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衛海右手扶著方向盤,左手倚著車窗,腳尖輕輕跟著「篷車」的節奏點著。
這是特隆尼斯.孟克的版本。孟克不經意間從指尖蹦出來的的野性,讓這個版本的「篷車」成為他命名為「Go home」的歌單裡唯一一首曲子。「篷車」,就像是個接收他一天煩惱與倦意的載體。隨著「篷車」的旋律,音符們就像是一個個搬運工,將他所有不願帶回家的各種負面情緒,一點一點搬上「篷車」,然後在曲子最後低音貝斯手的幾個彈指間,所有不愉快裝載完成,隨「篷車」絕塵而去。不過今天「篷車」得白跑一趟了,一個好消息帶來的雀躍心情可不能給「篷車」帶走。
接市警局長通知,石衛海即將於今年底獲升職,接任市警局副局長。
今年上半年,石衛海帶領著他的團隊,在全國掃黑史上屢屢破紀錄。僅僅五個月,就破獲五百多公斤的冰毒,掃蕩五個制毒點,並將近兩百名販毒集團成員繩之以法。儘管現任副局年底才要退休,但同事們早已明裡暗裡,戲稱他是准副局。今天局長的通知,對石衛海而言不算太意外,但所有出生入死所換來的肯定,加上塵埃提前落定,讓「篷車」的功能進化了,石衛海感覺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中,儘管心裡還帶有一絲懸念:他的配槍今天忘了帶出門。
石衛海的車,轉進了一條兩旁盡是參天大樹的雙線道。這條路是崇德大道,而石衛海的住處,就在崇德大道上。此時雖然太陽已經西沉,這條道上又連個路燈也沒,石衛海還是以每小時六十碼前進,畢竟這條路他開了二十多年,路況他是再熟悉不過。再者,他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家人分享他即將升遷的好消息。
然而今天的重中之重,絕對還是小女兒石雅的慶生會。
開了沒多久,路的左邊出現了一條小徑,石衛海將車子轉進這條小徑,速度稍微放慢,又開了五分鐘左右,一棟鵝黃色的洋房出現在石衛海的眼前,天臺圓頂上的弦月金屬飾物,正反射著夕陽的最後一道光輝。這就是石衛海的住所:「石宅」。
車子進了石宅前庭之後,石衛海掃了屋子一眼。和以往不同,諾大的房子,只有門裡玄關那盞燈是開的,其他角落是黑壓壓一片。石衛海一邊皺著眉,一邊把車開進了前庭邊上的停車棚。停車棚裡一台黑色歐系休旅,是他夫人簡攸然的車。他將車子熄了火,轉身拿了為石雅準備的禮物,然後下了車,走到石宅正門前。門虛掩著,而門裡面一片靜悄悄。石衛海看了眼從門裡泄出的光,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儘管心裡有些忐忑,他還是推開了門………玄關裡,一個穿著深紫色小禮服,帶著銀色鑲鑽小後冠的小女孩,坐在一台電動輪椅上,手裡揣著一隻黑貓。這小女孩,就是石衛海的小女兒,名叫石雅。懷裡的貓,是她去年的聖誕禮物,她給貓取的名字,叫「烏鴉」。石衛海覺得石雅今天特別反常,平時她都是在屋裡等著父親來「請安」的,今天的迎接,似乎另有所圖。
烏鴉聽到門開了的聲音,抬了頭看了眼石衛海,然後又低下了頭,繼續舔著自己的爪子。他的冷漠,和石雅見到父親的熱情,形成了強烈對比…
「爸爸!」 石雅雙眉往上一揚,眼睛睜得老大老大,附帶一個芭比娃娃式的微笑,把烏鴉往左一拋,張開了雙臂。烏鴉早已習慣了石雅這種毫無預警的拋投,他優雅的落地。
「生日快樂,小雅!」 石衛海一個大步撲向小雅,把石雅抱滿懷。「謝謝爸爸!」,石雅笑道。
「你看爸爸給你帶了什麼啊!」
「哇!!!路西法!!!」,小雅的開心,滿滿地寫在臉上。
「路西法」是她今年迷上的一個動漫角色,來自於一部人氣很高的漫畫。石雅對故事裡路西法「天生有罪」的設定,有著非比尋常的認同感,她認為這部漫畫講的簡直就是自己的故事。
或許是因為從小就坐輪椅,石雅一直被同齡人視為異類。課間自由活動時間,總有幾個人會扮演各系英雄,對抗班上唯一的怪獸:石雅。萬年不變的戲碼一再上演:怪獸來襲,眾英雄收到人類求救信號,降臨世界,之後將怪獸,連同怪獸的座駕,打得落花流水。石雅輪椅上的各種刮擦,就是眾英雄們的傑作,而英雄的招式,也一次比一次有創意,一次比一次「華麗」。
小雅的最後一次決鬥,發生在三個月前。三位英雄在最後使出了大絕招:他們將石雅的卷髮拆成三捆後,一人手裡抓了一捆,以石雅為中心,邊扯著她的頭髮帶著她轉,邊喊著「無敵三角旋風!」………石雅發根又痛,又被英雄們繞得頭暈目眩。一開始,她還能看見幾個在一旁助威的群眾,後來她什麼也看不見了。石雅努力靠著意志投降喊停,卻無人理會,也無人出手相救,她再不能忍………展開了手上充當武器的剪刀,往前畫了一個大弧………她前面的兩名英雄立刻血流如注,這是她的第一次勝利,也是石雅校園生涯的最後一天。
與石雅的遭遇雷同,來自地心的「路西法」,有著深藍色的皮膚,頭上頂著一對角,還生著一條帶著倒刺的尾巴。故事之初,在路西法誤闖地表之後,因為模樣像極古代神話裡所描述的惡魔,它立刻被人類莫須有的安了個罪名,之後就是人類毫無間斷的各種攻擊。路西法雖然能在故事裡,能透過各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從人類手裡死裡逃生,但卻也經常傷痕累累。石雅手上的路西法,幾乎百分百還原了路西法在原作裡的遍體鱗傷,還有它既無辜不解,又充滿恨意的眼神。
「這智能版的哦!你可以編程式給它下指令哦!」 石衛海笑道。
「哇,好棒呀爸爸!我最愛你了。」
「我也愛你呀……」 石衛海說完在石雅額頭上親了一下。
「欸?你衣服上怎麼有血啊?」 石衛海看見石雅白色洋裝上,一道道細長的血痕。
「不是我的啦……是烏鴉爪子上的……嗯……」 石雅表情有點不自在,話說了一半沒說完。
「你媽媽呢?還有姐姐呢?」 石衛海知道石雅的個性,只要她吞吞吐吐,絕對有事,他決定去問其他人。
「媽媽在廚房,還有娜娜老師也是。姐姐呢……嗯………爸爸,我又闖了個小…小小的禍啦!」 石雅說完吐了個舌頭。
「你又……闖禍啦…」石衛海眉頭一皺。
基於這幾年石雅「興趣的發展」,他心裡大概猜到是什麼樣的禍。石雅不太像其他同年的小女生,喜歡玩娃娃,扮家家,這些她都沒興趣。她反而對英雄跟怪獸間的「對決」特別有興趣,而且她喜歡讓怪獸贏,並把英雄弄得慘不忍睹。石衛海曾問過石雅為什麼老是讓怪獸贏,而不是英雄。而她總是說,「憑什麼都是英雄打怪獸,憑什麼都是英雄贏……」。所有石衛海買給石雅的玩具裡,英雄數量遠超過怪獸,因為英雄死的慘…死的快…石雅房間還有一個玩具箱專門放「因公殉職」的英雄,石衛海戲稱那個玩具箱是英雄墳場。
石衛海心想:「小雅是不是又把什麼東西給搞壞了…」
「你……闖了什麼禍啊?」
「我不敢說,你去問媽媽!」 石雅吐了個舌頭,手撫著烏鴉的耳朵。
「你你你啊…」 石衛海掐了下石雅的兩頰,將路西法交給了石雅,起身走進了廚房。
幸虧太陽沒有完全下山,即便廚房裡一片昏暗,石衛海還認得出餐桌邊上,兩個人坐的誰是誰。左邊是簡攸然,右邊坐的是石雅的家教老師兼保姆,陳麗娜。自從三個月前,石雅被學校退學之後,石衛海和簡攸然禁不住石雅苦苦哀求,便沒再讓石雅上學。之後,簡攸然找來了陳麗娜做石雅的老師,也負責照顧石雅白天的生活起居。
「怎麼不開燈呀?」 石衛海說完嗎,把廚房燈給開了。
燈一亮,見陳麗娜抬起了頭道,「對不起,石先生,我沒來得及攔住小雅。」 陳麗娜的手上滿是血。
「那誰的血?發…發生什麼事了?」 石衛海在警界多年,見的血不算少,但畢竟這血是灑在自家裡,心裡不自覺的慌。
「是巴卡。」
「巴卡怎麼了?」
「巴卡被小雅…被小雅…,你的槍…槍……」
「巴卡在電梯那,你自己看吧…」 簡攸然終於出聲。
石衛海轉身出了廚房,向左邊看了眼小雅,小雅先是抿著嘴,然後又吐了個舌頭。「誰叫他要欺負烏鴉……」 她說完,頭一側雙手一攤,接著說:「烏鴉!來!」。烏鴉聽見指令,便輕輕一跳,跳到了石雅身上。石雅等烏鴉坐穩了,便開始順著烏鴉背上的毛,烏鴉馬上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石衛海一語不發走向樓梯旁的電梯。經過客廳時,隱隱聞到一陣火藥味,樓梯扶手上,掛著他的配槍。
石宅原本設計當然沒這電梯。石雅車禍之後,石衛海為了讓石雅方便上下樓,便把樓梯旁父親的舊書房拆了,加裝了一個電梯。電梯不大,剛好容納小雅輪椅,再加上一個人的大小。電梯門是透明的,石衛海看見電梯還在一樓,就按了向上鍵,於是電梯門開了。
一條德國狼犬倒在血泊中,身體微微的起伏。起伏的速度很慢,明顯是進入最後倒數了。而他的大女兒石穎,靜靜跪在德國狼犬旁邊旁邊。紅腫的雙眼,說明她已經狠狠哭過,但此刻她很平靜。石衛海看了眼巴卡肚子上,那汨汨流血的傷口,那是槍傷。
「巴卡…」 石衛海跪了下來,用手輕輕撫著巴卡的脖子。巴卡的眼睛,凝望著石衛海的眼睛,好像想要說點什麼,卻一聲也吐不出。石衛海知道巴卡是硬撐著等他回來,他靜靜的靠在巴卡身上,直到巴卡最後一次吐納……
巴卡是一隻緝毒犬,與石衛海同時進入緝毒組,名副其實的「同袍」。他倆搭檔了十多年,幾度出入虎穴,破獲了不少大案,是石衛海的最佳拍檔。兩年前,巴卡因為年事甚高而退役,石衛海便把巴卡接回家裡,於是巴卡的身份,從工作夥伴,變成了石家人。石穎自小就想養狗,石衛海便把巴卡交給了石穎,從此石穎就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巴卡,與巴卡形影不離。
一陣電動馬達聲由遠到近,石衛海知道石雅過來了。
「爸爸,他對烏鴉不好,他咬了烏鴉,所以我懲罰他。」
「你,拿爸爸的槍懲罰他?」
「對啊,爸爸不是說這把槍是拿來打壞人的嗎?」
「巴卡他不是壞人啊…」
「他咬了烏鴉,他就是壞人!」
「他咬烏鴉一定有原因的呀,你怎麼能就這樣對巴卡呢?」 石衛海聲音拔高了許多。
石雅突然一臉委屈說:「你,你幫著巴卡不幫我………」 說完放聲大哭。
「爸爸不……爸爸不是怪你……」 石衛海在石雅跟前蹲低了身子,擦了擦她眼淚。
「以後別玩…」
「嗯,我以後不碰爸爸的槍了,聲音好大好吵,吵死了,一點也不好玩。爸爸,我們去玩玩具好不好?」
石雅說完,就把石衛海的手一推,逕自移回玄關,拆了路西法的包裝,開始研究操作說明。
石衛海,回到了廚房,廚房裡一片死寂。石衛海正想說些什麼,突然石穎繞過了他,走進了廚房,之後石穎幽幽地問道。
「巴卡死了,妹妹不用負責的嗎?」
「你妹妹…」 石衛海後面的話梗在心裡說不出。幾個人都在等著石衛海出聲……又是一陣沉默,這沉默給簡攸然打破了。
「好了石穎,你把妹妹的生日蛋糕拿出來,我們待會給妹妹慶生了。衛海,我給你找個箱子,你把巴卡………娜娜你先回家吧,明天…」
「巴卡的事,就這麼過了嗎?你們當一點事都沒有?」 石穎沒有要讓簡攸然說下去。
「石穎,聽你媽媽的。你妹妹也不是故意的,她哪知道…」 石衛海選擇站在石雅這邊。
「你們總是護著妹妹!」石穎叫道。
「快去!」 簡攸然用更高的分貝,壓過石穎,這是她最後一道金牌。
只見石穎伸出拳頭,奮力錘了一下邊上的牆壁,砰的一聲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她沒有理會簡攸然的指令,逕自離開了廚房。
沒人看見石穎上唇死咬著下唇流出來的血,也沒人看見石雅微微上揚的嘴角。
「爸爸,我讓路西法動起來啦,快來看。」
石衛海出了廚房,見石雅一手操作觸屏控制器,一手指向客廳一角。
他往石雅指的方向一看,只見路西法已經能通過石雅給的一系列指令,開始「霸淩」其他英雄。
石衛海就近找了個沙發坐了下來,凝視著路西法,嘴裡低聲念著,「這麼快,小雅真棒……」
簡攸然又倒了半杯霞多麗之後,將酒瓶放回冰桶裡。
冰桶裡,現在是大半桶的水加上零星浮冰,酒也只剩不到半瓶。這是她最近日常的一部分:在石衛海的臥室,與石衛海共進晚餐。自石從衛海半年多前,發現自己是胰腺癌末期,他就選擇暫時離開工作崗位,專心在家養病。簡攸然也終於有機會能好好地和他一起吃晚飯,聊聊天,在這麼多年之後。
十多年前,石衛海獲升副局長之後,他才明白這缺,是個不折不扣的超級大坑。局長手上的大小事情,都以「培養接班人」的名義交給石衛海處理……除了年會和授獎儀式。簡攸然無法接受石衛海接任副局長後的起早貪黑,幾次勸他努力改變情況沒有結果,便要求他從主臥室搬到客房。石衛海帶著幾分無奈和期待,搬去了客房,無奈來自于妻子的不理解,而期待,則是因為他終於有機會脫離裝潢簡潔的主臥,在新天地建立他的王國。
天色已晚,此時整個石衛海的臥室是一片昏暗,除了閱讀燈光源下的石衛海,移動餐桌上的菜肴,還有石衛海冰山一角的收藏。他最愛的山口式可動X戰警系列的三個公仔,金剛狼,死侍,和金牌手,正手拉手圍成一圈,在他右手邊的床頭櫃上跳舞。當然,還有許多看不見的玩具隱藏在黑暗之中,默默守護著身染重病的國王。簡攸然看這一片由石衛海一手打造的玩具王國,突然警覺一個事實:小女兒石雅的玩心,不就遺傳自老爸石衛海?
