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冬,天地被凍住,一片寂寥,死一樣的寂寥,子夜。
靜的可怕的夜,除了寒風吹動樹林枯枝發出沙沙的聲響外,再也聽不到任何動靜了。
不但有月,並且分外明亮,有那麼一點似一幅祥和畫面,但卻又透著那麼一股心悸的感覺。
夜空,圓月比方才更亮了些,照在祁連山的山林裡,給整座祁連山都披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裝。
此山風景真可謂人間仙境,但是卻沒有人願意進入。
因為祁連山是狼的天堂!
每逢月圓之夜,山中便會傳出陣陣狼嚎,此起彼伏,一陣高過一陣,就像是從地獄裡傳來的厲鬼索命之聲,撕心裂肺,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
此時月旁有縷縷烏雲掠過,繁星明滅。
山峰頂,一塊兀突的斷崖上,聳立著一頭狼影。
狼影在月色的照映下是如此的真切!
狼影伸長著脖子,仰望著天空,凝立不動。
那須長的身影,毗裂的長牙,讓人即使看見也很難相信,哪有如此巨大的狼!
他的身影點綴得蒼穹有了一絲陰森而恐怖。
夜風輕輕地吹。
狼影身上的長毛,在風中抖動。
陰雲飄散,圓月露出亮臉,月光驟然明亮。
狼影突然支立起前爪,向著空中圓月,發出一聲長嚎:「嗚哇——」
嚎叫聲裡充滿了悲淒,憤怒,不甘,與仇恨!
原來這頭巨狼受傷了,他的臉被撕咬的血肉模糊,身體也如此,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丁點完整的地方,右腿被扯下了一大塊皮肉,露出了裡面的森森白骨。血從傷口滴下,滴到地上凝固,很快巨狼身下的岩石就變的一片殷紅了,而巨狼臉上的表情也更加痛苦。
一個孤寂的夜晚,一頭受傷離群的孤狼,一聲淒厲的嚎叫,今後所發生的一切就從這一刻開始了。
這頭孤狼名叫夜長空,他本是祁連山裡一個狼群裡的一個普通的成員。
可就是這麼一頭普通的孤狼,卻因為今晚的一個神奇的經歷,改變了他的一生。
他的名字留了下來,流傳在世間被人世代傳頌,成為了一段傳奇。
夜長空泛著碧光的雙眼變得更加深邃,冷酷。他仰起頭對著夜空再次發出了長嘯,嗷!
嚎叫聲冷峻而淒厲,充滿著冷酷與一種無可言喻的欲基。
夜狼嚎月,整個山峰、石岩都在嗥叫聲中顫慄。
夜長空仔細的回想起方才發生的一切。
夜長空所在的狼群有著整座祁連山最強悍的狼王。
那是一頭全身烏黑的成年公狼,他強壯!兇狠!狡猾!貪婪!
今天夜長空拼了性命獵得了一頭大野豬,然而代價卻是相當的殘酷,他的右腿被野豬鋒利的獠牙刺穿了,並且扯下了一大塊皮肉,露出了森森白骨,
若是換做其他狼恐怕早已經疼的暈死過去了,然而夜長空卻忍著劇痛扭頭咬住了野豬的喉嚨,硬生生的將野豬咬的斷了氣。
還沒等夜長空喘口氣,他的身後便傳來了一聲沉悶的低吼,嗚哦!夜長空知道那是誰。
狼王來的很及時,野豬剛剛死去,它的鮮血還有些殘留的溫度,狼王喜歡帶著溫度的血液,它停在夜長空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毗裂的長牙,兇狠的目光,以及喉嚨裡發出的低吼都在提醒著夜長空,這頭野豬不屬於夜長空,他應該離開了。
夜長空沒有離開,甚至一步也沒有退,他面對著狼王,同樣露出了獠牙,發出了低吼,他在像狼王表明他的態度,他絕不離開。
狼王愣住了,然而他很快便恢復了鎮定,此時的夜長空是在自尋死路,自己之需要舉手之勞送他歸天就可以了。
夜長空當然明白自己這麼做會是個什麼樣的後果,他並沒有信心,甚至膽怯,但他已經沒有後路了。
他的右腿已經殘廢了,即使今天他妥協退卻保得性命,殘廢的他以後也再不可能在殘酷的狼群裡立足。
