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往常,今天蘇瑾一早就來到店裡,開了門,想儘快把昨晚未看完的書解決掉,好結束一件心頭之事,而且昨晚難得的沒有失眠,精神還不錯。她沒有將店裡的書帶回公寓看的習慣。
在衣櫥裡選了件淡紫色的襯衫,外面套上粉色的開衫,將她本就粉嫩的皮膚襯的更加通透,黑色的長髮在腦後隨意紮成馬尾,顯得很精神,儼然一幅學生模樣。
吃過早點,坐在店裡那張她鍾愛的沙發裡,一邊看著書剩餘的部分,一邊等著顧客上門,也算美事一件。米色的單人沙發很是柔軟,蘇瑾整個人幾乎就要陷進去。
這家名為「千山萬水」的書店是由蘇瑾自己出資開的。大學四年,蘇瑾日夜打工,只是為了畢業後能開一家書店,圓自己的一樁心事。也因她聰明過人,有著同齡人少有的成熟與穩重,能將學業與工作處理的漂亮,實屬難得。每當她感到身心俱疲、想要放棄的時候,只要想到將來能擁有自己夢想多年的書店,就又會有無限的力量。
她的家庭很普通,爸媽都是中學的教師,對於蘇瑾也是言傳身教。從小到大,她一直都是很讓人放心的孩子,也很討人喜歡,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看書,各種各樣、不同領域的書,都有所涉獵,小時候便把中外的一些名著看過了。
蘇瑾一直都是個目標明確的人,對於自己的未來要走的路,心裡很清晰,她決定了的事情別人很難改變,除非自己不那麼認為了。一直以來,蘇瑾的理想不是像多數人那樣想成為身份顯赫、有權有勢,過上富裕生活的人,而只是想開一家普通的書店,一家屬於她自己的書店而已,整日與書陪伴著,便心安、知足了。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身份,而她,就是書店的老闆。她只是想看書。聞著書的油墨香氣,想像書中的每個生動情節,蘇瑾感覺那裡雖像一片深海,她卻一直在沉淪,無法自拔。
「啊~終於看完了!」將書放回書架上,蘇瑾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靠在沙發上閉眼小憩了一會。一看時間,九點多了,想起今天來到店裡還沒有打掃呢,雖然書店小了點,也是靠她的辛苦才得以有今日的。
書店不大,就只有蘇瑾一個人,也不需要請人,眼下沒有客人,不如先把衛生搞一下吧,就這麼決定了。說做就做,蘇瑾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角落,拿起打掃的工具,走到店的最裡面慢慢地開始掃地。
正掃著的時候,感覺到門口的光線暗下來一片,像是被誰遮住了。
蘇瑾下意識地抬起頭準備招呼客人,看到的卻是一位西裝革履的男子,逆著光,看不清對方的臉,一米八幾的身高著實將門口的亮光遮住了大半。
蘇瑾擦了下額頭的細汗,放下手中的工具,上前朝對方打招呼:「先生,你好,請問需要什麼?」
對方並未回答她,只是走了進來,蘇瑾這才看清他的五官。好看的一張臉,濃眉,狹長又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子,薄唇緊閉,下巴的線條有些緊繃。最讓蘇瑾詫異的是他的眼神。
那怎麼會是初次見面的人有的眼神呢?琥珀色的瞳孔裡,有著淺淺的驚異,似乎還帶有一絲若隱若現的探尋。
