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相剛剛下朝,剛踏進門檻,劉管家就一臉慌張的一路小跑而來,一看見顧相,猶如見到救命稻草一般:「相爺,你終於回來了!烈……烈王爺來了啊!」
聽到烈王爺心頭一顫,烈王不是今天身子不適,告假了嗎?怎麼現在在相府?
「他可有說什麼事?」他心裡有種不安,應該不會為了那件事來的吧?
劉管家滿臉苦澀:「說……說提親!」
提親?這兩字猶如晴天霹靂的砸了下來,顧身子一晃,差點栽倒,好在劉管家眼疾手快的扶住,這才沒有跌倒。
「相爺,這可怎麼辦是好啊?大小姐是萬萬不能嫁的啊!」
顧相自然是明白的,如果是四年前,顧家也許還上去抱烈王的大腿,但是今時不同往日,眼看著烈王猶如冬日殘陽,漸漸凋零,怎麼可能搭上相府百餘人口的命運?
顧相佯裝鎮定,嘆了一口氣:「人來了總要去見的,人家現在就算瘸了一條腿,說到底也是一個王爺,想當年還是那樣的神勇,只是我顧家無福啊……」
一進前廳,一襲墨黑織錦大氅的男子正端坐在高堂,一手摩擦著桌面,發出清脆的手指輕彈桌面的聲音,每一聲就像死亡敲響的鐘聲,在他心頭回蕩。
顧相只是擡頭看了眼烈王,觸及那一雙冰冷無感情的眼眸,便低下頭去。這個男人雖然是掉了牙的老虎,但是他的威名依然是京中的傳奇。
「老夫不知王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知道王爺來此所為何事?」
「所謂何事?」烈王暗沉的聲音帶著嗤笑;「你可還記得要和本王結親家的事?」
果然!顧相臉上都沁出一腦門的冷汗,最後只是惶恐的點點頭:「是的,可是……」可是這一切都建立在烈王是最有可能繼承皇位的原因上的,可是現如今不僅革去軍職,還瘸了一條腿,這讓顧相如何答應?
「這個……瀟兒她還小……」
「不小了,三日後本王就來迎親。」烈王根本就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直接說這樣的話後,就慵懶的直起身子,身形有些顛簸的朝著門外走去。
顧相還想再說什麼,烈王淡漠的看了一眼,臉上含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怎麼?相爺是嫌棄我這一條腿瘸了是嗎?還是嫌棄本王要被忠王彈劾,要你們一家老小跟著受苦?」
「老夫不敢!」顧相連忙回答道。
「不敢最好,三日後,本王來接新娘子。」烈王嘴角的笑容更是放大,顯得邪魅無比。
烈王一走,顧相就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早在後面聽牆角的顧瀟瀟和大夫人急急忙忙走了出來:「老爺,這可怎麼辦啊?瀟兒眼看著和秀世子的婚事就要定了下來,怎麼這個節骨眼上面,烈王來求親了?」
「娘,爹,我不管,我不要嫁給那個瘸子,我要當世子妃,我要當未來的皇後!爹……」顧瀟瀟惶恐不安的哭道,一想到那個冰冷不帶感情的背影,她全身都在打寒顫。
顧相也是憋了一肚子火,妻女又哭哭啼啼,頓時惱火了:「夠了!我顧家確實和烈王有過婚約,你現在不嫁怎麼可以,要怪只怪,你沒早日拿下秀世子,現如今不嫁也得嫁!」
