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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醉一回

千年醉一回

作者:: 何申
分類: 婚戀言情
本書收錄了《品味老字型大小》、《登六合塔》、《只有一條街的小縣城》、《江邊的石階》、《新春第一篇》等散文作品。

第一章 浮華洛陽



第二章 金穀春夢

  1

  洛河在洛陽城邊經過,遠遠望去,如同飄帶一般美麗。

  靜靜的天空下,青山綠水,城郭田野,呈現出一番和諧自然的山鄉勝景。

  正值陽春四月,洛陽郊外,流水潺潺,楊柳拂面。劉琨和盧諶沿一條大道,信馬由韁地觀光,十分賞心悅目。劉琨騎的是一匹黑馬,他身後的盧諶,騎的是匹棗紅馬。二人一路走來,興致高漲。

  「姐夫,我們在這停下看水吧。」到一河灣處,盧諶勒住馬韁。

  劉琨說聲好,隨即下馬,來到河岸邊上。他彎腰撿起柳樹下的一條細枝,氣運丹田,一股劍氣頓時從他周圍擴展。接下來,一套聞雞起舞劍法,使得出神入化。盧諶眼花繚亂,看得呆了。

  「姐夫,這一式叫什麼?」

  劉琨道:「左手彎繁弱,右手揮龍淵。」

  「下一式呢。」

  「浮雲為我結,歸鳥為我旋。」

  「好個‘浮雲為我結,歸鳥為我旋!’你是詩劍合一呀。」

  劉琨道:「詩者,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驅詞逐貌,建安風骨。劍者,千里行江湖,自立無所求,驅虎逐豹,大漢雄風。」

  盧諶點頭稱讚:「聽姐夫之言,詩劍之道,原本相通。」

  劉琨說:「對呀,他們原本就是兄弟,如我和祖逖兄。可惜祖兄不在,只有我們合二為一,聞雞起舞劍法才能發揮出極致,驚天地而泣鬼神。」

  「祖逖兄可謂是志在千里哦。」

  劉琨笑道:「我曾給祖逖說:‘祖兄,我們倆是黑白雙璧。’你猜祖逖怎麼說,他道:‘兩個口子尿到一個壺裡。’哈哈哈。」

  盧諶打趣道:「這叫做君子之交淡如水。」

  劉琨說:「老祖這人,十年寒窗不離劍,哪管人生苦短。豈不知有句話說得好:我才天生即有用,散盡千金自還來。」

  「對,今兒我們倆春遊一定要盡興才是,不暮不歸。」

  「好,子諒,你去取酒來,我倆暢飲它十大碗。」

  盧諶從馬鞍上的袋子裡取出酒菜,二人往河邊的柳樹下一坐,面對著洛水,舉杯同飲。

  劉琨酒興上來,才思欲噴。隱隱約約看見洛水之上,有一美女翩翩起舞,于水波彩虹中,婀娜多姿,飄逸如仙。起身吟道:「洛神來助興,我等當以詩酒敬之。」他十分仰慕地對著洛河敬一杯杜康酒,琅琅地背誦:臣聞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綠波……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禦。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瑰姿豔逸,儀靜體閑。柔情綽態,媚於語言。奇服曠世,骨像應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於山隅。於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蔭桂旗。壤皓腕於神滸兮,采湍瀨之玄芝……

  盧諶見他神情並貌,口若懸河,由不住稱道:「好啊,越石你把曹植的《洛神賦》刻在了心裡,若真有洛神,非得上岸來與你對飲不可。」他高興得直呼其名了。

  劉琨,字越石,二十出頭,長得一表人才,人稱俊郎,中山魏昌人,光祿大夫劉藩的二兒子。盧諶,字子諒,十八九歲。他姐盧雪與劉琨結婚四年,已生有兩子。他和劉琨情投意合,亦親亦友。

  劉琨自負地道:「洛中奕奕,慶孫越石。這句話傳到好多人的耳朵裡了,連賈太后都親口問我:越石呀,謐兒多次在我面前誇你們兄弟少負志氣,有縱橫之才。你以我門前的幾株蘭花為題,賦詩一首如何?我當時是眉頭一揚,詩從心來:生來偏愛蘭,神姿自天然。胡笳有知音,蘭花迎春展。賢弟,此詩如何。」

  盧諶頭一點,回味片刻,說:「妙哉妙哉,小弟和你一首:門前蘭花開,蝴蝶堂上來。心逐碧草清,幽香沁心田。」

  劉琨道:「石祟兄端午節要在金穀園舉辦詩會,你一定要陪我出席。去一趟金穀園山莊,你定會大開眼界,受益匪淺的。」

  盧諶說:「對呀,那時牡丹就開了,我們再以此為題做詩怎樣?」

  劉琨道:「甚妙。我們二十四友大聚會,盛況空前,那是就連建安七子都沒有經歷過的殊榮。」

  盧諶說:「姐夫,你們二十四友中有人推崇潘嶽。以你和大哥的文采,完全可與他比肩,甚至於略勝一籌。」

  劉琨道:「哎,石祟兄潘岳兄年長,著作豐厚,我兄弟怎能與他們相提並論。」

  盧諶說:「石祟是將軍,中原第一大富豪,大家都讓他三分,潘嶽只不過是靠那美男子的虛榮,有什麼呀。」

  劉琨道:「你沒聽人說嗎:陸才如海,潘才如江。我二十四友個個有濟世之才。」

  盧諶說:「你是說陸機吧。他不過是江南才子,我看你們可並稱‘南陸北劉’,正是兄弟四人。」

  劉琨開心一笑,陸機陸雲兄弟,在江浙一帶大名鼎鼎,他和哥哥劉輿也是京都洛陽的佼佼者。可他心裡明白,與建安文學相比,還是差得太遠。「建安七子中,我首推子建的詩。你可知,他這篇《洛神賦》,不僅詞藻華麗,而且是美到極致,著實令我輩神往,我不知都讀過多少遍了。」

  盧諶不解地問:「曹子建即使是才高八斗,也難以如此細緻地描寫洛神的容貌哇。」

  劉琨道:「他是感慨甄妃的命運。甄妃貌美,傾國傾城,卻遭遇不幸,正是紅顏薄命啊。」

  聽說二人正談得投機,忽而聽到有琴聲從河谷由遠而近地傳過來。劉琨伸頭一看,洛水中有一隻花船由上游徐徐劃來,船頭有一女子彈奏。他驚訝地道:「你瞧,洛神果然從天而降。」

  盧諶用手擋住他的眼睛:「姐夫,還沒看清人影,你的魂魄都給勾走啦。我有意見啦。我姐在家正給你縫衣裳哩。」

  劉琨振振有詞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有什麼不對,你姐在我也會大膽地瞧上一眼。你聽,這琴聲多麼美妙。」他說著,便豎起兩耳,全神貫注的對著花船傾聽。這是一曲高山流水,清麗雅思,使得劉琨七竅大開,好似有一股清泉,幽幽地流淌到心田。那天花般散落的音色,悄然墜地,和他心靈深處最真實的那一部分接近。心音交融,合二為一。劉琨自幼喜愛音律,每每置身其中,都能從妙不可言的感覺中體會那種超凡脫俗的境界,思想在樂聲中沉浸,激情紛紛揚揚。

  說話之間,花船漸近,原來船上有三個女子。一個紅衣少女,兩個穿藍色衣衫的姑娘。那紅衣少女專注彈奏,兩個姑娘侍在左右。那紅衣少女,靜如處子,美若天仙,絲絲琴音中幻化出無數個光環縈繞。

  盧諶一拍巴掌,說:「哎,這不是石小姐嗎。」

  劉琨也認出是石祟的女兒石若蘭,熱情地招手:「若蘭,巧遇哇。」

  石若蘭見到劉琨,莞爾笑笑,輕聲道:「是劉公子,你好有雅趣哇。」她說著,讓花船靠岸。

  劉琨迎了幾步,想接石若蘭下船上岸。他彬彬有禮地道:「石姑娘,我和子諒出來踏青,沒想到我們竟殊途同來。」

  石若蘭站在船上,友好地道:「聽說你琴藝高超,我還沒親耳目睹呢。」

  劉琨道:「那裡,方才聽了姑娘彈奏,我仿佛躺在洛河之上漂流,天上人間,美不勝言。真是佩服。」

  石若蘭道:「我豈敢在你這個大才子面前獻醜,不過是閑來自娛而已。」

  劉琨道:「我也是好高騖遠,學而不精。如有機會,當向你請教才是。」

  石若蘭道:「公子是世家,何必謙虛呢。」

  劉琨道:「你別一口一個公子公子的,若蘭,你就叫我越石吧,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