當然,蘇瑾沒有像他看她那樣直直地觀察他,那樣是不禮貌的。對方是客,就不計較了。只是假裝一眼瞟過,但也不能確定自己是否看錯。這個點,一般是沒有客人的,奇怪。
程嘉瑭沒有回應蘇瑾的招待,只是走進書店,四下觀望起來。
整家書店沒有什麼裝飾,不花哨,純白的牆上只有一隻掛鐘在準時地走動。店裡有三隻中等的書架,其中一隻擺放著各類報刊雜誌,另兩隻則豎放著各個種類的書籍。
程嘉瑭細心地發現,書店雖小,裡面擺放的書卻並非一般書店裡所賣的書籍,言情小說只占著少數,其他則是詩集、畫冊、散文、偵探小說、文學作品,還有些旅遊指導等,種類還滿齊全的,不知是否是依著店主人的喜好而擺上去的。
蘇瑾見這位客人,在書店裡轉了一圈,卻沒有拿起一本來翻閱,也不說話,便想打破這種安靜的氣氛。就走到他身旁,語氣平淡地說:「這位先生,請問你想買什麼書呢?」
程嘉瑭頭也不抬,只是隨意拿起一本偵探小說,翻看著,淡淡地說:「隨便看看。」
蘇瑾看他態度不冷不熱,也許真的是實在無聊,出來瞎逛的吧,不再跟著他,轉身坐到前臺的桌子前,有些熱,便脫下開衫放在沙發上,打開電腦,放了自己喜歡的音樂,流覽起網頁來。
看她坐在那邊聽著音樂玩電腦,不再理會自己,程嘉瑭才放回手中的書,隔著書架,重新審視起她。
程嘉瑭今天上午難得有時間出來走走,他也不記得有多久沒有這樣獨自一人在街上閒逛了,平時一大堆的事情忙的他分身乏術。
今天特意起的比平時晚了點,自己開車從公寓出來,在等紅燈的時候,側頭看車窗外,突然發現了這家「千山萬水」,被店名吸引,心想:怎麼樣的人才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將車放在附近的停車場,徒步走過來了。他的方向感一向不錯。
一進門就看到蘇瑾彎著腰在打掃,程嘉瑭對她的第一印象就是身材高挑,還有點清瘦。
當她抬頭的時候,看到她光潔的額頭冒著細汗,面容清秀,卻從她看自己的眼神中感覺到了她似乎有種不同尋常,當時卻形容不出來。臉色可能是因為打掃的原因,略微泛紅。隨後轉移視線,走進書店。
現時春末初夏,程嘉瑭從停車場走過來,現在也覺得有些熱,將黑色西裝脫下拿在了手裡。
而現在,程嘉瑭就那樣,站在書架後面,似乎是躲著的,通過書架間的空隙靜靜地看著這位容顏姣好的女子,穿POLO的淡紫色長袖襯衫,兩眼專注於電腦螢幕,偶爾也會輕輕鎖眉。音響裡一位元女歌手在低唱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程嘉瑭才回過神來,他也感到今天的自己有點莫名其妙,怎麼會被簡單的「千山萬水」而花費自己寶貴的時間呢。隨便拿起一本書就走到前臺準備付帳。
蘇瑾看他拿著一本書往這走來,便起身,微笑,接過他手中的書,一看,竟是《海子的詩》,懷疑他是否是拿錯了,友情提示,「先生,你…確定要買的是《海子的詩》嗎?」
程嘉瑭的眼睛沒有從她臉上移開,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就掏出了錢包。
蘇瑾心想:這人穿的西裝筆挺的,而且價格不菲,怎麼買了這本文學類的,還是海子。或許人家就是喜歡呢。
不再多想,接過他遞來的錢,然後找了零,微笑著說道:「歡迎下次光臨。」看著他走出去之後,才坐下來繼續玩電腦,並不在意方才男子裸裸地直視。
