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被清算查封的時候,是在我死後第三天。
我的屍體還未來得及下葬,靳寒已經雷厲風行地和我家算了最後一筆賬。
靳寒,是我的前夫。
我愛了他整整九年,嫁給他五年,等來的卻不是日久生情,而是他愛上了另一個年輕的女孩。
他傾盡一切代價,要與我離婚。
如今,他不僅得償所願,我還得了肝癌不治身亡,父母也被他逼得走投無路。
「意意,你要跟着爸爸媽媽走,別走丟了,知道嗎?咱們不住這裏了……」我的思緒被母親的喃喃自語打斷。
魂魄飄在半空中,看着頭發已經全白的母親,我想哭,卻發現鬼魂居然是沒有眼淚的。
我爸摟着我媽瘦弱的肩膀,蒼老衰弱的面容上,是久久的沉默,我不知道他此時此刻有沒有責怪我,爲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不僅自己死得悽慘,連家裏也被拖累成這樣。
「爸,媽,對不起,女兒不孝……」我看着簡陋房子裏的父母,心裏悲傷後悔的情緒劇烈翻涌。
可惜他們根本聽不到我的聲音,也看不到我的魂魄。
次日,我的屍體從殯儀館出葬,由於家裏遭遇了毀滅性打擊,我爸媽昔日那些所謂的朋友,幾乎都沒有過來參加。
「靳寒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竟然連來送一送意意都不肯,簡直沒一點良心!」我媽抱着我的遺像哭了起來。
我爸鐵青着臉,在昨晚,我看到他是發了一條信息給靳寒的,可是靳寒沒有回。
我飄在空中,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屍體下葬,天空不知道何時飄起了細雨,陰冷纏綿。
忽然,不遠處一柄黑傘一閃而過,我心裏大驚,難道是靳寒偷偷過來送我了嗎?
我連忙飄了過去,想看清楚是誰。
說來可笑,我都變成阿飄了,竟然還在惦記着這個狠心的男人,我想並不是因爲還愛着,只是落得這個下場,我心有不甘,一種執念逼得我無法輪回。
「靳寒!」我大喊一聲,可是根本沒人聽到。
傘下的男人確實是靳寒,他摟着另一個女人,兩人的背影在昏暗的天色下,顯得有些清冷。
直覺告訴我,他摟着的女人就是向晴,他如今的妻子。
我追了過去,想要看清楚向晴的臉,和她爭了兩年時間,我連她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因爲靳寒害怕我對她不利,將她保護得好好的。
可是兩人身上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在我靠近他們的時候,一道光將我彈開了。
我渾身一陣劇痛,卻還是忍痛跟着遠去的那輛車。
「她會恨我嗎?」車內,傳來了向晴的聲音,充滿了愧疚。
「她沒有資格恨你,如果今天不是你要來看看她,我根本不會過來。」靳寒的聲音響起,回答得那麼無情無義。
我無法進去車內,隔着車窗也無法看到他們的臉,唯有聲音那麼清晰。
向晴小聲啜泣着,仿佛對於我的死,她無比的難過和愧疚,可是我絲毫感覺不到,我只覺得真可笑。
本以爲我死後,靳寒會帶着向晴住進雲水庭那邊,那是我和他的婚房,奢華美麗,算不上他名下最昂貴最大的房產,卻是最用心布置過的,很適合夫妻兩個居住。
但是他沒有,而是另外選了一處別墅,比雲水庭更大,更豪華,看得出是精心裝潢過的,我從來沒有來過這裏,在大門口看着眼前的別墅,我的心裏滋味萬千。
壓制下去的恨意,又開始緩緩攀升,我努力告誡自己,已經把自己作死了,就別再死後繼續作了,毫無意義。
我穿過了大門,跟着兩人來到了通往客廳的門口,剛想要靠近,卻感覺到又一股強大的力量,將我排斥了出來。
我感到很錯愕,仔細觀察後,發現大門上的花紋竟然散發着淡淡的金光,有點像某種符咒。
而且,在向晴的身上也有淡淡的金光散發出來,應該是她身上的光將我擋開了。
難道……
我心裏冒出了一個極其可笑的念頭,靳寒對我的死無動於衷,可是卻害怕我死後真有冤魂索命,傷害到向晴嗎?
