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冬季,外面的雪在無盡的下著,天寒地凍,寧昭透過小軒窗瞥見遠處枝椏上黑色羽翼的烏鴉,世界好像陷入死寂一般的凝重。
「娘親,我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爹爹?」年僅三歲的連舟躺在母親的懷裡,聲音孱弱的問著。
寧昭給不出答案,她只好輕輕撫著連舟的頭髮,將心底所有的不安壓下。
「舟兒乖,就快了,他就快來接舟兒了。」還未說完,寧昭的眼淚就落了下來。
連舟仰頭,胖胖的小短手輕輕撫去她臉頰上的殘淚。
他的聲音糯糯的,「娘親不要怕,舟兒會一直陪著你的,」頓了一會兒,他又很認真的道:「爹爹也會一直陪在娘親身邊。」
可是這句話終是不能成讖。
她心裡再清楚不過了,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連慕,現在這樣的囚禁不就是他默許的嗎?
到底是怎樣才會走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寧昭也弄不明白。
大概是不夠愛吧。
曾經會為她照亮遠方前行路的人轉眼之間竟也能狠下心將她禁在這個陰冷黑暗的偏院裡再沒有來看過她和兒子。
夜晚冷的徹骨,連舟一直縮在她的懷裡,嘴裡喃喃著:「娘親,舟兒冷。」
寧昭小心的將他放在軟榻之上,對著門外守著的下人道:「去叫他來。」
下人怎麼會不知道寧昭口中的「他」是誰呢。
「夫人,不如明早再……」
寧昭未等他說完就直接接了話,「真當我的話不是話了?」
那人臉色一下子便變了,「小的不敢。小的立刻去。」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連慕才踉蹌著來,他撞開門,將已經放棄等待,剛要睡去的寧昭給吵醒。
隱隱綽綽的微弱燈火裡,她還是可以看清連慕頹敗的模樣。
他沒有說話,直直向她走來,那個樣子,寧昭突然就想起了多年以前,他也是這樣遙遙走來,帶著隱隱的笑,從此插足她的生活。
讓她對他泥足深陷。
他在她身旁坐下,眼睛迷蒙地先是看了一眼寧昭,然後將視線一直定格在連舟的身上。
連舟伸手想要觸碰連舟的臉頰,寧昭條件反射一般將他的手揮開。
「你喝酒了?」
連舟沒有說話,寧昭嗤笑,即便她的臉被隱在燈光裡,她也知道自己的這個笑有多難看。
她想哭啊,可是就是強忍著不讓淚落下。
她無力地問連慕:「我們,怎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啊?」
連慕的沙啞聲音響在寧昭的耳邊,久久不能消散,「大概緣盡了。」
呵呵,大,概,是,緣,盡,了。
這就是她愛了整整三年,甚至為他生下孩子的男人給她的答案啊。
甯昭原本就少的可憐的希望在這個夜裡被全部湮滅。
「你還有心嗎?」
連慕沒有說話。
一室之內突然陷入沉默。
直到過了很久,連慕才說:「過了這段時間,我就放你出去。」
寧昭笑,「呵,你把我囚禁在這裡,不就怕我攪了你和管紅萼的親事麼?」
連慕的臉色變了變,原本滄桑的神色因她的話而愈加難看。
他沒有否認。
又是沉默,忽而,連慕一把將寧昭攬在懷裡,那般的用力,好像生死告別一樣。
寧昭掙扎著將他推開,狠狠給了他一巴掌,「這一巴掌,是你欠我和舟兒的。」
眼眶溫熱,寧昭拿袖子抹抹,繼而才道:「單就你娶管紅萼這件事,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連慕像是沒有聽到這句話一般,走出門,對著門外守候的人交代了些什麼。可是寧昭已無力再去在乎什麼了。