自然,程嘉瑭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舉動有些過了,只是,他是真的無法不讓自己注視著她。
雖然只是穿著簡單的襯衫牛仔褲,沒有華麗的裝束,脂粉未施,可在程嘉瑭眼裡,她卻有著脫俗的氣質,並且一下子就吸引到了他。
吸引?程嘉瑭暗暗為自己這樣的想法而嚇了一跳,輕哼一聲,怎麼會呢?有意思。
不過,根據他敏銳的直覺,雖然這女子臉上總是掛著淡淡的笑,如果沒猜錯的話,那只是她的偽裝罷了。
在她墨黑的瞳孔裡,程嘉瑭仿佛看到了一縷哀傷。
程嘉瑭看著手中剛買的書,《海子的詩》,自己怎麼會選了這本書,翻了翻,完全不感興趣,順勢扔在了副駕上,發動了車子。
程嘉瑭來到公司,乘坐專梯直達二十樓,秘書幹練地緊隨其後,報告會議的時間。快到總經理辦公室時,程嘉瑭卻將秘書擋在了門外,冷冷地說道,「半小時後再進來。」
隨後,他打了一個電話。
午飯時間,蘇瑾總是習慣走路十五分鐘去一家面朝海的小飯館。
大學的時候,她和周琳頗有耐心地搜尋E市的各方美食,發現了這裡,以後她就常常來,只因愛上了這片海,此後更是決定留在E市,蘇瑾的家鄉T市沒有海。現在她們不在一起工作,周琳平時也忙,大多是蘇瑾獨自過來,也落的清靜。
她很喜歡這家,儘管店面小了點,裝修也一般,店內卻很乾淨,周圍環境也不錯,回頭客不少。老闆娘張嫂很熱情,她早已是這兒的熟客了。
熟門熟路地走到她常坐的窗邊那張桌子旁,坐下來。
張姐看到蘇瑾,立馬走過去,熱情招呼她,「小瑾來啦,今天想吃什麼呀?」
蘇瑾淡笑道,「今天只要一碗面就好了,謝謝。」
張姐說,「好嘞!」
蘇瑾總是會在等待的時候看著窗外遠邊的海。有的時候,晴空萬里,海面平靜,波光粼粼,耀的她眼睜不開,心也會深沉似海,靜靜地待很久才回去;而有時,天空陰霾,積壓著厚厚的雲層,看在蘇瑾眼裡,心會跟著陣陣地悶痛,像是有人在撕扯著,她就不忍再望了。
過了這麼多年,還是輕易地就想起了。
手機輕快的鈴聲響了起來,打斷了蘇瑾的思緒,一看,是好友周琳的來電。
「喂,什麼事?」平淡的語氣聽不出任何情緒。
「小瑾,你在哪裡?我剛發了工資,我們去逛街吧!」顯然,對方的說話聲因為心情大好而略高了些,蘇瑾將聽筒遠離了一點,等對方說話告一段落才重新靠近,「我在海邊,半小時後去我書店。」隨即掛斷。
周琳對於她這位閨蜜的態度早已見怪不怪了,而蘇瑾對於這種不合時宜地打斷卻是有些不情願的,本打算下午就在此度過的,她知道會有些日子看不到它。又待了一會,才回書店了。
遠遠地就看到周琳站在店門口等著,還不時看看手機,著一身米色的職業套裝,長長的深棕卷髮披在肩上,氣質不凡。
蘇瑾走近,邊開門邊問,「又看中什麼了?」
周琳在一旁笑呵呵地答,「前兩天在商場試了一件黑色的晚禮服,穿著很漂亮。正好過幾天公司有活動,我就想到了,說不定還會有豔遇哦!聽公司裡其他的員工說我們總經理好帥呀!哈哈!」
蘇瑾朝她白了一眼,戳了一下她腦袋,說道:「這年頭哪還有什麼豔遇啊,也就你還惦記著,還是陪陪我吧。」手裡沒有停,走到書架前,將弄亂秩序的書重新歸類,嘴裡嘟囔著,「買一本書怎麼弄的亂七八糟的。」
周琳一進門就坐在沙發上休息,看她慢騰騰地在整理書架上的書,不耐煩地問道,「那書滿好的,你還弄什麼啊?我們快出去吧,我還沒吃飯呢,好餓啊。吃完了我們再去逛街,最近總是加班,我都好久沒去逛街了,快黴掉了,嘻嘻。」
「馬上就好了,再等一下啦。」蘇瑾認真地把書重新歸好類之後,關了門就和周琳打車去了市中心。