顧瀟瀟一下子愣在當場,眼淚都忘記流下來了,最後她尖叫一聲:「你讓我嫁給烈王還不如讓我去死!」說罷就要撞柱,好在旁邊的大夫人眼疾手快的攔住,雙手死死的抱住顧瀟瀟,回頭對顧相哭道:「老爺,瀟兒已經懷上了秀世子的孩子,這婚不能成啊!」
如果說烈王來逼婚的訊息是個晴天霹靂,那麼這句話無不是要命的毒藥,顧相差點一口氣沒吸上來,雙眼猩紅的指著顧瀟瀟:「你……你竟然與人苟合?我相府的臉都給你丟盡了!」
顧相大步上前,一下子抓住她的衣袖:「你給我去把這個孩子打掉,給我嫁給烈王!」
「爹,爹,你不能這樣,孩子是無辜的!」任由顧瀟瀟在身後叫喚,顧相今日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執意如此。
「爹,就算孩子沒了,我也不是完璧之身啊!」
相爺的身子一震,有一刻的晃神,看著顧瀟瀟,突然放聲大笑:「哈哈,哈哈,我顧博到底上輩子作了什麼孽?長子不孝,嫡女荒唐,這真的是天亡我顧家嗎?」
看著顧相有些神志不清悽楚的吶喊,母女兩嚇了一跳,大夫人也雙目含淚的說道:「老爺,當初和烈王說的只是要嫁一個女兒給他,也沒說清楚是瀟兒啊!」
「那你到哪去找一個女兒嫁過去?宗親裡面都沒有適齡未嫁的女子啊!」
「老爺忘了嗎?您還有一個在趕出府的女兒啊!」大夫人細長的眼睛一轉,心中有了盤算。
「趕出府的女兒……」顧相皺著眉,努力回想。
清晨第一縷陽光緩緩從地平線升起,皇城的城門剛剛開啟一輛馬車就趕著門吱呀的聲音,進了城。
「小姐,相府的那些人實在太過分,現在烈王逼婚了,大小姐不嫁,才想起你來,實在是太氣人了!」張媽媽一想到此次回來的原因,嘴邊上掛著的都是顧家的不是。
「你說要是烈王不是個瘸腿的,倒也是一門好親事,最起碼小姐不用再受氣了。我還聽說他先前可是前朝的質子,前朝的覆滅和他有著莫大的關係,現在有不少前朝的餘孽要刺殺他呢!不僅如此,現在京中無不是忠王在當政,她大小姐巴結了秀世子,搪塞不了和烈王的婚事,相爺就把主意打到您頭上來來了……」
「老奴可是聽說這個烈王自從壞腿以後,那脾氣可叫一個壞啊,動不動就殺人,可不是早些年打仗殺人殺慣了,現在忠王聯合其他大臣正要彈劾他呢……」
「而且這個烈王好色成性,府裡就有好幾位夫人,而且多半是青樓裡面出來了,有的甚至是強行擄來的呢……」
張媽媽的嘴一路上都沒停過,顧卿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頓時深感無奈,然後適時的遞過一個水囊。張媽媽說到現在也確實渴了,然後一手接過,喝了兩口,發現顧卿一點都不焦急,正坦然自若的躺在那,還換了一個舒適的姿勢,繼續躺著。
看著張媽媽異常期盼的眼光,然後顧卿咽咽口水,人家張媽媽正眼巴巴的看著自己,指望她有點反應呢!
於是顧卿,皺了一下眉,裝模作樣的捏著帕子,不緊不慢的說道:「張媽媽……」
「小姐您問,我一定什麼都告訴你!」張媽媽激動的說道。
顧卿便問:「我們都是從一個地方出來的,周邊都是老實巴交的種田人,你是怎麼知道這麼多八卦的?」
張媽媽拿著水囊的手一抖,她說了這麼多,她家小姐就問了這個?
「小姐,你不應該問我那個烈王是什麼樣的人嗎?你回到相府都要面臨什麼嗎?」張媽媽故意強調「烈王」兩個字,這可是讓她回京城的重要原因啊!