  石若蘭笑笑:「對呀,我早就該叫你越石哥。」

  劉琨高聲地道:「那你上來,我們切磋一下琴藝可好?」

  石若蘭抱歉地說:「今天不成啊,母親派遣我去洛陽找爹爹回來,我們改日再見好嗎。」

  劉琨問:「石祟兄怎麼啦?」

  石若蘭撅嘴道:「既然我們是朋友,我就叫你越石哥了,你以後不准再和我爹爹稱兄道弟。」

  劉琨不屑地笑笑:「我與你家父是文章二十四友,你不過是個小孩子嘛,我們怎能……」

  石若蘭打斷他:「剛才還看你可親可愛的,沒想到你竟是這般地瞧不起人。」姑娘回頭對一名藍衣少女道:「小婉,我們走,不打攪劉大文豪了。」

  劉琨見石若蘭說走就走,急著表白道:「小蘭,小蘭妹妹,我不是說說而已,幹嗎生氣呢。」

  石若蘭佯裝惱怒,不搭理他。劉琨目視花船轉了頭,緩緩向前劃去。他癡癡的樣子,都進了石若蘭的眼中,姑娘心裡一陣竊喜。

  石若蘭漸遠,在視野裡化作了紅紅的一團。她搖動著胳膊喊:「越石哥,後會有期。」

  劉琨也高喊:「那我們水陸並進吧。」他目光對著遠去的小船延伸了好遠。

  盧諶也感歎說:「不愧是第一大美女綠珠的女兒,朱唇皓齒,髮髻裁雲,娉婷婀娜,楚楚動人。」

  劉琨說:「未來的駙馬爺,你就不要枉自多情了。滎陽公主對你來講,才是如降芳澤。」

  盧諶說:「姐夫,別說我了,趕緊找找你的魂還在不在。」

  「嘿,你小子人小鬼大呀。」

  兩人說笑嬉鬧著,踏上堤岸,暢遊一陣,方各自牽了馬,朝洛陽城方向返回。

  2

  路過洛陽城外,一座宮殿式的宅第漸漸映入眼簾。抬眼望去,一片富麗堂皇。道上人來人往,門庭若市。

  劉琨盧諶兩個策馬揚鞭,準備穿行而過。這時早有個中年家丁在道邊站立,老遠便向他們打招呼:「來人可是俊郎劉公子?」

  劉琨在馬上答道:「在下便是。」他心想,此宅是皇上的舅舅,後將軍王愷的家。去年王愷為了炫耀自家的財富,讓人在他家門前的大路兩旁,夾道四十裡,用紫絲編成屏障,整個洛陽城都轟動一時,皇帝皇后親自來給助興,氣派得很。劉琨隨哥哥劉輿參觀後,心裡卻老大不痛快,為這事還和王愷結下了梁子。他家的僕役攔住自己,莫非想找茬不成。

  家丁又道:「是劉公子便好,我家老爺有請。」

  劉琨滿腹狐疑地道:「你家主公怎知我經過此處。」

  家丁道:「是這樣,小的到您府上去過了,打聽到你去郊外,所以在此等候多時了。」

  劉琨道:「你家主公有事情嗎?」

  家丁道:「我家老爺說今天有喜事,要大擺筵席,京城裡好多達官貴人都來了,對了,你哥劉大公子也到了。」

  劉琨聽說哥劉輿也在,這才和盧諶一道下馬,邀盧諶同往。盧諶本想再跟著姐夫盡情玩耍,一想到王愷是自己未來的丈舅舅,不敢造次,遲疑片刻,和劉琨道別,獨自回家。

  王愷家的宅第,占地數畝,極為奢華。

  正殿裡邊,王愷神采奕奕,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對著京城名士們高聲說話:「各位,今兒個請你們來,是有件天大的喜事兒給大家開心。我王愷新近得到了一件稀世珍寶,一塊兒見識見識。」在座的人當中,有一大半半敞開衣衫,也有的松松地系條腰帶,看上去倒也灑脫。

  中書令孫秀阿諛地道:「王將軍,您是洛陽城裡的大富貴,什麼樣的寶貝能讓您如此高興。」

  王愷道:「此寶物非一般稀罕東西可比,是從南海諸島不遠萬里弄來的。」

  孫秀道:「哎喲,那可是珍貴,王將軍,快拿出來讓我們一飽眼福吧。」

  王愷故作神秘地道:「哎,還在等一個人呢,沒有他的到來,我們豈不掃興。」

  劉輿看不慣孫秀卑躬屈膝的媚態,冷冷地道:「孫將軍,既然你對寶貝這麼感興趣,何不把你家祖傳的珍奇物件拿來讓諸位瞧瞧。」

  孫秀道:「我家哪敢跟王將軍比,我又不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石祟。」

  劉輿道:「聽說令尊當年也是在京城做事啊,怎麼會少了值錢的東西。」

  孫秀的臉一下子紅得像個血盆,指著劉輿道:「你們劉氏兄弟不過是浪得虛名!」原來他爹爹早年給洛陽令做過事,但只是府裡的一名衙役。孫秀卻對人吹噓說他爹曾良田萬畝,牛羊千匹,被洛陽人傳為笑柄。劉輿當著眾人面拿這件事尋開心,孫秀的虛榮心受到激怒,下不了臺,又不好發作,吭哧了半天才找出話來反擊。「你們劉氏一門不也是官宦世家嗎,有什麼家底也亮出來風光風光哇。」

  劉輿家當然富足,可要說風光,也只能說自愧不如。他憋了口氣,臉色竟也變紫了。

  王愷身為皇親,卻是個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角色,對劉輿他們文章二十四友更無興趣,說話自然向著孫秀。對劉輿道:「慶孫啊,都說你兄弟才高八斗,不知能否以珊瑚為題目,賦詩一首如何?」

  劉輿雖說飽讀詩書,對珊瑚也只是聽說而已。哪裡能作出詩來,又知王愷在為難自己,才思被晦氣罩住,頗顯狼狽。這時門口有一個人影閃電躍進,接上話茬兒:「作詩有何難?取酒來!」

  眾人一驚,來人正是劉琨。英姿颯爽,豪情萬丈,魏晉風度自然天成。

  王愷一見劉輿來了幫手,料想難不住劉琨,自忖,不能讓他們攪了今天的好事,叫他們來的本意是為自己揚名,再說,今兒個花錢買高興,為的是鎮住大對頭,若讓他兄弟得了頭彩可是不妙,便來了個順坡下驢。「好好,賦詩作畫,來日方長。現在我宣佈,今天老夫要和石祟比一件寶物,只等他來,大家作個見證。」

  劉琨聽了,心中突突直跳。這老傢伙,搞什麼鬼名堂,和石祟真的鬥上了,先前他叫下人用糖水洗鍋,石祟便命廚房的人把蠟燭當柴火燒,後他又建四十裡的屏障,石祟用比紫絲貴重的彩緞,鋪設了五十裡,從金穀園直通洛陽,贏了他兩次,全洛陽都知道石祟才是第一富,比王愷家闊氣。這次他跟石祟比什麼呢?劉琨心中沒底,為石祟捏了把汗。

