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燥的風席捲著一大片烏雲黑壓壓的從遠處滾滾而來,大漠的黃沙也被風卷的漫天飛舞。這間破敗的驛站有些落寞的矗立在這片黃土高坡上,髒兮兮的布帆死氣沉沉的隨風晃晃悠悠的,一隻孤單破敗的紙燈籠只剩下一半發黃發黑的燈籠竹架還煞有介事的掛在門口。
梁青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的,他有些呆滯的站在這間破敗的驛站面前,不知下一步應該做什麼。
「你走得也太快了,我一轉身你就不見了。」身後傳來一個急促的聲音,梁青河轉過身去,看見了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女孩,看起來很年輕的樣子。
「你在說我嗎?」梁青河愣了愣,他似乎並不認識這個女孩。
「廢話。」女孩一陣小跑,在他跟前站定。梁青河驚奇的發現她竟然沒有喘氣:「我不認識你。」
女孩聞言,有些詭異的笑了笑:「你當然不認識我,走吧。」說著,她便要領著梁青河往那驛站裡面走。
「等等,你是誰?這裡是哪裡?我要去哪兒?」梁青河皺起了眉頭,他覺得此刻的一切都是那麼的莫名其妙,和詭異。
「進去就知道了,快走,別耽擱。」女孩不耐煩的抓住了他的手腕往裡拖,她的力氣出奇的大,梁青河很輕易的被她拽進了那間散發著一些奇怪氣息的驛站。
那……似乎是死亡的氣息。
進到裡面梁青河才發現這裡出奇的現代化,似乎和它的外觀極度的格格不入,裡面鋪著乾淨的地磚,還有白色的櫃檯。竟然和銀行極其相似,難道這裡是銀行?設立在沙漠的銀行?
「這是你的號碼,排隊。」女孩沒好氣的從一旁的取號機撕下一張號碼條遞給梁青河,梁青河接過紙條看到上面只寫了幾個數字,0138。
「排隊幹什麼?你還沒告訴我這裡是哪裡?」梁青河有些冒火,他莫名其妙的來到這個鳥不拉屎的沙漠,又莫名其妙的在這間奇怪的「銀行」排隊,這個帶他來的女孩子又不告訴他是為什麼,著實讓他窩火。
「登記。」女孩瞪了她一眼,不再說話。
梁青河皺著眉頭環顧四周,才發現其他幾個視窗都排著很多人,老人,小孩,年輕人,男人,女人。他們的身旁都站著一個面無表情的黑衣人,就像自己身邊的這個女孩一樣。
「你怎麼搞得,又弄錯了。」
「下、下次不會了……」
「下次?這可是你這個月第六次帶錯人了,我告訴你,如果還有下次,這實習死神你也不用做了,給我投胎去!」
耳畔傳來的訓斥聲讓梁青河不由的轉過頭,他看到門口有兩個穿著黑衣的男人,其中一個看起來比較年長的正在訓斥一個年輕的。如果他沒聽錯的話,剛剛他聽到了死神和投胎兩個詞。
「喂,這裡到底是哪裡!」梁青河忍不住朝身旁的女孩吼道。
「煩死了。」女孩瞪了他一樣,隨即不耐煩的答道:「亡靈驛站。」
「什麼亡靈驛站?幹什麼的!」梁青河害怕自己是被拉到什麼邪教來了。
「就是人死了從陽間去陰間時過渡安檢的地方。」女孩忽然轉過頭,陰測測的看著梁青河,輕聲從嘴裡吐出這句話。
猶如晴天霹靂在梁青河頭頂炸開,人死了,去陰間……他…他死了?記憶忽然就如同流水一般的倒灌進了他的腦袋。來這裡之前的記憶逐漸如同膠片被重組在他的腦海裡。
今天早晨,他一如往常一般吃過媽媽做的早餐,然後騎上姐姐送他的心愛的山地車去學校,習慣性的把耳機塞在耳朵裡,興高采烈的循著每日重複的路。之後,一輛超載的大貨車從一旁的斜坡開下來,大概是刹車失靈,司機在狂按喇叭,然而塞著耳機的梁青河並沒有聽到,當他感覺到黑壓壓的影子朝自己撲過來時,為時已晚。
「喂,到你了。」女孩推了他一把。
梁青河木訥的朝前面走了幾步,一股寒意從心底竄了起來。原來,他已經死了。
「名字。」櫃檯裡面的黑衣女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從一旁堆積成山的資料夾裡抽出了一份黃色的。
「我真的死了麼。」他怎麼可能就那麼輕易的死了,他還有好多夢想沒有完成,還有還多事沒有去做,還有好多話沒有說,怎麼可能就這麼死了!他不甘心,不甘心!
