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相遇,在春天裡
我叫塗半夏,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樣的際遇,我會在那天下課的時候繞過回家的那條捷徑,去村邊那片正燦爛開放的油菜花田裡沉醉得失去樣子。那天,我還是穿著去年買的帆布鞋,藍色的,山路走多了沾上了一點泥土,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褲腳已經有些開線了,還有白色的上衣。那一年,我還是長髮,柔順得如棕色瀑布掛在後背上,風吹過的時候發香隨風吹散開來。呂程帶著俱樂部的人正在油菜花田裡迷醉的拍照和微笑,我轉身的瞬間就看到一張笑開的臉,燦爛的微笑如點亮油菜花的鋪天蓋地的黃色。紅白相間的騎行服在油菜花田裡襯映著如同揮之不去的思緒在我的腦海裡翻騰著。那一年,我還喜歡穿白色的上衣,單純澄澈的雙眼在歲月裡泛著對幸福和愛的嚮往。
呂程拿著相機對著大片的油菜花肆意拍起來,單車躺在他身邊溫順的等待著。我在他身後偷偷看著,他的胳膊很細,腿也很細,衣服的袖子挽上了一節,遠遠的都可以見到手臂上成塊的肌肉。我目不轉睛的看著他,這個男孩子,時而微笑著看看身後的隊友,笑容燦爛得可以壓倒這一片油菜花。我不得不承認,我是在偷窺他,我從油菜花的縫隙裡看他,如若隔壁班的男孩在下課的時候躲在窗邊偷窺我一樣,小小的羞澀和心動。
「呂程,快看,那邊……」一個隊友叫他了,手指著不遠處山坡上大片大片的綠色植物,成片的半夏草在山坡瘋長起來,遠遠的就可以看見綠意一**著一波。那是村裡一位老人種下的,研究中藥的老人,獨愛半夏草。原來他叫呂程,一個充滿遊蕩感的名字,是不是他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樣,在人生的路途中悠悠蕩蕩,沒有終點……
正在他們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呂程發現了我,那個時候我正定睛看著他,儼然一個小女生花癡的摸樣,風吹著我的白色上衣和長頭髮,流海遮住了我的雙眼。「小姑娘來給你拍一張?」我措手不及的舔舔嘴唇,旁邊一個男生挑釁的說:「小妹妹,口水都留下來了。」說完就是一陣笑聲,我驚慌失措的擦擦嘴角,然後看著呂程,那個時候的我,臉會紅,一直紅到耳根。呂程取下騎車時候戴著的眼鏡,笑開來的雙眼,深邃的眼眸眉毛濃密仿若蕩漾著一抹霸氣。這個男孩子,陽光得快要刺傷我的眼。「我們走了,你慢慢欣賞這裡的美景……油菜花很美,還有那半坡的半夏草,也很美。」呂程說完就騎著單車帶著隊友消失在彎曲的小徑上,風吹著這片花田在春天的陽光裡繪製成我15歲記憶裡最美的春色。
那天以後我的腦海裡一直飄蕩著這樣一幕,一大片的油菜花,一個身穿騎行服拿著相機的男孩,還有他身邊躺著的單車。也是那天後,我會每天下課都路過那裡回家,油菜花隨著季節的變遷慢慢退去了黃色,菜角也從扁到鼓,那半坡的半夏草生長得也越來越茂盛,我覺得,就如我的生命一樣正是瘋長的年代,我還覺得,像我對呂程的思念一樣,洶湧澎湃。