  王愷正是由於輸掉了前兩次的比富,才耿耿於懷。心裡道,石祟是什麼東西,不過是一個殺人越貨的無賴,竟敢到京城裡撒野,世上還有如此狂妄之人,這口氣我一定要爭回來。

  王愷看看天,著急地問管家:「石祟這個胖子咋還不來呀?」

  管家道:「老爺,我已經給小的們吩咐過兩次了,石將軍來了馬上通報。」管家進一步悄聲說,「老爺,我看石祟他今天不會來了。」

  王愷一瞪眼:「為什麼?」

  管家道:「你想他哪敢呀。前兩回讓他沾點小便宜,那是您高風亮節,不跟小人一般見識。您想想呐,他一個外地來的暴發戶,再有錢也不能跟皇上的寶貝比高下呀。」

  王愷撥弄著鬍子,點頭嗯了一聲:「再等片刻,真的不來,我也不跟他計較,算他知難而退,識趣。」說完,便要帶領大夥兒去後花園裡賞花。

  一些人正附和著,忽然家丁來報:「老爺,石將軍來了。」

  「噢,」王愷一回頭,神經線都繃直了,口中卻念念有詞。「來得好來得好……」

  話音未落,一個洪亮的嗓門兒傳了過來:「王將軍,帶了這麼多人迎接石某,我怎敢不來飲酒助興。啊,哈哈哈。」

  來人約四十七八歲,身材矮小,腰粗似鼓,儼然一個皮球。寬臉盤,大耳,眉宇間飄蕩著強烈的英氣。他一句話未落,把樹上的鳥兒都驚飛了。

  王愷原以為石祟會收斂一點,沒想到他霸氣更重。他忙叫下人去櫃子裡取寶貝,非要叫石祟輸得口服心服。心想:看你還狂到幾時。但王愷嘴上卻掛著笑容:「石將軍,老夫特意邀請你來一道賞寶。」

  石祟放聲說:「王將軍,比來比去有啥意思,我們暢飲它幾大碗杜康酒不是更盡興。」

  王愷道:「石將軍,少安毋躁。」

  王愷手一揮,下人知意而去。眾人都不言語,心裡由不住猜來猜去,想東想西,有替石祟擔心的,有等著看熱鬧的。工夫不長,幾個侍女抬著一樣東西出來,放到大堂中間,王愷親自揭開帷布。隨著展開的那一瞬,幾乎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要蹦出來。原來是一棵約二尺高的珊瑚樹,長得枝條勻稱,色澤粉紅鮮豔。怪不得王愷神秘兮兮的,真是件寶物哇,眾人都禁不住發出由衷地驚歎。

  王愷笑了,開心地笑著,眼角的餘光不斷地掃著石祟。

  只有石崇一言不發,他到最後方圍著玉珊瑚轉了兩圈,微微一笑,道:「是個不錯的物件。」

  孫秀哼哧一聲,對著石祟道:「‘就是個不錯的物件’呀,石將軍,這是難得一見的上方寶貝!價值連城!你懂嗎你。」

  石祟聽了孫秀的話,嗤之以鼻,他很隨意地用手動了動玉樹,王愷的眉毛就緊張地豎起。忽然之間,石祟拿起鐵如意,朝著珊瑚樹猛地一砸,只聽「克朗」一聲,好好的一株珊瑚被砸得粉碎。

  石祟的舉動,連一點預兆都沒有,周圍的人們都大驚失色。王愷更是目瞪口呆,氣急敗壞地指著石崇說不出話來:「石祟,你……你這是幹什麼!」

  石崇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嬉皮笑臉地說:「王將軍,你生什麼氣呀,不就是一棵玉樹嘛,我還您就是了。」

  王愷又是痛心,又是氣憤,連聲說:「石祟,你大禍臨頭了。你知道嗎,這是皇帝賜予我家的,你犯下了欺君之罪!」

  石祟仍舊滿不在乎地說:「好,好,我還你還不行嗎。」

  王愷道:「你說得輕巧,你有嗎你。」他真是給氣瘋了。這株珊瑚是他在皇上那裡哭訴來的,他說自己在石祟面前丟了面子,其實就是皇上丟了面子。皇上這才賜給他,好讓他在與石祟比富中勝出。如果將寶物毀壞,怎樣向皇上交代耶,這怎能不叫他惶惶然。

  石祟道:「嘿嘿,有沒有你知道?啊,喝酒的工夫就辦了。」他小聲在隨從的家丁耳朵裡嘀咕了幾句,那家丁立刻應聲而去。

  這時,王愷家籠罩在一片黑壓壓的氣氛中。門外的軍士持槍站了兩排,把前門後門圍了個水泄不通。

  劉琨一直給石祟使眼色,暗示他:石將軍,你還不快逃。見石祟鎮定自若,劉琨想,你玩得也太過火了,搞不好有殺身之禍。他仔細觀察四周,尋找著破綻,思忖一旦動起手來,好有個退路。劉琨兄弟與石祟同為二十四友,石祟年齡大,文武雙全,財富又出奇得多,在外邊常幹出點出格的事。但對二十四友中的一幫子文人雅士,卻是慷慨義氣,熱情有加,他的金谷園,成了二十四友抒發詩情的樂園。此時此刻,劉琨決計與他共進退。

  正在僵持中,石祟的家丁回來了。他在石祟耳邊小聲道了句什麼,石祟的臉上頓時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朗朗地道:「王將軍,各位朋友,房子裡地方太小,請到門外一瞧。」眾人雖說不知他葫蘆裡賣什麼藥,但都你看我我看你地往外走。

  劉琨到了門外一看,石祟的家丁站了幾十人,二十多個木箱子擺了一大排。石祟一揮手,二十幾個箱子全部打開。哇塞,每個木箱中都放著一棵珊瑚樹。這些珊瑚中,三四尺高的就有六七株,大的竟比王愷的高出一倍。株株條幹挺秀,光彩奪目。至於像王愷家那樣的珊瑚,那就更多了。王愷等人都看得呆了。

  石祟笑眯眯地道:「王將軍,你隨意挑一株吧。」

  王愷已經是慚愧至極,嘴巴裡像是塞著棉花團,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石祟卻沒事似的道:「好,你們慢慢挑選,綠珠派小女親自來洛陽城叫我回金穀園,想必是有事,告辭了。」

  3

  王愷將看中的珊瑚樹讓家丁放在內室,他恨不能也像石祟那樣,把它砸個粉碎。寶貝似乎丟而複得,卻弄巧成拙,又讓石祟占了上風,他豈不憋氣。

  孫秀看出他的心思,湊近了說:「我看這事都是劉琨兄弟事先串通好的。上兩回比富他們都在那摻和,這次又和我們作對,不出這口氣,我們還怎麼在洛陽城裡做人。」

  王愷道:「你說得對,殺雞給猴看。劉輿他們兄弟二人不能為我所用,要除之後快。」

  孫秀伏耳說出了自己的主意,王愷一舞拳頭:「好,殺雞鎮猴!」

  酒席筵上,劉輿劉琨開懷暢飲,高談闊論。他兄弟倆都嗜酒,平素沉默寡言的劉輿,只要一喝起酒來,就會話語連篇。

  劉琨道:「今天真叫人痛快淋漓,什麼叫胸有成竹,石祟石將軍呀,瞧瞧他,呵呵,富可敵國!」

  王愷聽著臉紅一陣白一陣,心中殺氣騰騰。

  劉輿指著孫秀道:「孫將軍,你在趙王手下做事,知不知道趙王與我家的關係,啊,借著王將軍的美酒,我們連幹它十大碗,較量一下才好。」

  孫秀恭維道:「慶孫兄,你是酒中仙,這洛陽城誰人不知呀,老夫哪敢和你比海量,甘拜下風,甘拜下風。」

  劉輿仰天大笑:「好,操公說過,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孫秀繼續奉承道:「論武功,論才學,你們兄弟可稱得上是蓋世奇才。」

  劉輿喝得飄飄然,掄著胳膊吆喝:「去去,讓小的們,把酒再熱一下。」

  孫秀道:「對,再熱酒。慶孫兄,你也服散啦?我們彼此彼此。」

  劉輿道:「服啦,散好哇,你和王將軍能服,我豈有不向你們學習之理。」

  孫秀乜一眼劉琨,道:「對,沒服散的人,就好比小孩子沒上學堂啊。」

  劉琨聽他話中含有諷刺之意,卻也不便反駁。所謂服散,指的是五石散,包括:石鐘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眼下服散在貴族當中風氣正盛,劉琨本來想模仿,因常見哥哥精神異樣,打消了念頭。

  劉輿也道:「說得對,沒服過散的,當然不知道做神仙的滋味。」

  孫秀自吹自擂地道:「瞧我們魏晉名士,個個玉樹臨風。走,慶孫友,我們行散去。」兩人挎著胳膊,東倒西歪的,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從小就一塊玩大的夥伴。

  劉琨知道,這些人行散,也就是散步,好把藥性散發出來。服散的人往往身體燥熱,敞胸露懷,需吃涼食,喝熱酒。行散就成了這些名士們時尚的表現。無此愛好的他萌生出回家的想法。

