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小道,只有昏黃的街燈伴著我孤獨的影子。隱約地聽見天邊傳來悶悶地雷聲,將本已靜謐的環境披上詭異的外套。往日這條路是我的噩夢,總是用盡全身地力氣奔跑,早一點擺脫著讓人恐慌的氣氛,但是今日的我卻似失心的木偶般,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
腦海裡空白地只剩下右手緊緊拽著的那張噩夢般的病歷,和幾個小時前醫生的話:「你得的是胃癌,一直以來的疼痛是他的徵兆,因為你沒有及時就醫,現在已經是晚期。」
「我們建議你住院,因為胃癌的發作次數越多,痛楚就越明顯。」
「你只能靠麻醉藥來度過那樣的疼痛。」
「雖然沒有辦法治癒,但是至少可以減輕你的痛楚,延長你的生命。」
胃癌嗎?住院?呵呵……上天啊,一個只能勉強養活自己的人,哪裡來的錢,奢侈地向你買更多的生命啊?
一滴水打在臉頰上,是自己哭了嗎?我還以為自己已經被這個消息打擊得沒有任何情緒。怨天嗎?那不過是人安慰自己的藉口,有時上天比人還束手無策。
我抬起頭想將那些淚流回去,自己不需要這些,出生被人遺棄路邊開始我就不需要淚水了,它只能顯得自己無可奈何,到最後還是要自己用雙手去打拼。
仰頭卻覺得滿個臉更加濕了,才發現原來是下雨了。低頭看著地面一點點被水滴擊倒,然後暈開。突然覺得胸口有感覺也如那些雨點慢慢地擴散,讓我的呼吸急促,困難。
又要痛了嗎?我竟然在此時感覺自己的嘴角上揚了,猶記得前幾天的那一次的病發,就像是千萬根針一次次地紮在那個可憐的胃上,甚至有時感覺刺進去了然後帶著那個肉旋轉。就算是輕輕地呼吸都會痛得心悸。
現在的我除了用手重重的按著痛楚的地點,只能忍受這錐心之痛。倚著街燈勉強站立,暗暗祈禱著疼痛快些過去。漸漸地人竟有些無力,就像是身體的力量被一絲絲抽走,我順著杠子跌坐在地上,恐懼感襲上心頭,害怕自己會不會就那麼站不起來了。
悶響的雷聲突然變得清晰,頭頂的街燈像是突然清醒般變亮,卻在瞬間歸於黑暗。像是自然的一場魔術,以我為中心的街燈向兩邊依次被黑暗吞噬。每熄滅一盞,我僅剩的力氣就被抽離一分,在一切陷入黑暗時,我頹然倒在地上。
意識開始迷離,眼皮好重,我很努力地支撐,我不想就這麼睡過去。我畢竟還只有21歲啊。為什麼要讓我出生卻只給我這麼短的生命?原來我是怕死的,就算是一個人辛苦地生活,我還是想活下去!
意識徹底朦朧前的瞬間似乎看到遠處有一抹亮光,揪著的心就那麼靜了下來,是有人來救我了吧?我可以活下去了,對嗎?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當意識回到腦海時像是自己做了個夢,很長很長的夢,從懂事開始到在雨夜暈倒路邊。說是夢,卻那麼的真實。恍然想到,這不是自己長大的一幕幕嗎?自己竟然荒唐的將它當做夢境。
睜眼,卻發現自己沒有如預料般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取代而至的是一片青綠色的麥田。起身,沒有絲毫虛脫之感,確實無比的暢快。麥子只到我的齊膝處,清楚地發現自己並不在一片麥田的中間。不,這不能用一片來形容,是麥田的海洋,一望無際。入目的只有青綠色和湛藍的天空。
這到底是哪裡?難道我已經死了?可是這是天堂還是地獄?
如果我還活著,這裡又是哪裡?