我每晚做夢都會夢到在Q市和呂程相遇,那是一條深邃的小巷,兩壁上是碧綠的爬山虎,夏天的風吹動著我的長髮和短裙,呂程騎著單車從小巷的另一頭朝我來。我緊張的兩手冒汗,他還是那樣陽光帥氣,騎行服換成了藍白相間,一樣瘦卻矯健的身軀。這次他沒有戴眼鏡,我終於看到了他在單車上笑得張牙舞爪的樣子,我覺得不能用迷人來形容,那是一種可以穿透所有的悲傷感染每一顆受傷的心的微笑。我想,單車應該是他一生的愛好。我使勁抓住我的裙子,手心的汗成倍增長,我感覺我在發抖,即便這樣我還是看著他。他一點一點朝我靠近,當他快要來到我面前的時候,夢醒了,我已經滿頭大汗。15歲小女孩的我,情竇初開,喜歡上這樣一個男孩子,迷戀上一個在記憶裡一天一天複製的背影。
空餘的時候我還會到那片油菜花曾經開放過的田邊,看豆角鼓著到變黃,最後被收割。那是時候我已經開始喜歡寫文了,我每天都會記錄心情,寫很多我想像的和呂程之間的故事和結局,很多版本。有的憂傷,有的幸福,有的讓我想一直在故事裡,流連忘返,有的讓我在夜裡偷偷抽泣。
我想,也許,這一生就註定就是這個男子,在我的生命裡,走走停停,不管最終是幸福或者悲傷,這一生,就是他了……
02年,在Y中,開始了我的高中生活,認識了鴻爾、塵悅兩個傻丫頭。
高一的生活沒有什麼大風大浪的事情,生活平淡的就如一杯白開水,連一點波浪都沒有,我還是會經常在夢裡夢見呂程,我不像鴻爾他們提及這樣一個男孩子,我害怕說出口他就不再只屬於我一個人。
那時候的我們,什麼都不怕,我們都有著理想和抱負,想要走在名牌大學的揚長小道上抱著書,做一個優雅的大學生。所以,我們約定一起考浙大。這是一個最初的夢想,就如塵悅的聲音一樣乾淨得快要破碎,也許更像鴻爾那一頭的長髮,望不見盡頭。16歲的這一年,我看著校園裡放肆開放的薔薇花,眼前一大片霧氣,我看到玉蘭樹枝頭大朵的玉蘭花不禁掉下了眼淚,因為我想呂程了,16歲的小女生,第一次懂得什麼是愛情,什麼叫思念。不對,應該是從遇到呂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明白了。
那時候鴻爾經常罵我,說我傻,那時候隔壁班的肖木子整天找我,我木愣得什麼都不以為。塵悅說,不喜歡你幹嘛整天找你啊。我以為,只是因為跟著我每天都有糖吃,所以他才找我。是的,那個時候我包包裡一直都放著旺仔奶糖,只要我想呂程的時候我就會吃,而木子如果在我會分給他。每次看我吃著旺仔奶糖一臉糾結表情的時候,木子都會逗我開心,而我把這當成是我給他糖吃的一種回報。
我沒有把木子的喜歡放在心裡,不過還是要說說我和木子是怎麼認識的。那是剛進高中不久的一個下午,木子正和隊友在足球場上大汗淋漓的踢球。我和鴻爾坐在球場邊得梯子上翻看著雜誌,記得那個時候我還喜歡《花火》,所有小女生的情感都可以在上面找到原型,也就是說,只要你是在青春的那幾年心裡曾住著一個讓你疼痛的人,你都找到自己的原型。我經常告訴鴻爾,我說,我以後要成為上面的一員,我寫我的故事,而那個故事是之于誰我從來不提起。正在我們看得起勁的時候,一個男生邊擦汗邊走到我們面前,一臉壞笑的搶過我們手裡的《花火》,然後就笑開來了「哈哈……小女生啊小女生,看著這種言情小故事……」說話的男孩嘴角一抹看不清楚的笑意一直從彎角蕩漾到眉梢,我一抬頭就看到了一張俊俏的臉。流海如梭,棕色的眼球乾淨的白精,眉毛濃而密集,像極了呂程的眉,我覺得這個男孩子肯定盜用了呂程眉梢的霸氣,否則怎麼會如此相似。我差點說不出話來,木子薄薄的嘴唇幾分性感,唇齒間可以看出,這個男孩子出生不平凡。「你幹嘛?拿來……」鴻爾比我先開口,我直接伸手去搶過雜誌。木子倒是沒有再爭搶,而是被隊友叫著離開了。就是這天后,我就經常在學校遇到木子,不知道是不是就像英語老師說的,你第一次遇到了這個單詞後,你會發現你在很多地方都會看到他,而見的次數越多,你就對這個單詞越深刻。我就覺得木子越看越像一個單詞,我真想問他,你由哪些字母組成。所以就這樣,我才知道木子的教室就在我們隔壁。