「很多人直到站在奈何橋上都不肯相信自己真的死了,可是事實就是,你確實已經死了,而且無法挽回,除非我們的死神帶錯人。」那女人淺淺一笑,抬了抬手。梁青河看到了她制服上的名字,夏理。
呵,鬼也有名字麼?
「你是叫梁青河沒錯吧?」夏理沒等梁青河回答,直接將資料夾的第一頁舉到了梁青河面前:「你看看,生辰八字有沒有問題,名字有沒有寫錯,核對一下身份證號碼,還有……死亡原因。」
梁青河看著眼前那一頁蒼白的紙張,啞然失笑。連這陰間竟然也是個公式化的世界,地府不是有生死簿嗎?還需要死人自己來核對自己死亡的原因嗎?
「現在不像以前,每天有成千上萬的人因為各種原因死去,地府的生死簿已經承載不了那麼龐大的資料了。」夏理似乎看穿了梁青河的想法,笑了笑,隨後遞給他一支筆:「沒問題的話,就簽字吧。」
「簽完字然後呢?」梁青河悲哀的問道。
「然後帶你下來的死神就會送你去陰間,在那裡住一陣子,等著輪回,也就是投胎。」夏理接過梁青河簽完字的單子,重新夾在資料夾裡,迅速的核對了一些資訊,然後用桌上的黑色電腦列印出一張卡片遞給梁青河:「這是你的身份證明,還有輪回時間,前面的人比較多,你只能排到下個月初了。」
「我不想死。」梁青河不想結果那張證明他已經死亡的卡片。
「勸你莫在執念,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你應該準備好迎接你的下一世。」夏理淡然,輕挑秀眉,把那張卡片擺在了梁青河面前轉頭對帶梁青河來的那個女孩說:「可以去前面排隊安檢了。」
「恩。」女孩點了點頭,對依然不肯拿起卡片的梁青河說:「這裡每天都有很多人像你一樣,不想死。但是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改變,就算你不拿那張卡片,也無法改變已經死亡的事實。」
梁青河只覺得有些悲涼,也許就像夏理和這個女死神說的那樣,自己應該接受已經死亡事實。他轉過頭,看到其他和他一樣因故死亡的人有著不同的表情,有人坦然,有人恐懼,有人痛哭,也有人如釋重負。
「死亡有時並不可怕,對某些人來說,也是解脫。」夏理的聲音沉靜如水,梁青河看了看她,喑啞著嗓子說道:「可是對我來說,不是太不公平了嗎?我本不應該死……」
「今世的果,前世的因。」夏理輕輕笑了笑:「也許是你前世作孽,今世枉死,只是在還債。」
梁青河張了張口,卻不知道應該說什麼。難道真是自己上輩子做了孽,這輩子才這樣英年早逝嗎?梁青河也只得拿起那張死亡卡片,跟著死神一起往安檢處走去。
夏理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等待處理下一位的身份核對。
她是地府的公務員,長年累月的坐在這櫃檯後面,認真的核對著每一個亡靈的身份,她要確保沒有死神帶錯人。
戰爭,疾病,天災,謀殺,自殺,冤死……
種種情況使得地府的亡靈日益增加,亡靈驛站的工作也逐漸變得繁忙不堪。這些不肯承認自己死亡的冤魂夏理見得太多,她沒有義務去讓對方節哀順變,只能用公式化的紙張強調他們已經死亡的事實,再由外派死神帶領這些人去往輪回的路。
梁青河已經知道帶他走的死神叫緣枝,死了快五百年了。緣枝帶他從亡靈驛站出來,上了一輛馬車,馬車上已經坐了四個人,其中有兩個死神,還有兩個和他一樣已經死掉的亡靈。
「嘿,你怎麼死的?」坐在梁青河身旁的那個禿頭的中年男人似乎對於目前的處境顯得有些興奮,一點死後的悲傷都沒有。他頂著那張油膩膩的臉湊到了梁青河面前。
梁青河有些厭惡的皺了皺眉,輕聲道:「車禍。」那禿頭男「哦」了一聲隨後笑著舉起了自己的左手:「我是自殺的。」禿頭左手手腕上觸目驚心的血痕讓梁青河嚇了一跳,看到那翻起來的肉和乾涸的血跡甚至有些想吐。
「幹嘛好好的自殺?」梁青河下意識的捂住鼻子,但事實上他現在應該是沒有任何五官感覺的。
