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獨孤求使又開始了喋喋不休的控訴。
「鍋霸,你好偏心,大哥在深山靜修十年不歸家你不管,二哥下山風流了四年你也不著急,非到了我」
「哎呀,女兒,多吃一點胡蘿蔔,消消氣,乖啊。」獨孤求劍打著笑臉給一腔怨氣的獨孤求使夾菜:「爹這不是關心你麼。」
獨孤求使心裡像澆了一瓢油,怒火忽地燃燒起來,她甩掉了筷子,像炸了毛的雞,一腳踹飛了旁邊的木凳,撒潑道:「我是不會繼承你的衣缽的!勸你早死了這條心,放我下山!」
獨孤求劍摸著鬍鬚,笑得有些無奈,又故作嚴肅道:「女兒,跟爹說話不准橫眉瞪眼的,平日裡依仗爹的寵溺霸道慣了,如今哪有幾分大家閨秀的樣子!」
聞言,獨孤求使使勁兒咽著唾沫,把竄到喉嚨眼兒的火苗硬壓下去,鼻子裡哼道:「做山匪的哪會講究這些?況且你也不把我當女孩養。」
「好了,乖女兒,別跟爹鬥氣。」獨孤求劍坐在正中的一把粗糙的大椅子上,他長著一攝四寸多長的山羊鬍子,穿一身寬寬大大的貂皮衣裳,他眨了眨眼睛,問道:「叫你準備的事情辦好了嗎?」
獨孤求使點了點頭:「當然。」
獨孤求劍對她辦事的效率一向頗為滿意,「好。」他「謔」地一聲站了起來,自以為很有氣勢地拂袖一揮,對獨孤求使命令道:「上傢伙!」
獨孤求使扁了扁嘴,把她當丫頭使喚呐!
「自個拿去!」丟下這句話,她踹門而去。
被掃了面子的獨孤求劍吹鬍子瞪眼,尋到他的寶貝鍋苦歎:「小鍋鍋,我真是越老越不中用咯。」他用帕子十分疼惜地擦拭著黃金打造的極品鍋,想當年獨孤求劍背著這口刀槍不入的黃金鍋殺退千軍萬馬,叱吒風雲,在江湖上獨領風騷,來著一聽「鍋霸」的名號無不聞風喪膽,落荒而逃,隨後,他又帶領了一匹人占了小鳥山這一富饒的經商之路,做起了名副其實的山匪。
從湘寧到京都,必然繞不開小鳥山,此地自古以來便繁華富遮,商賈巨富遍地,今日,據前線來報,有一批鎢絲國進貢給朝廷的稀世珍寶會從小鳥山經過,獨孤求使早就奉命設下埋伏,等著獵物中招,可奪鏢之時卻沒了她的蹤影。
風雨如晦,濃黑般的重雲壓在整個小鳥山的上空,明明是正午的天色卻陰沉得像夜晚,不過多時,獵物由遠而近,獨孤求劍上下散發出的殺氣足以震懾四方,讓人不寒而慄。
他一手高舉金鍋,幾百號山匪如打了雞血似的向山下俯衝,霎時,山匪和押鏢的官兵廝殺了起來,空氣裡霓漫著濃厚的血腥味。
與此同時,獨孤求使趁亂離家出走,她從小便隨著獨孤求劍打劫搶殺,這種場面對她無關痛癢。
離開小鳥山,就是她幸福人生的開始,獨孤求使如是地想。
背上換洗的衣裳,獨孤求使一路往南走,小鳥山的深谷,是她大哥靜修之處。
深谷有一個好聽的名字,是她大哥取的,獨孤求使站在用花環做成的牌匾旁,高興地念道:「使不成毒。」
忘了說,獨孤求使是一個文盲女山匪。活脫脫把唯我獨尊這四個大字認錯了……
深谷裡種著杜鵑花,一到初春,就會迎風綻放,好看的杜鵑花火紅火紅的,鮮豔得像迎風飛舞的火蝶,可是每一株花上都帶有殺人於無形的劇毒,一旦沾上,必死無疑。
獨孤求使的大哥是隱世的毒醫,他的名字,咳咳此處暫且不表。
「大哥,大哥!」她扯著嗓子大喊兩聲無人應,四處張望後才大大咧咧地一腳踹開木門。「轟!」木門居然應聲倒下!