和木子就是這樣成了朋友的,就是從那天開始,我的生命裡多了這樣一個男孩子,有著和呂程一樣充滿霸氣的眉梢,美麗得讓女生都羡慕和嫉妒。所以經常我和他走在一起我都有點自卑,鴻爾經常說我,和木子在一起,倒覺得你是男生,他是女生,你看人家皮膚比你白比你嫩。每次鴻爾說這個話的時候,我就翹起我的嘴,塵悅會說我沒有櫻桃小嘴就不要翹,難看死了。姐妹之間就是這樣打鬧著開心的學習和生活。
我和木子經常都呆在一起,只是每個月木子都會消失兩天,然後回來的時候臉色總是很難看,我不想去追問他那兩天去幹什麼了,我想,他不說總有他的道理。木子喜歡運動,喜歡足球,愛到發瘋的境界,每次看到木子在足球場上揮灑熱汗的時候,我就在思考,是不是呂程也一樣癡迷著單車。忽然之間我好想學會騎車,我似乎可以看到我和呂程騎車的影子在我眼前晃蕩,我也開始眉開眼笑,我也有燦爛得可以感染人的笑容……
轉眼間我們已經18歲了,也就是高三,十八歲是一個糾結的年紀,我依然經常和木子在一起,鴻爾和塵悅依然不斷的提醒我木子其實是喜歡我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點自私,我很清楚的知道,我之所以會經常和木子一起除了我認為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朋友外,還有就是他有和呂程一樣的眉。我每次都會盯著木子的眉梢看,我好想好想這個人就是呂程,我們可以相遇在彼此最美好的年華,然後這樣消磨這青春賜予我們的禮物,一天一天看夏天盛開,看秋天掉落,看冬的寒氣逼急了路上的行人。可是沒有,但是我依然感謝,感謝上帝賞賜木子給我,有時候我都問自己,如果木子沒有帶著呂程的眉,或者哪天木子把眉剃掉了我還會不會和他走在一起。我不得不承認我的這個想法很邪惡,但是我還是要告訴自己,誰沒事把眉剃了啊,因此我毫無顧忌的和木子每天黏在一起。在冬天冷的時候木子總是會脫下他的外套給我,給我買手套,買圍巾,我知道,他是真的對我好,我也就這樣安然於他給的好裡。塵悅和鴻爾總是罵我,說我不能那麼過分,接受別人的好,卻什麼都不回報,我總是以我們重要的事是高考來搪塞他們。
18歲的生日,沒有和爸爸媽媽一起過,而是在學校教室度過的,依稀記得那天,木子買了好大一個蛋糕,晚上下課後鴻爾、塵悅還有木子陪著我吹滅了蠟燭,在那一晚我貪心的許了好多願望,他們說只能許三個,我卻心口一開就止不住了。我希望呂程快點出現,我希望呂程可以喜歡我,我希望可以和呂程一輩子在一起,我希望我們永遠幸福。其實後來我都才發現,原來我所有的願望都只和呂程有關。我就祈求上帝,這些願望可不可以都實現,我說,其實我不是那麼貪心的,這些都可以合併成一個的,那就是我可以和呂程一輩子幸福快樂的在一起。
高三的這一年,也就是我張牙舞爪的18歲這一年,我的心裡藏著一份疼痛,屬於呂程,而木子的心裡也種著悲傷,我想應該是屬於我。