所以他才讓人在門上刻下了符咒,給向晴戴上防身的法器,以防萬一。
我無法靠近兩人,只能隔得遠遠的,哪怕我試圖跑到兩人前面看一眼,都會被擋住。
這一刻我的心感到無比的悲涼,生前得不到一絲愛,死後還被人提防着。
就當我感到可笑又可悲的時候,大門口傳來了吵鬧聲,「讓靳寒那個混蛋出來!」
是我爸的聲音!
我大吃一驚,趕緊去了大門口那邊,果然我爸媽來了,他們應該是直接從墓園那邊趕過來的,此時正情緒激動地謾罵着靳寒。
「靳寒你還是個人嗎?我家意意對你那麼好,你將我們家趕盡殺絕啊,意意已經死了,你連來送她一程都不願意,你的良心何在?被狗吃了嗎?」我媽帶着哭腔大聲地控訴着。
在極度的吵鬧中,靳寒終於從家裏出來了。
但是我沒有看到向晴,想必是他害怕向晴受到傷害,準備自己處理好這些麻煩就行。
靳寒已經換了一身居家的衣服,竟然穿着一身灰色的毛茸茸的睡衣,上面還有一個大大的花兒笑臉,一看就很可愛,不是他的風格。
應該是向晴給他買的,而且一定是情侶睡衣。
想起以前我給他買的情侶物品,他一樣都沒有碰過,眼裏流露出來的永遠都是嫌棄和厭惡。
「誰允許你們進來的?」靳寒看到我爸媽後,臉色森冷,眼眸裏泛着寒光,仿佛他對前嶽父嶽母,沒有一絲的情面。
我爸冷笑着,「靳寒,你現在過得舒服吧?我女兒最好的青春都給了你,你是怎麼對她的,如果不是這些年在你這裏受氣,她能得肝癌嗎?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害死了我唯一的女兒,我和你沒完!」
我爸說着就想要動手,如今,他已經一無所有,就連想要報復靳寒,都只能用最原始的手段。
可是他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哪裏會是靳寒的對手?
靳寒將他毫不客氣地推開了,他一個趔趄跌坐在地上,花白的頭發因爲汗水而黏在頭上,看起來狼狽不堪。
「我是看在你們是我的前嶽父嶽母的份上,才對你們客氣一點,舒晚意的死,是她自找的,我更加沒有責任和義務去送她最後一程,懂了嗎?」靳寒的身形高大,站在那裏仿佛是一道牆,充滿了壓迫感。
他居高臨下地俾睨着我爸,言語間沒有一絲溫度。
「狗屁,是你害死了她!」我爸惱怒地呵斥起來,可是他現在沒有一點點氣場。
我看着三人的對峙,卻無法幫上一點忙,我很想給靳寒一耳光,或者去找一把刀砍掉他推倒我爸的手,可是我就像是空氣,無能爲力。
除了心痛,只有無盡的懊惱。
「爸,媽,你們快走吧,別這樣給自己找麻煩了。」我哽咽着開口,卻只能是自己說給自己聽。
我爸媽聽不到我的話,可是靳寒卻在這一點上和我心有靈犀,他叫來了物業的人,讓他們將我爸媽驅趕出去。
「以後這兩人誰敢放進來,就滾!」靳寒下了死命令。
幾個牛高馬大的安保人員,將我爸媽給直接拽走,老兩口又氣又無力,老淚縱橫,看得我心如刀割。
「靳寒,你這個王八蛋!」我大聲地痛罵着。
這時,我的心劇烈地抽痛起來,我蜷縮着身子,卻無法觸碰到他半分。
我被剛才的畫面刺激得有些受不住了,心口一陣陣的刺痛,眼前竟然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有一股力量將我給強行吸走,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我又回到我爸媽的身邊。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似乎我在別人身邊待不了多久。
我爸媽今天受了點傷,尤其是我爸,臉上還有淤青,看得我心痛死了。