顧卿淡然一笑:「不就是成親嘛!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嗎?與其讓相爺大人將我嫁給什麼人牟取利益,還不如替嫁呢!」
「可是……」
「可是烈王這個人殘暴不仁,殺人如麻,脾氣古怪,樣貌醜陋,胸無點墨,富有城府,好色鬥狠……」
「小姐怎麼知道?」張媽媽瞪大了眼睛,一張佈滿褶皺的臉上滿滿是驚訝。
顧卿很不文雅的掏掏耳朵,然後掏出了細碎的耳翔:「看到了嗎?這都是我一路上聽出來的!」
張媽媽立刻拿出手帕,抓住,一擦,動作比誰都快。顧卿不論現在是什麼身份,都是她最尊貴的小姐!
知道張媽媽的想法,也就順著她仔細的擦著自己的拇指了。
「小姐以後可不能這樣了,這到底是在京城,隨時可能遇見達官顯貴,而且前面不久就是相府了,你這樣子可不行。」
「是啊!那我爭取在沒嫁給烈王之前的兩天內找個有錢有勢,最好還是年輕財富,比烈王好腿的公子哥嫁了!」
張媽媽瞪了一眼:「一個女孩子家沒羞沒臊,你說夫人那樣靜的跟水一樣的人兒,小姐怎麼就不會呢?」
顧卿不答話,腦海中不禁浮現張媽媽口中「夫人」的身影,也是她的娘,她對這個甘願做小的女子毫無念想,唯一的記憶就是牆上掛著的那副畫像,人早已死了。她畢竟不是真正的顧卿,從六年前睜開眼就不是了。
一個可憐卑賤的庶女,早在十多年前就被趕出了相府,身邊就有一個老媽子照顧著,身陷頑疾,要不是遇見一個醫術高明的神醫,收她為徒,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來呢!沒想到時隔多年,再次召回,原因竟然是代嫁!
張媽媽擔憂的看著她:「小姐早些年身子沉過水,雖然到現在已沒什麼大礙,但還是要注意。老身只怕一回京城,等待小姐的就是可怕的……」說到最後,張媽媽有些凝噎。
「無妨,雖然這些年功夫沒學成,但是腳底抹油的功夫倒是不錯,不會怎麼樣的!」跟著那神奇古怪的師父,一直練武強身健體,只是身子弱,不適合,只是學了點輕功。
她自然知道顧家打著什麼主意,現在烈王有了腿疾,兵權早已瓦解,朝中最有可能成為儲君的就是皇長子忠王唯一的兒子北唐秀。顧相膝下就三個孩子,一對嫡出一個庶出,長子紈絝如扶不起的阿鬥,根本扛不起顧家,現在所有精力都放在嫡女顧瀟瀟身上,指望著她能攀上秀世子這根大樹呢!
可是顧相當年以為烈王是最有希望即位的,沒想到出了這檔子事。顧瀟瀟自然不能嫁給一個殘廢,但是人家再不濟也是個皇子,還是當今聖上老來得子,最愛的孩子,無奈,只能想到送出鄉下的庶女顧卿了。
顧卿知道等待自己的可能是顧家一羣如狼似虎的人,但是她必須回去,因為她身上流著顧氏的血,她現在還敵不過相府的實力。
至於烈王北唐烈,無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不怕!
馬車一路馬不停蹄的回到了相府,外面的車伕說道:「到了。」
顧卿的思緒才收回來,張媽媽先一步下車,然後轉身扶著她下來。她看了眼高高懸掛燙金的三個大字「顧相府」,無不透露著富貴,只是誰知道顧家權勢昇天的背後,竟然到了犧牲女人的地步,但凡他的兒子有點出息,也不至於賣女兒了。
門口的家丁看著她們下車盯著大門看,上下打量了一下,都是眼尖心明的人,雖然今早出門的時候,張媽媽還特意將新做的衣裳換上,但是家丁一眼就看出只不過是普通的衣料罷了,身上都沒什麼像樣的裝飾,一看就知道是個普通人家的,頓時沒了詢問的耐心:「你們誰啊,看到上面這幾個字了嗎?趕緊滾,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張媽媽憋了一肚子的氣,一直沒地方發洩,沒想到一個下人竟然這麼頤指氣使的說話,頓時對相府的印象又厭惡的更深了。
「你們知道這是誰啊?這可是二小姐!」
「二小姐?什麼二小姐,就她這樣也能叫做小姐,那我就是大少爺了!」家丁嘲諷的說道,他只知道府上有一個大少爺大小姐,卻從未聽過什麼二小姐!