塵悅經常說我,長相這麼平凡還有那麼帥的一個男生喜歡你,你真是走什麼運了哦,我都沉默,然後就對著鴻爾裝可憐,那個時候我們坐在山頂的凸石上,數著山腰層次不齊的樹蒲公英在我們坐著的石縫裡堅強的開放著,塵悅指著吹散開來的蒲公英一臉的迷醉。鴻爾說:「你們說,幾年後的我們會是什麼樣子?高中畢業是大學,大學畢業後呢?到底人事會怎樣變遷?」鴻爾總是我們三個中最感性的一個,她說這話的時候,我思考的是,多年後我和呂程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和現在一樣,依然沒有任何的交集。想著想著我竟然哭了起來,我好像抓到了一顆洋蔥,眼淚不停往下流,鴻爾和塵悅都開始緊張起來,看我哭得那麼心碎。「其實在我心裡一直有一個秘密,沒有告訴你們,這是我心裡住了三年的秘密,從那天下午開始就一直植根於我的小小心臟,那個男孩子,以及那天下午的風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我沒有告訴你們,是因為我害怕我一說出口,就變了樣,他叫呂程,是一個愛單車的男孩,有著和木子一樣充滿霸氣的眉毛,笑容燦爛得可以刺傷人的眼。」塵悅和鴻爾聽了都目瞪口呆的看著我,這個時候我恍然發現塵悅的眼睛挺大的,鴻爾的唇挺性感的。一直以來我們三個都是覺得就是因為我們平凡所以才會惺惺相惜的在一起,走在校園裡被淹沒被忽視,塵悅和鴻爾其實都還算是美女,鴻爾五官勻稱,看起來很舒服,雖是沒有大眼睛,塵悅其實有迷人的眼睛,有好聽的聲音,就如他的聲音一樣,她的眼睛乾淨得快要被吹散。這個時候我哭得更厲害了,因為我才發現我是長得最沒有特色最平凡的一個,那麼這樣的我,呂程是否會注意會喜歡會選擇?塵悅抱著我,鴻爾在一旁繼續說:「丫頭,想不到,你居然有這樣的一份記憶,那個男孩叫呂程?怎麼是一個遊蕩感這麼強的名字,是不是也喜歡流浪啊?」這個時候我突然發現,我們三個人原來也是註定要在一起的,因為聽到呂程名字時候的第一反應,我和鴻爾不謀而合。我想,如果呂程真的喜歡流浪,我願意陪著他,一起去看未央的流年,看世界變遷,看世事繁華,看我們正要盛開來的幸福和明天。
那天後,鴻爾和塵悅都不再說我對木子怎麼怎麼殘忍了,因為他們都知道,呂程之于我其實早就是心裡的無可替代了。
高考在我們的渾渾噩噩中來臨,高中三年就那樣不知不覺的過了,在我們還沒有來得及好好努力的時候,才發現我們已經失去了好好努力的機會。最初的考浙大的夢想,就如那個時候放的一個屁,吹散了就不見了。而我依然相信,我們一直都堅持著相同的夢想,就算不能真的考上浙大,卻依然可以找到屬於我們的城市,我們的大學,然後開始另一段旅程。
我在考場上居然不知不覺流淚了,我發誓絕對不是緊張,我清楚的知道,是因為呂程,三年了,他都沒有出現,他還沒有出現,而高考後接下來的我會去到另外一個城市,開始新的生活,開始要遠離這個離他最近的地方,是不是,一切都只是夢。那天正是考的語文,是我的強項,所以才不至於拖我的後腿,所以我才能在大學的校園裡遊走著木愣一般。