別無選擇,即使前面是條死路,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
狼群變的興奮起來,很快便圍成一個圓圈將他們包圍,一場好戲即將上演,每一頭狼都發出狂歡的長嘯。
但卻有一頭渾身長著火紅皮毛的母狼一臉的焦慮,眼神裡充滿了不安,緊緊的盯著場地中央的夜長空。
我們姑且叫她小紅吧。
狼王與夜長空定立良久,然後同時躍向對方,緊接著便撕咬在一起。
這是一場生死戰,血光和廝殺中的生死戰。低低的沉吼,粗重的呼氣,飛揚的沙塵,就連月亮也失去了光澤。
決定結果的永遠是實力,而不是衝動的勇氣,很快夜長空便節節敗退,傷痕累累,身體搖搖欲墜。
若不是小紅拼命拖住了狼王,夜長空根本不可能有機會逃出來。
狼影巍然移動,向山下的山谷沙石灘一瘸一拐的奔跑而去。
山谷口。一丘沙石灘。
一條淌流的山溪。
亂石崢嶸,飛流擊百,風景如畫。
奔騰的溪流在亂石間輾轉、扭曲、掙扎,映著冷清的月光。
像一隻魔鬼的手掌,極是駭人。
此刻,空中烏雲已經散盡。
皓月當空,銀光燦爛,沙石灘上銀裝素裹,月光如水,遍地流銀。
夜長空沖進了奔流的溪水裡,溪水冰冷刺骨,夜長空一頭紮了進去,它搖晃著腦袋,溪水暫態泛起了一陣猩紅。
冰冷湍急的溪水將他的傷口洗淨了,但卻洗不掉他心中的悲憤,事已至此,自己該如何走下去?
擺在他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條是死路,他已經身受重傷,而且非常饑餓,若再不補充食物,不好好療傷,他很快便會死去。
還有一條路,便是逃亡,他絕不能被以前的狼群追到。
也不能遇到其他的狼群,如果其他狼群看見他如今的樣子,一定會將他撕成碎片。
仔細想想,這兩條路似乎都是死路。
但夜長空還是選擇了第二條路,他不肯接受這淒涼的命運。
他沿著溪流一路前行,他走的很小心,每走一步,傷口都會傳來劇烈的疼痛,夜長空將牙咬的更緊了些。
一切似乎也還沒那麼糟,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下去的時候,他遇到了獵物!
這意味著他將有機會活下去。
在前方有一片空曠的雪地,雪地上有一塊突起的大石立在河邊,大石上有一隻銀狐,渾身雪白透亮,漂亮極了,而她此刻正仰望著天空明亮的圓月,神情是一臉的陶醉,絲毫沒有注意到有一隻餓狼正在慢慢向她靠近。
夜長空很緊張,他必須靠的再近一點。
五丈,三丈,一丈!
銀狐竟然還沒有動!雪白的狐毛隨風輕輕舞動,而散發出的銀光仿佛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神韻,她還在對著明月陶醉著,難道明月真的如此迷人?
夜長空此時只需要一躍便可以將銀狐撲倒,然後咬斷她的脖子!
然而夜長空停下了,不知為何,他突然變得不忍。
夜長空還在猶豫。
但銀狐身上的微光陡然暴長,光芒大盛,夜長空驚異的發現在光芒之中,銀狐的身體逐漸變大,並且站立起來,銀狐皮悄然滑落,從裡面裸露出一個女人的身影出來!
夜長空一陣心悸,他看的真真切切,這的確是一個女人!一個擁有絕世容顏的女人!
她橢圓形的臉蛋,皮膚白晰,豐潤柔撤,兩道淡眉細而彎長,眼珠大而明亮,稍有些斜也,經長而黑的睫毛襯托,形成一種略帶仙韻的美,她倩影婷婷地站在沙石灘上,雪白的肌膚閃爍著玉石般的光澤。
月光輕灑在她身上。
她是那樣的迷人,高聳的雙乳,渾圓的肩膀,細纖的腰肢,修長的雙腿,優美的曲線,構成渾然天成的風韻。不用任何修飾,不用任何做作,她能使任何男人都為之心動。
她雙手合十,仰面對著夜空,一臉的歡愉,輕輕的禱告。
然後轉身對著驚慌失措的夜長空一臉俏笑:「哼!剛才你是不是想一口吃掉我?現在沒機會了!」
夜長空聳拉著腦袋,後退了一步,他不敢直視這個絕美的人兒,因為此時她還沒有穿衣服。
狼也會害羞?
