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車禍去世,顧言洲逼我去給情人的狗做手術。
家宴上,他高高在上:「跪下給婉婷道歉,我就原諒你。」
我沒說話,當眾點燃了那紙婚書,將其扔進香檳杯化為灰燼。
隨後轉身走向角落裡那個坐在輪椅上、被顧家視為恥辱的廢人。
「小叔,」我彎腰看著顧辭,「敢不敢拼一把?」
顧言洲暴怒,衝過來想要動手抓我。
顧辭手中的打火機「咔噠」一聲合上,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他抬起那雙陰鬱的眼,對著顧言洲冷冷開口:
「沒大沒小。」
「叫嬸嬸。」
。。。。。。。
殯儀館地下三層,恆溫控制在零下五度。
這裡的空氣裡充斥著一股陳舊的福爾馬林味,濃烈得有些刺鼻,正好掩蓋了眼淚的鹹味。
我站在一號解剖臺前,戴著雙層乳膠手套。
冷光燈慘白,打在面前那張破碎的臉上。
那是我的外婆。
車禍發生得太快,她的左眼眶骨粉碎性骨折,半邊臉塌陷下去。
作為一名外科醫生,我也兼修過遺體整容。
我特意申請進行她的遺體修復,看在我哭得通紅的眼睛上,他們答應了。
這最後一程,我必須親自送她。
我捏著一枚銀色的彎頭縫合針,指尖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針尖穿透冰冷僵硬的皮膚,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就在這時,放在不鏽鋼器械托盤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因為手上有汙漬,我設置了自動接聽。
「砰——」
爆炸聲在死寂的停屍間裡炸響,迴音撞擊牆壁。
我並沒有抬頭,視線依舊聚焦在外婆眼角的傷口上。
手機屏幕裡,維多利亞港的夜空被無數絢爛的煙花點亮,赤橙黃綠,光怪陸離。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海浪聲混雜在一起,那是屬於活人的世界。
「姜寧。」
顧言洲的聲音夾雜在喧鬧的人群中,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傲慢,「全場都在等你敬酒,你躲哪去了?別玩欲擒故縱那一套,沒意思。」
我手裡的動作沒有停。
銀針帶著透明的絲線,穿過皮肉,打結。
外婆的下頜骨也斷了,嘴唇無法自然閉合,像是有話沒說完。
「我在縫屍體。」我輕聲說道。
喉嚨裡像吞了一把沙子,聲音嘶啞得厲害。
視頻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即傳來一聲嬌俏的輕笑。
鏡頭晃動,一張妝容精緻的臉擠了進來,靠在顧言洲肩膀上。
「姐姐真會開玩笑,」林婉婷捂著嘴,眼睛彎成月牙,「大過年的,說什麼屍體不屍體的,好嚇人哦。」
顧言洲皺起眉,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為了逼我回去,你連親外婆都詛咒?」他嗤笑一聲,晃了晃手裡的紅酒杯,「姜寧,你的手段越來越下作了。立刻滾過來,婉婷身體不好不能喝酒,你來給她擋酒。」
我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冷光燈下,外婆灰敗的臉色顯得格外淒涼。
我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想最後一次幫她撫平眉心的皺紋,卻發現手指上全是血汙。
「顧言洲。」我對著空氣叫他的名字,「外婆死了。」
「夠了!」顧言洲不耐煩地打斷我,「限你半小時內出現,否則這婚也不用結了。」
視頻掛斷。
屏幕黑了下去,像一隻盲眼,映出我面無表情的臉。
停屍間重新歸於死寂,只有排風扇單調的嗡嗡聲。
我低下頭,拿起那把鋒利的醫用剪刀。
「咔嚓。」
縫合線被剪斷。
那一刻,我感覺胸腔裡有什麼東西,也跟著這一剪刀,徹底斷了。
那是七年來,我像狗一樣卑微討好他的執念。
我脫下沾血的手套,扔進黃色的醫療廢物桶裡。
次日清晨。
殯儀館的靈堂大廳空蕩蕩的,只有幾隻未燃盡的蠟燭在風中搖曳。
我跪在蒲團上,正在整理外婆的骨灰盒。
昨天還在手術臺上的人,今天就變成了這一方小小的木盒子。
門口傳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
我沒回頭。
來人不是顧言洲,是他的特助,李哲。
李哲穿著考究的定製西裝,手裡捏著一塊格子手帕,緊緊捂著鼻子。
他滿臉嫌惡地繞過門口的花圈,像是在躲避什麼傳染源。
他走到供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姜小姐。」李哲的聲音悶在手帕裡,「顧總讓我來看看你鬧夠了沒有。」
我用棉布輕輕擦拭著骨灰盒上的浮灰,沒有理他。
李哲顯然很不習慣被忽視。
他皺了皺眉,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支票,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啪」的一聲。
支票震得香爐裡的灰灑出來一點。
「顧總說了,昨晚是他語氣重了點,但他也是為了大局。」李哲語氣熟練,顯然這種事沒少幹,「這上面數字你自己填,拿去買個包,消消氣,別再使性子了。」
我停下擦拭的動作,目光落在那張輕飄飄的紙片上。
這是一張空白支票,足夠買下半個殯儀館。
在顧言洲眼裡,這就是打發寵物最好的方式。
見我不說話,李哲以為我默許了。
他松了一口氣,把手帕塞回口袋,語氣變得更加隨意。
「對了,還有個事。」
他看了一眼腕錶,「林小姐那只泰迪犬聲帶有點問題,叫聲太吵,顧總安排了聲帶切除手術,就在今天下午三點。顧總指名讓你主刀,你是最好的外科醫生,這點小手術不在話下。別遲到。」
讓我給狗做手術?