  王愷緊著攔下。「越石,老夫已經給準備了歌妓,請到後花園裡來。」

  劉琨嗜聲色,聽到歌妓這個詞,馬上精神煥發。

  王愷趁機道:「你們兄弟今晚就在此留宿,我們一醉方休。」

  後花園果然有幾位黃衫女子邊舞邊唱,劉琨一來,頃刻間即給溶化。一位叫子夜的女子若對情郎撒嬌一般對他唱道:宿昔不梳頭,絲發披兩肩。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劉琨忍不住與她牽手,她那嬌憨依戀之態,任何男人看了都會憐香惜玉。她絲緞一般的長髮隨意滴落在肩頭,像乖巧的貓兒一樣伏在他的膝上,任情盤弄撫摸,被他纏綿翻飛的手指牽引,是那樣的嫣婉。

  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春風複多情,吹我羅裳開。

  白露朝夕生,秋風淒長夜。憶郎須寒服,乘月搗白素。

  夜長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聞散喚聲,虛應空中諾。

  劉琨沉湎在美人懷抱,聽她婉轉如泣的歌曲,感覺比服散要爽上千百倍……

  王愷家後門外頭是一片荒地,幾個家丁正在加緊挖坑。

  夜色拉下了帷幕。劉琨在詩詞歌賦中流連忘返,劉輿在五石散的藥力下迷離快活,二人全然不知危險一步步地朝他們走近。

  王愷手下的高手將整個宅院控制起來,只等主公一聲令下即便動手。

  這時,大門外有人敲門。

  王愷接到家丁通報,不得不來看看。

  來人在外邊大聲吆喝:「王將軍,是我石祟。」

  王愷一愣:「石將軍,你如何去而又返?」

  石祟說:「石某有緊急公務,請你開門。」

  石祟官位太僕,兼管洛陽的治安,王愷只得開門。

  石祟進門就說:「石某聽說劉琨兄弟在此尋歡作樂,影響到王將軍的休息,特地來將他們帶走。」

  王愷支吾其詞:「是嗎,他們在嗎?找找看,看來我是多貪了幾杯。」

  石祟是有備而來,很快與劉琨他們見面,連拉帶扯地把二人弄出來。

  出了王愷府上,石祟才舒了口氣。「慶孫越石,你們知道嗎?我晚來一會兒,你們就被活埋啦!」

  劉琨他們一聽,嚇出一身冷汗,剛才那美豔良時,一惚煙消雲散。

  石祟解釋說,王愷的一個家丁跟他是老鄉,受過他的接濟,給他報的信,這才趕來相救。「年輕人,以後可不能隨便在外留宿了,人心險惡。」

  劉琨敏捷,聯想王愷他們前後的表現,醒悟過來,感激地道:「石將軍,多謝!」

  劉輿更是懊悔自己大意。

  石祟義氣地道:「我們二十四友情同手足,以後當心就是。我還要趕回金穀園,就此別過。」

  劉琨等再次道謝:「石將軍,祝你一路順風!」

  石祟笑笑:「好,端午節時,我在金穀園恭候二位。」

  他們說著上了馬,各自散去。

第三章 八王之亂

  4

  端午節前的洛陽,已是牡丹盛開的季節。

  洛陽城西郊的山谷中,有一條金水河蜿蜒。河的兩岸花紅葉綠,景色宜人。牡丹花開了一片又一片,紅的籃的黃的,國色天香,爭奇鬥豔,給人以不同凡響的印象。

  劉琨同盧諶騎馬觀賞,不覺沿山谷行了數裡。盧諶對石祟在洛陽城的家尚算熟悉,至於來金穀園,早就是夢寐以求的事情了。這裡的環境的確是優雅至極。樓榭亭閣,高下錯落。鳥鳴幽村,魚躍荷塘。清溪縈回,水流潺潺。不管是望山觀水,還是隨心所欲,都有一種亦夢亦幻的感覺。

  拐一道彎,一處精美的建築呈現在眼前,青磚紅瓦,飛簷畫柱,甚是氣派。盧諶禁不住道了聲:「看!金穀園到了。」

  劉琨淡然一笑:「子諒,這是家丁守夜的地方,真正的金穀園還遠呢。」

  盧諶不相信的走近瞅了幾眼,見從裡邊走出來的人果然穿戴平常。

  二人又朔河而上。山回路轉,行了約三裡,河畔又出現一處宏大的建築群,依山傍水,風水絕佳。盧諶興奮了起來,飛快下馬,喊道:「姐夫,我們終於到了。」

  劉琨馬不停蹄地道:「到什麼呀到,這是管理菜園子一干人的地方。」

  盧諶驚惑地向四周眺望,遠處的屋宇金碧輝煌,宛若皇宮,方才體會到到一樓更比一樓高的勝境。盧諶出身官宦,父親盧志是皇上身邊的人。他從小就出入皇宮,世面見得多了。對金穀園的神往,出自他寄情山水的情趣,想來也會不過爾爾,哪知踏上金水河谷地,就被一股大勢震懾。

  再往前行,一個高大的石牌坊矗立在路上,上面精雕細刻的飛禽走獸,個個栩栩如生,中央的三個大字「金穀園」氣勢磅礴,一看便知是二十四友中陸機的手筆。

  過了石牌坊,便有十幾位藍衣女子相迎。這些女子,均二十歲上下,個頭一般高,若不細細觀察,會以為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其中一個領頭的姑娘進兩步,問道:「是劉越石公子嗎?」

  劉琨答話:「是我和盧公子。請問石將軍在嗎?」

  女子道:「當然,石將軍對來賓已有安排,你們在芳菲苑就寢。」

  劉琨道:「那多謝了。」

  女子又道:「我叫碧玉,公子以後有什麼事吩咐就是了。」

  碧玉相貌姣好,嗓音圓潤。劉琨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邊蕩漾著甘美。

  碧玉不等劉琨指示,對另一個女子道:「小秦你們兩個把劉公子他們送到芳菲苑去。」

  目送著碧玉的背影,劉琨想起了石若蘭。

  石若蘭還沒有這個姑娘漂亮,渾身上下卻稚嫩得可愛。她那張清純的臉龐,在劉琨心裡如同上弦的月亮,看也看不夠。

  5

  渤海歐陽建,滎陽潘岳,吳國陸機、陸雲,蘭陵繆征,京兆杜斌、摯虞,琅邪諸葛佺,弘農王粹,襄城杜育,南陽鄒捷,齊國左思,清河崔基,沛國劉瑰,中山劉輿、劉琨……二十四友陸續來到金穀園,還另有一批人馬來湊熱鬧,石祟喜不自禁。現在只差一個重量級的人物出現,石祟已接到快馬來報,估計時辰也差不多了,作好了隆重迎接的準備。

  豔陽高照,微風吹拂。石牌坊前聚集了龐大的隊伍。

  石祟自是處在人群的中心,他本來就又矮又胖,在身邊一位俊男襯托下,更加醜陋。只是他自我感覺良好,談笑自如,洋洋得意。那俊男約四十歲,容貌瑰偉,神采奕奕,有龍陽之姿。他就是全洛陽第一美男子潘嶽。傳說他年輕時候出洛陽,婦人們個個都如癲如狂,不惜廉恥,連扯再拽,爭飽眼福。潘嶽是個立名砥行的人,被這些妖冶婦人纏擾不過,恐怕生出非議來,竟不敢在街市上行走,有事出門,只得坐了車子。誰想那些婦人究竟放他不過,就是爬不上,趕不著,吵也要吵他一場,打也要打他幾下。大家不約而同,預先買了果子,放在袖中,等他車子經過,就一齊拋擲出來,做個半愛半恨之意。潘岳文采出類拔萃,在二十四友中推為首位。