「日子過的太苦了,老婆跟人家跑了,兒子又不爭氣,跟人家打架把他同學捅死了,抓到少改所去了。我一事無成,活著沒意思,倒是死了好,死了就解脫了。」禿頭那張油膩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感覺,就如同夏理說的那樣,死亡對於有些人,是解脫。
「嘿,你呢。」禿頭又去問坐在梁青河對面的那個女人。那女人一直在哭,長長的頭髮有些淩亂的披在肩上,聽見禿頭的問話哭的更加厲害。禿頭見她哭得傷心,想必也是冤死,就不再過問。
片刻後,馬車停了下來。
下車後,梁青河看到了眼前一個破舊的火車站,站上已經站了許多人,想必那些也都是已經死了的人,就是鬼了吧。
緣枝遞給梁青河一張車票:「這是你的車票,收好。到站以後會有下面的死神帶你去等待輪回的地方。」梁青河看了看禿頭,他已經興高采烈的接過了車票。無奈的歎了一口氣,他接過了車票,上面寫著起點站是亡靈驛站,終點站是黃泉鎮。
「怎麼回事?我的終點站怎麼和他不一樣!」禿頭忽然嚷嚷起來,指著梁青河的車票對死神喊道。梁青河瞟了一眼禿頭的車票,上面的終點站赫然寫著「十四層。」
「你是自殺的。」死神冷冰冰的聲音似乎比禿頭用來自殺的裁紙刀還鋒利:「作為人身來到這個世界是非常不容易的,是閻王給你的機會,如果你不珍惜,去自殺,死後就要被打入枉死地獄,就再也別想為人了。」
「什、什麼……」原本以為自己得以解脫的禿頭此刻猶如又被那鋒利的裁紙刀在身體上千刀萬剮。在死神的催促下,他們一同走進了火車站,剛進站便聽到了火車的汽笛聲,之後一輛老舊的綠皮火車從濃霧中駛進了火車站。
坐上火車的時候,梁青河大概已經接受了已經死亡的事實。
他環顧著四周,一片陰沉寂靜,說話的人很少,大抵都在默默的感受著這裡冰冷刺骨的死寂。偶爾有抽噎的聲音從某個角落響起,片刻之後又靜下去。梁青河循著車票上的位置在火車上找到了座位,坐下來後他有些呆滯的望向窗外,外面是陰沉沉的天色,月臺上站了一些穿著黑衣的死神,他們面無表情的凝望著火車,確認自己負責護送的鬼魂全部上車後便轉身離去。大概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需要去做新的工作了罷。
梁青河收回目光看著那些神情各異的鬼魂在自己位置坐下,他長長的歎了一聲,不知道此刻爸媽是否抱著他的屍體在痛苦流涕,想想再也無法相見梁青河只覺得口中一陣苦澀。
「我是被殺的。」對面忽然傳來一個柔弱的聲音拉回了梁青河的思緒,他抬頭,看到之前在馬車上哭泣的女人正坐在他對面。一雙眼睛紅的可怕,她目光呆滯的望著窗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梁青河說話。
「他殺了我,他為什麼要殺我。我還有個兩歲的兒子,為什麼他這麼狠心?我是他結髮的妻子,什麼苦難都熬過來了,現在他卻將我殺了,我好恨啊……」女人的肩顫抖起來,梁青河發現一股黑色的氣體漫漫的湧現在她周圍,似要將她包裹起來。女人的恨意越發濃郁,那股氣體也愈發濃重。
「你……還好嗎?」梁青河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覺得這個女人似乎很危險。像極了電影中那些充滿仇恨的女鬼,好像本來她就是……
女人一邊自顧自的說著,語速變得極快,不斷重複著那幾句為什麼他要殺我,周圍的鬼魂似乎都注意到她紛紛探出頭來張望,那股黑色濃郁的氣息也越來越濃重,把她包裹的快要看不見臉了。
「陳希。」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那股黑霧瞬間散去,一隻白皙的手輕輕搭在那女人的肩上。那女人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倒在座位上,眼淚又開始簌簌的落下來。梁青河愣了愣,看到那只手的主人,驚訝了一下:「是你!」
