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今意飛回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溜進商會去見燕睢。
她趕到時,會館裡觥籌交錯,她偷偷在角落裡找到小許。
「人呢?」
「還沒露面呢。不過我打聽了,說是燕睢今天一定會來。」
小許的語氣有些興奮,壓低聲音問她:「圈子裡都說燕睢是絕色,今意姐,你說這位燕總到底長什麼樣?」
「人樣。」
孟今意麵無表情,興致缺缺。
再帥也不能完成她的kpi,燕睢是出了名的難搞。
他回國後,雜誌社約了他幾回,好不容易等他鬆口,敲定了意向,他卻幾次下來都說沒空,讓她等著。
一等就是一週。
她上門找秘書提了好幾回,秘書反反覆覆只有一句:「燕總在忙。」
五年前,燕家的這位太子爺因為一樁收購案在歐洲迅速聲名鵲起,又有燕家這個京城裡的老派豪門撐腰,哪怕有傳聞說他是燕家的私生子,但以他的地位、身份、手腕,他有放縱的資本。
他可以放她鴿子,但孟今意是第一次接手雜誌社的人物專訪,她很需要這次採訪。
山不來見我,我就去見山。
得知燕睢會出席商會,孟今意一出差回來,就來會所堵他。
孟今意身上打工人的暴躁氣息讓小許這個小實習生望而卻步,沒敢再提關於這位燕先生的姿容相貌。
孟今意轉了一圈沒見到人影,見許多人都翹首以盼,她反倒不急。
小許在她耳邊八卦:「聽說燕睢這次回來,是為了未婚妻。也不知道是誰那麼幸運,說起來也奇怪,他一向神秘,不知道怎麼會來這樣的晚宴,要是真能搭上他,我們就發達了……」
旁邊的女人聽了,只當兩人是來攀高枝,諷刺了句:「就憑你們,也想入燕睢的眼?」
小許見女人這樣,有些不服氣,「燕睢怎麼了?像今意姐你這樣的,就連配娛樂圈頂流都綽綽有餘……」
孟今意長得極美,琉璃燈光落在她白皙的皮膚上,襯得她紅唇黑髮,美不勝收,女人被這話一堵。
孟今意麵無表情,低聲勸阻小許:「你安分點。」
「我就是見不慣他們這副狗眼看人低的樣子。」
小許意有所指,眼見女人還要回擊,就在這時,整個商會忽地安靜下來。
而後,清冷的木質香無孔不入。
眾星捧月中,有頎長的身影垂落,無數的目光都落在那人身上。
「今意姐,是燕睢。」
小許提醒她。
她抬起頭,在看清幾步外男人的模樣時,喉嚨滾動。
而後整個人僵在原地,心頭猛地一顫。
男人穿著黑色手工西裝,行走在璀璨的燈光下,眉眼裡都是沉靜清冷,曜曜光暉將他的輪廓勾勒得鋒利奪目。
怪不得他們說燕睢絕色。
可是五年前,她就見過這樣的絕色了。
在閣樓裡、沙發上、床上、她騎在他的身上,看著他從不為外人所知的那張臉,驚豔又欣喜。
「霍隨,你真好看。」
怎麼會是他?!