這也是石衛海沒有接下家業的原因。他的祖父,石常亨所創立的「寰石製藥」,現在由孫媳婦簡攸然掌舵。石衛海雖然是寰石製藥的最大股東和執行董事,但基本上沒有參與任何決策。作為寰石製藥的執行長,簡攸然一人肩挑著整個集團的成敗,石家的事業仿佛成了簡攸然一個人的事業。而石衛海決心加入警界,一方面是因為他對石家的製藥事業一點興趣也沒;另外一方面,是因為他從小拜把的兄弟因染上毒癮身亡。好兄弟的死,致使他立下決心加入緝毒組,與毒勢不兩立。幾十年的鐵腕掃蕩,成績斐然,使他在幾年前升任成了市警局長。又或許是積勞而成疾,擔任局長沒有多久,便發現自己是癌症末期。這對簡攸然而言,是莫大的打擊,亦是諷刺。
簡攸然把杯裡最後一口紅酒倒入嘴裡,倚在床邊,聽著窗外的蟲鳴聲。看著眼前已然沉沉睡去的石衛海,想著這麼多年來,他的征戰和她的付出,是為了什麼。有誰會感謝石衛海的貢獻?又有誰會看見寰石製藥的價值?值得繼續下去,或不值得?每晚當石衛海先一步睡去之後,這些問題,就會盤繞著她直到醉意朦朧,她靠著酒精,尋找答案。突然她想起了什麼,把酒杯放回了窗臺,把移動餐桌挪到了牆角,為石衛海蓋好了被子,離開了他的房間。
石衛海的房間對門,就是大女兒石穎的房間。雖然石穎畢業之後就決定搬出石家,但這個房間還是維持原樣:十多年前石穎離開時的樣子。石穎的房間隔壁,是妹妹石雅的房間,房間如今空無一物。石雅並沒有離開,而是從她在二樓的房間,搬進了地下室。地下室曾經是石家的倉庫,現在則是石雅的工作室兼臥室。
簡攸然還是不能忍受每次經過兩女兒房間時,那莫名的空虛及後悔。即使她從來都不知道,她要為什麼而後悔;即使她也從來沒搞懂,為什麼石穎不願待在這個家。
簡攸然下了樓梯,調了個頭來到走廊,走廊牆上,掛著幾件中古時期的古董兵器,那是石衛海的另一項嗜好。對簡攸然而言,石衛海的病況,讓這些收藏不存在任何價值……她視若無睹地穿過了走廊,往地下室走去,那裡就是石雅的工作室,門後一片寂靜。簡攸然敲了幾次門沒有回應,她便自己打開了門。一陣來自石雅在門內掛的大鈴鐺所發出的哐啷巨響,驚動了辦公桌前的石雅。只見石雅急急忙忙地操作了下滑鼠後,把她的消噪耳機拿了下來。
「你來啦。」
「嗯………」
簡攸然看了看房間四周,還是一如往昔的一片黑。除了電腦螢幕打在她臉上的光,以及幾件智慧家電電源,所發出的藍光綠光。簡攸然已經習慣了石雅房間的終年黑暗。石雅剛搬進來的時候,簡攸然每天都會下來看看她,但石雅太沉迷於她的數字世界,一直和簡攸然沒什麼話說。簡攸然到後來,變成隔幾天才來看石雅一次。最近一年,公司業務繁忙,加上石衛海的病況,母女倆兩三周才能見個面聊上幾句。石雅的冷漠和這裡的黑,和往常沒什麼分別,除了一股難以形容的怪味。
「什麼味道?」 簡攸然捏了一下鼻子。
「有嗎?我沒聞到啊…」 石雅回答。
簡攸然心想:」女兒自己的房間,發生什麼事自己最清楚。」 她決定不再多問。
「你還好?忙不忙?」 簡攸然問。
「嗯,就公司最近有個系統要升級,其他沒什麼……」 簡攸然察覺到石雅語氣裡的不耐……對「無趣」的不耐。
簡攸然知道石雅打小就像是一頭以進食「新鮮刺激」為生的動物,她也一直想辦法給女兒「餵食」。她必須確定石雅有事可忙,不然石雅又會不安於室,像孫猴子一樣大鬧天宮。石雅從小就對程式設計有興趣,也展示過人天賦,從十歲獲准自行使用互聯網,她就開始了她的駭客人生。她「突破」過,甚至是「癱瘓」過的系統和資料庫,不計其數,也沒被追究過。因為對方的資安團隊,連她的尾巴都抓不住。直到有一天,國防資訊部找上石衛海,石氏夫婦才知道石雅的能耐。石衛海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讓國防部大人不計小人過,放過了石雅。夫婦兩人左思右想,終於找到一個地方安置石雅的「才能」。為了不讓她再造次,也為了改善寰石的資訊管理,簡攸然就安排石雅進了寰石。
石雅十六歲的時候,就進入寰石資訊部。簡攸然只給石雅一個工作方針:「有用的,利用殆盡,沒用的,屬於廢棄物,全部扔掉。」。於是石雅用了一個月不到的時間,瞭解寰石所有軟體和系統,然後用一句話,氣走了IT主管:「知道廢棄物嗎?你在寰石屬於廢棄物。」 IT主管離開之後,石雅告訴簡攸然,IT團隊不需要其他主管,甚至不需要人,要簡攸然讓她全權負責IT部門整改和運作,那時候IT團隊還有二十多人。簡攸然不懂電腦和程式設計,對於石雅的提議半信半疑,但還是答應石雅了要求。接著石雅花了八個月時間,重新寫了所有系統,還建立了十幾個人工智慧運算程式,分別負責不同部門的IT運作。此時此刻IT部門也只剩下兩個剛進公司的菜鳥做基本維護,並供石雅差遣。從此以後,寰石IT部門,就是由固定三個員工加上十幾個人工智慧運作著。石雅徹底貫徹簡攸然的工作方針………
「有用的,利用殆盡,沒用的,屬於廢棄物,全部扔掉。」
在寰石的第一年,石雅覺得她在IT部門做的事情,實實在在好玩到不行。像是大大小小不斷的戰役與征服,新系統取代老系統,智慧取代智人,整個寰石的IT系統,就像她的玩具。簡攸然知道石雅的能力,知道石雅怎麼看待寰石IT部。更知道她只要一閑下來,就又要開始搗蛋惹禍,於是她決定讓石雅,參與後來寰石的全球化工作。凡是和IT相關的,從研發,製造,銷售,庫存,到物流,都由石雅和她的團隊建立與維護。石雅這一玩,就是十多年,石雅的團隊,從三人加上十幾組AI,變成近百人,幾百組AI,以及上萬的機器人大軍。不只是全球化,石雅也有參與一些寰石藥業和醫療產業共同合作開發的智慧醫療設備開發,而其中最為人稱道的,就是三年前誕生的「生命信號」。
「生命信號」的出現救了很多人命,讓醫療資源得以合理利用,也替保險業者省了一大筆錢。但這對石雅而言沒有任何意義,所有「生命信號」能夠帶來的樂趣,在它正式上線的那天就已經歸零,game over,遊戲結束。合作案的結束,讓石雅的工作,只剩下系統維護之類的例行公事,這讓石雅癢了好幾個月。簡攸然知道石雅又閑下來了,以為她又要興風作浪,但石雅竟安分了好一陣子,她把原因歸咎是心智隨年紀增長而成熟,同時祈禱這不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她怎麼會知道,石雅早就有了新玩具……
「這幾天有去看一下你爸?」 簡攸然問石雅。
「嗯……就上禮拜吧。爸怎麼啦?」
「沒什麼,還是沒怎麼吃。」
「哦,爸是瘦了很多。」
「他這病是這樣了。」
「是怎樣?沒救了?」
「沒救……」 簡攸然知道這女兒一向口無遮攔,她沒有生氣,只是歎了個氣。
「爸不是在換新療藥了嗎?沒搞頭嗎?」
「對,看吧……希望有用。」
「嗯,要真的沒用,也沒辦法了,這他的命。」 石雅說完,拿起了桌上的能量棒啃了一口。
「嗯……」 女兒的話雖然一點也不中聽,卻也中肯,簡攸然沒有說什麼。
「媽,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好好想想……」
簡攸然最近行程表實在太滿,一件事情還沒完,另一件又跟著來,女兒的問題讓她想辦法讓腦袋運轉起來,即使醉意襲人………過沒多久,她好像想起了什麼 「完了,該不會……」。她看了一下手錶,確認了一下日期。
她錯過了石雅上禮拜的生日。「對不起……媽太忙了…」
「我知道你現在心裡只有爸爸和公司了,我算什麼……」 石雅滿不在乎地抱怨著,說完能量棒也吃完了。她把能量棒的包裝紙,揉成一團丟進腳邊的垃圾桶。
「我幫你補過個生日吧?」 簡攸然問道。
「不用啦,我自己給自己過了,搞笑吧?我還送我自己一個生日禮物嘞!」 石雅說完笑開了,不知道是覺得這個梗還不錯,或是她很滿意自己給自己送的生日禮。
「媽實在很抱歉……」 簡攸然滿懷歉意,這是她生平第一次錯過石雅的生日,心裡十分自責。
「我都覺得我是不是跟爸一樣,哪天沒用了就要被人扔了。不過其實我也無所謂,你說的嘛。「有用的,利用殆盡,沒用的屬於廢棄物,全部給扔了。」
「那是講工作,我們是一家人,怎麼能這麼說?」
「我倒覺得這道理和萬有引力定律有個共同點…」
「什麼共同點。」 簡攸然問。
「在哪都成立…」 石雅說完用,左手撐住了下巴,盯著螢幕,再沒理會簡攸然。
簡攸然沒接這話,她知道這時候再跟石雅說什麼也是枉然。
「好了,你早點休息吧,我還要忙別的事……」 石雅見簡攸然一陣子沒話好講,便下了個逐客令,然後用滑鼠搖醒了螢幕。
「嗯,你也早點休息……」 簡攸然說完想起了什麼似,問道:「欸?怎麼好像好一陣子沒看到烏鴉了?」 簡攸然想到這只在石家待了快二十年的老貓。
石雅像是被提醒什麼似的說:「是啊,好久沒見他了,不會是離家出走了吧…」 她想了想接著說,「沒事啦,想回來的時候就會回來啦,跟姐一樣…」 說完繼續盯著螢幕。
簡攸然聽完石雅這句話,已經不想再多留一刻,於是轉身打開了門。
門外的空氣竟格外清新,她才發現自己原來已經習慣了石雅房間裡的怪味。她把門輕輕帶上,拖著沉重的步伐上了樓梯。心想:」兩個女兒之間的嫌隙,可能無解了。」
簡攸然離開以後,石雅又繼續「忙」了起來。她打開了剛剛簡攸然闖進她房間時,她正在看的那個視頻,然後把視頻進度拉到視頻結束前的十五秒。
那是一處民宅。透過民宅的陽臺,可以看見客廳裡有兩個人,一個身形清瘦的女人,背對著鏡頭,站在一個體型壯碩的男人面前。男人的右手架在胸前,似乎是想防禦著什麼,又或是求饒…… 而他的左手臂,像是多了三四個關節般地垂著,擺蕩著。沒一秒,女人的右手突然長出了幾條紫筋,然後給男人一個又急又猛的右勾拳,這一拳賞在男人臉上。「我靠!」 石雅從來沒看過這樣的畫面,驚呼了一聲,雙手捂住了嘴。男人吃了這一拳以後痛苦不堪,身體往畫面左側晃了一下,他的臉出現在畫面上,女人的拳頭在他臉上留了一個坑。「Oh my fucking god…」 石雅又是一聲驚歎。接著女人蹲低了身,將右手穿過男人的胯部,將男人扛在自己右肩上。「no please…no」 男人哀求著……女人沒有理會,雙腿一撐,右手一舉,將男人往背後一扔。男人被女人拋出陽臺,筆直地落下……一秒後畫面裡只剩下女人的背影。女人的呼吸,帶動著她的身體上下起伏著。看到這裡,石雅忍不住一個後仰,拍起了手笑著說… 「哇!哈,這也太屌了!」
石雅又過了一次視頻。這視頻相當於她的戰利品…之一,她每天都要將每個戰利品過上幾遍,然後為下一個「玩具」做準備。視頻結束後,她把視頻的視窗關上,轉過身把在房間右邊牆角的燈給開了。燈源下的工作臺是她的「煉金室」,有漏斗,燒杯燒瓶,量杯,吸氣器……等常用的化學實驗器材,工作臺的最右邊,還有一些進口的盒裝化學物,一個筆記本,和一份標題寫著「標準配方與制程」的檔。
石雅將電動輪椅倒出了辦公桌,右轉,然後將輪椅駛進工作臺。抵達工作臺之後,石雅拿起了筆記本,然後將翻到筆記本中間靠後的其中一頁。上面畫滿了大大小小的方框,框裡面寫著各種化學物名和數位。這些數位後面有些寫著重量單位,有些數位右上角帶兩個點,明顯表示份量和時間。方框與方框之間,串著箭頭表示順序和流程。石雅邊看著這份「操作說明」,一邊將一包紫色包裝的化學藥粉,倒進了其中一個燒瓶,然後從工作臺牆面上的水龍頭接了一些水,倒到了量杯裡……她熟練的捯飭起來,準備製造下一批「玩具」。簡攸然聞到的怪味,從工作臺的右側傳來,石雅知道味道的來源近在咫尺。味道實在太濃,石雅也受不了了,於是石雅打開工作臺下面的抽屜,拿出一個活性炭口罩戴在嘴上。