她突然又一撅嘴:「哼,幸好你沒有動手,要不然我千年的修行就功虧一簣了,所以嘛……我還是要謝謝你放了我,呵呵」
她笑的聲音就像黃鶯一樣美,夜長空忍不住抬頭報以一聲長嘯。
她又自語起來:「終於修煉成人了,倒有些不習慣了,做人……」
她好像意識到了什麼,雙頰一熱,微微泛紅,大叫起來:「你!你低下頭!不!你轉過身!」
夜長空立刻照做了,她用指一點,地上褪下的銀狐皮立刻飛起,化作一件極華貴漂亮的狐裘穿在了她的身上。
她又叫道:「喂!你看!漂亮不!」
夜長空連忙又轉身,一聲狼嘯。
她高興的跳了起來:「我就知道一定漂亮,做人的感覺真好,嗯,既然已經是人了,那就應該有人的名字,什麼名字好呢?」
她說話時故意將「人」字拖的很長,看來她很喜歡做人的感覺。
突然她對著明月興奮的大叫起來,:「對!天上的月亮這麼美,我就要像明月一樣,我就叫——明月心!你說好不好?」
夜長空不懂好與不好,但依然用一聲長嘯表示贊同。
「嘻嘻!我就知道好……嗯,我心情不錯,也送你一個名字!呃……只要有明月相伴,即使像此刻的漆黑夜空也是有那麼一些美的,你就叫夜長空!好不好!」
夜長空只本能的木訥的發了一聲,嗷!
明月心更加高興了,拍著玉手又蹦又跳:「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呵呵!」
她又故意歎了口氣:「哎!雖然你想吃我,但本姑娘天生的菩薩心腸,就原諒你算了!不但如此,我還要救你!」
說完明月心一扭頭,吃吃笑道:「跟我來!快點,可別跟丟了,丟了我可不負責哦!」
說完一蹦一跳的朝樹林裡走去,夜長空連忙一瘸一拐的跟了上去,傷口又開始疼起來,但這疼痛夜長空已經不在意了。
明月心居住的是一個石洞,算不上寬敞,但也不小。她撿來一堆乾草做了個臨時的窩,安頓好夜長空後便出去了。
夜長空便乖乖的呆在洞裡等候。
不久明月心回來了,她采了些草藥替夜長空敷上,但他的右腿終於還是殘廢了。
她又帶了兩隻山雞回來,一邊烤著山雞,一邊講起了自己的經歷。
原來世間生靈都有機會修行,就連妖也不例外。當年明月心因為救了一個垂死的道長,道長傷好以後便在這裡隱居下來,他見明月心身上透著一股靈性,於是便開始教明月心修行之術。
後來道長仙逝了,明月心就一直堅持修煉,整整千年,今晚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幸好是遇到了夜長空,要是遇到其他豺狼虎豹,恐怕她這最後一步只能化作泡影了。
說話間山雞已經烤好了,夜長空早已饑腸轆轆,狼吞虎嚥起來。
道長臨死前鄭重的囑咐過明月心「人心險惡,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要相信任何人!」
所以明月心不敢獨自一人去到外面那個陌生的大千世界,儘管她很嚮往,但更加惶恐不安。
於是她與夜長空商量好了,確切的說是她自己決定了,以後她就教夜長空修煉之術,等夜長空也修煉成人了,便和她一起去天涯海角,游盡世間繁華。
夜長空的生命從此掀開了嶄新的一頁。
白駒過隙,十載如流。
從夜長空與明月心相識那晚起,他們在山谷裡一起陪伴度過了整整十年,十年來,夜長空變了,不再是那個只會受食物驅使而拿出性命去冒險的孤狼了。
甚至還有了情感,他的臉上時常會浮現出各種各樣的神情,或喜或哀,或歡或鬱。
他相信只要繼續努力終有一天他也可以修煉成人,然後帶著心愛的明月心一起浪跡天涯,他發誓一定要做到。
然而今晚發生了一件看似偶然的事情,夜長空的人生計畫被打亂了。
夜晚,滿月,無雲,寂靜,大地一片祥和寧靜。
此時正是修煉的絕好時機,夜長空不願錯過,明月心也就陪著他來到了河邊。
夜長空一躍而上落在了溪流邊的那塊岩石上,仰天望月,嗷!
他身上也開始泛起微微的紫光,忽明忽暗,若隱若現,這是修煉小乘的跡象。
明月心在一旁的河邊守護著他,明月心的位置離夜長空很近,偶爾明月心會悄悄走到夜長空身邊,看看夜長空修煉的方法是否正確,然後加以指點,但更多的時候卻是歪著腦袋,托起下巴,然後直勾勾的盯著漂流的溪水發呆。
明月心又開始思考一個讓她苦惱的問題了。
她心裡很明白,夜長空的資質的確很高,但若是僅僅只照這樣的速度修煉下去,那至少還需要五百年!
太可怕了!太漫長了!長到足可以讓明月心從一個豆蔻少女變成一個半老之人,那個時候她還會有浪跡天涯的激情與渴望嗎?