  一個時辰過去,道上尚無動靜。人們開始竊竊私語,恰好跟前美女如雲,不會有寂寞的話題。

  劉琨找了一塊清靜的地方,抽出寶劍,練起聞雞起舞劍法。他時而金雞獨立,時爾銀翅雙展,寶劍舞起的寒氣,光怪陸離,博得陣陣喝彩。

  這時,前面塵土飛揚,有幾匹快馬飛馳。

  石祟潘岳二人望塵而拜。

  來客當中,有匹白駒一馬當先,直沖到石牌坊前。騎馬的是位二十多歲的青年,劍眉星目,衣著華貴,儀錶堂堂。

  石祟行了禮,道:「公子大駕光臨,金穀園蓬蓽生輝,我等萬分感激。公子有請。」

  潘嶽鞠躬道:「潘岳在此向賈公子問安。」

  眾人都附和客套了幾句。

  賈謐下馬,向大家回禮。「各位兄長千萬不要多禮,我們文章二十四友,當不分貧賤高低,唯才是舉。」

  之後,賈謐的隨從宣佈:「賈公子向金谷園主贈禮一份。」

  眾人聽了,一陣歡呼雀躍。

  石祟誠惶誠恐地接過,見是一幅巨畫,名為金谷百壽圖,二十四友列在其中。

  石祟接下來把手一揮,家丁們早把準備好的禮炮點燃,轟隆齊鳴,驚天動地。

  6

  儀式結束後,劉琨拋開喧鬧處,來山澗賞景,構思新詩。在一幽靜的石龜處坐下,透過綠蔭山花,金水處女似的靜靜淌流,水上漂浮的花粉樹葉,引來魚兒的戲耍。再朝山上仰望,百花含豔,鳥啼鶴鳴,真正的世外桃源。

  忽而,一聲柔美的呼喚飄來:「越石哥,你讓人找的好苦。」

  劉琨一扭頭,看清是石若蘭站在石龜側面,癡癡地對著他。一雙杏眼兒,清澈無比。

  「若蘭,找我有事嗎?」

  石若蘭道:「當然有了。為我爹爹的事。」

  「哦。」

  石若蘭道:「我爹爹對那個賈謐太那個了。還有潘叔叔,還天下第一美男呢,簡直是噁心。」

  「哦。」

  石若蘭那柳葉眉一揚,著急地催促:「哦什麼,你倒是說話呀。」

  劉琨不慌不忙地道:「我說什麼。」

  石若蘭迷惑不解地道:「我家富可敵國,金穀園比皇宮還要華麗,為啥他們非要向一個毛頭小子畢恭畢敬。」

  「這個你問你爹爹呀。」

  「我爹說了,小孩子什麼都不懂。」

  「不懂就不要問嘛。」

  「不行,我找你就是讓你給我說個明白。」

  「我自己都不明白,能給你說明白嗎。」

  石若蘭舉起拳頭朝著劉琨肩上一陣猛打,眼淚汪汪地道:「虧我還叫過你叔叔呢,無情無義,我再也不理你了。」

  劉琨和石若蘭認識兩年有餘,那會兒石祟剛來洛陽,聽說了劉琨的大名,特地宴請,談詩論賦,席間若蘭跑進來玩耍,十三四歲的孩子,自然叫劉琨叔叔了。此時,見石若蘭委屈,劉琨想讓她高興,轉移了話題:「小蘭,別忘了前陣子我們還有切磋琴藝的約定呢。」

  石若蘭做出轉身要走的樣子,道:「什麼約定呀,我的事情多著呢,你當你是什麼人呀。」

  劉琨不得不認真地對待這個小姑娘了,問:「那你知道賈謐是誰嗎?」

  石若蘭答:「當然知道,不就是‘竊玉偷香’的那個人的兒子嘛,有什麼了不起。」

  「那他姑姑是誰?」

  「誰是他姑姑?噢,你是說他姨姨當朝賈皇后哇。」

  「對呀,他姨姨就是他姑姑了。好,剩下的事你自己想去吧。」

  劉琨想,石潘二人對賈謐的態度沒什麼可奇怪的呀。朝裡有人好當官,沒有靠山,錢再多也會受氣,人再漂亮也會討吃。現在是賈太后握著大權,賈謐又是風雅之人,罩著二十四友,彼此都有好處。他把主要的利害關係向石若蘭講了一遍,姑娘的臉舒展開來,像一朵初綻的桃花兒。

  石若蘭道:「好,現在我答應你切磋琴棋書畫。」

  劉琨道:「那我們今天只能空‘彈’了。」

  石若蘭道:「為什麼?」

  劉琨道:「沒帶琴哪。」

  石若蘭笑了,歪著頭說:「如果我找來琴,你就給我彈廣陵散。」

  劉琨還沒反應,石若蘭把手一招,小婉從花影中走出,懷中抱著一把古琴。劉琨接過這把古琴,愛不釋手,左瞧右看,見造形渾圓,製作精細,頸、腰內收部分十分光滑,色澤手感都是上乘,用料最少也是八百年以上的杉木。手指頭輕輕一彈,古琴發出的音色純正。他喃喃自語:「這是哪弄來的,真是把好琴。」

  石若蘭道:「聽爹爹說,是揚州制琴世家所制,他在南方時花千兩銀子購買的。」

  劉琨明白了,原來若蘭有備而來,笑道:「哈哈,上了你的套啦。可我對廣陵散也是一知半解,怎敢在姑娘面前弄巧哇。」

  石若蘭噘起小嘴兒,道:「我不管,我只要聽就是了。」

  劉琨道:「廣陵散是嵇康前輩根據古曲加工而成,現在看來不太合乎時宜。」

  石若蘭問:「為什麼?」

  劉琨咳嗽一聲:「這個嘛,我也說不好。」

  石若蘭道:「說不好,你就彈嗎,」姑娘眼珠一轉,「這樣吧,你彈好了我就把這把古琴送給你,怎麼樣。」

  劉琨坐正,運氣之後,輕輕撥動琴絲,一個個空靈的音符似從山谷中飄了上來,慢慢地匯成一絲絲煙霧,一觸就散了,在手指間纏繞,在腳下盤旋。慢慢地,匯成一層層的雲霧,人仿佛飛起來了,穿越一切世俗的喧囂,來到了山林裡,空氣似乎都化成了纏綿的水,靜靜地流淌,只能聽見小鳥展開翅膀的聲音。漸漸地,古琴的聲音更加幽靜,似乎變成了山澗水滴的聲音,樹葉輕輕飄落的聲音,花瓣張開的聲音……咦?突然,有了廝殺聲,刀光劍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樂聲戛然而止,只剩下餘音似輕煙一般嫋嫋散去。

  石若蘭和小婉的情緒隨著琴聲起伏波動,或熱淚盈眶,或激昂慷慨,或凝神遠望,或癡或笑,不能自已。

  麻雀、燕子在頭頂盤旋嬉鬧,越聚越多……

  一曲下來,劉琨恍若隔世。

  石若蘭清醒後道:「真正見識了什麼是奇妙絕倫啊。」

  劉琨道:「廣陵散著重表現了聶政從怨恨到憤慨的感情發展過程,和他不畏強暴、寧死不屈的復仇意志。難免有戈矛殺伐的爭鬥氣氛,你們這些小姑娘,還是不聽的好。」

  石若蘭道:「沒關係,世事難料嘛。那我們先行一步了。」

  石若蘭說走就走,劉琨追趕著喊道:「小蘭,你的琴。」

  石若蘭回眸一笑:「越石哥,古琴是你的了。」

  7

  芳菲苑獨立在河的南岸,圓月形的門兒,兩旁一米多高的花枝作牆。牆裡牆外,渾然一體。

  劉琨盧諶細細感覺著它的幽靜,仿佛自身也化作金穀園的一草一木了。晚宴後,二人在碧玉的指引下,頂著月明之夜,參加在青石板上舉行的篝火舞會。這碧玉帶著另外三位姑娘,簇擁在他們左右。她們二人分別跟隨一人,連上茅廁都要相跟侍奉。不用說,碧玉必是緊隨劉琨了。

  盧諶道:「姑娘,我們不用了,你們早點休息去吧。」

  碧玉答:「兩位公子,這是我們金穀園的規矩,只要把公子侍候好,我們自己才好。」

  劉琨道:「子諒,你就不要為難她們了,石將軍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去年因為有幾位婢女陪酒不周,白白葬送了性命。」

  盧諶苦笑:「石將軍盛情,讓人吃不消哇。」

  劉琨大笑:「經歷此番風花雪月,只怕你連駙馬都不想做了。」

  盧諶道:「姐夫,我看你才是性情中人。這次石將軍為王詡大人送行,邀請二十四友相聚,你不會玩物喪志吧。」

  劉琨道:「呵呵,是不是想在盧雪面前告我一狀呀,老實說,我還真有點江郎才盡的感覺。」

  走不多久,見前面燈火通明,琴瑟聲聲,熙熙攘攘。金穀園中間地帶,有一處巨大的青石板,平整方正,能容三四百人之眾,那石板邊于臨河高處有幾塊兀石,最大的一塊有丈余高,形似春筍,上邊鐫著「詩林」二字,是石祟大宴賓朋和藝妓表演的地方。