牆角的燈,不止是照著工作臺,也照到了在牆角地上的一個鐵籠。鐵籠長一米,寬高各八十釐米,鐵籠的門子是關上的,籠子裡躺了只黑色的貓,貓旁邊還躺著七隻白裡泛紫的實驗鼠。這只黑色的貓,就是烏鴉。烏鴉的身子腐爛的差不多了。他的眼睛已經被吃個精光,眼窩、鼻孔裡,還有十幾隻蛆在蠕動著,找尋最後一些可以「消費」的血肉組織作為糧食。剩的不多,畢竟白鼠飽餐之後的殘羹剩肴,才屬於他們。七隻白鼠裡有六隻和烏鴉的狀況也差不多,幾隻蛆正在白鼠身上搶食著最後的食糧。此時的籠子裡,除了幾十隻蛆,兩三隻已經羽化的蒼蠅,還有最後那只實驗鼠。他雖然還活著,但也是頻死邊緣。身上傷痕累累,血跡斑斑,呼吸也已經是殘喘,這次呼吸完,可能就沒下次地拖著。他身上的白毛泛出來的紫色,要比其他實驗鼠來的深的多,顯然「藥效」還沒退。他是三天前一場戰役的勝利者,在幾隻實驗鼠把烏鴉合力撂倒之後,幾隻老鼠又自相殘殺了起來,而他撐到了最後一刻,苟活了下來。
石雅對這次實驗很滿意,和前兩次的一面倒不一樣,喂了「改良配方」的小白鼠們,終於不負期望地放倒了烏鴉,儘管結果是兩敗俱傷。前兩次烏鴉其實也是僥倖獲勝,第一場群鼠們抓爛了他的右眼,第二場他的右手給扳斷。最後一場烏鴉終於能功成身退……說是解脫,或許更恰當。
石雅早就將烏鴉的犧牲拋之腦後,對她而言,烏鴉已經是廢棄物。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最後一次配方,制程,仔仔細細清清楚楚地記錄下來。
而烏鴉的葬禮可以等…
一台亮橘色電動摩托車,以四十公里每小時的速度行駛著。穿著白色擋風夾克的女孩,在前座握著操控著機車龍頭。男孩在她身後,一手環摟著女孩的腰,另一手持一隻黑色手拿包。兩個人從半小時前碰頭到現在一路沉默,沒有任何一句對話。直到繞過了環形交通口,右轉進入五一路之後,女孩終於開了口。
「欸…」
「嗯…?」 男孩問。
「最後一次了,對吧?」
「嗯……」 男孩,似乎被路過身邊一個又一個的昏黃路燈,給奪取了注意力,這個回應顯得含含糊糊。
「嗯個屁啊!」 女孩沒有得到她要的回應,知道男孩又失神了,於是厲聲說。 「是,還是不是?」
「是……最後一次了……」 他心裡其實沒有十分確定。
「……好。」
男孩的信用早就已經破產,這是她最後一次相信他。
女孩沿著五一路,繼續緩速前進。幾個紅綠燈之外,就可以看見市中心的CBD金融區。
從這座城市十多年前升級為直轄市以後,所有資本,本能地選擇向這裡靠攏。機會與財富皆垂手可得,只要有膽識創業,不管什麼行業都能撈到一桶金。搶進金字塔頂端的人不計其數……億萬富翁數量,已經是城市升格前的二十多倍。金融區一帶,也像是在辦「蓋高樓奧運」般,以平均兩年一座的速度,新增百層級的金融大廈。此時女孩的眼中,是櫛比鱗次的無盡繁華。然而這裡並不是他們的目的地。
五一路上經過第三個紅綠燈之後,女孩開始放慢速度,接著走了有三分鐘,右邊的街角出現一個女性精品服飾店。女孩知道目的地就在前面的中山路上,將速度放的更加慢。女孩一轉進中山路,柏油路便變成了紅磚道;兩邊的路燈,從市里最常見的LED燈,換成仿工業時代的歐式路燈;商業大樓變成一棟棟獨棟老別墅改裝的店面;熙來攘往的高級跑車,為中山路定調。這裡是金融街新貴們的最愛。中山路距離金融區不到兩百米,聚集了許多裝點十分雅致的獨立品牌服飾店,和幾家受到美食博客高度肯定的異國料理餐廳。法國一家米其林三星的餐廳,就選擇在這裡開分店。而兩人的目標,就在這家餐廳斜對面的一棟水泥建築內。這棟建築的一樓和二樓,租給了一家買手傢俱店,地下室則是租給了一家中古手錶店。進入中古手錶店的入口,開在水泥建築的一樓左側。入口的正上方,懸掛了這家店的招牌,「Ben’s」。招牌是鐵質的,表面噴了黑色的漆,埋在黃色的燈光裡,除了「Ben’s」幾個字,什麼也沒有,低調的不能再低調。
女孩在水泥建築物前停了下來,男孩下了車說了句 「就回來…」 便轉身走向了水泥建築。
男孩抬頭看了一眼「Ben’s」的招牌,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女孩,像確認什麼似的……幾秒後,他進了樓梯口。樓梯通道是深灰色的,兩道白色的光,沿著樓梯與地面的交界行進著,直到樓梯盡頭的轉角。突然一男人從盡頭出現,上了樓梯。男孩一看這男人的行頭,便知道這人來自金融區。梳的油亮油亮的頭髮,一身海軍藍西裝,白色棉質圓領T恤,還有深棕色雕花鞋面運動鞋。這是二十年前,當華爾街宣佈正裝上班不再是必要之後,金融界最標準的搭配。男人手上拿著一隻印有「Ben’s」的購物袋,購物袋裡裝的,就是他的戰利品。男孩此時的穿著,與男人完全是兩種風格。男人審視的眼光,從上到下掃了男孩一眼,先是有些不解,接著對男孩點了個頭,像是給了個「都是業內人」般的認可。即便來自不同領域,目標卻一致,在「Ben’s」,撿一塊專屬於自己風格的玩具。男孩側身讓出一條路,男人離開了「Ben’s」。 男孩右轉進了「Ben’s」,準備實現對女孩的承諾。
「Hello!」 店裡面唯一一個男人用極其洪亮的嗓音,向男孩打了招呼。「我是Ben. 要找什麼?」
Ben明顯沒有要迎合「金融圈」人士的打算。大光頭,黑色粗框眼鏡,大尺碼軍綠色的T恤勉強地罩著啤酒肚,左腕上反戴的55mm表徑IWC飛行員下麵的勞斯萊斯引擎刺青,都說明了他這裡賣的不只是中古表,他賣的是態度。Ben’s的店面,並不同於一般中古表店的「過度」琳琅滿目,Ben認為過於琳琅滿目的展示,給人一種無從選擇的壓迫感。他店裡的手錶,永遠只維持不到一百隻的數量。每個品牌玻璃櫃裡面,只擺著最具代表性的幾個表款,使店面看起來永遠清清爽爽,也給人一種「精挑細選過」的感覺。
「你好。」男孩道。「我想找GMT Master系列。」
那是知名鐘錶品牌最出名的系列之一,二十年前的複刻曾經帶起一陣收藏狂潮。歷經幾年的瘋炒,市場能見度太高,畢竟物以稀為貴,這個系列曾一度墮入冷宮一段時間。但風水總是輪流轉,近一年前大熱的好萊塢IP裡女主角的佩戴,又讓這個系列高調曝光,挾著百年名門血統捲土重來。
Ben打量了一下男孩,同時研擬銷售策略。單眼皮大眼睛,頂著修的整整齊齊的劉海,白白淨淨的一張臉,哪家都有的黑色修身棉質牛津襯衫,下身是水洗做舊的深藍色牛仔褲,這些都是非常普通的裝扮。嚴格說來,真正具有參考價值的線索,只有男孩手上戴的那支寶格麗OCTO八角,黑色皮質的手拿包,和稍稍發黑的眼圈。2019版本OCTO的價值普普通通,勉強算給力,但那黑眼圈有著幾種可能性,最理想的可能性,就是這男孩家裡有,夜夜笙歌不愁錢……這是Ben最喜歡的顧客類型。
「GMT Master! 最近很火哦。我這裡有幾隻,嗯……」 Ben說完從玻璃櫃取出了一隻表。
「2013年面世的GMT Master ii, batman,黑暗騎士。我5年前從一個英國賣家那裡拿到的。這只現在在市面流通量很小,全世界大概只有三隻,全部在中國。一隻在北京,一隻杭州,一隻在我這。」 Ben說完放下了「蝙蝠俠」,接著從玻璃櫃裡取出另一隻表。
「1980年的Pepsi,百事,這是ii,是GMT Master ii的第一代,我這裡只有第一……」 Ben驕傲地笑著說。
「但這個版本很奇怪,最近拋出來的量不少……但還是很經典。」 Ben說完,把百事放在蝙蝠俠旁邊,然後從玻璃櫃,異常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隻看來年代感十足的表款。
「這是Pepsi 1675,GMT Master i,1966年版本的,是我的這裡的「聖物」。結構跟這兩隻的不太一樣,你看他的表冠…」
「無防護設計所以表面很容易損壞…」 男孩低聲地搶著說道。
「沒錯!因為不經用,所以這個版本的到現在都差不多陣亡了。市面上看得見的只有我這只,有些小刮擦,但不減她的價值。」 Ben說完,一副十分自豪的表情。
「這只不賣嗎?」 男孩問。
「抱歉,個人收藏,不賣…」 Ben回答。
「可惜啊…」 男孩歎了口氣,接著說。「那……能借我試戴一下?」
「當然可以!」 Ben說完,便將「聖物」遞給了男孩。
男孩畢恭畢敬地接過「聖物」,端詳了好一會,然後取下了左腕上的寶格麗八角,換上「聖物」。他看了眼「聖物」,然後又看了眼桌上「蝙蝠俠」和「百事」吊牌上的價錢,「¥245,000」和「¥208,000」。男孩若有所思,又注視了「聖物」一會,突然一陣暈眩,整個身體往左晃了一下,然後鼻孔竄出一道鼻血。「哇,你沒事吧?」 Ben說完轉身取了兩張紙巾,回頭想要將紙巾拿給男孩,卻已沒了人影,桌上的「蝙蝠俠」和「百事」也消失了。男孩留下了寶格麗八角,和黑色皮質手拿包。 男孩留下來的表,那只手拿包,黑眼圈和他的鼻血,Ben花了不到一秒,在腦袋裡搞清了來龍去脈,「我日你妹!媽的死毒蟲…」。Ben馬上按下展示櫃下面的警鈴,然後追了出去。
男孩將「蝙蝠俠」和「百事」揣進口袋之後,就直奔樓梯,三步並兩步的蹬向一樓樓梯口。在樓梯間裡,他想起了落在店裡的寶格麗八角,那是他某寶上淘的A仿,八百塊錢一隻,今天一早到的貨,心想有點可惜。但和總價值將近五十萬的「蝙蝠俠」或「百事」比較起來,這只A仿是完全不值得他回頭了,更別提左腕上那只價格不明的「聖物」。而那支黑色皮質手拿包,是幾天前他趁一家快時尚店全面出清的時候買的,五十塊錢搞定。這是他承諾給女孩「最後一次」的所有投資,投資完戶頭裡已經剩不到一百塊。「聖物」在他手上的時候,他還在想要怎麼轉移Ben的注意力,給自己創造一個逃離Ben’s的空檔。沒想到一個深呼吸,竟讓鼻血流了下來,巧合般地製造了一個絕佳機會。他的回想讓爬上樓梯的腳步稍稍的慢了下來,Ben觸動的警鈴聲又讓他重新提速,一口氣沖出了樓梯口。男孩看見了還等在路邊的女孩,女孩正坐在橘色電摩上眼睛發直似的盯著男孩出來的樓梯口。「走!」 男孩叫道。男孩腦袋裡曾經有個畫面:女孩不再等待,消失在街邊。
女孩一直沒有熄火,只等著男孩上車了。男孩跳上電摩,女孩油門大力一催,電摩就直直地往前沖了出去。 「媽的王八蛋,別跑……」 此時老板正從樓梯口沖出來,準備要追電摩。跑了幾步,電摩離Ben已經有幾十米,肥大的身軀加上速度的差距打敗了意志,「我日你……」 男孩遠遠聽見Ben的咒駡聲。Ben的腳步停下來了,但咒駡聲沒停過,他知道這個時代沒人會管這種事情,所以他只管罵,直到橘色電摩遇到了個路口右轉消失。
沒一會,一台黑色轎車停到Ben身邊,Ben正不住地咒駡著……
「是你報的警?嗯……Ben’s??」 車裡坐在副駕駛的男人問Ben,接著亮出警徽。
「是,耿警官。」 Ben急促地說。Ben注意到警徽上的兩個字,耿爍,這名警官的名字。Ben接著說「兩個小王八蛋,剛在前面那個有紅綠燈的路口右拐了。」 說完指向紅綠燈那個方向。
「什麼特徵?」 耿爍單刀直入地問。