「用力過度,純屬失誤。」她皺皺眉頭,聳聳肩。
房屋裡,全是她大哥研製的毒藥,一走進,各種含有劇毒的藥味迎面撲來,獨孤求使走起路來悄沒聲兒,邁著碎步,像是在飄似的,她捂著事先準備好的濕帕子,小心翼翼地收刮著她看得順眼的瓶瓶罐罐。
她的大哥是制毒天才,可惜只會制毒不會解毒。
走到桌角處,她發現了一個木盒子,獨孤求使微微一笑,剛想打開,卻卻後怕地想起當年慘中黃花毒的事件。所謂黃花毒,它是一種淡黃色的液體,人的肌膚沾上就會變成黃色,屎黃屎黃的那種,獨孤求使深刻地記得五歲時中的黃花毒就是裝在這樣一個木盒裡,只要一打開,毒素會從盒子裡溢出來,她只是手指不小心沾到點,可黃顏色迅速蔓延了一身!
原來,黃花大閨女是為她量身定做。
直到現在,她還憤憤地覺得,皮膚不夠白是當年中的毒沒有清完。
「喵。」突然一隻全身黑色的貓咪弓著背,露出森白的尖牙,在窗戶上嘶叫,嚇得遊神的獨孤求使抖掉了手中的濕帕子。
「該死的臭貓!拿命來!」她抽出劍,眼露凶光,滿臉殺氣,猶如一頭惡獸似的向貓撲了過去,「我」她舉起手中的劍,一運功,只覺全身軟綿綿的,使不出半點力氣。
黑貓見勢,沒命地飛逃開了。
莫非這房間裡飄著的是「化骨散」?!
獨孤求使抓起包袱邁著歪歪斜斜的步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
「大哥,你真是一朵不能理解的奇葩,屋裡布下的毒年年都換,可你能明白年年中毒的我的心情麼?」獨孤求使抹了一把辛酸淚,趁大哥沒回來,早走妥當。
她幽幽地想,大哥看到屋裡一片狼藉,肯定又會研製出一種新的迷藥
風雨過後,太陽毫不吝嗇地灑落一地餘暉。滿地的斜陽,那陽光從竹簾子裡面篩進來,風吹著簾子,地上一條條金黃色老虎紋似的日影便晃晃悠悠的,晃得人眼花。
這廂,獨孤求劍已經順利地奪下珍寶,正大張旗鼓地設宴犒勞弟兄們。
獨孤求劍喝完一壺酒,臉上現出微微醉意:「我女兒呢?這次行動她怎麼沒去?」
「大哥,求使她說她身體不舒服,在屋裡歇息。」
獨孤求劍眼眸如深潭,他眉頭輕皺,隨即又一副了然的樣子搖搖頭說:「女兒長大咯,留不住囉。」
「大哥,來,弟兄們敬你一杯!」
一席人站起來,豪邁地仰頭喝下一碗酒。
不叛逆的人生是不完整的,獨孤求使一心想要入世闖蕩,嚴管她這些年了,這次就隨她去吧,吃些苦頭,自然就乖乖回來了。
獨孤求劍釋懷一笑。
走了半個時辰的獨孤求使大喘氣,對著天怒駡道:「大哥你這個混蛋!」藥效還沒有過,是想玩死她麼?