市中心一如既往的熱鬧喧囂,夏天還沒到,各個門店裡的夏裝早已繽紛上市,吸引著女同胞的眼球。
吃過飯,周琳就像是剛出籠的鳥兒般,興奮不已,非要拉著蘇瑾把各個店鋪一一逛過才肯甘休。蘇瑾熟知她,便也跟著她一路瘋過來,當然也買了她看中的黑色禮服。
最後二人進了一家咖啡廳休息。看著旁邊的戰利品,周琳很是滿意地喝著冰咖啡,與之形成對比的則是蘇瑾身旁的兩個小袋子。
喝了幾口冰咖啡,一開始的熱氣都消散了不少。
周琳看蘇瑾買了一件POLO黑色的女式襯衫,玩笑道,「我現在發現你也有點奢侈嘛,還是說你開書店那麼掙錢啊,都買POLO了,改明我也去開書店好了,我的那點工資都不夠我花的呢。而且都快夏天了,你還是買的長袖,真是固執啊。」
周琳和蘇瑾是大學同學,還是一個宿舍的,開學當天,兩人便一見如故,往後的日子,更是形影不離,理所當然,對於彼此的喜好自然也是相當地瞭解。而畢業後,蘇瑾開了書店,周琳則進了E市一家頗有名氣的公司。
蘇瑾放下手中的杯子,緩緩說道,「開書店只是為了謀生罷了,買POLO也只是想作為我老闆的行頭而已,關於周小姐的最後一個疑問,我只能說,那只是我個人的習慣,而您也是知道的。我以上的回答,您還滿意嗎?」
然後又拿起杯子喝下一口棕色的液體。
一聽她這樣的語氣,周琳就知道坐在對面的某人心情欠佳,隨即笑哈哈地轉移話題,「咦?旁邊那個是什麼啊,都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買的。」
「相機,」蘇瑾抓過袋子,拿出來在手裡翻轉,似是在檢查。
「你買相機做什麼。」周琳不解。
蘇瑾平淡地回答:「這正是我要通知你的,我要去旅行了。」
「旅行?!」周琳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通知」惹惱了,不低的分貝在安靜優雅的咖啡廳裡顯的有點突兀,隨後也意識到地壓低頭,承受別人投來的目光。
「蘇瑾,你怎麼還是這樣,想做什麼都是一意孤行,也不和我商量,你還把我當好朋友嗎?」
對於她這位閨蜜,周琳心底認為自己一直都沒有真正地懂她,儘管她們已經很瞭解。事實上,蘇瑾還是有許多的事情沒有向她袒露,似乎她很好地保護著它們。當然,周琳並不責怪她,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花園。
而聽到這樣的「通知」,她還是被氣到了,「什麼時候我放長假,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旅行啊,在這裡,我們都沒有親人。你要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出去,我不放心你。你也不管你的書店了?」
蘇瑾沒有回答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微笑道,「放心吧,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那好,晚上去K歌,給你餞行!」語氣不容拒絕。
「好。」為了讓周琳不至於對自己太「失望」,蘇瑾爽快地答應了,雖然是她不喜歡的場所。
晚上,她們開了一個包廂。儘管這家「金都」消費不菲,周琳卻執意要來這裡,這兒是新開的,她還沒來過,蘇瑾對於這種類似的娛樂場所一向不感冒,也只好被周琳拉來了。
