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時節,從江南洛縣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幾架馬車緩緩地行著。
「嘶——」
車馬外傳來刺耳的聲音,馬車驟然顛簸了起來。
薛蘭兮下意識地張手護住母親,身子重重地撞上了車壁,疼得皺了皺眉。
「怎麼回事?」陸蘊芝皺眉,不悅道。
馬夫卻是沒有立時便回話。
「看樣子,許是驚馬了!」
薛蘭兮掀了簾子往外看,只見馬嘶長鳴,車子四處亂撞,早偏了原本的軌道。再往前便是山崖,若是制不住馬,怕是他們都要沒命。
難道她剛重生在薛蘭兮身上,就要在此喪命?
「蘭兮……」身邊傳來陸蘊芝悠悠地叫喚聲。
不,她不是薛蘭兮,她是顏愫。
是那京城之中最為風光的顏家嫡女,卻在大婚之日被貶為軍妓。她引以為傲的顏家,一人不留,她從天之驕女淪為草芥都不如的罪臣之女。
一切都因所謂的「通敵叛國」。
回過神來,薛蘭兮轉頭向自己的母親,眼神中散發著堅定,「母親,一會兒我數一二三,你就往下跳,知道了嗎?」
陸蘊芝有那麼瞬間的恍惚,自己捧在心間的小女從上次暈倒醒來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這……」
陸蘊芝有些猶豫,這馬瘋癲成這個樣子,這麼快的速度跳下去,人還能活嗎?
「母親別害怕,若是此刻不跳,我們怕是更不能活了。」薛蘭兮卻不給她機會猶豫,推開車門,口中念道。
「一。」
「二。」
「三。」
三聲落定,薛蘭兮知道陸蘊芝一定害怕退縮,伸手將她推了出去。陸蘊芝落地後翻了幾翻,這才停下。
薛蘭兮見母親已無恙,這才安下心來。然而此時,那馬瘋得更加厲害,馬夫早已被甩得沒了去向,失控的馬兒朝著山崖邊狂奔。
「不!蘭兮!」身後傳來陸蘊芝的聲音,緊接著便是薛蘭兮被重重地甩了出來,方向卻是朝著山崖處。
千鈞一髮之際,忽然有一隻手臂攬上了薛蘭兮的腰,幾個旋轉,將她已沖出山崖邊的身子帶了回來。
薛蘭兮只看得清眼前人的下顎,可僅僅是這樣,她也能認出來此刻抱著她的人是誰。
季君珩!
是他!
腦海中一瞬間竄入前世死前,二皇子賀仲桓囂張狂妄的話。
「顏愫,若非季君珩今日娶你,又怎能有機會將你們鎮國大將軍府一網打盡。此刻,他應該已經前往邊關斬殺你的父兄了。自己的至親,卻被至愛所殺,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前世的她穿著火紅的嫁衣等著眼前的人來迎娶她,迎來的卻是滅門之禍。鎮國將軍府,上下百餘口人!
呵,她最愛的人,更是殺她父兄之人!
仇恨瞬間染紅了她的眼睛,來不及多想,她飛快地拔下頭上的簪子,朝著季君珩的脖子狠狠刺下去。
就在銀簪觸及皮膚的那一刻,一隻手掌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往外一翻。
薛蘭兮定睛看清眼前的人,劍眉星目,容貌清俊,雙唇微抿透著拒人於千里的氣質。黑瞳幽幽,幾乎能看穿人的心。
七年過去了,這人的樣子竟是半點都未變。只是脫去了少年的氣息,變成了一個男人。
「本侯好心救了你,你竟然想行刺我?」季君珩皺著眉,低頭看向懷中嬌小卻滿身散發著殺意的女子。
「放開我。」薛蘭兮凝眸死死盯著他,幾乎是咬牙切齒道。
她想殺了他!
若非他的所作所為,顏家怎會滅門?她又怎會被充為軍妓?
季君珩微冷的眸子掃了她一眼,依言鬆開了她。
「衛陵侯,小女許是嚇壞了,才會有如此作為,還請侯爺不要怪罪。」
薛季言急忙上前來,結結實實將薛蘭兮擋在了身後。
當年賀仲桓在軍營中所說的話如今已人盡皆知,但凡與顏家有關的人,都對季君珩有所防備,薛季言更甚。
「薛大人此言差矣,看薛小姐剛剛的樣子,可並非慌張可以解釋。」季君珩深邃的雙眸落在薛蘭兮身上,冰冷的語氣意味深長。
薛蘭兮的手隱在袖中,指尖狠狠地掐著掌心,方使自己壓下滿腔的恨意。她流轉的眸子停駐下來,盯著季君珩故作慌張地回答道。
「你這人……好沒有道理。你忽然出現,而且又在那種危急時候,我以為你是歹人,這才……」
她太衝動了,竟然妄圖刺死季君珩。她的仇人豈止這一個,她絕不能再一次白白地死掉。
「是嗎?」
季君珩的眼神不曾轉移,唇角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中讓人聽不出任何情緒來。
「自是如此。」薛季言忙附和說道,看到已安靜下來的馬兒,急忙走到季君珩跟前道:「不知衛陵侯為何會出現在此?」
「公事。恰好路過此地,早在燕來鎮便看到薛大人了。只是不敢確定,故不曾上前,剛見驚馬才追趕而來。」季君珩面無表情,可動作上卻算得上是規矩,對薛季言拱了拱手解釋道。
「原來如此……」
薛季言微微一愣,眼神中確實稍顯探究,真的只是巧合嗎?