小徑穿過幽暗茂密的樹叢,忽然,一個粗暴的聲音帶著命令的口吻在她前面叫道,"值錢的東西拿出來!"這聲音離她很近。她抬起了眼睛,看見一凶漢手裡拿著一根多節的大木棒朝她走來。獨孤求使不屑地打量著他,這個人的皮膚是深褐色的,那斜視的白眼睛顯得格外可怕。他的綠色外衣上圍著兩道粗繩代替皮帶,繩子上插著一把寬的屠刀。
「放屁。」獨孤求使把臉扭到一邊,她靠著大樹,勉強直起了身子,兩眼迅速打探四周,卻不知何時已經走出了小鳥山,走出了鍋霸的勢力範圍。面前這個欠抽的男人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可惡,今天真不是出門的吉日。
下一秒,男人冷笑著露出兩個金牙,鄙夷的眼神瞪著獨孤求使:「呸,還以為是個長得好看的妞,可以拿去賣個好價錢,你這人模狗樣,綁去萬花樓都賣不掉!少說廢話,交出身上值錢的東西,我放你一條生路。」
她輕輕地笑,那笑聲如銀鈴一般清脆,卻帶著絲絲輕蔑。在小鳥山生長了這麼多年,今兒還頭一回遇見對她不敬的人,天下無奇不有啊。
「我叫獨孤求使,識相的,給我滾遠點!不然等會恢復了功力,打得你滿地找牙!」
男人掏掏耳朵:「脾氣倒不小。什麼?獨孤求死?你想死啊?我可以滿足你的要求。」
獨孤求使衝冠怒發,她大吼道:「你丫的給我聽著,我叫獨孤求使,是使不是死!」
她抽出腰間的軟劍,直直地迎擊上去,對面的男人只是一拳,便打得她手一抖,噌嗆著往後退了幾步,獨孤求使只覺鼻子一熱,滾燙的鮮血直往外流。
「你個王八羔子,還真敢打我!」她怒目而視,以她的武功解決這個小癟三根本不在話下,問題是她身上「化骨散」的藥效還沒有過!獨孤求使挑釁道:「有種你再打啊!」
男人繼續不屑,走過去又是一拳打在她的鼻樑上,獨孤求使吃痛地捂住鮮血直流的鼻子,叫他打還真打,還是不是男人呐,但她依舊嘴不求饒死硬道:「有種你再打!」
「pia,pia~~~」男人拎著她的衣領,幾耳光扇得她死去活來。
獨孤求使兩眼昏花,痛刺激著她全部的神經。
「好,你有種」軟軟地說完,她的手無力地垂下。
男人冷哼一聲,將她放倒在地。獨孤求使死撐著抬起頭,男人的白眼珠大黑眼珠小,兩顆瞳仁像錐子,尖刺刺的,有些怕人。
她第一次嘗到了被羞辱的滋味。
男人俯下身,在她身上上下其手,獨孤求使眼角上帶著些淚痕,聲音發顫道:「不許碰我,混蛋!」
怎麼說她也是一個山匪中的巾幗,小鳥山上的女霸王,今天居然被一個外鄉同行打劫!此情此景,直叫她無地自容。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被這個男人剝皮之時,一個白衣男子從天而降,長長的黑髮掠過他清秀的面龐,嘴角的弧度似月牙般柔美。
「放開那個女孩!」男子的聲音極輕極柔,單有一股刺穿人的威力。
獨孤求使長著嘴怔怔地看著,沒有文化的她,在男子降落的那瞬間,就以為他是神。
僅僅獨孤求使發愣之際,白衣男子就打暈了混蛋。
上天還是待她不薄的,派了一個美男英雄救美,呃,好吧,英雄救女
「姑娘你沒事吧?」
獨孤求使緊緊抓住他的衣袖,腦子有些暈眩,嘴裡執拗道:「記住,我叫獨孤求使,是使不是死!」
「嗯?獨孤求屎!好別致的名字。」
「噗!」
獨孤求使嘔出一口悶血,然後暈兒了。
獨孤求使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她吃力地從床上爬了起來,捂著頭呻吟著:「哎喲喂,臉真他麼疼!」
「使姑娘,你醒了。」一抹淡綠色的華衣飄入她眼簾,這不正是救她的少俠麼?只見男子手裡穩穩端著銅盆,和顏悅色道:「水放在這兒了,姑娘梳洗完後就出來吃早點吧。」
獨孤求使感激地點了一下頭:「多謝少俠救命之恩。」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男子彬彬有禮道:「在下侯逸之。」
「啥?一隻猴?噗,少俠的名真別致!」獨孤求使露出一個壞笑,此仇不報,非她女匪作風。
「屎姑娘誤會了,並非猴子的猴,姑娘可以叫我逸之。」
「那大俠也誤會了,求使並非便便的那個屎,而是使勁的使。」她挑著眉毛吃力地張著她腫著的眼與他對視。
笑話,她呆在小鳥山那麼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沉默半晌,侯逸之忽而笑了,他的笑極淺極淡,卻似冰川斷裂處冷豔盛開的蓮花,沐浴著久違的陽光。
獨孤求使看得眼睛發直,奶奶個熊,這男的長得跟神仙似的,隨便一笑,都足以令人神魂顛倒。這樣的貨色押回小鳥山的話,那群色胚定會萬分激動,到時候滴蠟,皮鞭,鐵皮……
侯逸之被獨孤求使臉上變幻的各種猥瑣表情給怔住了。他自然不知道獨孤求使內心的淫dang想法。溫文爾雅的他斂了笑,道:「使姑娘好生梳洗吧,逸之就不打擾了。」
獨孤求使憋住笑,擺手道:「嗯,出去吧,出去吧。」
侯逸之輕輕掩上門,獨孤求使穿上鞋襪,當她從銅鏡鏡前,看到自己的臉時,嘴裡發出殺豬般的尖叫:「這還是人麼?醜得還有沒有天理了!」臉腫得像被發漲了的豬頭,豬頭上還鑲嵌著兩顆死魚眼,這何止是驚悚,拿來辟邪綽綽有餘。簡直殺人於無形呐!