隨後服侍生端來了好幾打啤酒,是周琳叫的,蘇瑾一看這陣勢,這哪叫餞行,分明就是某人的變相抱怨嘛。
兩人先是連幹了好幾杯,而蘇瑾心情也不錯,她盼望許久的旅行即將付諸實踐了!隨後周琳就到點唱機旁點了各自擅長的曲目。
連著幾杯下肚,蘇瑾似乎有點微醉,她酒量一向不好,比不上周琳,但是不想讓周琳掃興,就喝了一杯冰水想鎮鎮醉意,好象有點效果。
「小瑾,這首是你的。」身旁周琳的聲音有點遙遠,音響很好,整個房間都流淌著熟悉的旋律。
也許是喝了酒的緣故,蘇瑾聽著爛熟於心的旋律突然有片刻地恍惚,甩甩頭,將雜念拋在腦後,深情地唱起來。
周琳一直都說她的聲音在唱歌的時候不同於平常,帶有特殊的動聽、深情,甚至還有點哀傷在裡面。每次周琳這樣說的時候,蘇瑾都是一笑而過,對於好友的暗示和關心選擇忽略,周琳也不深究。
一曲唱罷,周琳又要喝酒了,蘇瑾抵抗無效,只能和這位此時也微醉的人幹了杯中酒,她分明看到剛才她在唱歌的時候,周琳又灌了幾杯。
「蘇瑾,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蘇瑾一驚,轉過身,看到周琳閉眼靠在沙發上,臉因為喝酒而微紅。
不等蘇瑾回答,又兀自說道,「我們這麼多年的朋友了,你卻還是不肯和我說埋藏在你心底的秘密。我看的出來,這些年,你都沒有真正地快樂過,我們這麼好的朋友,難道你都不願意和我說嗎?或許我可以幫你啊!」說到最後,情緒明顯有點失控了。
周琳睜開眼看著她,期望她這次能夠正面回答,蘇瑾內心翻江倒海,努力控制不太穩的氣息,「等我回來,我會告訴你。」不等周琳有何反應,就起身逃一樣地跑出了包房。
在走道裡跑得太快,以至沒來得及躲避迎面走來的一名男子,撞上了對方結實的胸膛,有淡淡的薄荷氣息和煙草的味道,蘇瑾懷疑自己的嗅覺在此時還如此清晰。兩人悶哼一聲,而蘇瑾此時胃部著實難受,只顧低著頭向對方道歉,就急忙沖向了洗手間。
程嘉瑭轉身看著匆匆離開的身影,有點疑惑,她喝酒了,兩頰微紅,出了什麼事,怎會如此失態。
他當然記得她是今天早上書店的那位,對於美女他一向記性不錯。不同于早上的脂粉未施,而是化了淡妝的,酒氣之中夾雜著淡雅的香水味,呃,頭髮還是散下來的好看。
程嘉瑭眼色深沉,嘴角笑意漸濃,穿白色襯衫,袖子挽到肘部,雙手插在口袋裡,一派瀟灑倜儻,悠悠地走回熱鬧豪華的包廂。
結果,那晚是以蘇瑾把喝的爛醉的周琳送回去,然後再自己一人走回公寓而告終的。二人的住所相隔不遠,打不到車,就走回公寓,也正好能醒酒也就沒有打車。
春末的晚風微涼,是真的很晚了,蘇瑾吹著風,頭腦漸漸清醒過來。想著的是手上的鏈子是何時不見的,卻又回想不起來,看著空蕩蕩的左手腕,似乎也變的輕飄飄的。
可惜了,留了那麼久的物件,就這樣丟了。
第二天,蘇瑾睡了會懶覺才起來,昨晚沒有睡好,被夢魘折磨地近乎痛苦。
每次和周琳喝多了,就會整晚都陷在沉沉的夢中,醒不過來,輕易被沉重的過往拉下了那片水域,順著漩渦往下沉,氣息漸弱,發不出聲音,也沒有人來拯救她,而這片水域深不知底。
直到淩晨才稍微安穩地睡了一會,讓蘇瑾更難受的是夢中人熟悉的溫暖微笑。
吃過早餐,蘇瑾整理了外出要用的行李,然後拿出買了很久一直沒有用過的旅行箱,看著自己當時選購的深紫色旅行箱,突然發起呆來。
真的就要開始實現自己從小以來的夢想了麼,一個人去徒步旅行,沒有人陪伴左右,可是,怎麼會有不真實的感覺呢。