「寧昭,他不愛你了。」
寧昭的腳發軟,一下子癱在軟榻上,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她看看身旁還是熟睡的連舟,眼淚是止也止不住。
他怎麼就不想想他們之間還有連舟啊。
恍惚間,她竟夢到那一年初見他時的情景。
那一場美麗的初相見,在繁華酥骨的宣歸城。
是三年前,那個煙花絢爛的上元佳節,她站在熙攘的人群裡,穿著一身藍染的南疆族服,頭上銀飾琳琅。額上用朱砂在眉心畫一朵鳳羽花。
她舉手無措的站在一家店鋪前。
彼時的她尚且處在任性的年紀,什麼都敢嘗試,便瞞著家裡人從南疆來到這裡,只是初來便因水土不服患了病。
自小被捧在手心裡的她喝慣了南疆巫蠱之術熬制出來的湯藥,對於中原的藥是半點咽不下去,所以才會在這裡到處詢問是否有南疆的藥。
「這位姑娘要買什麼?」連慕在她身邊站定,對著那家店主道。
彼時的寧昭聽到身旁的陌生人,抬起頭,疑惑地望著他。
寧昭轉回頭,雙手合十,也不看連慕便匆匆離開了。
那時,她真的是將他當作了意圖不軌的紈絝子弟。
她匆匆而走,直到了很遠的地方才轉回頭,流光溢彩的瞬間,他像是能感應到一般,眼神竟與她相撞。
後來的後來,她躺在他的懷裡,笑聲朗朗的問他,你是不是早就對我有所企圖了。
連慕捏捏她的鼻子,道:「你真當我是紈絝子弟路上看見一個漂亮的姑娘就前去搭訕嗎?」
她反問:「那是為什麼?」
連慕搖搖頭,有些無奈,「真要我說真話?」
「嗯!」
「不過是那日我恰好也在那家店鋪拿藥而已,見著你惆悵的樣子,你的衣裳,便猜到你興許時遇到什麼困難,只是順口問了一句。」
果然,真話是最不好聽的。
寧昭的心情突然就懨懨的,「哦。」
連慕揉揉她的髮絲,「生氣了?」
寧昭搖搖頭,「沒有。」突然她又想到,「那怎麼,怎麼會……」
怎麼會與她相愛?
「是你的眼睛讓我看到別人所沒有的真誠。」他在她的髮絲上輕輕一吻,「我想向你走來。」
甯昭的心被莫名的溫暖著。
那和現實一絲不差的溫暖夢境,卻將寧昭生生驚出一身虛汗。
她聽見門外有人在叫嚷,夢戛然而止,天卻已經大亮,連舟還在睡,三歲的小孩子還不懂什麼是愛恨情仇,真好。
寧昭在他的額上吻一吻,替他掩了掩被角才起身,下床。
來人的,她不用想也是知道的,是管紅萼。
她在梳粧檯前整了整衣飾,在唇上畫上嫣紅的朱砂。
即便連慕不愛她了,她也不想輸給任何人,尤其是管紅萼。
在自己的愛情裡,要做勇敢無畏的強者,不輸掉氣勢。
在昏睡去前,她感覺自己躺在連慕的懷裡。
「夫君。」
她記憶裡喚他最多的一聲。那兩個字用盡了她此生的溫柔與信賴。而此刻,寧昭只覺得諷刺。
她在門邊深深吸口氣,手握成拳頭,然後再緩緩鬆開。
寧昭推開門,就見管紅萼一身紅裝甚是妖豔的站在她的門前,管紅萼看起來心情似是很不錯,興許是她終於得到了連慕,也終於能夠在她面前耀武揚威一番。
管紅萼美麗的眉眼一挑,帶著明顯的諷刺。
寧昭也只當沒有看見,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初來乍到,什麼都被連慕護在羽翼下的小姑娘了。
「進來吧。」
隨即她便腳跟一轉在桌子旁坐下。
身後的管紅萼撩袍,也一並進了來。
她環顧了四周,嘴角一抹譏笑,「昭慕院我住的甚是喜歡,只是那株二月醉惱人的很,夫君已經答應我要將它砍了。」
那麼得意的嘴臉。
雖寧昭早已做好了準備,可是真要聽到這樣咄咄逼人的話,心上的難過哪裡是能言語的。
昭慕院,昭慕,偕同朝朝暮暮。亦是甯昭和連慕的名字。
二月醉,是寧昭最喜歡的花,是連慕三年前娶她時親自種下的。
可是她早已沒有什麼能反駁的。
寧昭剛想說話,軟榻上的連舟醒來了。寧昭離了位子,坐到軟榻上將連舟抱起。