獨孤求使沒臉出門吃早飯,她換了一套黑色勁裝,將頭髮高高束起,咱娘沒把臉給生好,但身材還是有的,獨孤求使有些沮喪地照著鏡子裡的臉,本來就醜,經這麼一頓胖抽之後,還讓不讓她活了?
獨孤求使憤恨地拍桌而起:「混蛋!今天我一定要把你殺了,然後鞭屍一百遍,丟去小鳥山喂鳥!」她低頭看了看握成拳的手,激動道:「力氣恢復了!」她露出一個十分猙獰的笑容,估計抽了她的那個賊此刻打了個冷戰。
「使姑娘,菜都涼了,還沒梳洗好嗎?」侯逸之輕輕敲了門。
獨孤求使用方巾蒙著臉,打開門,逼問道:「昨日那個混蛋在哪裡?我要親手殺了他解恨!」獨孤求使一激動,竟是拔出劍,橫在了侯逸之的脖子上……
靜默了三四秒,侯逸之很淡定地用手遮住了獨孤求使瞪著他的死魚眼,萬一沒被她刺死反而被她嚇死了,呃,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使姑娘,冤冤相報何時了,昨日那人的確傷害了姑娘,但也罪不至死,姑娘就別再尋仇了。」
獨孤求使眼眸微眯,冷聲道:「你竟然為他說話?說,你跟他有何關係?」不要以為長得好看,她就會被美色迷住,好歹她大哥也是美男一枚,常年在她大哥的薰陶下,獨孤求使對美男還是有一定的防禦能力。鍋霸說江湖險惡,決不能掉以輕心。
「使姑娘,要是我和那賊人有關係,昨日也就不會出手相救,望姑娘看在我救過你一命的份上放下手中的劍。」刀劍無眼,白的進,紅的出啊!
獨孤求使思量了一下,才緩緩將劍收回。拱手道:「逸之大俠的人品我還是信得過的。出來行走江湖,難免要多一顆警惕之心,剛才多有得罪。」她讓出路,示意侯逸之往屋裡坐。
「難怪使姑娘與眾不同呢。」侯逸之款款而坐,「使姑娘此刻定是心情浮躁,不知可有興趣聽逸之彈奏一曲?」他掀開桌面上的紅布,一把古琴呈現在她的眼前。
獨孤求使沒見過斯文人彈琴,這下來了興趣,她微笑道:「也罷,殺混蛋一事暫且緩緩,逸之大俠請。」
侯逸之那兩汪清澈似水的鳳眼,雖是淡淡地看著她,但也有著說不出的空靈。他伸出十指,優雅地停在琴弦上,只是輕輕一勾一挑,旋律便悠然而出。
獨孤求使聽得出神,看著顫動的琴弦,只覺眼皮越發的沉重,曲未過一半,她的頭便倒在桌上,睡著了……簡直是對牛彈琴。
「第一次有人聽我彈琴睡著,使姑娘真是有趣極了。」侯逸之停了下來,眼含笑意地看著她。
獨孤求使不好意思地支起頭,訕訕道:「呵呵,哪裡哪裡,逸之大俠琴技了得,在下佩服。」切,誰叫他彈得跟吹眠曲似的,這彈的還沒我吹的有氣勢。
她喝了一口水,「我也來上一曲,如何?」
侯逸之的美眸裡滿是驚訝,「姑娘也會彈琴?」
「自然不是。」獨孤求使站起來,頗有架勢的問道:「逸之大俠想聽高調的還是低調的?」
「嗯?」
還未等侯逸之回答,她深深吸了一口氣。「低調拿手些。」
穩穩紮好馬步,她擰著雙眉,《小鳥山山匪進行曲》從她嘴裡以「噓」字單音連續發射。
侯逸之:「……」
她「噓」得高低起伏,鏗鏘有力,侯逸之捂著耳朵,必須地乾咳了一聲。
「逸之大俠,你怎麼了?」她停止發功,一點兒也不氣喘地問。
「我要去小解。」還沒見過這樣殺人的。
獨孤求使:「……」
春日的陽光從密密層層的枝葉間透射下來,房間的地板上印滿銅錢大小的粼粼光斑。獨孤求使和侯逸之共進午飯。
「使姑娘多吃點。」侯逸之往她碗裡夾菜。
獨孤求使謝道:「逸之大俠是個好人,不僅救了求使一命,還盛情款待,求使真是……」
「粗茶淡飯,使姑娘莫要嫌棄才是。」
夠了!要不要這麼謙遜!