可他明明不叫燕睢。
孟今意心中一片轟然,嗓子像是被什麼堵住一樣,啞的說不出話。
腦中被瑣碎的光炸開,相似的面孔重疊。
「媽媽,我戀愛了!!」小許還在興奮地嗷嗷叫,舔著唇鬥志昂揚:「今意姐,我今晚一定要拿下他!」
「我去個洗手間。」半晌,孟今意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裡,你先盯著吧。」
她轉身的一瞬,燕睢忽地停了下來。
他穿過賓客滿棚,視線就這樣不經意地落在某個方向。
眸光涼得,像是幽深的井。
直到耳邊傳來秘書的聲音:「先生,怎麼了?」
「沒。」
他的聲音很淡,收回目光的一瞬又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孟今意洗了把臉,又重新補了個妝。
她和霍睢的那點事,也過去五年了。
這五年,她從未夢到過他,更沒想過會在這裡遇見他。
而如今,孟今意閉上眼,腦海裡卻是當年他眼皮泛紅,掐著她的手腕,偏執卻卑微的模樣。
「不分,好不好。」
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手骨掐斷。
她卻離開得決絕。
誰都不知道那一年,孟家爆出真假千金一事,孟今意這個真千金被掃地出門,回到了親生父母家,親生父親為了賭債傷人,母親重病,血緣讓她從天堂跌至地獄。
如蛆附骨的肖想與刁難,也讓她寸步難行。
……
舊愛成了龍傲天,而我成了npc。
命運開了天大的玩笑,孟今意瞭解霍隨,他愛得多偏執恨得就有多刻骨。
當年她分手後,轉頭就交了新男友。
一個月後,就是他退學的消息。
然後,杳無音信。
原來,他去了歐洲。
孟今意的手顫抖得厲害。
她很清楚自己不能招惹燕睢,但她來之前和主編立下了軍令狀,她要做這個板塊,第一期的ai應用是敲門磚。
而燕睢,是這個領域最合適的人選。
人有些時候沒得選。
閃過這個念頭時,孟今意苦笑了下。
她深吸了口氣,再次回到大廳時,整個人已經平靜下來。
燕睢身邊聚集了不少名流,小許躲在角落裡,拿著蛋糕呆愣愣地盯著他。
孟今意找到小許,遞給她一枚科技感極強的胸針。
「你一會帶上這個,找機會去見一下燕睢,就說我們雜誌社對他們新研發的ai應用很感興趣,想做一次採訪,其他什麼都不用說。」
「今意姐,你確定嗎?」小許咽咽口水:「剛才承峰的大小姐擠進去和燕睢搭話,燕總一個眼神就讓人把她請走了……」
「沒事,你臉皮厚。」孟今意說完,又補充道:「燕睢在歐洲這些年,投資得最多的是ai的模擬實驗研究,這枚胸針是國內最頂尖的ai模擬實驗研究的贈品,一共只有三十枚。只要你賴著不走,他會給你一個機會。」
她說完,垂了垂眸。
媒體是風向、是消息網、也是機會。
十八歲的霍隨是偏執、陰鬱的少年,而如今的燕睢位高權重、野心勃勃,這樣的人一旦有意掀起風潮,一定會對蠢蠢欲動的媒體感興趣。
小許被她說服,心驚膽戰地接過胸針,鑽進了中心的社交圈。
隔了會,她欲哭無淚地回來了。
「孟姐,燕睢扣下了那枚胸針,他說可以給我們一個機會,他會在停車場留三分鐘,聽聽我們的想法。不過……」小許說:「他說要見胸針的主人。」
孟今意怔了下,下意識看向場內的男人。
隔著落下的一道道璀璨燈光,中場內,燕睢冷淡地應酬結束。
身邊只留下幾個熟識的好友,包括港城宋家的紈絝二少宋青閔,他捏著酒杯看了眼燕睢,挑挑眉:「你什麼時候也對媒體感興趣了?」
燕睢最開始回到燕家時,質疑聲很多。
他話很少,親媽出身拿不出手,又在底層落魄狼狽地過了十幾年,這樣的人心裡藏著戾氣,不好掌控,也很容易反噬別人,所以起初他身邊沒什麼朋友,只有宋青閔難得投機。
他回到燕家後沒多久,就去了歐洲,宋青閔也跟了過去。
歐洲的幾年讓燕家的海外市場翻了幾番,宋青閔也撈到了不少好處,而當初那些質疑燕睢的叔伯,坐牢的坐牢、破產的破產。
近他者扶搖直上,遠他者生死未卜。