「前面的穿著白色夾克,後座的,黑襯衫加牛仔褲…還有……」 Ben自己也覺得這些線索實在再普通不過,滿大街都是這樣的人,可能起不了什麼作用,於是又加了一條 「他們騎著一台亮橘色的電摩,好像是「格羅」的。」 這條線索稍微有用了,「格羅」這個品牌在這裡的市占率不高,亮橘色更是少見,Ben一說完,便聽到耿爍說 「走!」 駕駛踩緊了油門,警車一沖出去,警笛也響了起來。今晚輪到耿爍和桑奇值班巡邏,金融區南面屬於他倆的管轄範圍,從五一路最南端一直到中山路商圈。案發兩分鐘前,負責駕駛的桑奇,正向耿爍抱怨著英雄無用武之地,每次輪到他們兩人巡邏便天下太平……沒想到生意就上門了,儀錶板上顯示中山路一店家,啟動了警鈴。那就是Ben的表店。
剛剛桑奇也聽到了Ben的陳述,在有那個紅綠燈的那個路口急右轉以後,繼續加速。這一區桑奇巡了幾百次,哪裡能怎麼開,該怎麼開,他比導航還清楚。
女孩的油門是一直踩到底的,紅綠燈右轉之後,又走了幾百米,見沒有人追上來,才稍微減慢了速度。男孩的雙手,一直都環在女孩的腰間,女孩看了眼男孩的手腕,一隻手戴著一隻年代久遠的表,於是她開口問 「就一隻?」。「還有兩隻在口袋裡。」 男孩回答。女孩心想冒了這麼大的風險……這樣還算是有點收穫了。又騎了一會,突然後面有台黑色轎車開了紅藍雙閃,然後一人透過擴音器說 「停車!」 這句話明顯是沖著兩人來。「員警…」 男孩說。「廢話…」 女孩回應。男孩說完,又被一個個街燈和紅藍色的閃光給帶走了魂魄,他在今晚出發前用的藥效還在…。女孩再度將油門踩死,然後閃進了內線,在兩車道間快速來回切換著,試圖甩掉警車。「想跑…」 桑奇也不是省油的燈,女孩的穿梭始終沒能將他甩掉,直到進入前方那個大左彎,耿爍說了句 「糟糕……」 桑奇一時沒能意會耿爍的擔心。
耿爍的擔心,來自于大左彎邊上的一號人民公園,和那台橘色電摩。一號人民公園是建在山坡上的,從眼前的西門,到江邊的東門口,要跨過共一百零五層階梯。這台的橘色電摩,貌似是「格羅」幾個月前推出的新款,賣點就是它能在車體上,加裝一個電摩車史上前所未見的一個「運動技能套件」。
不出耿爍所料,女孩「忽略」了大左彎,直向一號人民公園西門奔去。西門,連著她兩側的牆面,就像是一座大拱橋,入口是一個大圓,大圓的底下有一個高與寬十五釐米的門檻,要進入西門,就必須跨過它。桑奇還沒弄明白為什麼橘色電摩一個勁的往公園沖,耿爍便說 「前面放我下去。」 桑奇問 「你要下去?」 耿爍並沒有理會桑奇,手指指著橘色電摩。橘色電摩距離西門只剩一米的時候,地上突然起了一陣塵土,然後電摩便毫不費力地「跳」進了西門。
這就是「格羅」最新的渦輪跳躍技術,能瞬間向地面產生推進力,讓電摩能暫時抵抗地心引力,「升空」到距離地面約三十釐米的位置。女孩就是在進入西門前的一瞬間,按下了在右手拇指上的垂直渦輪鈕,使電摩順利進入一號人民公園。桑奇顯然沒有跟上這個新上市的技術 「What the hell!?」 他明白了耿爍的用意,乖乖地將車停在路邊。耿爍一下車,便奔向公園西門,同時從左邊腰間拿起了SUP注射器。SUP,是半年前市警隊開始試用的體能強化劑。這是幾年前警醫界共同合作開發的生化藥劑,能在短時間大幅提升使用者的感知力,爆發力,和肌耐力。從試用開始到現在,耿爍已經用過兩次,他知道現在這個狀況是必須啟用SUP的時候。耿爍一邊跑,一邊將海藍色的SUP打進自己左腿。SUP是在耿爍跨進西門時開始產生效用的,耿爍明顯感覺自己身體輕了,SUP開始做工了。
進入了西門,一條水泥走廊往前直行沒有多久,就到了T型路口。不管選擇往左或往右,還是都會遇到通往下一個平臺的樓梯。耿爍看見一道橘色的影子,正往左邊的樓梯口移動,於是他抄了「捷徑」,直接跨過走廊旁邊的五十釐米高的石柵欄,準備略過T型路口,直線抵達左邊的樓梯口。女孩距離樓梯口還有幾米,見著了樓梯往下一望,她倒吸一口涼氣。從樓梯口到下面那層平臺,看起來有一共近百階的階梯。垂直渦輪動力只有一秒的作用時間,就算連續不斷使用,電摩底盤不可能承受近百次來自水泥梯的撞擊…… 正以為兩人的逃亡之路就要在這裡畫下句點,她赫然發現,每過幾十階樓梯,就有一個長約兩米的平面,於是她對男孩說,「抱緊了!」。女孩把油門催到了最底,在電摩準備離開第一階的時候,她按下了垂直渦輪鈕,電摩輕輕地往前蹦了出去。耿爍以為電摩在樓梯口前就要停下來,於是他放慢了腳步,沒想到電摩居然就往下跳了下去,他只能再度奮力向前直奔。他又跨過了一道石柵欄,跟著來到樓梯口前,只見電摩居然成功「降落」在前面不遠的一個小平臺上,看來電摩還會在後面幾個短平臺上,重施故技。
在成功脫離發射平臺的那一瞬,女孩才發現男孩的雙手並沒有環在她腰間,於是她在空中忙喊, 「耗子!」 同時頭一仰用安全帽撞了男孩腦袋一下。耗子感到額頭一陣劇痛痛,終於醒了,發現身體正漂浮在半空,意識到女孩的用意,趕緊抱緊了女孩。電摩的著陸點沒有十分理想,離小平臺還有兩個階梯的距離。女孩沒辦法只能再度使用跳躍渦輪,呲一聲,女孩感覺電摩落下的勢頭減少了一大半,但渦輪的動力,還是沒能夠讓電摩完全安全著陸。砰一聲,女孩感覺底盤被最後一個階梯蹭了一下。對女孩而言,這已經是非常成功的一跳。是的,她決定依樣畫葫蘆。
耿爍知道沒什麼能擋著電摩了,於是他用左腳起步,奮力向前一躍,目標也是小平臺。他知道不可能一步到位,於是在右腳踩中一個階梯的一瞬間,用力再一蹬,在空中停留了然後幾乎雙腳同時落地,抵達小平臺,而此時電摩已經抵達第二個小平臺。他微微調整了起跳的方式,一樣是左腳起跳,但是著力點不再是階梯的上面,而是變成側面,也就是與地面垂直的那一面,這樣一來,他就是往筆直地往「正前方」跳,當他抵達第二給平臺的時候,橘色電摩竟尚未落地………他和電摩之間的距離縮短了。耿爍用同樣的方式,進行了第三次騰躍,這次雙手也加入,扣住了階梯,向後施予推力,試圖大幅拉近距離。當他和電摩都相繼來到了東門前的那條水泥長廊,耿爍發現,他和電摩間的距離只剩下不到五米。電摩雖然是機械動力,但畢竟車上載了兩人,動力被載重打了折扣。相對而言,耿爍不但有SUP助力,行進的策略也在起落間不斷改變,兩者距離間的縮短,並非意外。
女孩從樓梯口開始,就一直觀察照後鏡裡的這名警官。她原以為在公園裡就可以甩開他,沒想到他之間的距離,非但沒有拉長,還拉近了十多米。她對警官的身手感到不可思議,從沒見過有人下樓梯能像跑平面陸地般前進,如果這樓梯再長個幾十米,她倆恐怕已經被警官逮住。但是現在已經在平地,電摩開始全時接觸地面,電摩的動力得以完全發揮,於是她在著陸那一刻,有節奏的催著油門,將電摩提升到最高速。呲一聲,電摩底下吹起一陣沙塵,電摩躍過了東門的檻。穿過了東門前的馬路,女孩進入了一條寬僅有一米五的窄巷子。橘色電摩在兩座老民宅間全速前進。
耿爍在進入東門前的長廊之後,明顯感覺到電摩不再受地形限制,速度上了一個檔次。他原本以為能在公園內結束這次追逐,沒想到距離又在平地上稍稍拉開。於是他一邊行進著,一邊將系在左邊腰間的電槍拿在手上……必須發出最後通牒。在電摩離開公園,進入窄巷之後,他大喊 「停車,不然開槍。」 腳步並沒有停下。這是開火的最佳環境,除了電摩上的兩人和他,再無旁人,於是他刻意調整了目標,然後扣下了扳機,一發電彈從女孩耳際邊飛過。女孩知道這不是僥倖,但是停車並不是選項。到目前為止,兩人身上所累積的罪名,能讓她倆在裡頭待上幾十年,她只能前進。
女孩感到手心滲出的汗,已經讓自己無法抓緊油門,於是鬆開了些手,然後又抓緊油門一轉,速度再次提升,電摩一舉沖出窄巷。女孩鬆手的那瞬間,電摩看似減速了,耿爍以為她倆已經準備要束手就擒,沒想到電摩再次提速,一個大意讓間距又拉長了幾米。他知道對方心意已決,於是又舉起了電槍,這次他瞄準男孩的背心。沒想到電摩一離開窄巷,一個小水果攤販就推了台車,從巷口拐了進來。耿爍離小販距離太短,撞上的話必然兩敗俱傷。小販看到一個人像一頭豹子直往自己沖過來,嚇軟了腿跌差點要坐到地上。
耿爍目測了兩面牆之間的距離,然後看准了眼前一個距地面一米五高的窗臺,左腳一踮,提起整個身子,右腳蹬上了窗臺,踩穩後往前跨了硬是兩米出去,但這個騰躍還不足以越過小販。於是他又用左腳在右邊的牆上蹬了一下,小販終於落了在自己身後。耿爍落地之後,見電摩離自己已經有十多米遠,前面就是沿江路。如果電摩上了寬敞無人的沿江路,那就再也沒有追上的機會。
女孩出窄巷的時候並沒見到小販,高速行駛讓她視野收窄到只剩下眼前,還有後座的男孩,耗子。
「我……我好暈……」。耗子在後座勉力地擠出這句話。
女孩知道耗子癮頭來時的症狀,如果沒有即時「服藥」的話…。
「再撐一下,快到家了!」 女孩說。
但耗子似乎等不及了,就在她倆離沿江路不到十米的時候,耗子開了口…
「不行,我好累…」 耗子在後座說道。女孩沒見到後座的耗子鼻血又竄了出來。女孩感覺到耗子環在自己腰上的雙手松脫了,
耿爍沒有放棄追逐電摩,躲過小販之後他繼續直往前奔,然後電槍重新瞄準男孩的背心。正準備扣下扳機,突然發現男孩身體先是搖搖欲墜,接著竟仰頭一倒。男孩馬上就要摔下車,而且後腦勺要先著地。耿爍見狀,加快步伐,在男孩著地前,幾個箭步加上一個飛撲,在男孩著地前,接住了他。女孩叫著男孩的名字 「耗子!」 回頭望向跌在地上的男孩和警官,女孩心想,男孩承諾的最後一次,是真真正正的最後一次了,一切都結束了。他倆本來要把偷來的古董表變賣了,然後隨便找個地方重新開展生活,換到的錢應該能買個小店面,賣早餐或…做什麼都好………總之不要留在這個城市了,這城市沒有屬於他們的機會;這城市沒有容的下他們的所在;這城市讓男孩染上毒癮而不可自拔。三年過去了,進城時兩人一起寫下的願望清單,如今一個也沒能實現。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再流連。女孩忘了鬆開油門,電摩沖上了沿江路,左邊來的一道白熾的光芒,讓女孩睜不開眼。一台貨櫃車攔腰撞上女孩,女孩飛出幾十米遠之後才落地。
「小敏呢?」 耗子仰著頭看著耿爍,詢問女孩的下落。耿爍沒有說話。
桑奇隨著耿爍的手機傳來的定位,把車開到了沿江路邊。他看見一台貨櫃車停在路中央,司機站在路邊正用手機不知道在和誰聯絡,桑奇猜想電話的另一頭,八成是保險公司的理賠人員。貨櫃車前方就是方才甩開他的橘色電摩,此刻已經斷成兩節,照後鏡玻璃碎了一地。電摩不遠的前方,有個穿白色夾克的女孩躺在血泊裡一動不動。
「桑奇!」 耿爍叫喚著桑奇。桑奇應該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了,一時沒發現耿爍和男孩就在一旁。
「學長,他是和她一起的……?」 桑奇指著耿爍懷裡的男孩問著。男孩眼神有些空泛,似乎完全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
「嗯。」 耿爍說完,作了個手勢要桑奇先別出聲。
男孩現在沒必要知道所有事情。就算知道,也於事無補了。
此時沿江路上空,正好有幾架運輸用清型無人機,越過耿爍一行人頭頂,這些無人機的目的地,都在江的另一頭。有的任務是送快遞,有的是送夜宵。這種採用裂變能源所驅動的新式無人機,早已大規模地使用在各類運輸行業。耿爍看著這些無人機,歎了一口氣。這幾年新應用科學的發展,把人類的生活帶到了另一個境地。但所有科技的變革都是雙刃劍。新無人機的登場,也等於宣告了大量工作機會的消失。男孩,女孩,可能就是受害者之一,社會沒留給他們什麼選擇。人生在此畫下終點或許不是壞事,活著可能比死去還要煎熬。
