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頭電話一通接一通在響。
喬漾用被子悶住頭也無濟於事,終於還是被吵醒,怒中坐起,眼睛都還沒來得及完全睜開,耳邊先是轟炸開了,「喬姐,阿逞跟人打起來了!根本攔不住!姐,救命啊。」
就知道沒好事。
還以為喬逞這兩年學乖了,合著是瞞得好?這暴脾氣和愛動手的毛病怎麼也改不掉。
聽對方十萬火急的口吻,喬漾已經赤腳踩下了床,心情很不爽,「地址。」
十五分鍾後。
藍調Club。
摩托車厚輪胎戛然在門前停下,擦出火花,喬漾摘掉頭盔,單腿支在地面,扒了把頭髮,看著門口圍著一群烏怏怏看熱鬧的人,就知道這次麻煩造得不小。
人肉牆把門口堵得水洩不通,喬漾只能用蠻的,一個個推開。說借過也不會有人聽,所以她直接懶得開口。
也沒這個心情和耐心。
還沒站穩在門口,就被人精準鎖定住,像看到了救星似的,一把拉著她往裡,「姐,你可來了!喬逞那小子不知道發了什麼瘋!」
喬漾心裡火不小,但面上還算冷靜,環視了一圈,沒人報警。
腳下很快就踩到玻璃渣。
偌大酒吧,亂得不堪入目,此刻就剩下兩撥人勢不兩立地對峙著。
準確來說,一邊是喬逞和攔著他的狐朋狗友們。另一邊,只一個人…..
吧內光線暗,喬漾眯了下眼,盯向那道背影,頓住了。
挺括肩背席捲起一股強烈的熟悉感。
儘管不想,但她還是在第一眼的時候認出來。
喬漾冷臉,迅速收回視線,回頭先是將喬逞上下打量了一遍。
喬逞還氣勢洶洶地握著拳,沒敢正視她,眼神跟要吃人似的狠狠投向她身後。
喬漾擋住他視線,環臂,不著絲毫情緒開口,「傷哪兒了?」
聽到她這麼問,周圍人明顯稍微松了半口氣。在給她打電話之前,也是經過很長的心理鬥爭和實在沒辦法了。
喬漾發起脾氣來,親弟都不認,更是會無差別地教訓他們每一個人。
喬逞側著脖子,扯了把亂掉的衣領,悶聲。
喬漾提了嗓,躁意情緒這才有所洩露,「我問你,傷哪兒了?」
喬逞皺眉,勁還較著,卻也還是答了,「沒有。」
喬漾:「沒有?沒有你這幅德行?」
喬逞:「不是我的血。」
喬漾二話不說抓起他的胳膊,喬逞當即痛嘶出聲,又迅速丟開,「這叫沒有?」
興師問罪的方向好像有點偏了。
立馬有人機靈上前救場,也是生怕喬漾要發火,趕緊就說,「上醫院看看去才知道。」
「對對對。」
「先去醫院吧,姐。」
喬漾目不斜視,「別叫我姐。」
不過這裡她確實一秒鐘不想多待。
「滾出來。」說完,她便徑直抬步往門口走了。
身後的爛攤子她恍若沒見過,也沒管的意思。
喬逞雖惱,但也堂而皇之地跟了出去。
臨走前,他還順帶抄起手邊的半個酒瓶子,狠狠往另一方砸去。
碎裂聲刺耳。
男人背對著,沒半點反應。始終貫徹沒把喬逞放在眼裡的態度。
玻璃殘渣彈起砸在手背,他才動了動手,不痛不癢地撫著,最後停在手腕處的疤上。
傷口已經陳年,如果不是觸控的話,紋身覆蓋處,根本看不出痕跡。
「嘖,這小子真是混不吝啊。真是被縱上天了!」俱樂部老闆這才又走過來,口吻分不清是真怪還是假怨。
但面對男人時的小心翼翼是真,「梁少……沒事兒吧?」
男人情緒難辨,「你說呢。」
「……我,我不知道。不過,你今晚倒是怎麼了?這毛頭小子怎麼會有機會跟你鬥上?你…居然還,奉陪了?」簡直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男人抽出根菸咬在齒間。
旁邊人納悶著猜測:「為什麼?認識啊?」但又看著不像,誰家好人見面跟釀了血海深仇似的?