連舟的一雙純淨的眼像極了連慕,他狠狠瞪著管紅萼。
小小年紀卻被無端摻雜在大人污穢的世界裡,寧昭覺得對不起他。
她突然想回到南疆去,至少那裡是不會背叛她的地方。
可是誰能想到她此後的一生再回不到南疆。
「如此可愛的孩子,」管紅萼撫撫自己的小腹,笑意吟吟:「以後,我也會和夫君有的。」
寧昭再忍不住了,她徑直朝管紅萼走去,眼裡是滔滔的怒火,而管紅萼卻還是笑著。
「管紅萼是誰給你放肆的資本,你真當覺得自己是沒有軟肋了嗎!」
管紅萼彈彈衣袖,自己為自己斟了杯茶。
「終於動怒了,我還以為你不敢呢。」
寧昭彎身,在她耳邊私語:「真要我說出來?管紅萼,三年前,若愚山,連闕。你還想不起來嗎?」
寧昭想,自己狠起來原來竟也可以這般的將人逼入死地。
管紅萼的臉色瞬間慘白,她像是想到什麼,陷入一種恐懼。但她畢竟是贏了寧昭的人,只是一會兒,她又便的如平常一般。
她甩袖出門,只是在出門前同她講了一句話。
「寧昭,你要相信我的能力,我可以讓你的孩子成為我的孩子。」
寧昭將手中的茶盞狠狠擲向她,「管紅萼,你不要太過分。」
管紅萼一躲,青瓷盞在門面上重重落下,碎成片。
寧昭只能在心裡祈禱,連慕,你不要讓我對你恨之入骨。
寧昭靠在門上,胸口因為憤怒而起伏。
忽然有小手在寧昭的衣角拉拉,寧昭低頭,是連舟。
她將他抱起,在他鼻子上刮刮,「舟兒,餓嗎?」
連舟雙手圈著寧昭的脖子,帶著初醒時的迷糊,「舟兒想吃娘親做的。」
寧昭笑,「好。」
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安安心心熬到連慕與管紅萼成親之後,然而,寧昭覺得命運對她,對她親愛的舟兒是不是太過殘酷了?
興許也正是這件事將她徹徹底底的打垮,讓她再不相信愛,再不願意拿出氣息去同連慕說一句話。
那是幾天之後,難得的雪後開霽,陽光真是暖的仿佛要將人的骨頭給酥化了。寧昭搬了藤床在院子裡,教著連舟在認字。
連舟的眉眼神情和連慕像的出奇,就連遇到不認識的字皺起眉頭來的那分模樣也是七分像了連慕。
十分樣貌裡,大概也只有一張臉的輪廓像寧昭。
然而,這樣的平靜還是被闖入的連慕給打亂。
連舟幾日未見到連慕,他看見他,跳下藤床飛奔過去,連慕頓住腳步,看了看寧昭,這才將連舟抱起。
連舟委屈地說:「爹爹,這麼久了,怎麼不來看看我。舟兒,舟兒,還有娘親,都很想你。」
連慕的表情未做一絲變化,他抱著他往寧昭那裡走去。
「舟兒乖,爹爹也想你。」
寧昭聽到這句話,嘴角一抹輕笑,這話再說出來,誰會信呢。
連慕自始至終都沒有同寧昭說一句話,他只是抱著連舟一個下午,陪著他讀書寫字。
寧昭覺得這樣的場景是那麼的熟悉,熟悉到她竟覺得恍惚。
她差點以為他還是她的那個溫顏良人。
只是夢終究是夢。
他的好原來也不過是假的。
他們之間竟可悲到再無真情可言,他連慕不過是帶著目的而來。
趁著寧昭去屋裡給連舟拿衣服的空隙,他帶著試探性的語氣問連舟,「舟兒,以後爹爹來照顧你。」
連舟從筆墨中抬起頭,帶著疑惑:「爹爹和娘親要一起照顧舟兒啊。」
這句話恰巧被正跨出門的寧昭聽見,立刻便意識到連慕此番前來原來是來帶走連舟的。她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一滴一滴滴在雪白的地上,化開成為一朵朵耀眼的梅花,就像二月醉枝頭那朵朵紅梅。
讓人想忘都忘不了。
寧昭腳步不穩的走到連慕的面前,只到連慕肩膀的她強迫自己抬起頭,她的聲音戰抖,「你,真的,要將舟兒帶走?」
甯昭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連慕此刻的神情,帶著點決絕,與不舍。