蘇瑾莞爾,將床上疊放整齊的衣物如數放入旅行箱,將手機關機留在了床頭櫃上,不想被打擾,雖然手機裡的連絡人並不多。把行李箱拿下樓,打車去了書店。昨晚離開酒吧太晚了就沒有回書店,還有點事情要處理一下。
到了書店,蘇瑾讓司機在路邊等會,她開了門,拿了張紙,想了想,寫上「老闆外出,暫停營業」,貼在門上,鎖了門揚塵而去。
其實,蘇瑾自己也不知道應該先去哪裡。在她心裡,那些嚮往去的地方總是離自己那麼的遙遠,好象怎麼也到不了,現在真的能夠去的時候,卻開始驚慌失措起來。蘇瑾看著車窗外急速而過的風景,不管了,到了車站再說吧。
來到車站,都是面色匆匆的旅客,蘇瑾買了離E市較近的一個小鎮的票,隨即就上車了。
書店開業一年多,地段處於一所學校的附近,效益還是不錯的,因此蘇瑾才得以急著想要出去旅行。
對於她而言,遠方的神秘與久遠總是深深地吸引著她,想像著自己獨自走在異地的小路上,傾聽風的聲音,感受陽光的溫暖,忘掉曾經受過的傷害與痛苦,現世靜好。
剛畢業那會,爸媽對於女兒堅持要留在E市一度不同意。
蘇霖語重心長地對蘇瑾說:「小瑾,爸爸希望你能留在我們身邊,在這裡,有你的親人。可是在E市卻沒有人照顧你啊。」沈青嵐也是淚眼婆娑地對她說:「你一個人在外面,也沒有個照應,我們會擔心你的。」
蘇瑾卻也固執地堅持,她說在E市她有同學,而且周琳也在那邊,她也會常常打電話回家的。蘇家知道蘇瑾和周琳最要好,也只好接受,畢竟蘇瑾還是很懂事的,怕她吃苦,會定期給她打生活費。
可是蘇瑾堅持要靠自己的努力實現夢想,所以常常又把匯款寄回家,多次下來,他們拗不過她,只好作罷,但也對蘇瑾說過,若是有什麼困難都可以和他們說,畢竟女兒一人在外,總會遇到什麼困難。
到了這座古鎮,因為既不是假期,也非旅遊旺季,遊人不多,少了擁擠和喧囂,多了份寧靜與祥和,而這正是蘇瑾預計的,她並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出來旅行本就是想遠離人群,尋得一份平靜。
看著鄉風淳樸的人們說著聽不懂的方言,還用傳統的手法作業,蘇瑾就會產生想要一直留下來的衝動,世俗讓她厭惡,看著繁華城市裡的人們每天戴著不同的面具生活,都會為他們喊累。還好,她只需待在自己的書店裡,而不用像那些白領整天都要看著上司的臉色行事,身心倍受煎熬。
拍了許多鏡頭,天空,雲朵,草叢,花朵,她喜歡的安靜事物都一一納入膠捲,也和當地的人們合了影,笑容真實燦爛,沒有遮掩。這裡沒有她認識的人,蘇瑾沒有任何顧忌,坐在茶樓的窗邊,不禁想起自己也是以這樣的姿態遠眺那片海的,眼裡滿是憂傷。
只是,前一天還是晴朗無雲的天空,第二天便下起了細小的雨。蘇瑾拉開窗簾,看到被雨模糊的玻璃,並沒有失望,卻莞爾淺笑,只浮現出一個念頭:很好。出來旅行一趟能同時見識一個地方的兩種風情也不失為一種幸運。於是,草草解決早餐,帶著傘就出門了。
是的,這就是她嚮往許久的畫面,在煙雨迷蒙的江南小鎮,手撐雨傘,漫步在濕滑的青石小路上,只她一個人,聆聽耳邊細雨的呢喃,好似誰在向她訴說,心也跟著一起沉澱,將過往那些不願記住的傷痕沖刷掉,只留下溫暖而美好的回憶。
雖然常常這樣勸自己,過不了多久,又會再一次地想起,再一次的沉淪。或許,自己真的是活在回憶裡的人,或者說是靠回憶過活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