「意意,這是你最愛的吃的糯米雞,吃吧,多吃點,在那邊要長點肉,不然媽媽心疼。」簡陋的桌子上,我媽頂着疲憊的身子,做了豐盛的菜,其中我最喜歡吃的就是那道糯米雞。
她在一旁細細碎碎地念叨着,無一例外全是關於我的。
「你這孩子怎麼那麼倔,靳寒他不是什麼好東西,當初我和你爸那麼反對你,你偏要一心向他,現在留下我和你爸兩個老家夥在世上,白發人送黑發人,你讓我們接下來怎麼過……」
說着說着,房子裏又響起了我媽的啜泣聲。
我爸在一旁也紅了眼睛,向來不愛抽煙的老頭,此時一支煙接着一支煙,鬢間白發那麼的顯眼。
我落了下去,輕輕依偎在我媽的肩膀上,想哭卻有流不出眼淚,只能是輕聲道歉,「媽,對不起,我錯了,如果還能夠重來的話,我一定不會這麼傻,一定會好好照顧你們,下一世女兒再報答你們,好嗎?」
我媽像是感覺到了我的存在一樣,忽然站起來,然後四處張望,嘴裏焦急地喊着我的名字,「意意,意意是你回來了嗎?你回來看望爸爸媽媽了嗎?」
這時,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一只蝴蝶,落在了糯米雞上面,這個季節應該沒有蝴蝶了,可是它就那樣冒了出來。
我爸媽頓時激動不已,他們認爲那只蝴蝶就是我,便過去小心翼翼地看着,「意意,是你嗎?你是不是餓了?快吃,以後媽媽天天給你做好吃的,你回來就行了。」
這一幕讓我的心裏不是滋味,難受到了極致。
那只蝴蝶不是我,可是活着的人,似乎需要一個精神上的託付,所以他們認定了那只蝴蝶就是我。
時間很快到了我頭七的日子。
在我的墓碑前,擺着一些豐盛的祭品,我爸媽佇立在寒風中,靜靜地看着墓碑上我的照片。
我最好的幾個朋友,鄧晶兒,歐陽甜和李悠也來了,都默默地陪着我爸媽祭奠我。
她們時不時會來看我爸媽,這是我最欣慰的一點,我在愛情上輸得一敗塗地,可是友情這件事上,我是勝利者,老天爺待我不薄。
「意意,你真傻。」鄧晶兒紅着眼睛說道,「現在靳寒他們過得那麼幸福,你卻躺在這裏,冷冰冰的一個人,你知不知道,那個向晴心虛,在家裏布下了不少的陣法,都是請那些所謂的高人布下的,她是害怕你的冤魂去索命吧!」
原來那些東西,是向晴找人布下的,她知道我存在,知道我的死,也知道她的幸福來得齷齪,所以才會心裏發虛。
「你要是真的能變成鬼魂,你就去嚇死他們,報仇!」李悠咬着牙憤憤地答道。
我倒是想,但是我確實變成了鬼魂,卻無法觸碰到任何人,別說報仇了。
我在空中,聽着幾人對着我墓碑說話,偶爾苦笑一聲,偶爾又陷入沉思。
他們站了很久,才離開,墓園裏恢復了冷清。
我也準備跟着他們離開,因爲我離開不了太久,好在這裏離我爸媽現在租住的地方很近,所以我偶爾可以一個鬼來這裏待會兒。
正當我也要走的時候,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他抱着一束白菊花叢另一個方向出現,臉色有些蒼白,來到我的墓碑前,然後彎腰將花擺在了地上。
「一年了,我還是沒成功。」周晏禮在我的墓碑前,有些可笑地搖搖頭,「或許我應該放棄,不再打擾他們的生活,可是現在我也什麼都沒有了。」
周晏禮算是我生前的盟友,同時,他也是靳寒最好的朋友。
在靳寒爲了向晴要和我離婚時,他和我一起聯手,想要將靳寒和向晴拆散。
原因就是,他也愛上了向晴。
沒想到我死了一年,他還是沒放棄要拆散靳寒和向晴。
有我這麼一個悽慘的前車之鑑明擺着,他沒必要再繼續下去,最後只會害了自己。
爲了向晴,他失去了友情。
而因爲靳寒,他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愛情。
他比我好不到哪裏去,唯一比我強的,大概就是他還活得好好的,可以重新來過。
我時常會想,如果我還有機會重來,我會怎麼做?