張媽媽氣的一張臉通紅,正想上去破口大罵,沒想到顧卿攔著她笑道:「那你勞煩通報一聲,就是卿兒已經回來了,只是身份低微,不便進門。」
「你什麼東西啊!卿兒?府上哪有這麼一號人?也不看看自己長什麼樣子!」他嘲諷的笑道。
顧卿也不理會,直接拉著張媽媽的手上了馬車。
馬車剛剛調轉頭離去,門口走來了一個人,看了眼揚長而去的馬車,頓時覺得有些熟悉,便問道:「這是誰家的馬車?」
家丁一看是相府的一把手劉管家,頓時恭恭敬敬的說道:「不知道,竟然敢冒充小姐,還要進來呢,不過總管大人放心,已經給小的冷嘲熱諷一頓,給趕走了!」
他有些邀功的說道,沒想到劉管家臉色一變,又問道:「她有說什麼嗎?」
「說自己叫卿兒?還說不便進門的話……」話沒說完,腦袋上就結結實實的捱上一巴掌,家丁頓時腦袋懵了:「劉管家,你打我做什麼啊?」
「你個混帳東西,好不容易請回來的二小姐又給你弄回去了,你還不給我去追,追不回來你就給我不要回來了!」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麼看著眼熟了,那不是他昨天派去的馬車嗎?
家丁一臉茫然:「相爺什麼時候多了個二小姐?」
看著那個家丁傻不愣登的樣子,劉管家那個氣啊,老爺老早就交代過了,一定要把顧卿哄的高高興興的,總不能哭喪著一張臉嫁去烈王府吧?「你還想不想幹下去了?真是蠢死了!」
家丁看劉管家發飆的樣子,什麼都不敢問,只是撲通跪在地上,連說「小的該死」。
劉管家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知道該死還不給我趕緊去追!」
家丁站起來,連滾帶爬的向著馬車追去。
上車的張媽媽心疼的看著她,沒想到一個下人而已竟然對著小姐大喊大叫,於是老眼一紅:「是老奴不好,不能好好保護小姐。」
張媽媽是伺候她孃的,現在一直跟著自己,這麼大的年紀,膝下一個孩子都沒有,一直拿著她當親閨女一般,她也知道張媽媽是在心疼她。
她故意打趣說道:「本來回府不是一件很開心的事嗎?你怎麼比我還嬌弱?都五十多歲的人了,還哭哭啼啼跟二八姑娘似的,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張媽媽抹了眼淚,頓時破涕為笑,但是想到現在的處境,就不禁為她擔憂。「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拿老奴打趣呢?」
她心疼的摸摸她的頭髮:「小姐長得越發的俊俏了,只可惜了……」
顧卿自然知道她在擔心自己的婚事,於是笑道:「媽媽不要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顧家不給我好臉色,自己也不必留情!」
顧卿自信的笑著,姿色說不上多麼美貌,但是乾乾淨淨,皮膚白淨,也算是個清麗佳人,尤其是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流光溢彩,彷彿是沉浸在碧藍水中的黑寶石一般熠熠生輝。她臉上帶著恬靜的笑,似乎對一切莫不上心。這樣的顧卿落在張媽媽的眼裡,心中一嘆,小姐的眼睛越發的像夫人了。她低下頭,斂住一切神色。
「大叔,去最好的酒樓。」
見她對著車伕這麼說著,張媽媽不禁好奇。
「沒事,回頭顧府的人來了,自然有人結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