠地說:「請你離開。」
「南方,我知道騙你是我不對,但是當時我們真的在談重要的事情,真的不方便接電話。」林振風想要辯解。
「談什麼?談情說愛?」我挑了挑眉毛,鄙夷地看著他。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對你的愛從來沒有敷衍,又怎麼可能變心呢。相信我好不好?」他專注地看著我,長長的睫毛下一雙深邃的眼睛澄亮透明卻又似乎深不可測,我搖了搖腦袋不耐煩地說:「你走,你讓我想想。」
這時媽媽和姐姐說話的聲音傳了過來,我連忙推他,「快離開這裡,不要讓我家人看到。」
他點了點頭,跑了出去。我把手指蜷縮起來,重新調整了姿勢,佯裝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