我望向天際,尋找太陽的方向,卻沒有發現它存在的痕跡,這一片大地籠罩在溫暖的陽光下,我卻找不到光源。任風吹吹起發梢,卻突然決定逆風奔跑。
我不知道等下去會等到些什麼,只知道這樣天地間唯我的環境讓我莫名地心慌。我想用奔跑來甩掉這種慌亂,也想找到一個答案。
腳似注鉛般沉重時,我終於停了下來。
一樣的麥田,一樣的陽光明媚,甚至一樣的風。
一路上有的只是這些,竟沒有見到別的什麼。
「別害怕。」有些蒼老的聲音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傳來,分不清,惶然四顧,依舊只是一個人。
「孩子,你看不到我的!我只是來送你上你本該有的輪回路。」
話音未落,驚覺背後被人猛推了一把,手本能地去抓觸手可及的麥葉,卻什麼都沒有抓到。
沒有原想與地面的親密接觸,竟是跌進沉沉雲霧中,沒有重力加速度,只是感覺身體越來越輕,像是漂浮在雲端。我努力望著,和置身麥田的感受一樣,唯一的區別是這裡只有雲霧。
閉上眼,就算下一秒是粉身碎骨的感覺也好,反正已經脫離了自己可以掌控的範圍,與其等待著痛苦的到來,不如好好享受下這瞬間的飛翔。
在沒有比這更真實的飛翔了,雲輕柔地在指尖、臉頰曼舞,耳邊的風竟夾雜著佛寺的梵樂,像是為靈動的雲之舞伴音……
我想我到達了終點,身體溫暖,有種被充實的感覺,讓我肯定認定我到了墜落的終點。沒有痛疼,有的是心底的莫名的新生的感覺。
艱難的睜眼,只見到天花板上幾雙精緻的繡花鞋,下面是綢質的襦裙。不對!只是倒著的情景啊。
突然我的屁股被人結實地拍了一下,我張嘴,卻聽到一陣嬰兒的啼哭,他們打我,嬰兒就哭了,這孩子真貼心啊!正當我欣慰時,我的身體被人正了過來,摟進懷裡,輕搖著。才意識到那聲的啼哭好像是自己發出的,因為抱著的人的搖動,哭聲漸漸弱了。
趕緊地看著抱著我的人,婦人髮髻,黑髮中夾雜著些許白髮,臉上亦是掩不住的滄桑。她抱著我走動了起來,沒幾步便低下身:「恭喜丞相!賀喜丞相!喜得千金!丞相也得以夢圓了。」
這時我後知後覺地明白她不是低下身,而是跪下了。她口中的千金便是我。突然想起麥田那個蒼老的聲音說的「我只是來送你上你本該有的輪回路」。難道我的輪回本該在古代嗎?做丞相的千金?
想起古代嚴重的重男輕女的思想,而女子一般只是換取權利、利益的工具,難道我要陷入這樣的境地嗎?剛才她說圓丞相的夢,這馬屁還真是拍過了啊,他,我的父親因為盼望的是個男孩吧!
感覺自己被人輕輕接過,入目的是一張俊朗卻不失威嚴的臉,大概是感覺到我注視著他的眼光,勾起嘴角淺笑,也許是不習慣在人前微笑,只是維持了十幾秒。但是眼底的溺愛卻濃若重墨化不開。
「辰兒呢?起先不是吵著要見娘嗎?這會安靜地躲哪裡去了?」
立在身旁的丫鬟福了福,有些惶恐的回道:「剛怕吵到夫人,所以奶媽帶著少爺在側間歇息,奴婢現在去把少爺帶過來?」
父親略微頷首,然後抱著我走動起來。沒走幾步,低下身將我放在床上,入目的是一位元面色因疲憊而蒼白的女子,卻掩飾不住那與生俱來的美麗,不禁想起西施的「顰之美」。她就那麼凝視著我,突然笑了,就像是曇花在你眼前緩緩地開放,那麼安靜的美麗,那麼動人的笑靨。那時的我腦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這個形容,卻忘了有一句話是「曇花一現」。
「爹,娘。」稚氣的童聲由遠及近,一眨眼就到了面前,竟是個粉雕玉飾的男孩。一雙澄淨的眼光直直的看著我,伸手來碰我的臉,他勾起嘴角,微笑,如陽光般燦爛,一下子溫暖了心底。
「爹,娘,妹妹好小啊。」他仰起頭望向父親,父親揮手,遣退了僕人。
「辰兒,妹妹還太小,不能欺負她哦。」清泉般清澈的聲音響起,緩緩地流過心裡,心底純淨如新生。
爹斜斜地倚在床頭,恍若珍寶般將母親摟進懷裡,就那麼看著哥哥逗著尚在繈褓裡的我。溫馨的氣氛彌漫開去,充斥房間,充斥心裡的堅冰。前世的我一個人走過了年復一年漫長的四季,羡慕著別人的天倫,卻只是將心裡的渴望埋得更深,而新生的我一下子擁有了血脈相連的三個親人,這是恩賜吧!