思緒紛亂,卻沒有一個答案。
只能跟在父母身邊,祈求他們還能安度晚年。
我本以爲我會陪着我爸媽,一直到他們也離開這個世間,那樣的話,我們的魂魄也許還能相聚。
可是意外來得太快了。
之前我家公司宣布破產,所有的財產都已經清算,可沒想到,竟然還有人陸續找來要債,而且手裏確實有合同。
我爸媽面對這件事,無能爲力,對方卻不依不饒,每天都來租房裏堵着。
我只能幹看着,卻什麼都不能做。
忽然我想到了之前靳寒給我的股份,在答應和他離婚後,我籤了那份分割協議書,只是因爲我去世,有些手續還沒走完。
我爸媽要是去將那部分股權拿過來,或者直接賣掉,都能拿到很多錢,足夠他們舒舒服服過完下半輩子。
「爸,媽,去找靳寒!」我看着他們被堵在家裏,無助的樣子讓我感到心痛至極,我奮力地大喊着。
可是他們聽不到,就是聽不到!
況且我爸媽是極其有骨氣的人,根本就想不起去找靳寒。
那幾個上門的人,盛氣凌人,甚至手都戳到了我爸媽的臉上。
「放開!」我爸一時來了脾氣,拍開了那個男人的手。
下一秒,他就被幾個人推翻在地上,我媽忍不住地哭喊起來,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我看得心如刀割,此時此刻,我爸媽兩邊的親戚都不在海城,就算是臨時通知他們,趕過來也需要時間。
極度的怒火充斥在我的心口,我感覺到一股恐怖的力量在蔓延,我捏緊了拳頭,眼睛緊緊地盯着旁邊的一張椅子。
隨着我的意念越發的強烈,那張椅子竟然一下子懸空起來,猛地朝着那幾個欺負我爸媽的人飛去。
下一秒,傳來了慘嚎聲,「哎喲,誰砸老子?」
而有一兩個站在旁邊沒動手的人,都看到了椅子是怎麼起來的,此時臉色十分的難看,面面相覷一眼後,都退後了一步,「有、有鬼啊!」
「鬼你媽個頭啊!」被打的人罵道。
另一個人立馬解釋了一番,等到他解釋完,其他人也毛骨悚然起來,不停地張望四周。
我則是一鼓作氣,利用意念,再次讓桌子上的水壺懸在了空中,一副隨時要朝着他們砸過去的感覺。
「啊啊啊,鬼啊!」幾人終於害怕了,嚇得瘋狂逃竄了出去。
而我爸媽則是看着懸在空中的水壺,都顧不上自己的受了傷,起來圍着桌子,「意意,是你回來了嗎?你又回來看爸爸媽媽了是嗎?」
說着,我媽就用手去觸摸茶壺。
我控制着茶壺,在她的掌心裏蹭了蹭,算是回應。
我爸媽對視一眼後,頓時淚流滿面起來。
可是我的意念控制不了多久,一分鍾後,水壺就掉了下來,裏頭的水也灑了一桌子,我媽卻無心去擦拭,只是在桌邊哭着。
我看得心裏無比酸澀,眼淚卻怎麼也流不出來。
最後,我找到了房間裏的一支筆和紙張,控制着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找靳寒,要股份。
我爸媽看到這一幕時,都震驚得回不過神,但是這是我最後一點點力氣了。
也許以後我就無法再保護他們,但是只要他們能拿到那些股權,一定會過得不錯的。
靳寒雖然很無情,但是在利益方面,答應了我的事情,他一定會做到,因爲他不差這點錢。
過了許久,我爸將那張紙收了起來,他紅着眼睛對我媽說,「或許這是意意的心願,我們替她完成吧,以後我們可以拿這些錢去幫助那些孤兒,也是爲意意積德。」
到了這個時候,我爸還在想着爲我積德。
我忍不住地哽咽。
三天後,我爸媽便去了靳氏大廈。
我也跟着去了,這個地方我很少很少來,哪怕我當了五年的靳夫人。
有人攔住了我爸媽,說沒有預約的人,見不到靳寒。
我爸寒着臉,拿出手機撥通了靳寒的電話。
大概是變成了鬼的原因,我的聽力異常靈敏,可以直接貼在手機的出聲筒那裏,聽清楚靳寒說了什麼。