一個訊息同時出現在耿爍和桑奇手機上。
「支援即將到達沿江路。請前往西三街3號C棟七樓:兇手殺人後自首。」
過沒一會,所謂的「支援」到達了現場,一台警車,和一台殯葬業者的車。這年頭做什麼都要有效率。
耿爍桑奇兩人將男孩和女孩分別交接了,對他倆而言,本案已結案。
「去西三街3號…」 耿爍對桑奇說。
一路上耿爍眉頭深鎖,一語不發。桑奇也不敢多言。
「西三街3號……就這了…」 桑奇說完,將車子停了下來。
這裡是臻雲苑,一建在坡上的社區,二十多年前老區拆遷後蓋的樓盤,是由三棟三十多層高的大樓構成。進門左右兩邊各一棟,正對大門一棟,呈一U字型。U字中間是一個個寬三十米,長六十米的中庭花園,大大小小的庭園造景,簇擁著花園正中央一顆幾十年的老樹。樹的左後方,可以隱約看見幾個簡單的休閒健身設備,右後方的那個角落則是一個滑梯,和幾個兒童遊樂設施。
耿爍,頂著小雨,站在社區大門外,旁邊是一台救護車,車頂的藍紅警示燈轉著,規律的光一下一下的掃在他臉上。耿爍,花了幾秒鐘掃了一下門內社區的周圈環境,眼神最後落在樹上。
「這不是菩提嗎?」
「是嗎?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有人在這修成正果了…」桑奇答道。
「…一嘴象牙,醫護人員到了嗎?」
「到了,看。」 桑奇指著不遠處停著的一台救護車,「所以那是C棟?」 他接著問。
「可能是…去看看吧。」
耿爍說完,和桑奇一同朝救護車走了過去。此時一台SFK物流的無人機從他頭上飛過。
無人機越過菩提後,突然一個拔升達到約五十米高處後繼續向前滑行,直到抵十三樓陽臺外的收件箱。收件箱與無人機互相掃碼,核實了收件地址與收件人後,收件箱的門由上方略往下翻轉了開來,然後無人機將貨屜中的檔包彈射出去,檔包以一個完美的抛物線,落入了無人機前的收件箱。
兩人來到了C棟大堂外,一社區保安正在那等著。
「我姓耿。這位是桑警官。」 耿爍一邊表明兩人的身份,一邊亮了證件。
「這裡是C棟?」
「是。」 保安回答。
「七樓是嗎?」
「是,警官,在七…七樓出的事,我帶你們上去吧。」保安道,說完咽了咽口水。
「哦!不對,一樓也…一樓也有事。在…在那。」保安指向了耿爍的左後方。
耿爍與桑奇順著保安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兒童遊樂設施的區域,原本在大門前被菩提樹擋住看不見的部分,在路燈的照映下,看的清清楚楚。那滑梯的造型,仿的是普世印象裡童話世界中的城堡。它有三個不同形狀的滑道,一個直的,一個小波浪,一個是螺旋狀。滑梯周圈,有兩個爬梯通往「城堡」二樓的三個滑道入口。滑道入口做的像堡壘,是有屋頂的,堡壘與堡壘之間有小走廊連接。三個堡壘因為滑梯需要的高度不同而各有高低,最高的堡壘,是中間那座帶螺旋滑梯的。每個堡壘的堡頂,都是像童話裡的一樣是個圓錐體尖朝上。
最高的堡壘頂上有個人。準確的說,是「掛」著個人。按體型來看,是名男性。他的背朝下,整個身子略往他的左側傾斜,右邊的胸口微微隆起,顯而易見的,城堡的尖,正頂在他的右背上。
滑梯靠近樹那邊,是兩組蹺蹺板,蹺蹺板的後面,站著一位身著保安制服的中年人,看了看耿爍這裡,舉手示了意後,抬了抬帽沿抹了下額頭,雙手叉進口袋後抬頭看著那人。
保安指著那中年人說 「那是我同事,不知道怎麼處理,只能守在滑梯那等你們來解決了。」
桑奇笑說 「這人想學金剛沒學到位!」
耿爍白了桑奇一眼道 「桑奇,調無人機來搭遮雨棚保護現場。」
接著向保安道 「你請你同事守在那,別讓任何人靠近那裡…帶我們上去吧。」
保安邊用對講機與同事聯絡,邊領著耿爍桑奇走進了電梯,三人都進了電梯後,按了八樓的鍵。
「不是在七樓嗎?」耿爍問。
「嗯,滑梯頂上那人是七樓業主,七樓現在沒…沒人了,林小姐現在人是在801的陽臺。」 保安答。
「八樓也有事?」耿爍追問。
「八樓沒事,業主兩人在801門外等著。」
「業主在門外? 那林小姐是誰?」 耿爍眉頭一緊,又問。
「這有點難解釋,你們不如直接問C801業主和….和林小姐吧。」
耿爍看的出保安已經沒方寸了,就不再問下去。
電梯到了八樓,叮了一聲,電梯門打開,耿爍手按上腰間的電槍,低了身,先踏出了電梯門,桑奇一警,也馬上按上了自己的電槍跟著出去,保安尾隨其後。桑奇一出門,見到電梯外的垃圾桶,便拿起了垃圾桶,放在電梯門口。電梯門對面牆上掛著黃銅制的數字加箭號,左邊那組是802,右邊是801,耿爍向右一看,看見了一對中年男女,站在801的門外。兩人都披著薄外套,外套裡面是絲質睡衣,婦人躲在男子後面,男子一看見耿爍,就舉起了手上死握著的那根高爾夫球推杆。
保安見狀立即道 「鄭先生鄭太太,沒事,他們是員警。」
「員警?!媽的,都多久了才來。」 男子道。
「從報案到抵達現場,是七分鐘。」桑奇應。
「才七分鐘?哎,媽的不管了,你們趕快把裡面那個鬼附身的給弄出來。」
「就一位…林小姐嗎?」 耿爍問。
「就一個女的,我不知道她姓啥,反正你們趕緊的!」 男子說完掏了掏口袋掏半天,什麼也沒掏著。
「操,忘了我手機沒拿出來。」說完在密碼鍵盤上按了密碼,把門打了開。
一進門便是客廳,客廳的左邊是一組朱紅色的人造皮革沙發,兩個單座沙發加上一個三座長沙發,從沙發上滿滿的斑斑刮痕,看得出這組沙發的年份。特別突出的是長沙發中間那座上面兩個碗般大的磨損後露出來的布面,桑奇大概猜出這對夫婦平時都怎麼操這組沙發,嘴裡念念有詞 「嗯…是蠻銷魂的…」。 長沙發的面朝右邊牆面的電視,電視一邊是一株叫不出樹名的盆栽,靠門這邊是一個一米五高的酒櫃,桑奇一看酒櫃的「收藏」 立馬噴了個笑。幾隻各色約翰走路加上近百來支綠瓶廉價國酒,「經銷商對吧?!」 桑奇轉頭指著門外鄭先生笑道。耿爍隱約看見落地窗外揚了揚手讓桑奇別再說笑,並示意往陽臺前進,這時候已經可以透過窗簾看見落地窗外的陽臺上有個女人雙手掩著頭,坐在地板上。耿爍和桑奇一左一右在客廳兩邊繼續向陽臺推進,並把腰間的電槍掏了出來。
桑奇繞過了落地窗前翻倒的麻將桌,來到了落地窗前,耿爍在窗前停了停,左手撥開了窗簾,右手舉起了槍。耿爍掃了陽臺一眼,確認只有一個人以後,問道…
「林小姐?」
「我是。」
「有一位女士自稱林宜唯,報案說這裡死人了。」
女人沉默了一陣。
「對,我就是林宜唯。」
「那人……」
「人是我殺的。」林宜唯幽幽低道。
耿爍桑奇對了一眼。
「請把你雙手舉起來,放在我們看得見的地方。」 桑奇道
林宜唯把雙手舉了起來。
桑奇收了槍,拿出了手銬,動作嫺熟的將手銬一邊拷在林宜唯右手腕,另一邊則拷在陽臺的欄杆上。
「好………現在告訴我們發生什麼事了。」 耿爍說完,把他手裡的槍也塞回腰間。
林宜唯抬起了頭,望著耿爍,想了一會,道 「我不知道…我怎麼了……反正我殺人了。」
說完,頭一側望向樓下那顆菩提樹。
耿爍等了林宜唯一會,見她沒作聲,便道 「嗯,你冷靜會,再想一下。」
說完轉身進了客廳,命桑奇留守C801等林宜唯醒神,並詢問鄭夫婦事情經過。
交代完之後,耿爍把保安帶到電梯旁,細聲問 「這位元林小姐你認識嗎?」、
「認識啊!,她是A棟七樓的住戶,我們很熟的!」
「你們很熟?」
「是啊,啊…也不能說熟。林小姐一家人在這社區裡算很有人情味的那種,出入門都會跟我們噓寒問暖的。所以我們保安隊的新的老的都認識他們一家。」
保安接著道 「其他業主嘛,你懶得理我,我也懶得理你,我們保證業主安全就好了。」
「嗯,你剛剛提到林小姐一家人……?」
「是啊,她先生女兒也和她一起住在A棟。」
「A棟幾樓?」
「七樓。」
「快帶我去!」
耿爍邊說邊趕忙將保安推進電梯裡,然後將垃圾桶挪回原本的位置。
電梯門合上之後,耿爍突然覺得心裡一股奇怪。奇怪的絕對不是女人的回答。剛殺完人的人通常都會有好一段時間是神志不清的,短暫的失憶也很常見。讓耿爍覺得奇怪的部分,是和林宜唯抬頭時,和她眼神接觸的那一瞬間。
出了C棟,此時雨下的更大了,幸好桑奇調的無人機,此時已經抵達滑梯堡頂的上空約一米處,城堡上的男性已經得到臨時雨棚的遮蔽。
無人機一共四台,耿爍與四台無人機連線,開啟了無人機攝像頭,並將攝像頭對準了它們正下方的屍體。第一個畫面,清晰的出現在耿爍螢幕畫面裡。是這名男性的右臉。年約三十,皮膚黝黑,顴骨微微隆起,輪廓清晰完好,目前看起來頭部沒有受創。耿爍略略往下挪了一下這個鏡頭,往男性臉的左側移動。因為角度的關係,路燈燈光沒能打到男性左側,於是耿爍開啟了該鏡頭的照明。燈光一亮,耿爍一驚。這個人的左側的臉「沒了」。整個左側顴骨周圈往內凹陷,好像被人實實在在地刨了個洞。
耿爍接著切換到另一個鏡頭,從男性的身子照去。他穿的是棉質的短袖短褲,衣物已經全部被雨浸濕,能隱約見到身體線條,耿爍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勤於健身的身體,特別是上半身的肌肉,耿爍目測這傢伙臥舉至少一百公斤往上。鏡頭掃了一下驅趕,看起來並沒什麼異狀,於是他將鏡頭轉移到男性的上肢,右手右臂完好,再將鏡頭挪到左手臂,他又是一驚,這傢伙的左臂看起來有三節,分成上大臂,左中臂,和左前臂。其中左中臂和左前臂向內夾三十度角,如果不是整只左手向下垂著,角度可能更大。耿爍想,這傢伙生前到底受了什麼「打擊」…
把堡頂那傢伙快速的看了一遍後,耿爍保安帶他往林宜唯的住處,A棟七樓。
自從耿爍進了C棟的電梯,桑奇看電梯數字一閃,他馬上把口袋裡的煙掏了出來,點著了走到電梯旁邊的垃圾桶吞吐了起來。這是一個好位置,能挨著垃圾桶抽兩口,能和C801門口的鄭氏夫婦對話,也能一眼看見陽臺上的動靜。
「喂,怎麼不把那女的帶走啊?」 鄭先生問道。
「大叔,你這裡是犯罪現場的一部分,在還沒搞清楚來龍去脈以前,所有人證物證是不能離開現場滴。」桑奇答道。
「那什麼時候能搞清楚啊?」
「那說不準的!我碰過最快的不到半小時,最久的花了足足一天。」
「一天??什麼案子現場要看一天?」
「哦!那案子精彩了!兩年前有一個精神異常的男人殺了他老婆,老爸,老媽,然後把三個人的屍體用鋸子切成七十多塊,分別藏在他家的…很多地方…什麼床底下啦,馬桶水箱啦…」
桑奇接著說 「然後打電話給員警說他家那三口人失蹤了。員警一到,他就跟員警說,‘爸爸媽媽和我老婆跟我玩捉迷藏,我找好久都找不到了,你們來幫忙找找吧!’就這樣大家找了一整天。其實大部分都很快就找出來了,就最後一塊花的時間久一點…他把他藏在…」
「他肚子裡,對吧?他把他肚子切開,把他母親的手塞進了腹腔然後縫了起來。警方到最後看到他衣服上開始有點滲血,才發現的。」 鄭先生旁的女人接了桑奇的話。她是鄭太太。
「你也知道啊?」 桑奇問。
「這案子鬧的這麼大誰不知道呢。新聞對手法一筆帶過,但是網路傳的沸沸揚揚…原來說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噓…。」 桑奇把左手食指豎在嘴前,接著吞了口煙。