獨孤求使埋頭扒了兩口飯,瞟見侯逸之正面帶笑意地望著她,她直起身子,以標準的「露八齒」回笑過去。
「使姑娘,你牙上有菜渣。」
卑鄙!
「公子,畫具我都買回來了。」一個書童打扮的清秀男子推門而入。
侯逸之放下碗筷,淡淡道:「有勞北初了,菜還沒涼,趕緊來吃。
叫北初的書童放下畫具,恭敬地道:「北初已經吃過了。」瞅到旁邊長相有些奇特的陌生人,他略有些詫異:「公子,這位是?」
獨孤求使跺下碗,「謔」的一聲站起來:「在下獨孤求使!」
「pia」
是桌上瓷碗碎掉的聲音。
「好……可怕。」北初被獨孤求使這一驚世駭俗的舉動給嚇到,他眼睛直直地看著碎掉的碗,心裡有些打鼓,這女子好彪悍。他慌張地走到侯逸之的身旁,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侯逸之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我自有分寸。」
獨孤求使看著碎掉的碗,尷尬地撓了撓頭,誰叫這碗如此經不得跺,還是小鳥山的鐵碗好。
「我已經吃飽了,使姑娘慢用。」說完,他優雅地起身,出了房門。
「我也吃飽了。」獨孤求使灰溜溜的跟在他身後。
走出房,她才發現自己主宰一個臨河的小木屋裡。
陽光映得整個河面波光粼粼,遠處的山頂雲霧繚繞,一片飄渺,煞是好看,她隨著侯逸之上了船,背著畫具的北初站在船頭劃著木筏過河。
「這世間竟有比小鳥山更美的所在!」獨孤求使眼裡射出歡喜的光。
「這是我家公子常來作畫的地方。」北初將宣紙鋪在石桌上,備好了畫筆和顏料。
侯逸之走上前來,用手細細撫摸著純白如玉的宣紙,讚美道:「雨洛城的宣紙果然是這世間獨一無二的上品。」
獨孤求使擼了擼嘴;"為了這麼一張白紙,翻兩座山去雨洛城,是在不值得。」
北初眼裡閃過一絲怒意,怎麼看怎麼都覺得她礙眼。他低聲道:「姑娘有所不知,這作畫呀。就跟女子上妝一樣,若是沒有一張精緻的好臉,無論多少胭脂水粉都不能變的漂亮。」
獨孤求使聽出了他的話中話,她摸著自己有些不近人意的臉,惡狠狠地反駁道:「如果不能變漂亮,那女人還塗那玩意兒遮醜作甚?依我看,倒是那上妝之人沒本事罷了。」
北初黑著一張臉,本就看她不順眼了,現在居然拐著彎說他家公子大人作的畫難看!太可惡了!「你」
「北初,不得無禮。」北初剛想教訓這個刁女,卻被侯逸之的一句輕斥住了嘴。他優雅地端坐著,手裡執著畫筆,一襲淡綠色的紗衣與山水融為一色,美得像那畫中的仙。
獨孤求使抱歉一笑,轉移話題道:「逸之大俠身手不凡,不知大俠是哪條道上的?」
「小小的宮廷畫師而已。」侯逸之謙虛道。
「畫師?」獨孤求使興奮地坐在他身旁,很激動地說:「畫師就是專門靠畫畫吃飯的,這麼說來,逸之大俠很會作畫囉!哈哈,求使有一個小小的願望。」
侯逸之和北初都怔怔地看了她三秒,面上雖是風平浪靜,內心卻風起雲湧,不會是為她作畫吧?
「不可以!」北初一下子吼了出來,長這麼醜,還讓公子畫她,這不是侮辱公子麼!