  晚會的氣氛一下將劉琨他們吸引了。那劉琨只顧和碧玉姑娘形影不離,不知不覺中與盧諶走散。

  這裡有飲酒論詩的,有賞月觀景的,而更多的人則是觀看胡姬表演。劉琨對胡笳情有獨鍾,對胡姬同樣偏愛,她們美麗大方,飲酒也罷,歌舞也罷,處處魂牽夢縈。

  這裡有幾十名胡姬,個個青春年少,著衣特別,舞姿各異。身上穿著裝飾銀帶的五色繡羅寬袍和典型的西域才有的窄袖羅衫,頭上戴著尖頂的帽子,帽子上綴著金鈴,轉動的時候,鈴聲悅耳清脆,腳上蹬著紅布靴。

  眼前在跳一種柘枝舞蹈,胡姬們腰肢纖細,身材修長,又有一雙迷人且水靈的大眼睛,舞起來含情脈脈。此刻,她們的面部表情和身體都是靈動的語言。她們那腰肢纖細得就連帶有垂鈿的腰帶也顯得沉重,每一次多情地回首,雪膚花貌上深邃的眼睛都像兩潭秋水,勾人心弦。

  一會兒,兩朵大大的蓮花轉動著出現了,蓮花綻開後,兩名綺貌花顏的胡姬從花瓣中緩緩地出現在觀眾面前,然後隨著極富韻律的音樂翩翩起舞。鈴兒輕響,修長的身姿更加婀娜,充滿異域情趣。其中一個胡姬走近劉琨,雙目瞪圓,秋波蕩漾,眉梢帶春,當真讓人看得目不轉睛,屏氣凝神。一曲終了,豔麗的胡姬脫去輕紗般的羅衫,裸露出圓潤豐腴的香肩。

  這風姿綽約,舉手投足,一顰一笑全都真實到可以捕捉。這觸手可及的軟玉溫香,讓劉琨緊握著碧玉的小手不放。

  劉琨又去瞧另一處的胡旋舞。舞姬穿著錦緞做的緋紅長袍,翠綠的錦布褲,紅鹿皮質的小靴子,踩在一個不斷旋轉的大圓球上,隨著圓球的滾動,舞姬在球的頂端旋轉跳躍,奇異迷幻。她們的身體輕如飛燕,更顯幾分活躍,時爾旋疾如風,時爾奔騰歡快,又有鼓笛伴奏,展示著無窮的魅力。讓人感受到,片刻的永恆,也足慰平生!

  劉琨向一位胡姬請教胡笳的吹奏技法。他的心已在藝術的世界裡得到了最大的自由。胡姬大多來自西域的龜茲,那些別樣情色的胡姬最先都是在龜茲集中,一起學習比媚惑人心還要深沉點兒的東西。她們妝不點而濃,身上凝結著複雜的文化風情。在彈撥樂器擺弄姿勢上,她們深受印度佛教歌舞的影響,舉手投足都是伎樂飛天的造型。眉目清秀,唇色檀紅,又掩飾不住醒目的胡女容貌。在她們的身上,無不讓人產生對異域遠方的神往。劉琨從記事起,就見到洛陽街頭有大批被販賣來的胡姬。她們或是在酒肆當壚賣酒,或是在富賈的家宴上承歡賣笑,成為中原一道奇景。

  子夜,人們的喧鬧趨於平靜,樂聲仿佛在耳邊回蕩不止,酒蟲鑽進肚子裡歡騰著。有美酒佳人,劉琨一爽到底,通宵達旦。回到芳菲苑時,一望東方日出,詩意水到渠成,脫口而出:

  虹梁照曉日,淥水泛香蓮。

  如何十五少,含笑酒壚前。

  花將面自許,人共影相憐。

  回頭堪百萬,價重為時年。

  8

  昨晚,賈謐一陣豪飲,然後抱著美人風流快活去了。

  賈謐住的清馨閣,原是石祟和綠珠的別宮,修建得華美絕倫,連茅廁裡都準備了各種香水、香膏。早晨起來,賈謐有四位姑娘恭立侍候,她們一律穿著錦繡,打扮得豔麗奪目。賈謐上了茅廁,看裡面擺放著蚊帳、墊子、褥子,還有婢女捧著香袋侍候,自歎石祟富貴的不知怎麼活了,只是享受異性服務的快感,讓他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地滿足。出了茅廁,姑娘們當中的領班率眾列隊,莊重地道:「請公子更衣。」賈謐來金穀園多次,已習以為常,乖乖地脫下衣服,由姑娘們擺弄,直到打扮得油頭粉面方罷。

  走出清馨閣,賈謐去找潘嶽。

  外邊,劉輿坐于水濱吟詩,陸機泉畔揮毫,左思徜徉于林中,個個逍遙自在。賈謐和大家頻頻招手示意,心道:諸友歡聚一堂,必須有新詩展露,以壓群芳。

  潘嶽在青石板詩林處席地而坐,手握酒壺,悶悶不樂。賈謐問道:「潘兄為何一人獨飲美酒?嫂夫人去世數月,想不到你還是如此寂寞。」

  潘嶽站起來,行了禮,道:「公子早哇,來來來,我們一同望日飲酒,哪會有什麼寂寞。」

  賈謐道:「兄長雅興,小弟甘願奉陪。」

  潘岳對著賈謐身邊的婢女道:「你們望日出,我們喝美酒。」

  婢女道:「我們遵命便是。」

  賈謐這才注意到,他不遠處也有兩個姑娘站著舉頭望日,自覺好笑,隨口吟道:「日出金穀紅勝火,春來洛水綠如藍。」

  潘嶽道:「胡姬如意舞,箏鳴金穀園。在潘岳看來,景美,人美,抵不過酒到肚裡美。」

  賈謐道:「有美女相陪不是更盡詩興嗎?為什麼人事兩非呢?」

  潘嶽道:「說得好。只是在潘岳心中,美女已乘風而去,剩下的不過是一具具行屍走肉罷了。潘某此番愚見讓公子見笑了。」

  潘嶽一杯複一杯,已有醉意,臉上再也掩不住心中的傷感。賈謐見狀,安慰道:「好,咱們說點高興的。自建安七子成名以來,近百十年,從未有過像我們二十四友這麼多的文朋詩會,這次金穀園一聚,我們得有一批上乘之作傳世才是。我賈謐才疏學淺,還是煩勞潘兄再作一首,給我裝裝門面才好哇。」

  潘嶽道:「公子厚愛,本人一定盡力。」

  於是兩人又開懷舉杯。

  潘嶽大醉,走路跌跌撞撞,婢女們趕緊攙扶。潘嶽甩開,對著金水東逝,悲痛欲絕。妻子楊氏的笑臉浮在水波中那樣,楚楚可憐,揪人心肺。二十年的夫妻,恩愛如初,情真意切。哀愁繚繞在心間,永遠拂拭不去。眼中的春水花月,一暫態變化為秋風落葉,醞釀在胸的詩情迸發出來。

  漼如葉落樹,邈若雨絕天。

  雨絕有歸雲,葉落何時連。

  晝愁奄逮昏,夜思忽終昔。

  輾轉獨悲窮,泣下沾枕席。

  人居天地間,飄若遠行客。

  潘嶽賦詩一首,眼皮搭拉下來,昏昏欲睡。婢女們一擁而上,將他架了去。

  賈謐對著他的背影,感慨萬端。

  左思有感于潘嶽的純情,道:「潘兄何故于此呢。」

  陸機則歎:「世間情為何物耶。」

  左思個子矮小,身材瘦弱,嘴巴前突,眼窩凹陷。兩名婢女和他都保持著一定距離。

  陸機左瞅右瞅,問道:「劉越石呢?」

  賈謐道:「劉琨這個夜貓子,大概才入溫柔鄉吧。」

  哈哈哈哈。

  ……

  太陽爬上山坡的時候,石祟在十餘名女子的簇擁下,來到詩林石處。這些女子中間,只有一個穿著綠綢絲衫,其餘均穿藍衣。這位綠衣女子緊靠石祟身邊,步態婀娜,貌美驚鴻,看似二十多歲的年紀。眾人的眼球都一下子聚集在她的身上。盧諶暗想,難道她就是綠珠,石若蘭都十五六歲了,她怎麼看上去才二十多歲。