考高後的聚會上,我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喝的爛醉如泥,三年了,帶著期盼生活了三年,15歲那年時常做的那個夢,還有那條小巷,還有關於呂程的一點一滴,通通都幻化成泡影了,如果這三年我在這裡是為等待他的出現,那麼之後的人生我該怎麼繼續?我不知道我會去到哪個城市,我不知道會不會還遇到一個像木子那樣和他有一樣眉毛的男孩,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那晚我醉倒在木子懷裡,他輕輕擁著我,說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話,我在醉夢中隱約可以聽見,在我微眯的眼睛裡,我依然可以看到那雙眉,那抹霸氣蕩漾開來。我告訴木子,我說,我好想把你的眉放到我的口袋裡,想他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木子繼續說他的,說了很多。他說,半夏,其實一直在你身邊,看你笑和悲傷,看你偶爾心事重重的看著遠方,看你有時候坐在球場邊若有所思的樣子,我早就知道了,在你心裡肯定有那麼一個人,雖然我不知道是誰,但是我知道,肯定不是我。你看我每天逗你開心,笑得比你還傻,其實心裡的悲傷你不知道,卻都和你有關。木子緊緊抱著醉醺醺的我,這一次終於感覺到了木子懷抱中的力度,這個我仿佛覺得我的筋骨都要被他抱散一樣。這個時候鴻爾他們來了,他們從木子懷裡接過我,之後他們說的什麼我都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一直在睡夢中。那晚我又做了15歲那年的那個夢,夢裡呂程的笑感染著我,我倔強的以為那是他想彌補我這三年來為他有過的悲傷,流過的淚。
高考後填志願那天,木子沒有來,那兩天正是他每個月都會消失的時間。他的志願讓我幫他填的,他說,塗半夏,我肖木子大學還想跟著你,所以你直接把你的志願表copy一份到我的上面就是了。我傻裡傻氣的真的就那樣做了,只是我沒有告訴木子,我只填了一個學校,而我幫他填了很多學校,我想,我要去Q市,一定要去,如果去不了就不去大學了,留在Z市,等著我的呂程出現。不得不承認我確實有點沒有出息,塵悅和鴻爾都說我被愛情沖昏了頭腦,其實我很想狡辯一下的,但是我捫心自問了一下,確實有點。
05年的夏天,一樣的漫長,我覺得比我15歲那一年還要長,不知道是不是夏天也會隨著年齡的增長慢慢變長。填完志願後我就回老家去了,每天都會去曾經的油菜花田邊轉悠,中藥老人種的半坡的半夏草依然那樣繁茂,像是我對呂程的癡迷一樣,擁擠得快要爆發。這一年,我還是喜歡穿帆布鞋、牛仔褲還有白色的上衣,我留著我的長髮所有的一切都保持著15歲那年的模樣。我想,如果我一直這樣穿著,哪天和呂程相遇他就可以一眼就認出我來了。
偶爾塵悅和鴻爾會來老家找我,我就帶著他們去我和呂程相遇的地方看看。我說,你們看,這是我們的相遇地,只可惜油菜花已經凋謝了。我還會告訴他們,呂程說那半坡的半夏草很美,哈哈……我笑的樣子我不看就知道有多傻。鴻爾說我,人家是說半夏草美,又不是說你美,你那麼開心幹嘛。聽她那麼說完我倒是真的覺得有那麼點道理,心裡的悲傷如洶湧而來的大浪,衝擊著我這顆小小的易碎的心。塵悅還補充一句,說不定人家當時說半夏草美也只是隨口說說,我怎麼沒看出來有多麼美啊!此時此刻,我真想趕走這兩個損友,把我心裡美好的夢都捏碎了,我一直都覺得我之于呂程的印象應該是很好的,我誤認為他誇半夏草其實是在間接誇我,而現在我也大徹大悟的明白,呂程根本不知道我叫塗半夏,而他認為的美怎麼會和我有關?