「還有這檔事,我怎麼不知道?」 鄭先生說完摸摸腦袋。
「你整天不是打牌就是看股票,能知道個屁?」鄭太沒好氣的說。
「所以咯,大家一起耗一天也不是沒可能。」 講完,桑奇把剛剛那口煙又吐了出來。
「那現在呢?」 鄭太問道。
「聊聊唄,發生什麼事了。」 桑奇說完,把煙撚熄,找到錄音APP,按下錄音鍵。
鄭先生,深吸口氣以後穩了穩呼吸開始回憶 「嗯,我九點多剛喝完一輪…」
「不好意思忘了問了,您的大名?年齡?」
「我叫鄭泰生,今年51歲……」
自從三年前被企業強制退休,鄭泰生平日的「工作」就是每天盯著國內大盤,用手上的積蓄進進出出試圖打敗市場,從中獲利。雖說至今賺少賠多,但他已經對他沒幾個朋友的朋友圈裡聲稱,他在今年內即將徹底悟透 「漲跌走勢之道」。平常白天至少六個小時刷手機看大盤,晚飯睡前則花兩個小時在投資社群裡,和網友們交換投資心得。
顯屏牆在他「工作」的時候扮演了重要角色。此時顯屏的功能,已經不只是傳統定義的追劇看球賽了。宅男宅女用顯屏配合各種道具玩具,玩遠距性愛。重度失眠者睡在棉質顯屏「床」上,播放水的畫面加上水的聲音助眠。鄭泰生用顯屏的方式,只有一種,就是把客廳那顯屏切到全國僅存的購物頻道,當作「工作」時的背景音。對他而言,購物頻道主持嘰嘰瓜瓜的解說,像是純粹的白噪,能讓他專注。所有的聲頻全進了耳朵,所有他沒興趣的訊息全擋在耳朵外,然後他進入冥想模式,尋找他所謂的「漲跌走勢之道」裡的最後幾片拼圖。
今晚,按照慣例,老婆早早睡美容覺去,而鄭泰生開了顯屏牆,切到購物頻道。一樣的主持人,一樣的的嘰嘰瓜瓜。他開了瓶國酒,倒在沙發裡,開始看投資社群裡的討論。一個人正提到了建議做空某電商品牌,這是他最近最感興趣的話題,鄭泰生一直認為其他品牌所開創的商業模式,無法取代這個電商品牌。鄭泰生手腦並用開始和這人展開激烈辯論,越來越多人加入了這場辯論,其中許多人擁護鄭泰生的立論,這個品牌,不會倒。難得的認同感,成就感,讓他欣喜。他舉起了酒瓶,連啜了兩口,烈焰隨著引力經過食道墮入胃裡,他頭往後一仰,閉上了眼,享受著這令人滿足而麻木的一刻……
砰的一聲,然後是玻璃碎裂一地的聲音,鄭泰生從麻木中醒來,頭往左一側,望向聲音的來源。聲音好近,但不是他家,於是他勉強撐起被酒精麻痹的身體,往陽臺走去。又一聲巨響!他整個人清醒了。聽起來是木制傢俱撞擊的聲音,是七樓傳來的,樓下那肌肉男搞什麼了,鄭泰生心想… 加快了腳步走到陽臺欄杆邊上,頭伸出欄杆外往下一探,一男性聲音傳來
「Who are you?What the fuck are you doing in my house?」 鄭泰生心想:「是肌肉男沒錯。」
鄭泰生和肌肉男一起等待對方的回應,得到的是一陣急促的沉重呼吸聲。
接著,鄭泰生聽到幾下拳腳打擊,突然一個骨頭脆裂聲,肌肉男慘叫 「Gosh……my arm…」 然後又是一聲砰,像是有人一拳三百磅打在拳擊遊戲機上。肌肉男悶哼一聲之後再也沒出聲。
一陣靜默,然後是沉沉的腳步聲,走向肌肉男的陽臺。腳步聲抵達陽臺,鄭泰生好奇心讓頭探的更遠了些,也讓他看到更多七樓陽臺上發生的事。那是一個女人,右肩頂著肌肉男的腰椎,右手環著他的腰扛著他把他靠向七樓陽臺欄杆。此時有兩件事吸住了鄭泰生的目光,肌肉男左臉上的一個大窪坑,還有女人右手臂上滿布的紫筋。接著,女人把環在肌肉男腰上的右手移到了他的上臀,像卸下了米袋一樣,把肌肉男一送,送出了陽臺外……!肌肉男不偏不倚的「插」在城堡的頂上,鄭泰生驚叫 「操!」。 女人聽見了他的咒駡,頭一仰,瞪了他一眼,鄭泰生嚇得手一松,手機落了地,自己連退了幾步,最後一步左腳絆了右腳,往後一跌,右手拽倒了麻將桌,鄭太聽到了桌子倒下的聲音,「搞什麼啊?」 連忙從臥室走出來探究竟。
鄭泰生還沒回過神,看見女人那只佈滿紫筋的手,撈住了他陽臺的下沿…
「媽呀!」 鄭泰生叫道。
「快點把那個…高爾夫球杆拿給我!」 轉頭對鄭太喊道。
「這麼晚你還出去打球?」 鄭太應。
「打個毛球!快點拿一根來,什麼都可以!」 講完,他站起身子來,準備「應戰」。鄭太聽出來事有異,趕忙跑去門口旁邊的高爾夫球袋隨便抓了根杆子。
女人抓住陽臺下沿後,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鄭泰生的陽臺邊上。她雙手扶著欄杆站在陽臺外,看了眼鄭泰生,接著雙膝雙肘微微一曲,輕輕一躍,跨過了欄杆來到陽臺內。此時鄭太正拿著杆子要遞給鄭泰生,看到了女人這一躍,叫道 「這什麼鬼?」 鄭太收回了手,雙手緊握著高球杆,鄭泰生一個轉身躲在了鄭太身後,而鄭太手上的杆頭直對著女人。
女人微微的彎著腰,急促的呼吸讓身子不住上下來回抽動,上身的T恤不知道是汗水還是雨水已經全濕透,也順道沾濕了棉質長褲的上緣。像是想清楚什麼了一樣,勉力的踏出左腳,手上的紫筋消失了些,呼吸緩了那麼一點點。遲疑了一會,慢動作重播般,把右腳往前「拖」,手上的紫筋沒了七七八八,急促的呼吸已經變成長而深的喘息。
此時,鄭氏兩人像是在與女人共舞,隨著她往後退了兩大步,鄭泰生先頂到了沙發一個翻身上了座,還是在鄭太身後,鄭太此時已經把球杆高舉過頭頂,隨時準備出手。對鄭氏而言,女人的第三步,也是她的最後一步,像是比鄭泰生研究「漲跌走勢之道」的時間還長了幾個月。女人的最後一步,感覺是被腳下一個黑洞吸了下去,超光速落下,而後呼吸回到幾乎是睡眠的頻率,手上的紫筋也已經消失殆盡,佇立了幾秒,嘴裡咕嚕了一陣以後,整個人癱倒在陽臺上。
「然後呢?」 桑奇問。
「然後我們就撤啦,陽臺有鬼啊,誰還敢待屋裡?」 鄭泰生應。
「是啊,小倩搞定了肌肉男,又跑上來找采臣…」
「什麼采臣?」 鄭泰生問。鄭太噗地一聲,鄭泰生顯然沒能接住這梗。
「你剛說她沿著陽臺爬上來?」桑奇問。
「沒錯。」
「陽臺的哪裡?」
「陽臺的正中央啊!」
「正中央?你們這一層樓多高?」
「大概4米吧,忘了。」
「嗯,差不多。」 桑奇看了一下鄭泰生屋裡的牆高,確認了高度。
「你說她一進了陽臺,走沒幾步就暈倒了?」
「對。」
「那從爬上你陽臺到暈倒前,有沒有說些什麼?」
「我哪知……」 鄭泰生話講了一半…鄭太突然搶了話 「倒下去以前,她好像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 桑奇追問。
「挺模糊的,聽起來像是‘走開’…」
「嗯…」 桑奇沉吟了會,接著說 「好,最後一個問題。」
「問吧。」 鄭太太道。
「你們家,不管出了什麼事……都是夫人擋在前面嗎?」 桑奇說完,笑了笑,走去陽臺。
鄭太送給鄭泰生一個大白眼。
耿爍與保安出了電梯,來到了A棟七樓,林宜唯的住處。兩名醫護人員持著醫護設備,正等在電梯外。
「哦!有人來接手了!沒我們的事我們先走了。」
「接手?人不用送醫院的嗎?」 耿爍問。
「人沒了,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沒呼吸了。現場我們沒動,後面交給你了。」 說完準備進電梯。
兩醫護人員進了電梯,按了一樓的鍵,其中一位醫護突然按住了開門鍵…
「哦,對了!有個孩子在洗手間馬桶上坐著。他好像知道些什麼。」
耿爍點點頭,命保安留在門外以後,推開虛掩的大門走了進去。
門後是一個獨立玄關,玄關左邊停了三台自行車,兩大一小,自行車後面放了一組露營設備包含一個藏青色的折疊帳篷。三頂自行車安全帽掛在前方牆上靠左邊的三個掛鉤上,其他的掛鉤上還有幾把雨傘,幾件雨衣,加上三個戶外用背包,地上有個小游泳圈。一個嵌入式鞋櫃在牆的右邊,一共有四層。最上面兩層,屬於男女主人,除了各一雙男女皮鞋,其餘全是運動鞋包含各一雙涼鞋。第三層是孩子放鞋的地方,除了尺碼不同,款式和上面兩層大同小異。最下面一層放了一些雜物,有工具箱有打氣筒… 耿爍心想,這一家人週末生活,應該過的很戶外。
玄關右轉就是客廳,客廳的牆面和天花板漆的是近似白色的米色,仿櫸木色的地板四十五度角人字對拼成地面,耿爍想到國內一家曾經盛極一時的連鎖書店好像就是這樣的設計。客廳中間是一張長約五米,寬三米,高一米的原木桌,桌子是十塊原木板材拼接成的,桌子的邊緣保留了木材本身的線條,桌面上還有幾個深淺不一的樹洞被保留了下來。這樣的桌子一般銷售平臺是決計找不到,這麽大的SIZE要搬進來也不容易,主人經營這個空間的心思可見一斑。桌子旁邊擺了兩張搭配桌子的長凳,桌上一邊放著拼了一半的拼圖,從拼好的那一半上的珊瑚礁與海龜看起來應該是某知名潛水點的一隅。
另外一邊是木制的軌道火車,軌道圍著木桌邊緣繞了一圈,軌道上是一列火車,車身上半是白的下半是黑色的側邊幾個燙金字寫著「ORIENT EXPRESS」,軌道沿線有幾個帶有幾個歐洲地名的火車站,每個車站月臺上都有些小公仔,而火車站前面是平交道升降障礙,桌子中央放著一個遊戲平板,應該是可以在平板的小程式裡,做一些簡單程式設計,讓行進間的火車,和平交道障礙互動,耿爍心想「這一家不過普通人一人一機的生活…。」
耿爍看了一下腳印,腳印不大,但也不是孩子的,應該屬於一個女性。接著他發現了木桌旁地板上的一串腳印,直引向右邊的飯廳。他沿著腳印走向了飯廳,看見飯桌上半躺著一名男性。飯桌旁一張椅子倒在飯廳的一角,另外一張退到了左手邊冰箱門前,另外一張整個散架,木板木條散落在兩桌腳下,桌腳下還有一灘血。
客廳的另一端突然有了腳步聲,耿爍一個轉身順勢拔出了電槍指向了腳步聲。一個小男孩望向了他問道…
「是員警叔叔嗎?」
「是,你好,我姓耿。」
「耿叔叔您好…那是…那是我爸爸。」
「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叫顧新展。」
「嗯,小展,能告訴叔叔發生什麼事了嗎?」
「媽媽她……她病了,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對爸爸。」 說完男孩立馬掉下豆大的眼淚。
耿爍走到男孩跟前,拍了拍小展的頭 「小展好勇敢的,是男子漢就不哭,來,坐下來慢慢說。」 說完自己先就地坐下來,接著帶小展一起坐了下來,並開始了錄音。小展哭了會,抹去臉上的眼淚,眼睛望向桌上的小火車,倒帶了許久,終於開了口…
今天顧曉辰一家的周日家庭騎行挑戰單日五十公里,最後十公里小展的體力有點不濟,速度放慢了一半,回到家雖然已經是晚上八點半,卻不影響這家子挑戰五十公里成功的興奮及喜悅。林宜唯正在廚房煮面,同時微博熱著昨晚剩下的一點菜,不鋪張不浪費是這個家的基本生活理念。剛沖過澡的顧曉辰,讓小展也去沖澡,然後就在飯廳開始擺碗筷準備開飯。小展肚子餓得不行的時候,沖澡的速度那是飛一樣快,洗髮液,肥皂隨便抹了抹,確定頭上身上沒泡泡之後,就抓了自己的毛巾大筆大筆地橫掃全身。「粗略」擦乾自己以後,把內褲一套就拿著內衣浴室門一開就邊套著內衣,邊往飯廳跑。
「可以吃飯了嗎?媽我餓死啦…」 小展說著,邊把頭拽出內衣,頭髮還滴著水。
「小展,快打電話給119!…你媽不舒服!」 爸爸回頭對小展道。
「哦…好…好…」
小展看了一眼媽媽的狀態,知道狀況不妙,一個急轉彎,跑去客廳打開了顯屏,找到通話功能,依序按下1…1…9。
「老婆,現在感覺怎麼樣?」
「難受,心裡很…燥…」