可是他還是點頭了,他說:「舟兒是我的兒子。」
寧昭搖頭,「他不是,在你將他放在這裡不管不顧就不是了。連慕,你真的要我恨你嗎?」
連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繼而道:「那就恨吧。」
寧昭驀地倒退了幾步,然後將連舟抱在懷裡,迫的連舟道:「娘親,舟兒快喘不過氣來了。」
寧昭這才松了一松。
寧昭本就身子弱,近日又因為住在這種陰暗的偏院得了風寒,如此的一鬧,寧昭只感覺自己的身子在往下沉。
夜幕降臨,寧昭才醒來。她下地看著四周空洞的一切,沒有連舟的影子,連慕她真的將連舟帶走。
甯昭心裡煩躁,連慕怎麼就可以這般罔顧兩人情誼呢,帶走她唯一的支撐。
一夜無眠。
寧昭決意今日勢必要去連慕那裡鬧上一鬧,她不能沒有連舟。
可是腳未跨出院門,連慕便帶著連舟來了。
他站在那裡,就像在等著她,連舟臉上的表情是高興的,他向她跑來。
寧昭蹲下將他圈在懷裡。
「舟兒,舟兒。」
淚盡不自覺的落下。
連舟用袖子替她抹了抹,「娘親,你怎麼哭了?」
寧昭不知道該怎麼說,她只好搖搖頭。
她起身將連舟護在後方,朝著連慕道:「你以後和管紅萼會有孩子,你又何必和我搶我舟兒呢?連慕,我求求你,給我們母子兩留條後路。可以嗎?」
如此的話從前寧昭是從未對著連慕說過的,她這人護短得很,愛著的人都想要好好保護著的,但現今連慕怕是在她心裡不過是個背心棄意的負心漢罷了。
連慕除了臉色有些微變,卻也沒說出什麼話。
他朝她走去,那麼自然地握住寧昭的手腕,他放了些力量,迫的寧昭甩都甩不開。
另一隻手牽過連舟的小手。
「舟兒一早就醒了,還未用過早飯,你去備些。」
寧昭不說話,停在原地就是不願走動半分。
連慕轉回頭,有些無奈,「我等會就走。」
甯昭猜不到連慕半分心思,「走了就不要再來了。」
連慕偏頭望瞭望她,眼裡是滔滔怒火,絕塵而去。
寧昭看著他的表情,嗤笑,他有什麼資格生氣呢,難道她就不該對他說重話嗎。
曾經的萬般柔情現今是到哪裡去了。
寧昭再次陷入絕望的沉思,現在這樣,是誰造成的啊。
甯昭除了故作堅強她還能怎麼辦,他都快娶別人了。
寧昭望著那個背影失了一會神,才低頭對著舟兒道:「舟兒想吃什麼?」
「最愛娘親的粥。」
「好。」
連慕又來了。
寧昭不知道他到底存的是什麼心思。
他的周身伴著星星點點的燈火,他朝她緩緩走來,青絲如墨,朗目眉心,是她記憶裡溫柔的樣子。
這一夜,連慕宿在偏院。
只是再不可能同床而眠。
熄了燈,恍恍惚惚間,寧昭總感覺有人在她身旁躺下,攬住她的腰肢,在她額上吻吻。
她似乎聽見,「阿昭,等我。」
寧昭是被外面的聲音給吵醒的,她看了看室內已沒有連慕的影子。
連舟還睡在她的身邊。
而所有的悲劇才真正開始,以至於多年後,當她再面對連慕時恨的那麼用力。
三天后,連慕帶走連舟說是要帶他出去玩,寧昭想自己被禁錮在這裡就算,不能也讓舟兒也被困。
她便也答應,但是卻是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好好地將他帶回來。
可是誰能想到,她好好的護送著他離開,迎回的卻是他小小的棺槨。
傍晚時分,當連慕一人來到偏院的時候,她就知道事情不對。
「舟兒呢?」甯昭雙手抓住連慕的手腕,「我問你,舟兒呢?」
連慕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舟兒,舟兒,他……」
「他怎麼?」寧昭偏頭問他。
「舟兒他不慎掉進湖水裡……」
還未等連慕說完,甯昭就已然明白了,她的腳步不穩,險些跌倒,幸好被連慕扶住,可是待寧昭站住腳跟,她一把推開連慕。