那一天后我變得有點失落,應該是很失落,木子來老家找我的時候我正處於失落的最低點,那天我把所有的氣都撒他身上了。我打他咬他,捶他的背,我一直在他身上亂打。在我打他的背的時候我看到他表情猙獰一般的難看。我說木子,我打得很重很疼嗎?木子笑著說,不痛不痛,我溫柔賢淑的大小姐,你那麼溫柔的撫摸怎麼會痛呢?然後我就趁木子不注意掀起了他的衣服看他的後背。我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針孔,新鮮的舊的,如同一顆一顆釘在木子悲傷的針眼,我目瞪口呆的看著,有的似乎上面還有點點血跡,有的已經結疤了。我想用手去摸,木子連忙攏下衣服。我說木子,到底怎麼了?說這話的時候我眼眶裡原來已經含有了點點淚。這個男孩子,陪著我走過的年歲裡,是他一直帶給我歡笑。而我卻沒有發現他有著什麼樣的悲傷,不管是心裡和身體上的,我都不曾關心過。我抱著木子的頭,我說,你快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你快告訴我。木子撩開我,他說,半夏,你什麼都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我只想一直跟著你,做一個人的影子都行。我放肆的哭開來了,我也不知道我是為什麼哭,我想這一次是因為木子。木子就笑著罵我,你看你哭的樣子好醜,睫毛都黏在一起了,你自己去找個鏡子照照。還有,你哭得這麼醜就不要和我呆一起了趕緊回家洗洗吧,丟死人了。我知道木子罵我都是為了逗我開心,我知道,他所有的出發點都是為了我的快樂。木子說,半夏,你哭得樣子像是你們家丟了幾頭豬一樣,你就不能哭得深沉點?你這樣不還得讓我去幫你們家找豬麼?我哭笑不得的看著木子,我橫著擦眼淚和鼻涕,在木子面前,我就是這樣沒有形象,我知道,他會包容我的所有。就算我們家真的丟豬了,他還是會去幫我們找回來。那一天,風很大很大,吹著那半坡的半夏草張揚跋扈般的搖晃。木子的傷我沒有追問,我想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秘密,不能說的秘密,而我還相信,所有的隱瞞和保留都是為了保護自己和自己愛的人。
我們都如願的走進了大學,上帝似乎眷顧我,但是我覺得這樣不怎麼眷顧我和呂程,因為離開了Z市就真的離他越來越遠了。在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爸爸媽媽興奮的樣子讓我覺得他們在看一個笑話,我仿佛還聽到有人說:「哈哈,你和呂程終於沒有一點可能了。」我看著四周各種樣子的東西,我都覺得他們在看一個笑話。我把錄取通知書甩給媽媽,跑進了屋裡抱著枕頭一直哭到那天天黑。木子給我打電話,我在電話這頭抽泣,他反倒很開心的說:「半夏,我們終於可以一起上大學了,你開心嗎?」我真想告訴他,你就沒有聽出來我在哭嗎?我沒有說話,一直聽他在電話那頭笑,我知道,他是真的開心,我怎麼忍心破壞他的好心情呢?
05年8月,木子請塵悅、鴻爾和我去他家。說是家裡要為他辦一個慶祝party,原來考上大學對好多人以至於好多家庭來說都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我恍然大悟,那天爸爸媽媽不是在看笑話,那是真的開心。木子的家在Z市郊區的一個別墅園區裡,他開著車來接我們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小子哪裡去借的車,還什麼時候偷著學會了開車。我真想上車就洗刷他一番。那天木子開的是一輛奧迪,我只知道四個圓環是奧迪的標誌,我也不得不承認,我就是一個土包子,我對於汽車的瞭解實在是少之又少。木子開車的技術還算熟練,所以我們三個坐在他車上放心的吃東西玩耍。我還會喂東西給木子吃,我知道他喜歡吃果脯,所以我專挑大塊的果脯喂他,看他小嘴巴包著那塊東西扭曲的模樣我就笑得歪歪斜斜的。塵悅在後面和鴻爾說我們真是像戀愛中的小情侶,我嚴肅的盯了她們一眼。我知道,這句話對於我和木子來說都像一把刀,鋒利無比,很容易就在我們的心上留下傷痕。就在那一刻,車裡安靜極了,一種尷尬的氣氛慢慢籠罩開來。木子說了一句:「我還要吃果脯……」,打破了沉悶的空氣,我慌張的喂他,仿佛剛才短短幾十秒的時間發生了什麼大事,我清楚的知道,這件事之于我之於木子都是心裡無法言語的傷。