顧曉辰知道林宜唯身有重病,但她現在出現的症狀,並不像她那病的發病狀況。林宜唯閉上了眼,呼吸頻率急劇加速,上身被呼吸帶動著劇烈起伏,同時手上出現了幾條紫線,紫線數量隨時間增長。顧曉辰撫著林宜唯的背。
「要喝點水?」
「我…想躺一下。」
「好,我扶你去床上。」
「不用。」
林宜唯站起了身,拖著步伐往客廳的另一邊,也就是主臥的方向前進。顧曉辰亦步亦趨跟在後頭。
顯屏嘟…嘟…嘟…響了幾聲,119接通了。
「119,請說。」
「我媽,她…她很不舒服。」
「好的,小朋友,你媽現在在哪裡呢?」
「西三街,臻雲…」
「臻雲苑A棟七樓,林小姐是嗎?」
「欸?你咋知道呢?」
「你家附近的指定醫護人員已經收到你媽媽的生命信號了,正在往你家前進,很快就能到了,請稍後。」
「生命信號?」 小展問道。
「是的,總之,有醫護人員過…」 電話那邊沒耐性多做解釋。
小展此時哪也沒有功夫深入理解,話一出口就後悔了,連忙把電話切了,他現在只想看媽現在什麼狀況…
他起了身,人生最高記錄的幾個快步,在轉角一個急轉彎準備進飯廳,而飯廳的景象,讓他急刹到立即完全靜止。一個看起來像是他媽媽的女人,背對著小展,單一只右手拽著他老爸的脖子,將他老爸高高舉起。那只舉起老爸的手,佈滿了紫黑色的筋,所有手臂上的肌肉隆隆的鼓起。不只是右手,左手臂,雙腿都佈滿紫黑色的筋,而女人的身體,跟著她極急促的呼吸,上上下下規律顫動。顧曉辰雙手死命的想把脖子上的手指扳開,女人手臂上的紫筋,像是知道爸爸的意圖,從手臂蔓延到手指,手指受到紫筋的刺激,掐得更深了。顧曉辰知道掙扎無用,放棄了雙手,把全身的能量,聚集到喉間,「hide……」
這個畫面,像兩根七寸長的鋼釘,鑿穿了小展的雙腳,直沒入他家櫸木色地板,再穿過下面的水泥。「爸……媽…?」 小展心裡一百萬個問題只能用這兩個字表達。「Hide!」 顧曉辰這聲吼,發紫的臉,加上佈滿血絲的眼球,把小展腳上那兩根鋼釘硬生生的拔了出來。這是爸爸最後的命令。小展回身拔腿往另一頭跑,走廊的盡頭左邊是小展的房間,右邊是爸媽的,沒有遲疑,小展往左一閃,進了自己房間,然後一個俯衝,連滾帶爬鑽到了床底下。砰,一個重物落地的聲音,從飯廳方向傳來。啪滋,啪滋,濕濕黏黏的腳步聲往小展這頭走了過來。突然一陣實實在在的笑聲,從對門主臥室的窗外傳來,‘是隔壁的啤酒肚雷神’小展心想。這是小展給隔壁的肌肉男叔叔取的綽號,肌肉男叔叔雖然塊頭練的很大,但啤酒癮也大,他平時就愛邊看Comedy center,邊喝啤酒,常常讓小展想到十多年前的經典超級英雄電影,復仇者聯盟完結篇裡的啤酒肚版本的雷神索爾。啤酒肚雷神這一陣笑的沒完,八成是某個talk show的段子點中了他的笑穴,小展一直覺得大概雷神的整個啤酒肚都是笑穴吧,怎麼點都中。濕濕黏黏的腳步聲轉向了,她也聽見了雷神的笑,往客廳陽臺走去…「然後呢?」耿爍問。
「客廳裡沒聲音以後,我就爬出來了。然後看到爸爸倒在那,都是血,我不敢看… 好多血,好噁心,我跑去廁所吐…,媽媽呢?你知道我媽在哪嗎?」
「嗯,媽媽沒事,你放心。但是她暫時不能陪你了,你……有家人住這附近嗎?」
「有,外婆住在開平路三十二號大院那裡…」
「好,你打個電話給外婆,然後叔叔會跟她說,家裡有事,你先暫住在她那裡,好嗎?」 耿爍扶著小展兩人一起站起了身。
「好」 小展說完,拖著步,走回自己房間。
「順便收幾套衣服去外婆家。」 耿爍補充。
小展微微點了點頭,但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耿爍趁這個空檔,走去了飯廳。此時耿爍循著小展給的訊息,集中了他的視線在顧曉辰頸部周圈,頸部的一邊,雖然有大量血跡,但那手指大小的四個洞依然清晰可見,有一兩個洞,剛好紮穿了頸動脈。‘這得多大勁…’耿爍心裡道。不管是窒息,還是大量失血致死,殺死顧曉辰的兇手身份已經確定,而小展是這個現場的目擊證人。「聽到大笑聲後,兇手調整了行進方向」 耿爍念念有詞,走到木桌前,最後一個腳印停在木桌前約一米處,於是他繞到桌子右側,沒有腳印。耿爍又繞到桌子另一端,在距離桌子約一米處看見了另一組腳印,‘所以是從左邊過來的…’ 於是耿爍側了側身看了一下木桌子左側地面,依然什麼也沒有。看了一眼桌面,也沒有給踩過的痕跡。她怎麼跨過這木桌的?腳印,一步一步走向顧家的陽臺,最後來到陽臺的最左端。除了地上的腳印,欄杆上,還有三個血印,最右邊的那個,按照紋路看,是一隻右手,旁邊兩個印子,雖然不清晰,看得出來是雙腳的前掌。耿爍順著三個印子的朝向看去,正是C棟七樓,鄭泰生口中的肌肉男,小展封號啤酒肚雷神的住處。
耿爍觀察了一下周圍環境。
這個社區標榜的應該就是隱私空間,雖然這個地段寸土寸金,但棟與棟間的目測也有七到八米,這在現代住宅空間設計上是一個奢侈的距離。‘A棟…C棟…8米…沒有依附物……A棟…C棟…8米…沒有依附物…A棟…C棟……’耿爍進入了一個鬼打牆般的思考回路。
「叔叔,電話接通了。」 小展把耿爍喚醒了。
耿爍回頭看見小展,在右邊的走廊那,飯廳那,他是不可能再靠近了。
「電話?哦,對,對,你外婆。」 說完,走到小展跟前,接過了小展的兒童手機。
「喂?是小展外婆嗎?
你好,我姓耿,市警局的。
小展家裡現在有點事。
我待會送他到您那,他今晚得在您那過夜…」
顧新展看著躺在飯桌上的顧曉辰心想:「媽…為什麼要這樣對爸爸……她去哪了?」 想著想著又落了幾滴淚。
「…好的,一會見。」 耿爍掛了電話,把電話還給了小展。
「包拿好,走吧,我們下去吧。」
兩人同保安一塊來到了一樓中庭菩提樹下。
小展的眼角餘光,發現了「城堡」頂上那人,望瞭望,驚奇低聲說了句 「啤酒肚雷神?…」
耿爍把小展的頭扭了扭,將小展的視線別開雷神。
耿爍見警隊支援一共三人已經趕到「城堡」,便對保安說 「你請你同事過來,把小朋友送到你們保安室休息一下,我和我同事待會去找他。小展,叔叔待會去找你啊,你休息一下別亂跑。」 回頭接著對小展道。
保安忙著說 「好,好。」 跑去「城堡」底下,和另一個保安咕噥了兩句,便把小展交接了。
「學長,我看無人機已經把現場照片拍的差不多了,可以把他放下來了?」 一個剛剛抵達「城堡」腳下的警員問耿爍。
「嗯,可以了…把他送到楊師傅那裡驗一下吧」 耿爍應道。
他心裡明白,這兩人的死因,和兇手已經確認,但法醫勘驗的程式還是得走的。
「好的,學長。那人臉上那個洞…」
「嗯,我看到了,回去再討論吧。還有,這裡收完以後,去A棟七樓把現場拍一拍」
「是!」 語畢三人望著「城堡」頂上那人,開始討論該怎麼把「城堡主人」給弄下來…
耿爍,讓保安帶他去奧林帕斯山,啤酒肚雷神的家,C棟七樓。
「奧林帕斯山」的門沒鎖,耿爍手把門一推,進入了神的領域。
這確實不是一個一般人會有的家,奧林帕斯山的入山口,除了一雙跑鞋,一雙夾腳拖,還有一張高約一米五左右的掛報,掛報上面寫著 」I am the greatest, I said that even before I knew I was.」 耿爍想不起來誰說了這句話,但他猜雷神要嘛信心不足,或者十分傲慢,而且十之八九是後者。山頂傳來電視頻道的聲音,‘脫口秀?’耿爍心想。左轉進了「山頂」,山頂是黑色的。不是因為沒開燈,燈還亮著。啤酒肚雷神把整個山頂空間調成黑色,包含頂,四周牆面,地面是黑色的地毯。而山頂的「天空」十足吸人眼球,十多條長長短短的蜂黃色粗麻繩從天而降,像是十幾道落雷,大部分的粗麻繩尾端掛著大大小小不同的攀岩扣,只有兩個直接綁成兩個環,雙手可以直接穿過。正中央是一個懶人椅子,右邊是一個超級大顯示幕,顯示幕兩側有兩頭黑色的獅子從牆裡縱身而出!那應該是音響了,獅子的眼睛發出暗紅色的光,而獅子的下顎向下開展到了極限,獅嘴裡傳來了脫口秀主持人的段子,其實不是太好笑,‘面露凶光的獅子講了個段子’…耿爍的右眉往上一挑。
山頂四周佈滿了各種重量訓練器材,其中有幾樣在邊緣是帶有扣環的,應該就是和「落雷」鎖在一起用的了。耿爍心想:「不愧是神,健個身也要飛來飛去…」 耿爍往山頂中央的懶人椅走去,懶人椅的設計是又懶又神,除了傳統的設計-手把一拉可躺臥,右手扶手的部分是個透明冰櫃,裡面冰鎮了幾支玻璃裝的調和酒精能量飲,那是紅牛前幾個月出的最新口味,紅牛+野格+蔓越莓,桑奇曾大力推薦給耿爍,可惜耿爍一向對甜膩的調酒不感冒。左手的扶手的前端有一個握把,握把上兩端接著尼龍繩,繩子尾端沒入扶手,扶手中間有一個淺淺的坑 ‘所以雷神左手持錘…’。雷神這個人很好懂,品味特俗的健身狂人。
耿爍「標籤」完雷神之後,往雷神的陽臺走,進入陽臺前,地上有個紅牛玻璃瓶,還有些沒喝完,應該是雷神與林宜唯」較量「前扔下的。耿爍上了陽臺,欄杆上,地板上,都有血印,他倚著欄杆沉思著… ‘…林宜唯從顧家一躍,攀上了雷神陽臺,雷神扔下了酒瓶,在陽臺迎戰不速之客…’。、
「然後肌肉男被扔下樓」 樓上傳來桑奇的聲音。
耿爍頭探了出去,往上一望,桑奇在樓上陽臺對他笑了笑,左手行了舉手禮。耿爍知道林宜唯還拷在樓上陽臺,示意讓桑奇噤聲,然後右手指向了「遠方」的A棟七樓。桑奇花了約兩秒悟出了什麼,眼睛瞪了老大,也指向了A棟七樓,接著在天上畫了個大弧落下來指向耿爍,之後手指一抬指向了自己。耿爍點點頭確認了桑奇的領悟。桑奇的眼睛瞪的更加大,給了個一個「哇嗚…」的口型,然後左手翹起了拇指,右手食指朝斜下方點了點,林宜唯就拷在那。
結束了奧林帕斯之旅,耿爍上了八樓鄭泰生家裡,鄭泰生夫婦懼意明顯退了些,兩人挨著坐在客廳沙發等著著。
「這女的能走了沒?」 鄭泰生問。
耿爍沒理他,逕自走到陽臺,和桑奇點了個頭,然後對林宜唯問 「林小姐,你好點沒?」
林宜唯點了點頭。
「根據你的自白,目擊證人的敘述,還有現場的情形,你目前是兩起謀殺案的最大嫌疑人,我要請你和我們回局裡做進一步的調查。」
林宜唯沉吟了會,道 「人是我殺的,我明白,走吧…」
桑奇將銬在欄杆上的一邊解開,轉而拷在林宜唯的那只沒拷的手上,然後將林宜唯扶起身,帶她走向門口,耿爍跟在後頭。穿過客廳的時候,鄭氏夫婦站起了身往客廳另一邊退了兩步,兩人此時雙十指緊扣,這輩子沒一刻像此時這麼需要彼此。
「這是我的電話,如果你們還想起什麼,請馬上與我聯絡。」 耿爍邊說邊遞出了卡片。
說完,便同桑奇,林宜唯一同離開了鄭家,幾人前腳一出,鄭泰生後腳馬上跟上把門一關。
「哎呀,終於能睡了…」 鄭泰生的聲音從門後傳到電梯。
「死鬼你還敢睡!媽的剛剛出事的時候你躲在老娘後面是怎樣?……」
桑奇往後欠了身,避開林宜唯的視線,對耿爍笑了笑,然後右手食指從脖子左側抹向到右側吐了個舌頭,眼睛往上翻了個白。耿爍甩了甩手要他別搞。
幾人到了中庭,見到了耿爍桑奇兩個學弟和地上的雷神。不知道他倆怎麼把雷神從城堡上卸下來的,但這項工程明顯不容易,兩名學弟坐在雷神身邊喘得不行。桑奇還沒見過雷神,知道林宜唯沒有逃意,於是把林宜唯安在菩提樹後,走向雷神處。耿爍想起了懶人椅左扶手的把手,也走向了雷神。
桑奇掃了掃雷神周圈,嘴裡不住發出嘖嘖聲。而耿爍,特意望了眼雷神的左臂。確實要比右手粗上一兩寸,回頭比對了林宜唯的身形…
「A棟七樓怎麼樣?」 耿爍問坐在地上還氣喘噓噓的學弟。