十年前她救了夜長空,但卻沒有鼓起勇氣走出這片大山森林。
經過十年的積壓醞釀後,想要走出去的渴望越來越強烈!
夜長空仍在苦苦修煉。
明月心知道,除非夜長空能得到名師的指點,那樣的話可能一百年就足夠了。可是當這個想法一出,明月心就發出一聲苦笑,怎麼可能會有名師願意收一匹野狼做徒弟,自己的想法真是太可笑了。
明月心有好幾次都想就此離開,但內心幾番掙扎後,她終於又留下了。
午夜過後,夜長空修煉完畢,她勉強擠出一點笑容,笑容過後是一臉的疲倦,然後轉身準備帶夜長空回去。
可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了溪流的轉彎處似乎有什麼東西順流漂了下來,明月心連忙登上了青石,張眼望去,終於她看清了。
那是一個人,不知道是死是活,也看不清模樣,就那麼一動不動的任憑河水將他推著朝山下流去,前方就是一個數十丈高的瀑布,如果從瀑布上摔下去,那麼明月心就不需要擔心他的生死了。
因為他一定會死!
瀑布已經近在眼前,不能再等了,明月心打出一個手勢,夜長空立刻躍入水中,幾番撲騰,便遊到了那個人的身邊,然後咬住他的衣帶,奮力朝岸上遊去,夜長空避開了所有漩渦將這個昏迷的人拖上了岸,當明月心看到這個人時,,她的雙頰泛起一陣紅暈,表情有些不自然了。
這是一個書生打扮的人,削瘦,修長,面色蒼白,鼻樑尖削挺直,嘴唇薄,嘴角微見下垂,
而且他還背著劍,一柄名貴的寶劍,劍鞘上書著廣陵二字。
他的樣貌顯得十分溫文爾雅,藍緞子長衫,系一根絲帶,上唇有兩撇鬚眉般的小鬍子,剪修得很有氣度。
美男子,這是夜長空對他的第一映射,明月心應該也是這麼認為的吧。
書生昏迷不醒,而且他還受了傷,傷口並不大,只有寸許,也不深,只有半寸,看來傷他的人要麼是力道不夠,要麼就是並不是真的要殺他,因為這個傷口實在太小了。
卻很准,傷口正處在心臟的位置,所以也夠他受的了。
明月心決定救他。
夜長空心裡有了一些不好的預感,眼前這個男人將會讓他們平靜的生活徹底改變,夜長空觀察明月心的表情,他看出明月心喜歡這個男人!
夜長空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暴戾之氣,隱藏多年的狼性蠢蠢欲動。
夜長空不知道,他此刻的情感人類稱之為嫉妒!
明月心花了三天時間救醒了這個男人,這個男人醒來後便神志不清,嘴裡還拼命的叫喊著「你休想阻擋我!我一定要做成這筆買賣!拼上性命我也要做!我要揚名立萬!」
聲音嘶啞而淒厲,顫抖而又決絕。
明月心不禁覺得奇怪,一個書生能做什麼賣命的買賣?
明月心想問但沒有問,書生自然也沒有說。
接下來的幾天裡,這個人漸漸平靜了些,但還是不願意多說話,他只告訴明月心他的名字叫張衡,是一名進京趕考的書生,因為遇到了強盜所以受傷跌落下了河裡。
明月心與夜長空都清楚,整座祁連山就算是活人也找不到一個,更莫說什麼強盜了,而且他的右手佈滿了老繭,從繭的位置判斷,這是一雙握劍的手,
所以他絕不會是一個普通的書生。
他為什麼要說謊?明月心與夜長空都不明白,難道是人都會說謊?
張衡似乎也很喜歡賞月,每天夜裡夜長空修煉時他也會跟著去。
銀月如勾,雖不如滿月光華,但也同樣皎潔溫盈,月旁總有縷縷烏雲不期飄過,彎彎的月牙時隱時現。
每當月亮被烏雲遮蔽時,張衡就會忍不住皺皺眉,然後歎歎氣。
當烏雲飄過,明月再現後,張衡還是皺皺眉,歎歎氣。
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怎麼樣。
張衡望著月亮,而不遠處明月心歪著腦袋望著他,岩石上,夜長空泛著碧光的眼睛時而望著明月心,時而望著張衡。
當看著張衡時夜長空的眼神透出一絲陰冷,和一股——殺氣!
夜長空很後悔,他不該救他,他是踏碎自己夢想的人,他該死!
夜長空眼神變的更加兇惡,身上的狼毛一根根悄然豎立,他喘著粗氣,眼神直勾勾的盯著張衡,然後他悄悄的站了起來!