木子的家我不能用我的眼光去評價,就像塵悅說的,我們就是鄉下來的土包子,我們去木子家就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我們要怎麼評價要怎麼說?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那天我和木子坐在老家的田埂上我橫著在他面前擦眼淚和鼻涕的情景,我覺得那個時候我還真的就是土包子,而木子是以一種什麼樣的心情陪著我在連泥土都潮濕的地上看我小孩子般的哭泣。還是得說說木子的家,是一座別墅,牆壁和屋頂都裝潢得貴氣十足,燈具是復古型的,燈光卻很亮,樓梯扶手上有雕刻精緻的圖案。地毯紅白相間,餐桌和廚房的擺放和設計都一如我在電視劇裡看到的富貴人家的樣子。木子的媽媽是一個高雅的女人,畫著淡妝,不矯揉造作,穿著很簡單卻依然可以露出一種貴氣,脖子上掛著銀色項鍊,掛墜是一顆小小的心,皮膚很好,那雙眼睛讓我想到了木子,簡直太像了,深邃而有神。木子向我介紹,他說這是我媽媽,我差點就神經質的叫媽媽了,舌頭在我嘴巴裡吧嗒了幾下,我說:「阿姨好!」木子媽媽很親切的拉著我的手,「你就是半夏吧,經常聽木子提起你,真像他說的是個充滿靈氣的姑娘。這兩位是?」說完木子媽媽看著鴻爾和塵悅,木子忙介紹,她們都是半夏的好朋友,也是我的好朋友,付塵悅和餘鴻爾。我的手被木子媽媽的手溫柔地握在手心,我思考著剛才她說的話,我是充滿靈氣的姑娘?木子這樣告訴阿姨的,是不是通常一個沒有特色的女孩子都應該有一個比較含蓄的誇法,而我就是屬於那種最沒特色,所以連含蓄的形容詞都含蓄得比較特殊。不過我心裡還是美滋滋的,至少我還是有靈氣的。
午飯時間快到的時候木子爸爸回來了,確實就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樣子,連微笑都覺得那是在對著某個客戶,或者談成了某單生意。不過可以看出的是,木子一家人很幸福,木子的爸爸媽媽很恩愛。這一點我倒不怎麼嫉妒他,因為我也有我可愛的家人,有我恩愛的爸爸媽媽。雖然我家沒有他們這樣金碧輝煌的裝潢,我們卻知足的快樂生活著。
自從那天去了木子家後,我和木子就不怎麼見面了,木子似乎總是很忙,偶爾給我發條資訊,說點不痛不癢的話。我就一直在思考,木子高中時候怎麼就和我這樣一個充滿靈氣的姑娘走得那麼近呢?那個時候我怎麼也沒有發現木子其實是一個富家孩子呢?很久之後我才想起來,木子那個時候穿的衣服都是萊克的,就聯手上戴的表都是又防水又可以看溫度海拔等等,總之功能多得我都記不清了。我和木子的一點一滴閃放在眼前,那個時候他對我的好,都被我忽視了,每天都會給我買早餐,我包包裡面總是有吃不完的旺仔奶糖,還有每年冬天都會為我添置那年最流行的圍巾手套和帽子。我還傻乎乎把木子和我在一起是為了吃我給的糖,其實都是他給的。
快要開學的時候,木子忽然出現在我家門口,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塗半夏,你家丟豬了嗎?」說這話的時候他是一臉的笑意,臉色有些蒼白,眉梢那抹霸氣卻依然蕩漾。我真想真的想抓下他的眉放進我的口袋裡。我看著木子,我使勁把眼睛睜大,他挑釁地說我:「眼睛本來就不大,就不要掙扎了,我看了難受,你這樣折磨自己的眼睛。」我真是被他說得哭笑不得。我說:「木子,你這些天在忙什麼啊?」木子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他只是說,半夏,我們很快就要一起去大學了,一起開始一段新的旅程,我要保證我是真的可以保護你,在那段路上,我是真的可以做一個人的影子。我不明白木子話裡的真正含義,我覺得他肯定有秘密,而且是一個很大的秘密……
爸爸媽媽都很喜歡木子,讓我多帶他到家裡玩,我說好的,他肯定會經常來的。因為我覺得木子比我還要喜歡我老家,他也喜歡看那半坡的半夏草,每次來都會讓我帶著他去那裡走走,他說:「半夏,你就如這瘋長的半夏草,你的青春就像一個邋遢的孩子,在多少泥濘裡都可以掙扎著綻放。」那個時候我老覺得木子不是原來的木子,而是一個80後的作家,我真想問他,你是不是在寫小說或者詩歌啊,說話怎麼那麼得瑟。但是我知道,木子說的是對的,我們的青春,就是一個邋遢的孩子,不管在哪裡,都可以倔強的生長和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