那手的主人正是之前在亡靈驛站幫他辦理死亡確定的工作人員,夏理。先前梁青河離開亡靈驛站是她還在那兒,這會兒就突然出現在這死亡專列上了。
「有什麼好奇怪的。」夏理淡淡的說,隨後在那女人身邊坐了下來,看著梁青河微微張著的嘴巴,她便開口說道:「陳希的資料是另一個工作人員核定的,他沒看仔細,我剛剛檢查的時候才發現她是被謀殺的,怨氣極重,沒有死神護送的話很有可能出事。我就趕過來了。」
梁青河心想,這女人還挺負責嘛,他笑了笑:「你們地府工作經常這麼疏忽嗎?」夏理聞言瞪了他一眼:「現在死的人越來越多,死神難招,忙中出錯也是情有可原的,我這不來彌補了嗎?」
被她這麼一瞪,梁青河急忙收聲。頓時沉默起來,只聽得陳希細細的抽噎聲。梁青河暗自打量了一下夏理。這女人似乎不同于其他死神那般冷漠,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尋常人很不一樣。方才她將手放在陳希肩上那一刻,那種氣息一點死亡的陰鬱都沒有,反而讓人覺得有些安心。
「我看你現在是接受事實了是吧。」大概是發現梁青河在偷瞄她,夏理忽然轉過頭看著梁青河,那琥珀色的眸子閃過一絲淩厲的光。梁青河嚇了一跳,支支吾吾道:「不是你說的嘛,叫我不要再執念……生、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夏理笑了笑忽然想起什麼似得對梁青河說:「你…是大學生是吧?」梁青河點點頭,夏理眼前一亮,但似乎又有些不太好意思:「是這樣的……你也看到了,我們地府現在人手不夠,如果…我是說如果啊,你不急著去投胎的話,願不願意留下來做死神?」
常常聽到罵人的話說你趕著去投胎啊!而此時此刻,作為一個剛慘死於車輪下的鬼魂,竟然會聽到地府的公職人員對自己說,你應該不著急投胎吧?梁青河啞然失笑,不過轉念一想,自己也是頭一遭來這傳說中的地府,倒也是新奇,這死神大概也算是公務員吧。
「我想投胎的時候都可以去投胎嗎?」梁青河問道。
「可以,填個離職申請就可以了。」夏理這會兒的笑容特別親切,但在梁青河看來她應該是有求於自己才會露出這樣的笑容。
「薪資呢?」死神應該也是有工資的吧?
「地府沒什麼需要開銷的,不過工資還是有的,三萬冥幣一個月。」夏理伸出三根指頭在梁青河面前晃了晃。梁青河想了想,她說的倒也對,地府應該沒什麼需要開銷的吧,當下便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之後樑青河回想起來總是懊悔應該多要一些工資,地府完全和上面一樣,污穢的緊,許多事都需要用的錢。不過還好,每年初一十五,清明和生忌死忌家中都會燒來冥幣,倒也能讓他在下麵充充闊。只是不知父母百年歸老之後,誰還會來他墳頭燒紙上香。
火車轟隆隆的行駛在軌道上,一路上那些枉死的和壽終正寢的細細碎碎的聊著天,夾雜著一些憤怒和怨恨的聲音,還伴有幽怨的哭聲。
梁青河托著腮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似乎和陽間鄉村的景色無異。他轉頭看了看他的對面,陳希仍舊哀怨的低著頭,夏理則安靜的坐在一旁,似乎在閉目養神。
忽然,耳畔傳來一陣騷動。
那些鬼魂指著窗外在談論著什麼,梁青河轉頭看去,一片奇異的景色緩緩的呈現在眼前。那是一條青藍色的河流,河面很寬,河流兩岸開滿了大片大片鮮紅詭譎的花朵,那些花朵沒有葉子,只有大朵大朵豔麗的花朵。幾乎映紅了低矮的天空。
「哇……」梁青河的鼻子幾乎都快要貼到那玻璃窗上了。
「那是三途河。」一旁的夏理悠悠的開了口,慢慢睜開眼睛望著那三途河,那琥珀色的眸子似乎別有深意:「那些花,便是這通往黃泉的接引之花,曼珠沙華。」