熟悉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來,「喂?又有什麼事?」
「靳寒,我在你公司下面,我要見你一面,和你談談之前你留給我家意意股份的事情。」我爸開門見山地答道,上一次的衝突,他已經刻意地不去計較。
「拿到了股權以後,我們兩家就的恩怨就一筆勾銷了,是嗎?」靳寒反問,似乎很擔心我爸媽會繼續去找他麻煩。
我爸握緊了拳頭,在忍着心裏的怒氣「是。」
在這一方面,靳寒還是說話算數的,他得知了我爸媽的來意後,便讓人放他們上去,我依然跟着。
來到了總裁辦以後,我再一次近距離地看到了這個男人。
他意氣風發,身上依然是久居上位的強大氣場,也許是因爲當了爸爸的緣故,他似乎沒有以前那麼的高冷了,脣角總是帶着一絲淡淡的笑意,從容不迫。
我還聞得到他身上的氣味,少了曾經的煙草味,看來是有孩子以後,戒煙了。
他對向晴和孩子,可真好,好得我成了鬼以後,還是那麼的羨慕和嫉妒,那種沉寂下來的不甘,緩緩蘇醒。
面對我爸媽的要求,靳寒的回答非常簡單,他願意按照我生前的協議,繼續將那部分股份,轉到我爸媽的名下。
「如果你們要錢,我可以出一筆錢給你們,就當是我買下了那些股權。」靳寒又給了一個建議。
我爸媽其實要股權沒什麼用,說到底還是拿錢,以後好做點慈善。
所以靳寒這個提議,他們答應了。
臨走前,我媽忽然質問靳寒,「靳寒,你和我家意意當了五年夫妻,你就沒想過去看看她嗎?」
我媽還在執着於這一點,或許是她知道我對靳寒有多麼的癡迷,所以即使我死了,她也希望靳寒能去看看我,也許我在天之靈能夠得到安息。
靳寒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他眼神冷漠地看着我媽,「抱歉,沒想過,她早已與我無關。」
我在空中苦笑一聲,真是諷刺啊。
我媽的臉上閃過了憤怒和悲痛,卻又無能爲力,如今我家已經是窮途末路,還能拿靳寒怎麼樣?
這時靳寒的手機亮了起來,我看到了他的屏保,是他抱着自己的孩子的照片,溫馨極了。
而信息則是向晴發來的:靳先生,晚上回家吃飯嗎?我和寶寶都好想你。
靳寒臉上的冰凍立馬融化,他笑着飛快地回復:回家吃,等我。
好甜蜜,我伸手,貼在了靳寒的胸口,我想摸一摸他的心到底是不是熱的。
可是我摸不到,我只能收回手,跟在我爸媽身後,像一條喪家之犬,垂頭喪氣地離開。
忽然,我聽到了靳寒接電話的聲音。
我又忍不住返回去。
「怎麼了?」靳寒問。
「嗚嗚嗚……」手機那頭傳來了向晴的哭泣聲,似乎很委屈很害怕,「靳先生,其實昨晚上我又做噩夢了,我又夢到了……你的前妻,她好可怕,她要殺了我們的孩子!」
我懸在空中滿頭問號,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鬼,連他們的家都進不去,怎麼殺了他們的孩子?
靳寒立馬心疼地安慰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向晴才說出了她的想法,「我媽給我找了一個高人,說只要將找到一件她生前的貼身物品,就可以作法,壓制住她的鬼魂,讓她無法傷害到我們的孩子。」
說好的相信科學呢?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體,好像我說相信科學也不太科學。
靳寒什麼都聽向晴的,當即就答應了下來。
我則是感到莫名其妙,憤怒的情緒充斥開來,我將他桌子上的一個杯子,直接摔在了地上。
靳寒看了一眼摔碎的杯子後,眉頭一皺,「嗯,盡快。」
我深深地看了他最後一眼,心裏的悲哀,無法述說出來,我曾經那麼愛他,愛了他那麼多年,而如今他要讓我的魂魄也永世不得超生嗎?