獨孤求使的容貌確實有點那個啥了,不過被她期待的目光注視著的侯逸之忽然心軟了,他開口道:「使姑娘有什麼願望就直說,逸之盡力而為。」
「真的?」獨孤求使像是一個的得了糖的小孩,興奮地按著侯逸之的肩。可接下來她說的話讓侯逸之深深體會到什麼叫做一語驚人。
她是這麼說的:「春宮圖的一、二冊我都看完了,正等著下文呢,逸之大俠就免費幫我把三、四、五、六冊的都畫下來滿足我內心的需求吧!」
侯逸之聽得臉一陣青一陣白,最後整張俊臉都變得陰沉。
「大膽刁女!我家公子一向只為皇室貴族作畫,還是皇上欽點的御前畫師,如今你提這個無理的要求,完全是對公子的羞辱和皇上的不敬!」北初怒不可歇,他挽起袖子,一副要跟獨孤求使廝殺一場的架勢。
獨孤求使見一主一僕反應如此強烈,她的手指糾結在了一起,緊緊地咬著嘴唇,一副「我知錯」了的模樣。
侯逸之什麼也沒說,只是心裡對這個直言快語滿腦漿糊的傻姑娘產生了一股莫名的情愫,說不上愛也談不上喜歡,討厭吧,也不算,哎,到頭來他還把自己整複雜了。
微風陣陣吹,各種好聞的山間氣息撲鼻而來,獨孤求使見侯逸之不理睬她,也不再自討沒趣,只好從懷裡掏出一把精緻的匕首練起武來。
北初看著她打得嫺熟的招式,突然沒了和她打一架的勇氣……
「好身手!」侯逸之低聲讚美道,他放下畫筆,對北初說:「她這武功我前所未見,你看,一招一式之間,風姿優雅,當真有說不出的懾人之清華,能把功夫舞到這等地步,必是下了苦心。」
聽聞,北初不服氣的一癟嘴:「她舞得再美,也不及公子厲害!」
侯逸之淡然地搖搖頭,當他再次執筆時,已有了創作的靈感。
一炷香的時辰恍然而過,獨孤求使揮汗如雨,她舞完最後一招後便倚著大樹喘氣,一回頭看侯逸之,他也剛好放下了染有紅色顏料的畫筆,嘴角正彎著一抹好看的弧度.
「大功告成,使姑娘,你過來看看.」侯逸之看起來心情不錯.
獨孤求使屁顛屁顛地跑了過去:「畫什麼了這麼高興?」
當她直視那幅畫時,腦海裡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仙!
「哇,這,這這這畫的是我嗎?侯逸之大俠你把我整激動了,哎呀媽呀,沒想到我也可以這麼漂亮。」獨孤求使趴在畫上,盡情地陶醉著,就差流口水了。
北初不適時宜地爆了一句:「矜持一點成嗎?只是一個背影就激動成這樣,換成正面,豈不是噁心得令人落淚。」
其實侯逸之只畫了她練武時一個飛騰動作的——背影。不過獨孤求使有著高挑姣好的身材,一身黑色的勁裝配那麼詩情畫意的風景,的確會給人留下許多遐想的空間,美得令人窒息。
「這次太子要求的山水畫就交這幅作品去吧,我的任務算是完成了,多謝使姑娘幫了逸之的大忙。」侯逸之拱手道。
「逸之大俠的畫功求使佩服不已,有機會一定要向你討教討教。」獨孤求使還是不能移開眼珠子,她發誓,等她學會了畫畫,一定要對著鏡子來張自畫像!
「公子,既然任務完成了,我們是否可以立刻啟程回宮了?咱們已經出來七八天,皇上問起恐怕要怪罪下來。」弦外之音就是:咱們趕緊擺脫掉這個倒胃口的女人吧!