「曼珠沙華?」梁青河回頭看了她一眼:「以前小說裡看過。欸,那是哪裡?」他指著窗外那片花海中若隱若現的古樓閣問道。夏理看了一眼,眼中多了一絲陰鬱:「那是幽冥鬼帝的居所。」
「幽冥鬼帝?」梁青河愣了一下:「這裡的頭兒嗎?」
「不是,地府現任管事的是長生冥王,相當於陽間的總統吧。」夏理笑了笑:「幽冥鬼帝類似于王爺罷,雖有鬼帝之位,卻沒太多實權。」
「事兒還真多。」梁青河撇了撇嘴,這樣算起來大概死神就算這地府公務體系中最底層的了吧。
「等你上任會由無常司給你培訓的。好了,快到站了。等會我要先送陳希去枉死城,你自行去住所,晚些時候我會來找你。」說罷夏理站了起來,她微微抬了抬手,陳希便隨她站了起來。
「還有,黃泉鎮可不是個簡單的地方,我來找你之前你務必一切謹慎,別多管閒事。」夏理說完便轉身朝列車的另一頭走去。梁青河正欲詢問枉死城是什麼地方,夏理和陳希卻很快就消失在了列車中,隨機哐噹一聲,列車到站了。他急忙起身隨著那些同在黃泉下車的鬼魂走下了火車。
剛走出月臺便有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遞給他一個信封:「裡面有你住所的地址和鑰匙,出了火車站,坐鬼差的接引車就可以了。」梁青河接過信封笑了笑,這地府的制度倒還算完善。這從亡靈驛站一路過來,梁青河愈發適應起這裡了,這感覺到不像是死了,卻有些像穿越小說的情節。他反倒對這死後的世界有了極大的興趣和探索欲。
到了住所後發現這也是間極為普通的一居室,乾乾淨淨的倒也舒適。梁青河在屋子裡轉悠了幾圈對這還算滿意,隨後便抓起桌上的鑰匙出了門,他將夏理的提醒拋諸腦後,準備想去來個黃泉鎮一日遊。
這就像一個普通的鎮子,和陽間一樣,也有商鋪,販賣一些紙紮的金童和香燭。還有銀行,生者燒給死者的冥幣就在那裡提取。
「求求你……」一個蒼老虛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梁青河循聲望去,前方的街道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跪在地上,她的頭髮很淩亂,一雙皺巴巴的手顫巍巍的抓住纏著自己脖子的粗鐵鍊。
那鐵鍊被握在一個黑西裝男人手中,那男人應該是死神。
「少廢話,趕緊走。」死神的聲音極其冰冷,表情也極為冷酷漠然。
「只要一天,一天就好,我看看我的小孫子。」老婦人還在哀求,引來一些鬼魂的圍觀。那死神卻絲毫不為所動:「頭七之後便不得再上陽間,這是地府的規矩。」
梁青河皺起了眉,自幼熱愛英雄電影和熱血漫畫的他對這樣看起來分明有些持強淩弱的畫面自然不太能忍。下一秒他便挺身而出抓住了那鐵鍊,瞪著那死神:「這婆婆這麼可憐你怎麼還這麼無情!」
那死神和周圍的鬼魂對這忽然出現的人都顯出了疑惑和驚詫。那死神陰沉著臉看著梁青河:「放開。」
「不放,你欺負老婆婆大家都看到了,你放開這位婆婆才是!」梁青河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說不放就是不放。
「是誰……給你的勇氣!」那死神怒吼了一聲,舉起了拳頭。
「怎麼回事。」忽然一個聲音傳來,各方鬼魂散去一邊,一股極其壓迫的威嚴感從那聲音的方向傳來,那些鬼魂連同梁青河,還有方才那死神紛紛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
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頂懸空的黑金禦輦。那黑紗帳後隱隱端坐著一個人。那股威嚴之氣便是從那裡傳來。梁青河正疑惑著卻聽到那死神高呼了一聲:「長生冥王!」接著四下便響起同樣的呼聲。那黑紗帳後的就是夏理說的那位地府大boss長生冥王。