靳寒,他真的是太狠了。
我不知道他們請的那個高人有沒有用,但是直覺告訴我,我的時間不多了,我飛快地追上了我爸媽,依偎在他們的中間,寸步不離。
接下來的每一天,我都成了跟屁蟲,我爸媽在哪裏,我就在哪裏,我喜歡一直看着他們,不能說話不能觸碰也無所謂。
大概是我大限將至,這一晚,我竟然擁有了託夢的能力。
我來到了我爸媽的夢境裏,我們一家人還生活在之前的家裏,看似什麼都沒有變,可是我爸媽臉上總是帶着一絲悲傷。
我在夢裏,第一次給他們兩個做了一頓飯,然後叮囑道,「爸,媽,我要走了,你們一定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生病了一定要去醫院,照顧好自己,知道嗎?」
「意意,你要去哪裏?」我媽焦急地抓住我的手,淚流滿面地問。
我也不知道,還來不及回答,我已經消失在了夢境中。
隨後我又來到了靳寒的夢中,我回到了雲水庭,他難得的在客廳裏坐着喝茶,看到我回來了,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靳寒,如果有下輩子,我們兩個千萬不要再遇見了。」我走過去,笑着說道,眼淚卻從眼角滑落,這是我成爲鬼以後,第一次可以流淚。
靳寒聽到我的聲音後,擡頭看着我,脣角泛着一絲冷笑,「好啊。」
隨後我抽離了所有人的夢境,身體開始有了奇怪的痛感,像是被人束縛住了四肢,在往不同的方向拉扯,就類似於五馬分屍那種感覺。
我的力氣越來越小,大概是靳寒和向晴真的請了一個高人,來對付我吧。
看着已經待了一年的簡陋出租房,看着躺在牀上的爸媽,我淚如泉涌,在空中奮力地大聲說道:
「爸,媽,對不起,不能繼續陪着你們了,對不起!」
可是我的聲音越來越小,身體也越來越虛無,我想我真的要煙消雲散了,就連魂魄也不會存在,什麼投胎,什麼輪回,都將與我無關,因爲,有人害怕我這毫無力量的魂魄……
我拼命地想要抓住一些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最後,我的眼前出現了一片奇異的光亮,像是一片發着光的森林,曾經的一幕幕就在森林的上方快速地回放着。
終於,我再也撐不住了,閉上了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將我撕成碎片。
——
海城的街上,車水馬龍。
我看着窗外的一切,仍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我自己都沒想到,靈魂失去意識後,我竟然重生了。
而我重生後的第一件事,竟是找到那個女孩如今的工作地點,像個偷窺狂一樣觀察她。
因爲,上一世哪怕是做鬼,我都見不到她正面一眼。
我太好奇,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奪走了我愛了九年的男人。
這樣想着,我收回視線,看着靠牆角的位置。
正對着操作臺的方向,一位穿着天藍色圍裙的年輕女孩,正在這家名叫「午後花園」的餐廳裏,忙碌的衝泡着各類飲品。
她大約一米六,體重不會超過90斤,白白瘦瘦很愛笑,烏黑厚實的頭發扎着高高的馬尾,一雙月牙般的眼眸笑起來很有感染力。
「女士,需要再爲您續杯嗎?」她走了過來,笑容璀璨的詢問我。
我真失態,剛才竟一時看着這個年輕女孩入了神,幸好我自己也是個女人,否則可能會被當成色狼或者變態。
「好的,還是黑咖啡。」我露出禮貌的笑容,聲音淡淡的。
很快,女孩就爲我又送來一杯苦澀的黑咖啡,她沒有立馬就走,而是猶豫了一下開始多管閒事,「女士,您已經喝了兩杯黑咖啡了,雖然很提神,但是過量傷身呢,要不……下次再來喝?」
她很善良,也很外向,說話的聲音清脆得像風鈴,叮叮咚咚很悅耳。
我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黑咖啡,然後拿起我的包起身,「好的,結賬吧。」
女孩很開心我這麼聽勸,她立馬跑去結算,最後告訴我,「女士,您今天一共消費87塊錢,請問是現金還是手機支付?」
我默不作聲的結賬後,快步離開了這家平價餐廳。
「夫人。」小李見我出來了,恭敬的點了點頭,替我拉開了車門。
「回家吧。」我微微一笑,吩咐他。
車子平穩起步,我在後座閉目養神,腦海裏總是浮現出剛才餐廳的年輕女孩,那張青春燦爛的臉龐。
就是她嗎?