  這會兒,賈謐等人正在此高談闊論,石祟一來,都推薦他發言。

  石祟蹬在一塊石頭上說話。「各位,王詡將軍要去長安赴任,我石祟與王將軍有莫逆之交,今天為他送行,特邀賈公子親臨,和我們二十四友相聚,以詩會友,石某真乃三生有幸。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現在讓綠珠為大家助興。」

  那女子果然就是絕代佳人綠珠。

  綠珠之美,匪夷所思。

  幾個藍衣女子在石板上鋪上一大塊毯子,綠珠盈步出場,氣韻若仙,頓時博得陣陣喝彩聲。她長袖飄舞,靚姿婆娑,無不喚起人們對飛天的想像。

  劉琨在碧玉的催促下起床,正好趕上看綠珠翩翩起舞,忍不住吟道:「驚鴻婉轉掌中身,只疑飛過洛陽春。」

  綠珠舞王昭君出塞,莊重大雅。她神態自若,情出內心,邊舞邊回想自己半生的坎坷。綠珠生在越地,盛產明珠,少女時即貌如天仙,名聲遠揚。被石祟用十鬥珍珠買下,千里迢迢,背井離鄉,跟隨石祟來到洛陽,思鄉之情,常掛心懷。思想昭君出塞的孤苦伶仃,綠珠感覺與自己同病相憐,因而此舞不只是用動作給人表演,而是一次次的釋放那對故鄉的深深眷戀。

  此情綿綿,撥動心弦,石祟也屢次被綠珠真情打動。他按捺不住那沖到嗓子眼的詩情,道:「我來給大家唱一曲。」

  劉琨的情緒早融進綠珠創造的歷史和藝術當中。他的腦子裡同樣地詠歎著石祟的歌詞:

  我本良家女,將適單于庭。

  辭別未及終,前驅已抗旌。

  僕禦涕流離,猿馬悲且鳴。

  哀鬱傷五內,涕位沾珠纓。

  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

  延我於穹廬,加我閼氏名。

  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

  ……

  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為情。

  歡歌一陣,酒菜齊備。石祟與賈謐、王詡等同席而坐。

  石祟道:「我們今日飲酒,每人當有詩興,留墨金穀。」

  賈謐道:「對,飲酒當賦詩,未能者即罰酒三鬥。」

  「好。」「好!」眾人高聲應和。於是,絲竹偕息而墨香四溢,逸興飛揚。

  王詡道:「王詡不才,承蒙石將軍厚愛,能夠一睹各位才子佳人的音容,實在是榮幸得很。石將軍說得對,適意盡性,樂天知命,人生當如此啊!」

  石祟道:「可惜生命終難永久。勝地不常,數日過後,此處便人去樓空了。來,乾杯!」

  王詡默然,少許道:「不如將今日盛會詩賦匯成一本集子?由此可以名揚四海。」

  名聲?生命已逝,虛名何用?石崇暗忖。可他仍然道:「好主意!由賈公子作序最好。」

  賈謐推辭道:「我們這裡人才濟濟,不妨由你和潘兄作序為佳。」

  石祟道:「潘嶽大醉而歸,明日我們再作序不遲。現在看誰來先聲奪魁。」

  劉琨站起來鼓掌,隨手暢飲一杯,應聲而作:「金穀鶯亂飛,佳人拂金水。二十四友聚,桃李花肥時。」

  賈謐誇獎說:「不愧為俊郎,好!」

  左思不會飲酒,做詩卻是得心應手,站定了道:「鬱鬱澗底松,離離山上苗。以彼徑寸莖,蔭此百尺條。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勢使之然,由來非一朝。」

  陸機兩手推開,吟誦開來:「西山何其峻,層曲鬱崔嵬。閑夜撫鳴琴,惠音清且悲。一唱萬夫歡,再唱梁塵飛。思為河曲鳥,雙游豐水湄。」

  賈謐起身道:「昔餘與子,繾綣東朝。雖禮以賓,情通友僚。嬉娛絲竹,撫鞞舞韶。修日朗月,攜手逍遙。」

  陸機略一思索,道:「謝了,我再給大家賦一首助興:分索則易,攜手實難。念昔良遊,茲焉永歎。公子雲感,貽此音翰。蔚彼高藻,如玉如蘭。」

  ……二十四友各展才華,金穀園中鶯歌燕舞。

  這會兒,石祟再也沉不住氣了,序言也一揮而就:時征西大將軍祭酒王詡當還長安,餘與眾賢共送往澗中。晝夜遊宴,屢遷其坐。或登高臨下,或列坐水濱,時琴瑟笙築,合載車中,道路並作。及住,令與鼓吹遞奏,遂各賦詩,以敘中懷。或不能者罰酒三鬥,感性命之不永,懼凋落之無期……

  石崇擲筆於地,端起酒杯,面朝眾人,放聲道:「讓諸位見笑了。不過今日大家既有幸聚于此地,文才優劣便無須多論,杯中之物方為所求。來,幹!」語畢,仰首將杯中酒飲盡。

  眾人正在興頭上,潘嶽及時返回,恭敬地道:「各位見笑了,潘某來遲一步。」

  石祟道:「來得好!若不能做詩,罰酒三鬥。」

  潘嶽眼一眨巴,出口成章。「王生和鼎實,石子鎮海沂。親友各言邁,中心悵有違。何以敘離思,攜手遊郊畿。」隨後,婢女鋪紙于地,潘嶽便揮毫潑墨:朝發晉京陽,夕次金穀湄。回溪縈曲阻,峻阪路威夷。綠池泛淡淡,青柳何依依。濫泉龍鱗瀾,激波連珠揮。前庭樹沙棠,後園植烏椑。靈囿繁石榴,茂林列芳梨。飲至臨華沼,遷坐登隆坻。玄醴染朱顏,便愬槊杯行遲。揚桴撫靈鼓,簫管清且悲。春榮誰不慕,歲寒良獨希。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

  ……

  9

  黃昏時分,一人騎俊馬飛報芳菲苑:滎陽公主病故了。

  來人是盧諶的家丁。盧諶一聽,頓時失魂落魄。滎陽公主年方二八,正值花季,怎麼會撒手人寰。

  盧諶道:「姐夫,小弟先行一步了。」

  與盧諶道別,劉琨兀自傷感。岳父盧志身為朝中大臣,數十年服侍皇室,好不容易使盧氏能夠攀龍附鳳,卻是一簾幽夢,看來盧諶是沒當駙馬的命。他寬慰著自己。

  金穀園之夜,皓月當空。圓月紅得像新娘臉上蒙了層透明的蓋頭,群星翹首盼望得到她的垂青。

  劉琨獨自步出芳菲苑。

  金水河邊,月光如水。

  劉琨想著石祟在序言中寫道:感性命之不永,懼凋落之無期。二十多歲的他,初次對生命產生出淡淡哀愁。滎陽公主的死,或許在他的浮華生活中濺起了點點微瀾。

  經過一天的喧囂,山谷靜了下來。劉琨於寂寥中體味到一絲自省,仿佛石祟和他們這些人的奢侈生活正在遠去。

  夜色朦朧,看不到鮮花靚女,卻充滿詩一樣的意境。它給人的是一種超越現實的美妙和靈感。劉琨順著河邊的小道散步,思謀著聞雞起舞劍法的招式。這套與祖逖共同創建的劍法,雙劍聯璧,驚世駭俗,可自從司州回到洛陽,劉琨加入了文章二十四友,祖逖則去了齊王那裡任職。劉琨與祖逖一別數載,回想起當年夜半起舞,心裡邊還暖暖的。近幾年,他一直在自創聞雞起舞的劍式。