強烈的嫉妒讓夜長空的心開始發狂了,多年來隱藏在身體的獸性開始複燃。
悄悄的,他朝張衡靠了過去!
明月心癡迷的看著張衡,明月心與夜長空一直生活在冰冷的石洞中,但為了讓張衡能夠好好養傷,她專門為他搭建了一個簡易的茅屋。
她是花了很多心思去做的這件事,然而張衡回報她的卻只有一張冰冷的臉和兩個冰冷的字「多謝」
這兩個冰冷的字卻讓她足足高興了好幾天。
夜長空隱藏了全身殺氣,一步步走到張衡身後。
月亮突然被烏雲遮住了。
就是現在!夜長空正要一躍而起,突然!張衡先他一步躍起,落入河面,屹立不動!
夜長空愣住了!
一直發呆的明月心也不由起身盯著河面上的張衡,他這是怎麼了?
湍急的河水擊打著岩石,浪花從張衡腳下流過,激起的水珠打濕了張衡長衫的下擺,而張衡仗劍傲然而立,眼神還故意掃了一下呆住的夜長空,原來他早已經發現了夜長空的舉動!
突然張衡暴喝一聲,揚劍一掃,只見一道銀光從河面一掃而過,河水隨之爆裂,爆起丈余高的一幕水簾,將張衡的身影擋在了水簾之後。
當水簾落下,夜長空突覺眼前一道影子一閃,眼睛瞪的更大了!
只是一眨眼,張衡便衝破了水幕,回到岸邊,並且用劍抵住了夜長空,明月心忍不住叫出聲來。
然而張衡卻是一笑,立刻收回了劍,然後溫和的對明月心道:「我只是心中煩悶,和他開開玩笑罷了,還請明月姑娘莫要見怪才好!」
這是這麼多天來張衡第一次笑,他笑起來很好看。但在夜長空明白,那分明是在對自己嘲笑,羞辱!
明月心連連柔語道:「哦!我知道,人煩惱的時候都會這樣,我又怎麼會見怪呢,其實你不需要總這麼悶悶不樂的,有什麼煩心事不可以跟我說嗎?也許我能替你開解一番也說不定的,你覺得呢?」
張衡只說心情煩悶,請她莫要見怪,但她卻一口氣答了這麼多,夜長空的心沉了下去。
張衡又是一笑:「我的確很想跟明月姑娘暢談心事,只是……」
說完便故意將眼睛移向夜長空,多天的觀察他知道夜長空並不是普通的野狼,他能聽懂自己的話。
明月心明白了,於是朝夜長空擺了擺手,看著一臉歡愉的明月心,夜長空懂了。
他一瘸一拐的走開了,拖著尾巴遠遠的走開了,心跌落到了穀底,此刻連走路都覺得是那麼的吃力,那麼的累。
他想留下來,但他孤傲的性格不允許他這麼做。
他有自己的尊嚴,如今他只想替自己保留這最後一點尊嚴。
夜長空來到了那一處斷崖,十年前他逃命時曾作過短暫停歇的那處斷崖。
一切與十年前都是那麼的相似,就連他此刻的心情也是一樣,一樣的落寞,孤寂,不甘與悲戚。
狼牙月,月如鉤,月下孤狼影。
月夜狼嚎,嗷!心悸蒼涼的聲音傳遍山谷,
腳下的叢林上飛起了一群受驚的飛鳥,在月色下朝遠方飛去。
夜長空仔細回憶起十年來的點點滴滴,頭三年,夜長空剛開始修行,所以明月心對他非常嚴厲,生怕夜長空會誤入歧途,明月心總是不厭其煩的一旁說個不停。
中間的三年,明月心的話開始少了,兩個人之間更多的是那一種平淡的默契,夜長空開始能夠獨立修行了,明月心更多的是在旁邊靜靜的看著。
在後來的四年裡,明月心的話更少了,她的心也開始慢慢的發生了變化,明月心很想有人能陪自己說話,她不想總是自言自語,那樣她總感覺自己像個傻瓜,
身邊跟著的只是一頭狼,一頭狼能為她驅散這孤單落寞?
她很想離開,但不忍心丟下他,因為孤狼在叢林裡是很難生存的。
當初她救了他,如今卻任由他去自生自滅,那跟殺了他有什麼區別。
先前的日子算是平淡,如今的日子卻可以說是忍耐了。
遇到張衡以後,她整個人都變了,她開始不停的說話,儘管得到的答覆總是那麼的短而冰冷。
她的臉上很久未曾出現的笑容又浮現了,儘管對著的永遠是張衡那張比冰還冷的面孔。
想起明月心,夜長空心裡又開始迷亂了,他已經出來太久了,他應該回去了。
他實在有些擔心,他總覺得張衡今日的突然轉變來的太過蹊蹺,他為什麼突然想要和明月心談心?他們談過心後,明天又會發生什麼?