宋青閔很清楚,燕睢這樣的手腕,操控媒體哪裡需要一個小雜誌的專訪。
尤其是,連話都說不清的實習記者。
「沒什麼。」
燕睢的聲音很淡,像極了他本身的氣息,他低垂著眸,目光落在胸針上。
「個人需求而已。」
在歐洲的前幾年,燕睢私下裡的確有很多個人需求。
壓力大的時候,他會蹦極、跳傘、玩各類極限運動,發洩的時候帶著一種死就死的坦然。
但現在回了國,燕家也是燕睢做主,宋青閔不懂他哪門子個人需求要應對一個小雜誌的實習記者。
宋青閔慢悠悠地問:「那你這次回來,招搖過市參加這個破晚宴也是因為個人需求?」
燕睢始終沉默,他把玩著手中的胸針,睫羽垂下一道陰翳,陰森森的。
冷漠又難以接近。
孟今意還是決定去見燕睢。
只是去之前,她沉思片刻,囑咐了小許兩句。
等晚宴散了後,她戴上小許買的口罩,做好偽裝後,去停車場等人。
她不願意放棄這麼多天的努力。
接觸燕睢有風險,但這幾年燕睢對外風評還不錯,只要他認不出自己,倒也不影響。
孟今意深吸了口氣。
夜裡的停車場溫度很低,她和小許蹲得腿都快麻了,燕睢和秘書才下了負一樓。
等幾人上了那輛黑色的卡宴,孟今意捂好了口罩,帶著小許湊過去敲了敲車窗。
「燕先生。」
小許緊張得不行,偏偏她的孟姐戴上口罩後就像是被封印了一樣。
好在車窗還是拉下,燈光很暗,男人冷淡的眉眼映入眼簾,他的目光落在孟今意身上,寡淡漠然,又多了絲上位者的審視。
孟今意卻有一瞬間的恍惚。
那張臉彷彿和多年前的少年重疊。
少年的霍隨不知道哪來的旺盛精力,拉上窗簾堵住她的唇,發了狠、盡了興,不肯她躲,只許她嗚嗚咽咽,淚水汗珠全砸在乾淨的床單上。
孟今意回過神後,避開他的視線,只是推了小許一把。
小許硬著頭皮介紹:「您好,我是《明隆商報》的實習記者,今天在宴會上和您打過招呼。這位就是徽章的主人,也是我們雜誌社的孟記者。」
沉默片刻,霍睢盯著孟今意,目光銳利像是想穿過她的口罩窺探她整個人,最後卻定格在她的耳垂的疤痕上,眸光幽深。
而後,他慢條斯理地開口:「孟記者的臉怎麼了?」
相隔五年,他更加沉穩了。
孟今意從來沒想過他們之間再重逢會是這樣的場景,嗓子裡像是堵了團棉花。
她含糊地應了句:「過敏。」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極了從前做了壞事的模樣。
五年沒見,再次重逢,她卻畏首畏腳,不敢露面。
霍睢盯著她看了會,沒收回視線,漆黑的眸流轉著微涼的光影,讓人看不出情緒。
「是嘛?」他的目光很冷漠,彷彿帶著濃濃的嘲諷,「我還以為孟小姐見不得人。」
孟今意怔了下。
她不知道眼前的燕睢什麼狗脾氣。
她是聽說過燕睢不好招惹,她也沒見過燕睢,可是她見過霍隨。
霍隨當年就是忠犬。
看上去陰鬱孤僻,其實無毒無害。
和眼前刁鑽冷漠的男人,完全不一樣。
「燕先生玩笑了。」
孟今意頓了頓,乾脆說明來意:「我這次來,是想和您約一場專訪。我知道燕先生對國內人工智能的市場方向感興趣,我們雜誌社想和您約專訪,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商報是更多瞭解市場風向的途徑,但只有專業人士才能更好地梳理相關理念,這方面,明隆會是最專業的。」
燕睢點了根菸,他坐在車內,目光將孟今意掃了一遍,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漆黑的眸晦暗不明。
帶著很濃重的上位者氣息。
侵略感十足。
時隔五年,孟今意真切地感受到他已經不是曾經的霍隨了。
她心裡一跳,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
隔了會。
「採訪的事可以。」
燕睢掀起眼皮,在光影裡,漫不經心地動了動唇:「但我有個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