這就是顧言洲給我的「臺階」。
哪怕在辦喪事,我也得隨叫隨到,去伺候林婉婷的一條狗。
我慢慢從地上站起來。
因為跪了一整夜,膝蓋有些僵硬,發出輕微的骨響。
我把手伸進白大褂的口袋裡,指尖觸碰到了一片冰冷的金屬。
「你說,讓我去給狗做手術?」我問。
李哲不耐煩地點頭:「是啊,林小姐心疼狗,怕別的醫生手不穩。這也是顧總給你表現的機會……」
我掏出了那把解剖刀。
寒光一閃。
李哲嚇了一跳,本能地後退一步,後腰撞翻了供桌上的一盤紅蘋果。
「咕嚕嚕——」
紅色的蘋果滾落一地,聲音沉悶。
「你……你想幹什麼?這裡可是法治社會!」李哲臉色煞白,盯著我手裡的刀。
我沒有看他,只是將那把鋒利無比的刀尖,輕輕抵在了那張支票的中心。
手腕發力,下壓,劃拉。
「刺啦——」
刺耳的裂帛聲響起。
刀鋒劃破紙張,深深地刻進桌面的木頭裡。
那張象徵著顧家權勢與金錢的支票,瞬間變成了一堆廢紙屑,像是一場荒誕的雪,飄落在滿是香灰的桌面上。
我收回刀,抬起頭,眼神空洞得像身後的深淵。
「回去告訴顧言洲。」
我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在我這裡,他連這盒骨灰上的一粒灰塵都不如。」
李哲瞪大了眼睛,彷彿看著一個瘋子。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敢說,狼狽地轉身跑了出去。
大廳裡恢復了安靜。
我轉過身,看著外婆的黑白遺照。
既然他不讓我好過,那大家就都別好過。
我脫下白大褂,從包裡拿出那條早就準備好的黑色長裙換上。
今晚是顧家的家宴。
宴會廳的大門很沉,推開時發出悶響。
裡面的光線太亮了,刺得我眼睛生疼。
水晶吊燈晃得人眼花,香檳塔折射著細碎的金光。這裡是顧家的名利場,空氣裡飄浮著昂貴的香水味和虛偽的寒暄。
顧震山坐在主位,滿面紅光。
顧言洲站在他身旁,手裡晃著半杯紅酒。林婉婷依偎著他,像個沒長骨頭的掛件。
我一眼就看到了林婉婷手上的戒指。
那是一枚祖母綠翡翠,成色極好,原本是我母親留給未來兒媳的遺物,現在卻套在另一個女人的指根。
我穿著那條黑色長裙,走了進去。
在這滿場珠光寶氣、衣香鬢影中,我像是一個不合時宜的幽靈,或者是來報喪的烏鴉。
原本悠揚的小提琴聲停了。
四周的交談聲像潮水一樣退去,幾十雙眼睛同時釘在我身上。
「晦氣!」
一聲尖銳的叫罵打破了死寂。
顧母從座位上彈起來,嫌惡地用手帕揮了揮面前的空氣,「今天是家宴,你穿一身喪服給誰看?你想咒死誰?」
我沒理會她的歇斯底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徑直走到主桌前。
顧言洲看著我,眼底全是輕蔑。
「終於捨得出來了?」他放下酒杯,指了指林婉婷腳邊的空地,「既然來了,就懂點規矩。跪下給婉婷敬茶,道個歉,承認昨晚是你無理取鬧。婚約照舊。」
林婉婷縮在他身後,臉上掛著怯生生的表情,眼神卻挑釁地掃過我的臉。
「姐姐,別惹言洲哥哥生氣了,只要你肯低頭,我不會計較的。」
我看著他們,只覺得荒誕。
我打開黑色的手包,裡面沒有化妝品,也沒有禮物,只有一份紅色的摺子。
那紙張已經泛黃了,邊緣磨損起毛。
這是二十年前,外婆救了顧老爺子一命,顧老爺子親自定下的婚約。
也是這兩年,顧言洲脖子上的一道枷鎖。
我把婚書拿出來,放在桌面上。
「你想要婚約?」我問。
顧言洲冷笑:「現在拿這個出來威脅我?晚了。除非你現在跪……」
我拿起桌上的銀質燭臺。
燭火跳動,映在我的瞳孔裡。
我沒有絲毫猶豫,將婚書的一角湊近了火苗。
「你幹什麼!」顧言洲臉色一變。
乾燥的陳年紙張遇火即燃。
火舌瞬間卷了上來,吞噬了上面黑色的墨跡。
那些代表著承諾和契約的文字,在高溫下迅速捲曲、焦黑,化作灰燼。
火燒得很快,燎到了我的指尖,但我感覺不到疼。
「姜寧!你瘋了!」
顧言洲伸手想搶,但我退後了一步。
手裡的火焰已經變成了一團火球。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我手腕一翻,將那團燃燒的紙扔進了顧言洲面前那杯昂貴的香檳裡。
「滋——」
火滅了。
原本清透金黃的酒液瞬間變得渾濁,漂浮著黑色的紙灰和殘渣,像是一杯變質的髒水。
最後一點火星熄滅。
我拍了拍手上殘留的灰燼,看著顧言洲鐵青的臉。
「這婚,是我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