等到夜長空回到石洞後,才發現他的擔心真是多餘的,其實他已經不需要擔心明天了,就在今晚,明月心已經不在了。
石洞裡只有一張竹桌,一個竹櫃,兩張長竹板凳,一張竹床,那是明月心休息的地方。
一堆幹稻草,那是夜長空休息的地方。
除此而外,別無他物。
張衡也不在,看來明月心是與他一起離開的。
桌上有一頁紙,上面壓著一塊小石頭,夜長空立刻躍到了桌上。
明月心的筆跡,信的內容也很短,只有幾句話。
——長空,
我和張衡走了,祝你早日修煉成功,若他日有緣在人世間相遇,我們再把酒言歡,共醉一宵。
——明月心
隻字片語,寥寥數位,卻將夜長空的心徹底撕碎,夜長空瘋了一樣,沖出石洞,朝著叢林跑了出去。
今夜沒有月亮,烏雲遮住了一切光亮,夜幕一片漆黑,大地死一樣沉寂,
只有寒風拂過耳旁時才會讓夜長空有一絲感覺,他能感覺自己還活著,人活著但心卻死了。
明月心終究還是走了,他以為他很堅強,可以承受,然而他現在發現他根本承受不起。
如今的他連家都不敢回了,如果那個石洞也能算作家的話。
他已經在這個傷心斷崖呆了兩天了,沒有發出一聲嚎叫,也沒有吃過任何食物,十年如一日的日夜修煉也告停止了。
他已經完全頹喪,十年前即使身臨絕境,他也選擇了勇敢的活下去,如今他卻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勇氣,他只想死。
今天是他呆立在這裡的第三天,他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但他仍然不準備去找食物。
原來他竟是這麼的傻,竟然傻到想要用這麼一種愚蠢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烏雲越來越重,黑壓壓的雲層裡開始出現若隱若現的電光火石,一陣陣低沉的悶雷聲從雲層裡傳出,本來就動靜不小的寒風此時更是狂風大作,吹拂著夜長空身上的毛髮直向後擺動,儘管閉著眼睛,夜長空依然感覺到眼珠承受的巨大壓力。暴風雨要來了!
一道淩厲的閃電劃破夜空,照映著大地閃了一瞬的光明,緊接著又一道閃電從九霄之上呼嘯而下,連接了天與地,擊在最高的一棵樹木的樹梢,大樹被斬成兩截,燃燒起來,姍姍來遲的一記炸雷在空中炸開,山林為之一震,石岩林木為之顫抖,當第一滴豆大的雨珠打在夜長空臉上時他覺得有一些疼痛,但很快雨水便劈裡啪啦的下成一片,這時夜長空反而不那麼覺得痛了。
最後閃電一道接著一道,一道比一道明亮,淩厲。
炸雷一記接著一記,一記比一記震撼,可怖!
夜長空的身形沒有因為這狂風暴雨作出絲毫改變。
想起明月心他就會無限感傷,明月心已經走了三天了,她還好嗎?她是否知道自己正在這寒風暴雨裡苦苦等候。
夜長空的表情變得更加痛苦,他很想大聲的叫出聲來,但是他沒有!
突然他隱約聽見在雷雨聲裡有一片爭吵聲傳來,由遠而近朝夜長空所在的斷崖而來!
怎麼回事?這種鬼天氣祁連山裡竟然來了——人?
狼的耳力是非常靈敏的,他沒有聽錯!的確是人,一名白衣人,二十一名黑衣蒙面人。
白衣人在斷崖下麵叢林的上方仗劍極速飄翔,而他身後的黑衣人們拿著各種各樣的武器奮力追趕,嘴裡不停的叫囂著。
突然的變化讓夜長空陡然提起精神,來不及多想,立刻將身體壓低了些,靜靜的看著下面的一切。
斷崖上夜長空的視力非常好,能清楚的看見下面發生發生的一切,從他這裡看下去整片叢林就像是深綠的海洋,樹林被狂風肆虐形成一道道起伏的巨浪,而那些人類就在叢林樹梢間踏浪而行,那身姿飄逸極了!