火機擦燃,耀亮沉冽的側臉。
男人吐了口青煙,扭頭朝窗外掃了一眼,沒見有人。
風輕雲淡地回了兩個字,「睡過。」
聽得人莫名其妙,「什麼睡過?」
「睡過?!睡、過?」
「……跟誰睡過?」
喬漾收拾完喬逞,再回到家,天都快亮了。
但她絲毫沒睡意。
進門連鞋都沒換,徑直走向冰箱,開了瓶冰啤,灌下一大口,潤了潤乾燥的喉,肌膚上掃過一陣涼意。
她皺眉,看向將明未明的窗外,窗紗被風吹得翻來晃去。
可她明明記得,窗戶該關的。
這時,身後傳出一道火機擦燃的清脆響聲。
她背脊一直,回頭果然看到不遠處牆面上倚著一人。
男人模樣散漫,嘬燃的火星在昏暗中一隱一滅,燒得喬漾肌膚隱約戰慄。
他亦是無聲望著她。
房間死寂得落針可聞。
最後是他沒太大耐心幹等,朝她邁出氣定神閒的步子。
看著身影逐漸逼近,喬漾腦子裡湧起與他相關的癲狂畫面。
不知是被眼前的人,還是被逃避不掉的記憶所逼迫,她往後退了一步。
手裡的鋁罐不自覺被捏陷。
男人目的明確,直直停在她面前,漫不經心垂下眸,似要看清楚此時她神情。
同時將她手裡的啤酒瓶拿走,仰頭對著瓶口就要喝。
喬漾頭皮麻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伸手一把揮開他的手,酒瓶受力,哐當甩了出去。酒液濺在他們兩人身上。
他隱隱低笑了一聲,細微諷刺。
喬漾的手細微在顫,牙關緊繃,她怕一開口就洩露來自身體對記憶裡畫面的忌憚。
卻在下一秒。
手反被人箍進手心,力道一收,她被動撞進堅硬胸膛。
男人欣賞到她如兔子般受驚的模樣,滿意提唇,說:「這次,可又是你先碰的我。」
喬漾掙了掙手腕,沒撼動他絲毫。
他就是個瘋子。
湊近了,還能聞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放手。」她呵斥出聲。
卻被他聽得心情愉悅,五指在當空一鬆,真就放了。
喬漾立刻與他拉開距離。
他搖了搖頭,銜失望口吻,「我等了這麼久,你開口第一句話,是這麼兩個字。」
喬漾掐住手心,狠聲,「滾。」
他又點點頭,「第二句。第三個字。」
喬漾調整好情緒,讓開口時嗓音儘量冷靜,「梁秩。發瘋前,想想後果。」
「呵。」男人又是一聲沉笑,將最後半截煙吸滅,還帶火星的菸蒂被他碾進手心。
再抬眸,男人眼底幽暗如古井,反問,「喬大小姐是在提醒我,還是,威脅我?」
這個問題,並不重要。
喬漾沒有回答。
他也沒等。
朝她近一步,轉而又笑得意味深長,「不過喬大小姐的手段不一般,確實讓我念念不忘。」
喬漾沉住氣,回視他:「你想報復?」
他聽得新鮮,笑,「就這麼看我?」
喬漾受不了他這幅詭譎莫測的腔調。
同樣的。
梁秩也不待見她此時冷漠戒備的模樣。
他微俯下身,覆在她耳側,低沉嗓音震盪開來,「這兩年,我可是想你的緊。」
重音落在最後一個字上。
充滿曖昧和糜爛。
我可是想你的,緊。
喬漾四肢發僵。
兩年前,也是同樣這道嗓音,在含住她耳垂時,穿透進血液:「咬我這麼緊,還口是心非說不要?」
梁秩瘋發夠了,丟下一句,「喬漾,你膽子小了。還是見著我心虛?無趣。」
就轉身走了。
黑色剪影映入走廊光內。
門「砰」地一聲關上。
喬漾這才松出一口氣,胸脯上下起伏。
其實她也說不清,是不是心虛。
可她很確定,梁秩這次回來,對她有恨。
畢竟當年是她親手將他從神壇上拉下來。
這夜,凌亂的舊夢纏了她整宿。
當年她算計梁秩的過往畫面在夢裡重新上演。
論精明才智,鮮少有人敵過樑秩。
他早就洞察她的用意,卻將計就計,拉她墮深淵。
在僻遠荒島的那半個月,他們如孤魂野鬼,在水深火熱裡纏綿、撕扯、交鋒…..