那般聲嘶力竭的質問,「他跌進湖裡的時候,你在哪裡!你答應過的,要將他好好的帶回來的。你答應過的!」
眼淚模糊到讓她看不清眼前的連慕。
連慕只好將她箍在懷裡,他一遍一遍的對著她說:「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呵呵,能有什麼用啊。
見到連舟的時候,寧昭差點昏過去。
南越國的冬季冷的嚇人,更遑論,那冰冷刺骨的湖水。
連舟躺在小小的棺槨裡,小臉因為湖水的浸泡而變的腫脹。
寧昭抱起他,將臉貼在他的臉上。
她說:「舟兒,你醒醒啊,娘親做了你愛吃的粥。」
她哭到已經說不清楚一句話。
連慕過來將她手中的孩子抱過來,「阿昭,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寧昭聽到這句話,以為自己聽到了一個笑話,笑中帶淚,「你覺得可能嗎?」
屋簷如懸崖,風鈴如滄海。
寧昭來到紅綃客棧,已有一月有餘。
再想起當日的情景,寧昭心中仍然會泛起陣陣的難過。
那個曾讓她歡笑,她曾以為會陪他走完這一生的人,卻偏偏是親手將她的夢打破的人。
甯昭從來都不夠堅強,她以為連慕會是她這一輩子的戰衣,為她遮風擋雨,披荊斬棘,然而,她終究還是離開了他,他還是負了她。
「連慕,我恨你。」寧昭趴在客棧的房裡哭到不能自已。
紅綃客棧位於碧落,當日她從連府出來,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她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是她能棲身的,便隨便跟了一隊商隊進了碧落。
紅綃客棧在邊境之上,方圓百里,只此這一家,來往過客絡繹不絕。
天寒地凍,外面的北風獵獵作響,邊境的星空分外空明,星子璀璨。
寧昭一人獨坐在客棧的屋簷上,身邊是一壺酒。
月下獨酌,酒不醉人人自醉。
寧昭還想再灌,不想手中的酒杯已被人奪走。一身藍裳的男子已在她身邊坐定。
「姑娘,這酒可不是如此灌的。」男子的聲音很好聽,如空穀回音。
她生命裡出現的第二個男人,沈珀。
後來她都不知道,他和連慕,誰到底傷她夠深。
沈珀,碧落裡的大家沈氏長子。
甯昭自顧自的喝酒,沒有理會他,沈珀看著那張怎麼都掩飾不了憔悴的臉,想這樣的女子甘願偏安一隅,想必背後也必定一身傷。他笑,自己都自顧不暇,現今還在這裡臆測他人的生活,真是可笑。
「公子,笑什麼?」
沈珀沒有回答,反問:「姑娘,能否問個問題?」
她點點頭,「公子想知道什麼?」
「姑娘喚做什麼?」
「寧昭。」
原來她就是甯昭,南越國連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的人,誰會想到她會躲在這裡,一人舔傷。
從心裡生長出來的悲涼令他難過,沈珀本以為他一人不幸福也就罷了,卻不曾想原來這樣的人比比皆是,他雖沒有看甯昭和連慕一路從心無隔閡到相愛相殺過來,可是現今他看見寧昭本以為他們已走到幸福的邊緣,只要再稍稍努力,就會永久快樂,可是如今看來,不是這樣的。
「公子,很晚了,回去睡吧。」寧昭放下手中的酒杯,一個躍身便下了屋簷,穩穩落在地面之上。
月光下,寧昭越走越遠。沈珀一直凝視著那道影子直至看不見。
寧昭仰頭,淚倒流進心裡,酸澀的不行。
她用指腹抹了抹眼角的淚:「寧昭,從此以後,再不許回頭。」
再不許回頭,要用多大的勇氣才敢這樣強迫自己。
於是往後,所有的日子裡,活得比誰都堅韌的恰恰是這個小女人,她把所有的回憶與和自己有關的人物都拋在了地平線後。
於是她越走越遠,孤單一人走到時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