突然行在最前面的白衣人在夜長空下方的叢林上停了下來,轉身執劍直指身後一路追趕的黑衣人們,怒目而視,眼神淩厲,面色冷峻,極有震懾力。
夜長空看得真切,這名白衣公子著實氣度不凡,一張俊朗的面容上,五官端正得恰到好處,劍眉微微上揚,下面是一雙明亮傳神的眼珠,仗劍而立時,任憑風吹雨淋兀自紋絲不動。
但細看之下他的表情卻似乎透著一絲疲憊,痛楚。
二十一名黑衣人立刻散開將他團團圍住,他已經無可逃。
儘管這些黑衣人是獵殺者,但他們眼神中透露的卻是惶恐,害怕,與心悸,沒有一個人敢上前。
白衣人冷聲道「看來我恭不凡今晚註定要死在這寒風夜雨裡了!」
然後一掃眉,將那些黑衣人看了一圈,眼神裡充滿了鄙夷,輕視。
沒有一個人答他的話,難道這些人都是啞巴不成?
恭不凡又道「想不到世上還真有人能煉出南疆奇毒蠱屍絕命丹,而且還下在了我的酒食裡,很好!很好!」
恭不凡嘴裡雖然說好,但其實不好,無論誰被人用這樣的卑鄙手段暗算,都不會覺得好,恭不凡的臉因為痛苦和憤怒扭曲,緩緩的他的嘴角流出一絲黑血。
所有人的眼神一亮,這次終於有一個黑衣人答話了「既然你知道自己必死無疑,那最好,你就自行解決吧,也省得我們兄弟們動手了。」
恭不凡發出一聲狂笑「哈哈哈!既然你想要我的命,為什麼不自己走過來?」
黑衣人冷哼一聲「我們不著急,我們可以等。」
恭不凡點點頭「嗯,的確,我想你們等這一天也不是一兩天了,也不在乎多等這一刻,只不過我很想知道究竟是誰想要我恭不凡的性命!」
黑衣人的聲音還是那麼的沉著冷靜,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在裡面「堂堂天下第一遊俠,第一驅魔人,第一仙劍,第一修真者,劍尊棋聖,這麼多第一都屬於你一個人,崇拜你的人自然很多,那麼你應該
也清楚,想你死的人自然也不會少!」
他並沒有正面回答恭不凡的問題,卻說了一大堆看似光面堂皇卻答非所問的因由,好狠毒的心計!
果然恭不凡因為動怒而臉色愈發蒼白,毒已經慢慢開始發作了,但他仍然微微的露出笑意「我不得不承認你的話的確很有道理,只不過你好像仍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黑衣人冷笑道「我只能告訴你我們兄弟收了人家十萬兩黃金的定金,事成之後我們還能拿到二十萬,你是我們見過的最值錢的獵物,這樣的回答應該可以讓你滿意了吧,」
恭不凡慘笑一聲「不太滿意,不過我可以給機會讓你再回答一次,最後一次機會!」
黑衣人乾脆不說話了,只從鼻子裡冷哼了一聲,然後緊緊盯著恭不凡的臉色,判斷他毒發的情況,他是個很有經驗的殺手。
恭不凡搖搖頭,歎了口氣,緩緩道「唉,那個人可真是好福氣,他想殺我,我卻替他節約了二十萬兩黃金,」
黑衣人眼珠瞪大了「你……你什麼意思?」
恭不凡的話讓黑衣人迷糊了,但當他看著恭不凡已經毫無血色的蒼白的臉,又冷笑起來「看來你的時間已經不多……」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咽喉陡然被劃開一道口子,濺起一道血霧,他的眼珠瞪得更大了,他沒有看見恭不凡是如何出手的,只看見一道淩厲劍光一瞬即至劃過自己咽喉,然後整個人直挺挺的從樹巔跌落下去,落入了叢林,從夜長空眼裡消失了。
剩餘二十名黑衣人大驚,面面相覷,眼神裡面的驚恐之色更濃,世人都說恭不凡最拿手的本領就是殺人,傳言果然非虛,已經是風燭殘火的地步了卻依然可以談笑殺人!
恭不凡瞪著他們,眼神裡傳達出的資訊很明確,他要殺他們!
突然!二十名黑衣人怪叫著一擁而上,聲音嘶啞發麻,極力想要掩飾內心的膽怯。
恭不凡冷笑,飄然而起,劍指夜空,一聲長嘯!從九天之上引下一道電光火石,聚於劍尖,大喝道:「天絕狂雷!」
暫態又有十餘道閃電呼嘯而下,圍繞在恭不凡四周,不斷交織變換,閃電連接了天與地,在驚濤駭浪的叢林上方肆虐而行,將二十名黑衣人全部困住。
然後夜長空看見那些黑衣人在交織的閃電間哀嚎掙扎!喉嚨裡發出狂亂的鬼叫,電閃雷鳴,天地變色!那景象就如蒼魂渡劫一般,可怖極了!