  這時,前邊有人說話,聲音很耳熟。

  「娘,咱家富貴榮華,非尋常人可比,你為什麼還常常一個人鬱鬱寡歡呢。」

  「蘭兒,自從跟你爹來到中原,娘心底裡的思鄉之情就沒有間斷過,表面上歡聲笑語,背地裡以淚洗面,已經成為家常便飯了。」

  「娘,你不喜歡爹爹嗎?」

  「娘的一切都是你爹買下的,有什麼不喜歡呢。」

  「要不我找爹說說,讓你回姥姥家探望。」

  「傻女兒,你娘和你爹無話不談,怎麼能讓你傳話兒。」

  「那你為什麼不向他談及自己的思鄉之苦呢。」

  「傻孩子,你還小,將來會明白的。我們家表面上富可敵國,風光得很,其實這是在刀尖子上耍把戲,稍不留神就會粉身碎骨。」

  「娘,你怎麼會這麼說呢。」

  「娘也不想有這個擔心,可是世上的百姓都那麼窮,你爹幾乎是一夜暴富,別說百姓,就是官場上有幾個能容下呢。」

  「那我家為什麼有那麼多錢呀?」

  「你一個小孩子家,還是不要問東問西的好。總之這都是當官得來的,要不然,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多人爭著當官呢。」

  劉琨聽清了,這是石若蘭和綠珠在一起對話。他和綠珠雖說見過幾面,也僅是仰慕她的美貌、舞姿和笛聲。對她的所思所想,從未有過接觸,此時聽她這番話語,心有所動。

  「娘,這些我爹爹不知道嗎?」

  「你爹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娘,這我就不懂了。」

  「你爹機敏過人,當然知道如何保護自己。可是他身在其中,爭強好勝,怎麼能做到靜觀呢,上回我讓你急著把他從洛陽叫回來,就是怕他再做出點出格的事情,惹來殺身之禍。」

  「哦,娘,聽說爹要我嫁給淮南王的弟弟,是真的嗎?」

  「唉,我們女人的命從來就是掌握在男人手裡。能嫁到王公貴族家,也是你的福氣。」

  「娘,我不想嘛。」

  「蘭兒,我們娘倆說好了出來賞月開心的,怎麼淨說些叫人心煩的事情。」

  「是呀,這回爹爹辦的詩會可真是熱鬧。」

  劉琨覺著自己不便在窺聽別人的談話,轉身向來時的方向走去,剛邁出兩步,腳絆在一塊石頭上,身子一趔趄,發出了聲響。

  綠珠娘倆被驚動,石若蘭喊道:「誰呀,鬼鬼祟祟的。」

  劉琨不好再躲閃,借著月光趁近了幾步。「是我,越石,出來散步。」

  石若蘭興奮地道:「越石!過來一起賞月吧。」

  劉琨看清了她母女倆的影子,行禮道:「越石向嫂夫人問安。」

  石若蘭不悅了:「劉越石,以後你不准和我爹娘同輩相稱。」

  劉琨尷尬得說不出話來。

  綠珠斥責女兒:「蘭兒怎麼這麼不懂事。你還是小孩子,怎對大名鼎鼎的劉公子如此無禮。」

  劉琨笑笑:「沒關係的,若蘭天真爛漫,非常可愛,越石也一直把她當小妹妹看待。」

  石若蘭開心地笑了。「這就對了嘛。越石哥,明天端午節,我請你吃粽子哦。」

  10

  次日是端午節,狂歡了兩天的劉琨早早地入夢了。他迷迷糊糊的上了山,這山高不可攀,累得他邁不動步子。突然聽到有人喊救命。他順著聲音跑過去,一看是一隻丈來長的花斑虎叼著若蘭,若蘭拼命地喊叫。劉琨手持長劍沖了過去,對著老虎使出聞雞起舞劍法第九式:狹路傾華蓋,駭駟摧雙輈。那虎冷笑著說:「劉琨,你的寶劍不過是花架子,沒有祖逖你們的珠聯璧合,你是鬥不過我的,哈哈哈。」劉琨熱血沸騰,一招不成又進一招,那虎見他無所畏懼,劍氣逼人,只好說:「好骨氣!姑娘給你,你要好自為之。」……

  劉琨驚醒後,睜開眼睛,天色已大亮了。剛才的噩夢仍在腦海中殘留著。怎麼和若蘭扯在一起,她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妹妹呀。老實說,他尊敬石祟,對絕代佳人綠珠更是仰望已久,自然對石若蘭有幾分好感。石若蘭長相酷似綠珠,只是個頭小了點,又不及她媽身材苗條,想來是汲取了石祟的缺點。姑娘出生在大富豪家,沒有嬌生慣養,就已經難能可貴了,更何況她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既有大家閨秀的氣質,又有鄉野少女的活潑,怎能不讓人喜愛呢。劉琨又想到盧雪,他們成婚數年,聚少離多。盧雪雖醜,性情溫善,在家和父母相處和睦,總是被街坊鄰居稱道。還是不要胡思亂想了吧,金穀園詩會結束後,該回家與家人團聚了。

  劉琨正在對夢中的事進行清理,碧玉姑娘進來叫他:「劉公子,老爺說端午粽子宴席已經擺好,請你過去。」

  來到餐廳,陸機兄弟和左思等人已經在座。婢女們或端著盤子,或提著竹籃,穿梭不停,擺放粽子。粽子的香味兒,直教劉琨的鼻子嗅來嗅去。

  石祟手牽著若蘭進來了。他一來便道:「今兒吃了粽子,朋友們就又各奔東西了。一定要吃好喝好,然後一路順風。」

  石祟和劉琨陸機他們坐在一起,石若蘭隨他坐下。石祟道:「我家蘭兒也想瞧瞧你們這些名人,還想著當女博士哩,哈哈哈。」

  劉琨向石若蘭友好地點頭示意,眼珠卻不離桌上的粽子。

  這粽子擺了一桌子,有蘆葦葉的,有竹葉的。拳頭大小,三角、四角,方形、菱形,各不相同。人們不約而同地冷落了酒肉,只盼早點把這一年一度的珍品送到嘴裡。

  石祟把各位賓朋向女兒做了介紹,然後才道:「請諸位嘗嘗今年的粽子吧。」

  在旁邊站立的婢女把粽子給各自的客人剝開,遞了過去。劉琨嘗了一口,頗有詫異。「這粽子不是江米大棗耶。」

  陸機說:「我這是蓮子兒粽。」

  左思說:「薄荷香粽。」

  石若蘭說:「你們每人吃的都不一樣呢。這是爹特意從嘉興訂做的原料,千里迢迢地用快馬送來的。」

  眾人大驚。瞅著石祟,等待下文。

  石祟也在吃粽子,說:「我這是——嘿嘿,松仁粽。小女的話不錯,我在江南時吃慣了那的粽子,江南吃粽子與我們北方不同,講究多著呢。」

  石若蘭搶先說:「爹,我來介紹。這江浙一帶,嘉興粽子最好吃了。竹葉粽、艾香粽、豆沙粽,七八種呢。就說這豆沙粽子吧,先把糯米淘淨,夾棗、栗、綠豆,以艾葉浸米裹了,方可入鍋煮。還有這薄荷香粽子,取薄荷水浸米先蒸軟,拌糖,用箬裹作小粽,再煮才行。」

  劉琨聽她講得著了迷,想不到一個粽子還這麼多做法,嬉笑說:「若蘭,你見識不少嘛,我看以後不僅當女博士,還能當禦廚哩。」

  石若蘭臉一紅,說:「這都是這兩日從嘉興五芳齋來的師傅向我講的呢。越石哥,你喜歡吃什麼樣的?」

  眾人看出二人很熟。陸機點點頭道:「若蘭,你眼裡只有俊郎,我們這些叔叔可有意見了。」

  左思附和說:「對對對,我也是這個意思。」

  石祟笑著對女兒說:「你看看,你在叔叔們面前班門弄斧,也不知害羞。」他轉臉對陸機說,「陸兄怕是許久沒回江南了吧,小女嘴尖舌快,請別介意。」

  陸機說:「哪裡耶,今兒個在石兄這吃到江南風味的粽子,了結了我的一片鄉情,陸機兄弟感激不盡呐。」

  石祟說:「陸兄過獎了,我們二十四友這一別不知何時何地再能相聚,石祟想用這粽子代表對大家的情誼,請多多益善。」

  劉琨聽罷,動容地說:「好,我劉琨一定多吃粽子,吃得越多,情誼越深啊。」

  石若蘭聽劉琨這麼說,親手給他扒開一個遞過來,說:「對,我也祝你多多益善。」

  劉琨望著姑娘的眼睛,好似讀懂了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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