那個一年後讓靳寒不惜與家裏決裂,付出巨大代價與我離婚的女孩。
年輕,美麗,清純,善良,開朗……這些美好的形容詞,放在她身上都很合適。
她唯一的弱勢,就是沒有任何家庭背景,與靳寒的身份差距太大。
小李突然開口了,「夫人,今天是您和靳總的結婚紀念日。」
我幽幽的睜開眼,有一瞬間的恍惚。
算一算,我重生的時間,是我嫁給靳寒的第五年了,之前每一年的結婚紀念日,我都會忙碌一整天,準備燭光晚餐和結婚禮物,盡管在嫁給他之前,我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廚房白癡。
這一年,我二十七歲,他二十九歲。
「我知道。」我揉了揉有些難受的太陽穴,「不用提醒我。」
大概小李察覺到我跟往年不太相同,所以才提醒我。
可是爲什麼一直是我付出呢?爲什麼我一定要愛那個男人呢?上一世我臨死前想過這個問題,爲了靳寒,我最後家破人亡,只得到一個悽慘的下場。
沉思中,車子已經停在了我和靳寒的家門口,這是當年雙方父母送給我們的新婚禮物,寸土寸金的莊園別墅,佔地千餘平,奢華大氣。
讓我意外的是,今天靳寒的車也停在門口,他回來了。
我的心情很復雜,死過一次的人,重生後見到罪魁禍首,應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比較合適?
我以爲我會恨靳寒,他爲了一個女人,將我這個結婚五年的妻子,逼到絕路一條,對無辜的嶽父嶽母也下了死手。
我的娘家,在他手裏全軍覆沒。
甚至我死後,他連送我一程都不願意,心狠至極。
可是真的再見到他以後,我發現我竟然沒那麼強烈的恨,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上一世靳寒給過我機會,提出和平離婚,補償是他會給我靳氏一部分股份,足夠我揮霍一生,但是我不願意,我用了九年時間都沒有得到他一絲的愛意,另一個女人竟然只用了一年,就讓他神魂顛倒,與所有人爲敵。
於是我用盡各種辦法,想要挽回他,一步一步走到決裂,對峙,你死我活。
如今,這些事暫未發生,與其恨,我更想改變那個自討苦吃的結局。
「站在那裏幹什麼?」靳寒坐在客廳,隨意的翹着修長的腿,指尖的煙已經燃盡,他熟練的摁入煙灰缸,隨後擡眸看了我一眼,眼神一如既往的平淡。
結婚那天,靳寒就毫不掩飾的告訴過,我們之間只是合作關系,長期室友,他對我沒有一絲感覺。
「沒什麼,只是沒想到你在家。」我彎腰去換拖鞋,愛馬仕大象灰拖鞋,簡約的設計,穩重的顏色,除了穿的舒服點,似乎沒有其他好看的地方。
我想起了餐廳裏穿藍色圍裙的女孩,圍裙上別着一朵紅色小花笑臉,其他人圍裙上都沒有,就她有。
相比之下,我所有的衣服都是昂貴而單調的,不變的簡約,不變的沉悶。
我突然就很厭惡這雙拖鞋,將它扔在一邊,赤腳走進了客廳。
靳寒看到我赤腳走過來,眉頭微微皺起,眼神裏閃過一絲意外,「不穿鞋?」
「嗯,不想穿就不穿了。」我在他對面坐下,很平淡的答了一句。
「挺稀奇,受什麼刺激了?」靳寒竟然笑了一聲,難得用這麼輕快的語氣問
受到你未來真命天女的刺激了,我心想。
我低頭看着自己潔白的腳,因爲太過清瘦,顯得有點幹巴巴的。
向晴不一樣,她雖然瘦,卻肌膚緊致有彈性,不像我純粹是皮包骨頭。
五年的孤獨婚姻,讓我的身體出了不少問題,對吃的更是毫無興趣,於是越來越瘦,越來越像白骨精。
「靳寒。」
「嗯?」靳寒正在看手機,頭也沒擡。
他穿着黑色襯衣和西褲,質感極好,修長的體型和完美的頭身比,讓他有一種十足的俊朗,加上流暢的臉型和精致深邃的五官,稱得上是億萬少女的夢。
我收回看腳的視線,凝視着對面的男人,聲音有點沙啞,「我們離婚吧。」
話音剛落,我就聽到了靳寒的嗤笑聲。