偶爾爹娘對視,然後淺淺地微笑。時光倏然靜止在這一刻,永恆。
後來的我無數次慶倖那時的已經有了意識,在沉沉睡去的前一刻,將這份永恆深深地烙進心底。因為永恆也許意味著霧靄天涯……
「沂兒。」四年過去,聲音脫去了幾許稚氣,平添些陽剛。隨聲而至的哥哥穿著水墨竹韻的白袍,黑色的腰帶,零星點綴些綠色,腰間的玉佩隨著他的動作左右晃動著。
隨著年齡漸長知道了我身處的年代較天啟,竟是一個我從未在歷史書裡見過的王朝,王姓是上官,現今是天啟十六年。父親叫慕容澈,位居左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我今年四歲,哥哥大我五歲,而父親就母親一位夫人,沒有納任何妾嬪,於是整個府邸只有我和哥哥兩個孩子。
「哥哥。」我起身,沖過去,卻在半路被人抱起,熟悉的俊臉放大一倍呈現在面前。發現自己越來越習慣做個小孩,撒嬌,「我想玩紙鳶嘛!哥哥答應的怎麼還不做給我?」我撅起嘴。
哥哥還是帶著讓人容易陷入的笑容,抬手點我的鼻尖:「你啊!只知道玩。先生教的琴倒是會彈沒啊?」
「恩,早就會了啦。人家只是想明天爹的慶生宴會上給爹個驚喜嘛!」因為能開口說話我便可以看懂文字,讓爹娘覺得我天資奇異,便讓我提前學習琴棋書畫。
「算你有孝心!」哥哥輕輕地將我放下,牽著我的手出門,靠近門檻便看見哥哥的書童齊鳴的手裡那只蝴蝶狀的紙鳶,豔麗的色彩,精緻的作工。但那麼直覺的相信這是哥哥親手做的。
「喜歡不?」哥哥從齊鳴手裡取過紙鳶,遞給我。
「恩。」
花園裡,我扯著線奔跑,跟著一路保護著我的哥哥,和那只已然開始翱翔的紙鳶,飄逸如綢。四年的歲月,在三個親人的寵愛下一日日的度過,滿滿的只剩溫暖在心間,卻不知有天或許會像這風箏不知道所歸。
「啪。」我只顧著回望紙鳶,卻不想我拐角處驀然撞上了人。摔倒的身體攔腰被人抱住。因為驚嚇,手裡的線不知何時離開了,抱住的角度正好看到紙鳶失去了控制掙扎地搖晃了一下,頹然下落。
直到身子被人放直,才回神。對上的竟是雙冷漠的眼睛,約莫十歲的男生,水藍色的袍子,白皙的臉龐,清俊如水,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摸樣。就那麼直直的看著我,我竟不知自己是怎麼了,像是被人看穿心底最深陰暗面的恐慌。
「沂兒,怎麼了?」
「洛兒,怎麼回事?」
一個厚重而威嚴的聲音和著哥哥的聲音一起響起,讓人不禁心慌,轉角出現的一位穿官服的身影,撞我的男孩聽見那句問話後竟頹然地低下頭,慢慢地走過去,不知怎麼那個背影讓我覺得他在顫抖,在害怕。那個男子就那麼立著,從我的角度看清的只是消瘦的側臉,皺著的眉腳,似無法將它徹底撫平。
「七王爺,讓你受驚了!小女不懂事,衝撞了小王爺,還請王爺、小王爺看微臣的薄面不責備她才是。」父親的聲音帶著絲驚慌,心裡突然咯噔一下。
這時被稱為七王爺的男子才轉身直直的看向我,那個眼神犀利地讓我心慌,終於明白那個男孩的眼神並不是太可怕,現在的我覺得自己就像是犯了天大的錯誤,就那麼等待著定罪的犯人,僥倖地希望著赦免,卻說服不了的恐懼。
「是叫沂兒吧?」聲音也是那麼不帶著一絲情緒的,卻反而讓人感覺他是在假裝著鎮靜,像是隱藏著很深很深的情緒。我就深深地埋著頭,怕直視那雙眼睛。慢慢地眼前出現了一雙官靴。我知道是他走進了!
有手慢慢地撫上我的髮髻,繼而看見他的膝蓋慢慢地彎曲,隨之我的臉輕輕地被人抬起,直視那雙努力逃避的眼睛。或許只有幾秒的時間吧,對我和父親卻像是幾世紀般難熬。因為我望見他身後,父親緊緊握住的拳頭。七王爺卻笑了,在放手的一瞬間,卻是稍縱即逝,若不是真的看清,我會懷疑是自己眼花了。
在他放手的一瞬間,父親竟輕輕地吐了口氣,放鬆了些握著的拳頭。而我像是虛脫般全身的冷汗,軟軟地倒下,被身後的哥哥接住,支撐著站住。等待那個罪魁禍首緩慢地轉身,然後背著手踱回父親的身邊。經過父親時他沒有停,只是用著風情雲淡的聲音悠悠吐出一句話,然後我的世界天旋地轉。
他就那麼離開,只留下驚恐的一干人。
他說:沂兒以後是本王的兒媳,丞相記得要推掉那些閒雜人等!
我看見那個叫洛兒的男孩幽幽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跟著他的父親七王爺離開。
父親像是突然恢復知覺般箭步沖了上來,突然抱緊我,像害怕我消失般驚恐地抱著,用力地似乎想將我嵌進他的身體。耳邊嗡嗡地作響,清晰只剩下父親的急喘。
「澈,怎麼回事?」母親的聲音傳說,本能安撫心慌的聲音竟有充斥驚慌。母親身體虛弱,卻見她一路奔跑過來。
走進的一瞬間,看著她眼底濃墨般的擔心有讓我好恨自己。猶記得出生那日母親的純淨如蓮,卻久久地凝在那個空間,後來母親微笑時,我總覺得自己看到母親眼底的那抹愁情。而今,我卻重重地添上了一筆。
「凝兒,沒事的。我會好好保護我們的女兒的,我不會,我不會讓她受到任何傷害的!」父親放開我,抱住倉惶欲倒的母親,但為什麼我在父親的背影看到了一絲無可奈何?
本以為這只是平湖起的一絲絲漣漪,誰也沒想到一切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