被人找到時,她只剩下半條命。
而梁秩,事後被強制送到美國,不滿兩年不得踏回國半步。
期限已盡。
恍若隔世。
又好像就在昨日。
他貼向她,那雙深邃攜恨的眉眼,蘊藏一股要將她吞噬的狠勁。
讓她退無可退。
喬漾從驚恐的夢裡掙扎醒來時,背後涼溼了一片。
電話不斷在響,她撐起身去接通,嗓音乾燥嘶啞,「喂。」
又是同樣的求救,「姐…喬逞,進去了……」
太陽穴跳猛了,她突感刺痛,完全清醒過來。
梁秩果然不會就這麼算了。
*
喬漾想找梁秩並不難。
尤其是對方成心就等著你上鉤時。
警局那邊被人放了話,說,「除非是梁秩,誰來都不管用。」
沒想到他這次回來的訊息沒傳開,喬漾花了半個多小時才問到梁秩下落。
西郊,私人跑馬場。
車子停下時,喬漾就遠遠看到跑道上馳聘的一人一馬,比疾風還猛烈。
梁秩沒別的喜好,只愛馬。
馬比跑車難養得多。
光是這片馬場,至少佔用了六塊地皮。
男人骨子裡的征服欲,比誰都強。
栗色馬匹速度極快,矯健身姿較兩年前絲毫不見遜色。
19年從國際馬聯退役的賽馬,在速度、力量、跳躍力上都表現卓越。人騎在馬上,踏風賓士,意氣風發。
下車前,喬漾從儲物屜裡取出墨鏡戴上。
這裡她不是第一次來。
相反,她格外熟。
在道旁停下,等著。
梁秩又跑了兩圈後才收斂速度,不疾不徐地駕著。
他放了繩,由馬隨意走,似沒見到她。
馬卻嗅出熟悉味道,朝她走近,停了下來,垂頭。
這是對熟悉人才會有的示好姿勢。
喬漾控住手,沒去回應。
馬頭卻在近她咫尺時,被人拽起韁繩,往旁邊駕出兩步。
男人一襲黑色騎馬裝,與鬃毛鋥亮的塞拉馬一樣,俊逸得耀人眼。
他用腿肚拍了下馬身,馬便側步向她。
他居高臨下俯視她。
喬漾避開與他直視,先開了口,「你想報復,衝我來。」
過分的理智,嗓音顯得格外冰冷。
男人墨鏡下的眸眯起,不著痕跡。
喬漾一鼓作氣說完,「昨晚是喬逞先動的手,要怎麼了你說得算。沒必要兜圈子,現在我人來了。我們的事,別牽連其他人。」
梁秩聽清了,卻沒興趣。手腕控繩掉轉馬頭,是又要開始跑圈的蓄勢。
喬漾眼疾手快上前,掌心壓在駿暘的馬腹上。
馬蹄原地停下了,馬也回過頭又看向她。
梁秩不悅皺眉,翻身下馬,高大的身影從上籠罩住她。
撲面一股濃郁的雄性荷爾蒙氣息。
他開口,嗓音極不耐煩,「我讓你來了?」
喬漾言辭也厲,「不是麼?把喬逞扣進警局,難不成是堂堂梁少開始秉信司法教育了?」
男人眉頭深降,聽明白了。
卻嗤笑出聲,不屑的口吻,「別噁心我。」
隨即他拿出手機撥了電話 ,目光丟向遠處的空地。
那頭接很快。
只聽見他沉聲說了兩句。
「喬逞。弄出來。」
「多事。」
結束通話。
喬漾不傻,聽出來了。
梁秩睨向她,一個字都懶得開口。
壓迫性視線是反向她質問的意思,怎麼說?
許是日頭太足,臉上有點升溫。
來的路上做好要跟他周旋的腹稿,此時亂做一通。
頭頂突然傳來輕柔的觸感。
她抬頭,是駿暘走了過來,在用觸額的方式跟她打招呼。
這一瞬間,沒想起來的就乾脆拋之腦後了。
她揚唇一笑,抬手摸了摸駿暘的頭回應。
等她重新意識到的時候,僵硬地堪堪收回手,望向那張冰冷的臉。
墨鏡遮住男人諱莫的眸色。
他突然開口,「上馬。」
喬漾沒懂。
梁秩:「不是我說了算麼?先跑兩圈,再看我心情。」
喬漾忍住罵人的衝動。
男人鬆開環臂,踱步過來,停住。
人高,馬大,她被夾在中間。
他抬手,拍在她頭頂的馬鞍上,「怎麼,怕?」
又挑起一抹釁笑,「上馬而已,又不是我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