他把手機往沙發上一扔,用一種熟悉而涼薄的眼神看着我,問,「舒晚意,你又玩什麼花樣?」「我說真的。」我端坐着,坦蕩的迎上那雙充滿了壓迫感的眼眸,「五年了,反正你也不會愛上我,我們就放彼此一條生路吧。」
再過一個月,海城將舉辦一次大規模商業座談會,靳寒會在那裏,遇到正在兼職迎賓的向晴,一見鍾情,不惜強取豪奪也要佔有她。
那麼濃烈的故事,我就不在裏面充當他們傳奇愛情的炮灰了。
我想做的,能做的,該做的,上一世已經做完了,也得到了最後的結果,這一世我不會再把自己變成笑話,把舒家推進萬丈深淵。
我決定,在靳寒與向晴遇見之前就抽身,在他們坎坷的情路上,讓出第一步。
可能是我的眼神真的很認真,靳寒的臉色頓時變得陰沉難看起來,他脾氣一向不好,只要有人惹他不爽了,他是絕不會留情面。
「呵呵,我靳寒現在都成了別人的玩具了嗎?」他笑了起來,眼底卻是一片寒意,「五年前非要嫁給我的人是你,現在想離婚的又是你,舒晚意,你玩老子呢?」
五年前靳家和舒家關系正好,便撮合了我們兩個。
以靳寒的性格,不可能那麼聽話,轉機就出在靳家爺爺病重,逼着他娶了我。
這對於靳寒來說,是一件非常屈辱的事情,好在他也沒什麼深愛的白月光,又剛好正在逐步接管家族企業,需要賢內助,就這樣和我將就了五年。
我有些悲哀的苦笑,「難道你還想和我繼續這段有名無實的婚姻嗎?」
「有名無實?」靳寒似乎在細細的琢磨這四個字,隨後眉頭一挑,頗爲諷刺的問,「哦,你是感到寂寞空虛了?」
「沒有,我只是……」我在斟酌用詞。
靳寒卻已經起身來到了我這邊,他俯身,雙手撐在沙發兩側,和他的懷抱連成一個圈,將我困在裏面,聲音有些勾人,「寂寞了怎麼不聯系我?還鬧離婚,欲望那麼強麼?」
靳寒喜愛抽煙,身上總是一股淡淡的清香,夾雜着煙草的味道。
當然,他從來不會擁抱我,我是以前偷偷聞過他的外套。
此時那種復雜而迷人的味道將我包圍了,按理說我應該興奮激動,臉龐因爲充血而緋紅,可實際上,我現在只覺得壓抑。
我是一個準備要走的人,出現任何讓我動搖的東西,我都會覺得不吉利。
「我不是爲了這個!」我試圖解釋,這麼多個日日夜夜,我早就習慣了寂寞。
「是嗎?」靳寒直起身子,他對我本來就沒有任何興趣,剛才那樣曖昧的挑逗,也只是爲了讓我難堪一下,所以他不會失控。
我一個二十七歲的已婚老處女,渾身散發的是怨氣,而不是迷人的芳香。
「舒晚意,我知道今天是我們結婚五周年紀念日,但是我沒興趣過這些,你要是想拿這種事來和我鬧離婚,我勸你別折騰。」靳寒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的看着我,聲音恢復了冰冷。
「年年都沒過的紀念日,我不需要到今年才開始折騰。」我也站了起來,仰頭看着靳寒,「你好好考慮一下吧,現在我的利用價值應該也差不多用完了,比起我,你才更需要自由,不是嗎?」
說完,我頭也不回的上了二樓臥室,不想再多說了。
樓下傳來了粗暴的關門聲,隨後汽車的引擎聲在窗外響起,我知道是靳寒離開了,但是這一次我心裏很平靜。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好友鄧晶兒打來的。
「意意,出來嗨皮,海雲歌走起!」鄧晶兒的大嗓門一下子衝散了我的憂鬱,她和我差不多年紀,但是一直單身。
結婚後我很少出去玩,鄧晶兒邀請十次我能拒絕九次,但她還是非常執着。
「好啊!」我一口答應了下來,爽快得讓手機對面都出現了漫長沉默。
「今天可是你和你家靳寒的結婚紀念日,你確定你要出來玩??」鄧晶兒終於又開口了,語氣滿是質疑和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