「夫人與小姐都受驚了,如今薛大人馬車不夠,我那裡還有一輛馬車空著,不如請夫人小姐移駕休息,這裡我還需要查看一番。」
見無人說話,季君珩再次開口道。
「如此甚好。」
薛季言也是在擔心馬車的事情,雖擔心薛季言心懷不軌,可此時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他也只好妥協,看了薛蘭兮一眼,示意她不要亂來。
「父親,女兒覺得……這馬不會自己發狂的。」
薛蘭兮垂眸,故作膽怯地抱著陸蘊芝的肩膀,說話的聲音也越發低沉了下去。
薛家怎麼說也是名門望族,出一趟遠門選用的馬自然不會是隨便找來的。
怕是有人不想讓他們回京,所以在隨行之人中做了手腳,想讓他們死在半路上。不管最後死的是誰,都能讓薛家大房一蹶不振。
想到這裡,薛蘭兮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季君珩。
「薛小姐說得沒錯,這馬兒不會自己發瘋,定是有人背後做了手腳。」
季君珩的眼神也凝重了許多,陰冷的目光一一掃過周遭的所有人,危險的氣息蔓延開來,讓跪在地上的人忍不住一顫。
「只是,要如何找出來那做手腳的人呢?」
這一路上京還有七日時間,若不抓出這個人來,實在後患無窮。
「薛小姐?」季君珩見薛蘭兮眼神機敏,好似想到了什麼,立即叫了一聲道。
「這倒也不難,距離燕來鎮已經走了快一日了。若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不該到此刻才發作。所以我想必是這途中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惹得馬兒狂躁,只要將所有能靠近馬兒的人都放過去走一遍,便可讓那人無處遁形。」
薛蘭兮垂著頭,許久之後才對季君珩道。心中卻在懷疑,這個人究竟是太會演戲,還是此事當真與他無關?
「公子……」
季君珩的近身侍衛秋韻見他不出聲,上前了一步喚道,等他命令。
「照薛小姐說的辦。」
跟隨前往京城的,都是薛家長房得用的幾個下人。趕車的是薛三一家,是薛家下奴的家生子,這活計輕省,月錢也不少,只是常日不在家中罷了。
「嘶——」
薛三剛被扔到馬兒面前,只見那馬兒前蹄瞬間抬起來,原本溫順的模樣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狂躁。
若非有人拉著,只怕此刻已經從薛三的身體上踏平過去。
「薛三,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薛季言走了過去,讓人搜了薛三的身才發現他身上竟放著驚馬的香薰,他一看見這東西,頓時怒吼中燒,指著薛三開口怒聲質問。
薛家是良善之輩,對下人也能閉一隻眼就閉一隻眼,若只是偷懶躲閑也就罷了,卻萬萬沒有想到薛三敢做這樣謀害主子的事兒。
「老爺恕罪,奴才不知!奴才不知這是怎麼回事兒啊!」
薛三本就渾身顫抖,如今看到那馬兒狂躁起來越發慌張了,跪爬匍匐到薛季言腳底下,拉扯著薛季言的衣角,希望薛季言相信自己的話。
「老爺,這薛三自小便待在薛家,想來不會做這種事……」
陸蘊芝看薛三的模樣忍不住向前勸解了一聲,許是有哪裡出了什麼岔子,才會如此。
「是啊,老爺,奴才在薛家伺候了這麼多年了,是絕對不會做這種吃裡扒外的事兒,絕不會被人收買。」
薛三忙點點頭,慌亂之間都不曾注意到自己說錯了話。
「這……」
薛季言有些猶豫,薛三是家生子,一家幾代都是在薛家當差,他沒有理由要害大房。
「薛三,我只說了那馬兒見了誰癲狂,就說明誰身上有東西,你怎麼就知道是吃裡扒外被人收買了呢?」
薛蘭兮走到了薛三跟前彎下腰,嬌俏的臉上帶著笑意,卻讓薛三一下子驚在了原地。
「奴才……奴才……」
薛三知道自己是露了餡,掙扎著想要逃走,可卻被兩名侍衛死死地按在地上,渾身已被冷汗浸透。
「既然你不肯說實話,那我也留不得你了。」薛蘭兮目光死盯著薛三,隨後輕笑道,「這樣吃裡扒外的東西,打死了便是。」
一時之間所有人都愣住,唯有秋韻看了一眼季君珩,等待他的示下。
見到季君珩頷首,秋韻才走至薛三跟前,看他苦苦掙扎又慌張怯弱的樣子,隨手反手一掌朝他額頭拍上去,只聽薛三一聲慘叫,就再沒了氣息。
陸蘊芝被嚇壞了,指著薛三的死狀臉色蒼白。
季君珩若有所思地盯著薛蘭兮,他早想到會是這種情況。只是他更好奇,薛蘭兮作為閨閣女子,竟也敢如此殺伐決斷,一條人命在她面前死去,臉上神色沒有半分鬆動。
「說得沒錯,薛家的下人看來都被慣壞了。」薛蘭兮抿嘴一笑,驟然間回過頭去,盯著跪在地上齊刷刷一排的薛家家奴。
她頓了頓語氣又道:「你們可瞧好了薛三的樣子,若是誰敢背主忘恩,就是這個下場。而且,你不光要冒被舊主發現的危險,即便是你以為的新主,東窗事發之時也絕不會留你的活口。」
警告的語氣沒有半分猶豫和軟弱,這絕非未及笄的女兒家能做到的。更何況在這樣的場合下,還可以保持冷靜,讓人難以置信。
季君珩的眼神,落定在了薛蘭兮身上,這個薛蘭兮的眼神,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