侯逸之凝了眉,他執起畫,意味深長地歎息了一句:「是該回宮了。」
獨孤求使心裡失落落地:「那我們就要分別了?」
她心知肚明,皇宮是她遙不可及的地方。
「沒關係,一次的分別不代表什麼,來日方長,有緣自會重逢。」侯逸之的笑依然暖人心窩,他真誠道:「很高興能夠認識使姑娘。」
獨孤求使吸吸鼻子,抱拳嚴肅道:「逸之大俠是求使下山認識的第一個人,以後相見還是朋友!青山常在,細水長流,咱們後會有期!」
「公子,啟程吧,不然太陽落山就趕不回京都了。」北初催促著,心裡是說不出的愉快。
「使姑娘日後有什麼打算?」侯逸之心裡好像有些不舍。
「我?肯定是闖蕩江湖了,天下之大,去哪兒都好。」獨孤求使一想到她的江湖夢,忍不住笑了起來。
侯逸之有些擔心,當轉眼一想到她長得如此安全的臉也就釋懷了,他深深吸了口氣,沉重道:「珍重!」
接下來就是俗套的離別場景:
獨孤求使一臉訣別地目送侯逸之,真是「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又或是「悠悠洛陽道,此會在何年?」
直到船隻已沒了蹤跡,獨孤求使才想到一個悲劇的事情:「船都沒了,那我怎麼回去啊!!!」
獨孤求使好想去死~~
獨孤求使從湖裡遊上岸已是第二天的事。
綠水海棠,細雨小橋。獨孤求使悠然地伸個懶腰,看著點點飛煙一般的輕雨飄然逸下,將遠近的山水渲染成無邊的一塊翠玉,一切景物都被約在其中,隱隱的看不清楚。
她的嘴角微微翹起,以前她一直想去湘甯城玩兒,聽小鳥山上的兄弟說,湘甯城的妹子溫柔婉約又漂亮,而且還有很多武林高手在那裡聚集,打定去湘寧城的主意,她迫不及待地出發了。
獨孤求使買了一頭青驢子,跋山涉水,驢不停蹄,中途累死了一匹馬,兩頭驢子,最後才到達了目的地。
十裡繁華,紅塵蔽天的湘寧城。
一進城,獨孤求使進了間酒家,這酒家並不大,裡面只擺了五六張桌子,桌上滿是油膩,已經有兩桌坐了客人,一桌是個書生,容貌甚是清秀,另一桌是個江湖客,臉黑黑的,像個武夫。獨孤求使選了張橫在他們中間的桌子,很大爺地喊了聲:「小二,給我來五盤水晶肘子!不要放鹽,醋給加兩勺!」
兩桌的客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她,一臉鄙夷的表情。
等菜上齊,餓得前胸貼後背的獨孤求使直接抓起一肘子大啃起來,那模樣,活像八輩子沒吃過肉,十分兇殘。
半柱香的時間,獨孤求使舔了舔手指,看著空空如也的五個大盤子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小二目瞪口呆,豎著拇指道:「姑娘的吃功真是了得,恐怕連好多男人都比不上!」
「看似柔弱,這吃東西著實兇猛啊。」右桌的江湖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吃乃人生第一大事,不多吃豈不是虧待了自己?」獨孤求使抖抖衣擺,直率的說道。
書生搖著扇子走到獨孤求使跟前,細聲細氣地道:「明晚在王爺府的側廳要舉辦一個吃饅頭大賽,不知姑娘可否有興趣參加?」
「贏了有獎品嗎?」獨孤求使雖然對白饅頭不感興趣,但如果獎品夠豐富,她或許會去試試。
「這個比賽是鹿王爺花錢辦的,鹿王爺富甲一方,獎品自然不會差。」
「聽說獎品是美玉做的夜光杯。」江湖客兩眼放光地咂咂嘴。
「哪報名去?」獨孤求使扭了扭肩膀,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
「不用報名,記得明晚去王府側廳圍觀。」書生說話間已搖著扇子出了酒家。
「姑娘,那明晚我們就在比賽上一較高低了!」江湖客黑黝黝的臉上佈滿了油光,他大笑三聲,揚長而去。
獨孤求使根本不把江湖客的話放在心上,她幽幽的打了個哈欠,惡趕了三天兩夜的路身心疲憊,叫小二準備了一間客房,然後洗個澡好好睡上一覺。
第二天傍晚如期而至,獨孤求使為了取得比賽的勝利,一整天都沒有進食,她深深地吸口氣,仿佛嗅到了白饅頭的香味,她急切地穿上鞋子,從窗戶上縱身一躍,火紅的衣裳消失在了黑暗裡。
她跟著人群到達了王爺府,獨孤求使睜大眼,王爺府原來是這般繁華富麗的光景,屋頂層鋪著金黃的琉璃瓦,閃得獨孤求使有種想撬走幾塊的衝動!四周鑄著銅艏水漏,風吹過的時候,會發出泠泠的聲響。
來參加和圍觀吃饅頭大賽的人數不勝數,男女老少皆有,獨孤求使走在長廊上,一邊打量王府的構造,一邊仰天長歎,在這傍晚時分,重重樓宇映著蒼茫的天色,綻放出橘色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