「兩個人上去處理了,按學長說的,拍照搜證,然後把屍體交給楊師傅。」
「好,辛苦了,跟楊師傅說,我晚點過去楊記。」 楊師傅是法醫,戲稱自己的工作室是楊記。
「桑奇,你先帶林宜唯回局裡,我打個的送她兒子去他外婆家,安頓完了就回去。」 耿爍接著交代。
耿爍說完便走向大門保安室找小展,而桑奇回身走去菩提樹後接林宜唯。
兩台SFK無人機一前一後從頭頂飛過,無人機發出的嗡嗡聲,讓耿爍一陣不快。除了警用設備,和手機,耿爍拒絕直接,或間接使用任何所謂現代科技。
小展見到了耿爍,急忙走出保安室問…
「媽媽呢?」。
「媽媽沒事,待會叔叔和媽媽有事要討論,我先送你回外婆家。」
兩名記者突然沖向耿爍,「警官,請問…」
「無可奉告。」 耿爍太熟悉這些無冕王要做什麼。
記者見採訪耿爍無望,轉身把麥克風遞向小展。
「小弟弟…」
「滾!」 耿爍一手一個把記者推開。
正巧有個的士駛過,被耿爍攔了下來,兩人上了車,往開平路三十二號大院開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出聲,小展低著頭,腦袋一片空白,耿爍則是望著窗外,腦袋被一堆問號佔據著。
…‘她哪裡來的力氣?殺人動機?鄭家為什麼沒事?’…
車開了十多分鐘左右,司機開了口,「到咯,哪裡下啊?」
小展抬起了頭,開了口 「外婆!」 手指向了窗外一名老婦人。
「是這嗎?」 耿爍問。
「嗯。」
「師傅,麻煩路邊停吧。「
耿爍領著小展走出了的士。
「外婆!」 小展一出門便奔到外婆懷裡。
「你好,我姓耿。」 說完亮了證件。
「小展家裡出了點事,要暫時住在你這裡。」
「怎麼了?」 小展外婆問。
「小展他爸爸被人襲擊遭重傷,有生命危險而且情況不樂觀。他媽媽現在在去警局的路上,我待會回去和她討論事情發生的經過。」 耿爍隱藏了小展爸爸已經死亡的事實,這孩子需要時間緩一緩。
「我女兒沒事吧?」外婆問道。
「她情緒不穩定,但她沒有受傷。」
「這樣子……小展他爸是給誰打的?」
「坦白說,目前嫌疑最大的是您女兒,她也自首了。」
「我女兒?這怎麼可能?… 她…」
耿爍揚起了手阻止外婆的申辯 「我們也無法相信您女兒殺了人,但她確實自首了。無論如何,我們會儘快讓案情水落石出,在此之前,請幫忙照顧小展,有進一步消息我會通知你。」
「……好…好的…宜唯她不可能…」
耿爍沒理會外婆的叨念,上了的士 「我們保持聯繫。」 命司機開回市警局。
桑奇正在門口抽煙,見耿爍下了車,便把煙拈熄。
「隊長來了嗎?」 耿爍問。
「嗯,她到了。我簡單彙報了一下。」 桑奇回應。
「她怎麼說?」
「說等你回來,我們一起討論。」
「行,進去吧。」 耿爍說完後,便走進了警局,桑奇尾隨其後。
姚曼麗端著杯咖啡,倚在自己的辦公桌沿,透過辦公室門上的窗,望著坐在辦公室另一頭的林宜唯。林宜唯一手拷在凳子上,一手放在腿間,若有所思的看著她左邊的窗外。林宜唯體型非常清瘦,怎麼看都沒可能徒手殺死兩個成年男性,更別說其中一人還是個健身狂人…無論動機為何…
咚咚咚一陣敲門聲…「隊長,耿爍回來了。」
「進來。」
「隊長。」 桑奇向姚曼麗打了個招呼。
「嗯…你怎麼看?」 姚曼麗問耿爍。
「無差別殺人,動機不明,兇手和兇器………」
「消失了!」 桑奇給了個模棱兩可的解釋。
「嫌犯不就坐在那?」 姚曼麗反問。
「她是自首了沒錯,根據目擊證人的說法,兇手也應該就是她。但你看現在她這樣子,說她親手擊斃一個普通男人,加上一個超級英雄?我覺得就是滅霸來過,給他們倆各打個響指然後走人。」
「什麼滅霸?」 姚曼麗問。
「呃……終結者T-X?」 桑奇搔搔頭又給了個比喻。
「什麼終結者……」 姚曼麗皺了眉頭。
「意思就是殺人的另有其人。」耿爍知道姚曼麗基本不看電影,作勢讓桑奇停止他的好萊塢比喻。
「可是不都有人親眼目擊了?」 姚曼麗問。
「是的,但我認為林宜唯是被……」
「下指令了!」 桑奇又找到了他認為精准的敘述。
「嗯,可以這麼說。」 耿爍認可了這個敘述。
「指令?誰下的指令?」 姚曼麗問。
「不清楚。但不管誰下的指令,我認為下指令的才是真正兇手,假林宜唯之手殺了人。」
「然而指令來源?動機?這都有待調查。」 姚曼麗接著說。
「沒錯。」 耿爍應道。
三人沉默了會,在這幾個問題裡打轉。
「對了,你們不覺得今晚的事有點Deja Vu?」 桑奇看了兩人一眼。
「怎麼說?」 耿爍問。
「前不久不是有個電影院的案子?據稱兇手瞬間變了樣,殺了三個人以後被制服,動機不明?」 桑奇說。
「嗯,是。你這麼說,我想起來幾周前……有個類似的案子在學校,一死兩傷,動機也是不明。」 耿爍接著說。
「這兩人都說知道自己殺人了,但意識身體完全不受控。」 桑奇補充。
「嗯,來,看一下這兩個CASE現在的調查進度。
姚曼麗回到自己的座位打開電腦,會議顯示幕,耿爍桑奇兩人則各揀了張椅子坐下。
姚曼麗今年二十五歲,三年前自麻省理工學院-史蒂芬施瓦茲曼-運算分院畢業,主修的是資訊安全。畢業後即回國加入公安局資安部。她在三個月內開發了一套運算系統,能在大型社群/消費平臺的資料流程裡,預測,捕捉即將發生的犯罪。這個運算系統在市里的試推行的兩個月內,成功攔截十七件「即將犯罪」,包含五件殺人,四件強姦,八件販毒,這個犯罪防範率讓她職級在兩個月內連跳兩級。之後她自動請纓希望能從「幕後」轉到「幕前」,目的是能夠更瞭解犯罪動機,之後能進一步擴大捕捉範圍。在姚曼麗的邏輯裡,如果能發現犯罪動機,就能杜絕犯罪。如果能夠瞭解一切的犯罪動機,那杜絕所有犯罪不是幻想。
姚曼麗的空降,並沒有讓所有人服氣。桑奇,是為耿爍抱不平的,和所有人的想法一樣,桑奇認為耿爍的資歷,能力,領導力都是隊裡的首選,由耿爍接任隊長是毫無懸念,直到姚曼麗的降落。而耿爍,明白在這個年代,警界並不講資歷,看的是績效,再來自己也喜歡在一線工作,所以他倒是不以為意。姚曼麗在「維護公共安全」這塊能做的貢獻已經遠遠淩駕於他,她也確實百分之兩百投入在工作裡,不但敬業,而且樂業,這份難能可貴的熱情,讓耿爍很快的適應與姚曼麗的合作。
顯示幕出現了資料庫系統,姚曼麗放了條件,輸入了幾個關鍵字後,找到了剛剛講到的電影院的那個案子。時間是正好一周前晚間八點,地點在北區的一個購物城裡的電影院。嫌犯是一名男子,三十歲,身高一米七二,體重五十三公斤。在電影開始約三分鐘後即開始行兇。據目擊證人的敘述,嫌犯是徒手行兇,從開始到被購物城保安制服不到五分鐘。兩名受害者是頭部遭到重創死亡,另一名是失血過量。
「無法形容的怪力,粉碎了那個人的頭顱…。」
「沒有人性,像是一頭餓極的野獸…。」
「制服犯人時,犯人四肢明顯浮現若干紫筋…」
「犯人坦誠犯罪,但聲稱整個犯罪過程,感覺像被惡鬼附身」
這是這個頁面的highlights。
「和林宜唯的情況很像,她也坦誠犯罪,犯罪時理智失控。」 桑奇說。
「理智是不是失控,不能現在下定論,有很多人殺人後都以精神異常脫罪了。」 姚曼麗回應。
「電影院這個案子裡的受害者和犯人的關係呢?」 耿爍問道。
「嗯…」 姚曼麗把頁面移到了這塊,「受害者與犯人無任何關係。」
「那動機更難確定了…」 桑奇說。
「是,林宜唯殺的人包含自己的伴侶,于情,於理,其心可議。」 耿爍說。
「但是還是要謹慎調查。」 耿爍補充。「隊長,可以看學校那個案子嗎?」
「嗯!」 姚曼麗準備跳出這個頁面,但桑奇即時搶道…
「等等!怎麼沒有記錄這傢伙當時是看的哪部片…?有沒有一個可能,是他看到電影什麼劇情觸發了他的犯罪欲望? 一個畫面,一個背景音樂,聲效?「
「嗯,看看吧。」 姚曼麗回到案件敘述的區間,三人把沒有highlight的部分仔細看了一遍。
「…皮卡丘大電影 世紀冒險… 是動畫片嗎?」 姚曼麗先發現了這行,轉頭問桑奇。
「嗯,寶可夢50周年紀念作,這部犯罪觸發幾率比較低……」 桑奇說完摸了摸鼻子…自己這個想法沒什麼貢獻。
姚曼麗跳出了電影院案,調整了過濾條件和關鍵字,馬上找到了學校的案件記錄。
時間,整整兩周前,是市中心的一所明星女子初中,嫌犯是一個初二女生,身高一米六體重四十公斤,在體育課間行兇,上的是游泳課,是在游泳池內犯案。也是徒手行兇,前後過程約三分鐘。唯一死者頭部也有損傷,但死因是溺斃。
「她先是給他兩拳,然後從水裡跳起來把他頭按進水裡。」
「不是跳,像是飛,離水面有30公分吧…」
「他一掙扎,她就邊按頭邊捶。」
這是目擊者敘述的highlights
「死者是她同學咯?」桑奇問。
「不是,是體育老師,你看這裡…」 姚曼麗把滑鼠移到頁面最下方
那行寫著 「她發作的時候,老師可能以為她休克什麼的,想去救她,結果…」
「發作?什麼發作了?」 姚曼麗邊問自己,邊把滑鼠滾輪往下滑…「這個講的比較細…」
「…一開始小璐跟我們說她整個人很熱,心跳很快,我們問她要不要上岸,她說不用,水裡涼快,過沒幾分鐘她開始大口大口喘氣,呼吸很急很急。我們馬上就叫老師來看,老師游過來之後要我們給她空間呼吸,然後她突然把頭埋進水裡,老師一直叫她的名字,不知道有多久,她都沒回應。老師以為她溺水了,伸手要扶她起來,突然小璐頭抬起來,眼睛睜得好大,眼睛裡還有深紫色的光,她肩頭出現N條紫色的血管,然後她就開始瘋狂打老師…」
「因為時間是大白天,所以整個過程很多目擊證人,描述也比較細些。」 姚曼麗道。
「嗯…感覺跟林宜唯和寶可夢的案子也很像。」 桑奇接著說。
「寶可夢? 哦,電影院那個…」 姚曼麗說完,左手食指朝上一指表示理解。
姚曼麗其實挺喜歡桑奇給犯人起的代號,有特色,好記。當然正式彙報時不用代號稱之是底線。
「深紫色的光芒…」 耿爍沉吟。
「啊,是了…我在林宜唯眼裡看見過同樣的光茫!在鄭泰生家裡遇見她的時候!」 耿爍像中了彩票叫道。
這顆該死的卡在半空的石頭終於落下了。
「Purple rain, purple rain……」 桑奇唱著,接著說:「一樣的光芒,一樣的症狀,……第一關BOSS搞定!」 桑奇食指蹭了蹭鼻子點了頭。
「搞定個鬼」 姚曼麗白了桑奇一大眼。 「查查這三人之間有沒有交集吧。」
「是,隊長。」 桑奇行了個舉手禮。
「除了紫色光芒,發作的症狀,他們三個還有一個共同點。」 耿爍道。
「什麼共同點?」 兩人同時問道。
「體重遠低於標準。」 耿爍答道。
「對哦…這可以是一個調查重點。」 桑奇應著,姚曼麗跟著點點頭。、
「還有,我們剩不到一個禮拜。」 耿爍補充道。
「嗯,寶可夢是一周前,而河童是兩周前…」 桑奇說。
「河童…」 姚曼麗一開始不能理解……後來好氣又好笑的敲了下桌子。
「還不夠貼切嗎?」 桑奇驚問。
「夠了,你明早查一下三者間是否有交集,耿爍,安頓好林宜唯之後,我們明天一起去楊記看看。」
「那明天中午碰頭吧。」 姚曼麗對桑奇說。
「Roger that!!!」
桑奇說完,走出姚曼麗的辦公室。
耿爍沉思了一會,對姚曼麗說 「隊長,你之前看過屍體嗎?」
「小時候看過我外婆的。」
「這兩具屍體,可能會比較………不一樣,你確定要去?」
「Yeah! 我沒忘了我是來接地氣的。」
姚曼麗表明決心,搶耿爍一步走出了辦公室。
「那,明天楊記見。」耿爍道。
姚曼麗沒回頭,舉起了右手,豎起了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