寒風夜雨,果然是殺人的好天氣!
片刻間,連接天地的閃電消失了,痛苦哀嚎的黑衣人也全部身死跌落叢林不見了,但雨依然下著。
夜長空驚駭極了!這才是真正的大修真者!如果能夠得到恭不凡的指點,修煉何須五百年!
他很想此刻躍下斷崖,拜倒在恭不凡腳下,求他收自己為徒。
卻發現恭不凡突然用左手捂住胸口,口中又吐出一口血,神情更加痛苦,雙眼直直盯著前方,若非右手仗劍支撐,他早已掉落樹端。
斷崖的對面是另一處斷崖,兩個人身著黑斗篷的夜行人駐足立定,深邃的眼神冷漠的望著下方叢林的恭不凡。
斗篷遮住了他們的面容,只隱約可以看見他們的嘴角。左側的黑衣人動了幾次嘴唇,終於緩緩道「看來我們還是低估了恭不凡。」
語氣之中充滿了沮喪,懊悔。
右側的黑衣人則嘴角露出笑意,冷冷道「低估?這個世上只有蠢貨才會低估恭不凡的實力,你看我像蠢人嗎?」
「那現在怎麼辦?那幫廢物都被恭不凡解決了,如果現在讓恭不凡離開,那麼將來死的可就是我們!」
「你怕?」
「你……你難道不怕?」
「我不怕,因為我絕不會讓他活著離開!」他的聲音冰冷歹毒,而又堅定決絕!難道他還有辦法?
左側那名心虛的黑衣人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終於還是閉口了。
恭不凡盯著如海面般湧動的樹林,前方,一個黑影漸漸接近,夜長空瞪大了眼睛!
這又是誰?
黑影漸漸清晰,是一個年輕人,很文弱,清瘦。身著一身單薄的灰衣對襟長衫,他的身形與這景象極不協調,讓人很擔心他會不會隨時被這狂風吹走。
他也是來殺恭不凡的?
不像,因為他沒有帶任何武器,而且全身沒有一點殺氣,更奇怪的是他一臉愧疚,以至於一副垂首落魄的模樣,甚至不敢直視恭不凡。
他走到恭不凡身前丈餘處的一處樹梢停了下來,然後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恭不凡慘然一笑「果然是你!」
年輕人也慘笑一聲「你就當是我吧。」
恭不凡點點頭「我懂了。」短暫的沉默後,恭不凡又道「總算是相識一場的故人,等我死後麻煩你幫我……」
年輕人雙眼一片黯淡:「你認為你死後他還會讓我活下去?」
恭不凡聞言臉色陡然變得憤怒,最後又是慘澹的無奈「對,你也活不了,那你為什麼還要幫……」
年輕人滴下淚:「我只希望他能放過楚楚。」
恭不凡沉默了,最後道:「他不會放過楚楚的。」
年輕人身軀猛然一震,但沒有出口反駁。
他相信恭不凡這句話,而且他自己應該也清楚這結果,但他又能怎麼辦?
年輕人突然朝恭不凡使了個眼色,恭不凡一愣,但隨即明白了,斷崖上有人正在等他死,而且已經不耐煩了。
恭不凡不露聲色,也沒有抬頭去看此刻在斷崖上等著他死亡的人究竟是誰。
恭不凡的手伸進胸前衣襟,突然撒手甩出一物,口中疾呼:「走!不要回去送死!留得性命才能報仇!」
年輕人大驚,但來不及多想,飛身躍起將東西接住,而恭不凡終於支撐不住從樹梢上跌落了下去。
年輕人頓時淚流滿面,來不及悲傷,一把擦掉眼淚,轉身朝另一個方向飛逝而走。
斷崖上,左側的黑衣人疾呼道:「現在怎麼辦!恭不凡他……」
一直很冷靜的另一個黑衣人終於按捺不住,急道:「恭不凡死定了!還管他做什麼!他交出來的一定是《大乘修仙錄》!你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叫人去追!」
「可……可我們哪還有人!都已經被恭不凡……」
「你!……那還愣著幹什麼!《大乘修仙錄》可是修真至上法訣!你捨得我可捨不得!」
話音一落,他便一躍而下朝年輕人消失的方向追去,而剩下的黑衣人反應過來後也連忙慌慌張張的躍下斷崖,趕了上去。
夜長空看的呆住了,原來這裡不止他一個觀眾。
他盯著恭不凡跌落的樹梢,想了想,一躍而下!
此刻的他還不會知道,今夜這裡的這場謀殺,將會在日後掀起怎樣的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