「回稟冥王,這小鬼妨礙公務,不讓我帶這老婦前往輪回之路。」那死神急忙告狀。沒等冥王發話,梁青河搶先道:「老婆婆不過是想再見她孫子一面,你何苦如此欺負人!」
那死神冷笑一聲卻不答話,片刻後那長生冥王忽然開口道:「你叫什麼名字?」
「梁青河。」他老實答到。
「你可知這地府的規矩?凡事已死之人只能在頭七之時重返陽間重走生前走過的路。」長生冥王淡淡的說到。
「可這婆婆也是相見親人心切……」
「你可知為何頭七以後便不能再上陽間?」長生冥王並未理會梁青河的爭辯。
「不知道。」梁青河皺了皺眉。
「頭七一過就算是和過去揮別不再有任何聯繫了。若還有執念不可能投胎便只能做那孤魂野鬼,地府不收,六道不留,最後灰飛煙滅。你說,那死神該不該讓她再返陽間?」長生冥王的聲音沉靜如水,不怒自威。
長生冥王的話讓梁青河無言以對,那黑紗帳中似乎傳來柔和一笑,隨即一揮手那黑金禦攆悠悠的動了起來。那股威嚴之氣也一同隨著他朝街道深處散去,很快便不見。
那死神站了起來收緊綁著老婦人的鐵鍊冷冷的瞪了梁青河一眼:「小子,你叫梁青河,我記住了。」言罷死神便拉扯著那依然苦苦哀求的老婆婆離開。
梁青河皺著眉看著那佝僂的身子消失不見。正當他還呆站著時,一個巴掌忽然朝他後腦勺拍過來,他的陰魂一個趔趄差點摔到地上,帶著怒意轉過頭卻看見夏理陰沉著臉站在他身後。
「你幹嘛打我?」
「你是豬嗎?」夏理吼了一句:「我警告過你小心行事,這裡可不是上面。」
「我知道錯了。」梁青河聞言立刻陪笑:「剛剛那個長生冥王已經說過我了。」
「你別以為沒事了,你得罪了那個引魂的死神,他可不會輕易放過你。」夏理白了他一眼。梁青河聳了聳肩:「他還能對我怎麼樣我都已經死過一次了……對了,你不是說那個長生冥王是大boss嗎?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兒?」
夏理歎了一口氣道:「前些日子望鄉台的執掌人孟婆退隱了,冥王在四處尋找下一任孟婆的人選。」
「孟婆?喂孟婆湯那個?」梁青河只是在小說和電影中聽過這個名字。
「孟婆是個職位的名稱,負責給輪回的鬼魂提供忘魂湯,洗去陰魂對前世的記憶。」夏理說著忽然念起了一首詩:「奈何橋上道奈何,是非不渡忘川河。三生石前無對錯,望鄉台邊會孟婆。」
「那你喝過嗎?」
「你是不是花了高價進的大學?」夏理翻了個白眼:「我都說了只有輪回的陰魂才會喝孟婆湯。好了……走吧。」
「去哪?」
「去秦王殿辦入職手續。」夏理擺擺手示意他快點跟上。梁青河急忙跟了上去。
夏理說的秦王殿是地府十殿閻王中的一殿閻王秦廣王,專司人間壽夭生死冊籍,接引死神也劃入他的管轄範圍。
夏理把大致情況簡單的給梁青河介紹了一下,目前地府管事兒的是長生冥王,但是在冥王之上還有兩方大帝,東嶽大帝和豐都大帝。不過這兩位大帝基本上沒有出現過,所以實權還是在冥王手中。冥王之下是十殿閻羅,四方鬼帝和幽冥鬼帝。再往下就是判官,孟婆,黑白無常,勾魂渡魂使者,六道輪回生司等等。最末端才是他們這幫死神。
「合著我是整個食物鏈最低端的?」梁青河撇了撇嘴,本想著死神死神怎麼說也算個神。可聽夏理這麼一介紹才發現,這死神的差事說白了也就是個業務員。
「你一個新鬼,讓你當死神是看得起你。」夏理白了他一眼。
「那你呢?也是普通死神嗎?」梁青河問道。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夏理笑了笑,賣了個關子。梁青河卻對她好奇起來:「你什麼時候死的?怎麼死的?」
「不記得了。」大概是離生前那繁花似錦的世界太過遙遠,已經遠到她不記得了。
「久到不記得?你是哪個朝代的啊。」梁青河驚訝到,眼前這女人難不成是個千年女鬼?
夏理仰頭想了想隨後說到:「我好像受過李世民的俸祿。」梁青河驚的差點沒咬到舌頭,這女人居然是唐朝的女官。看到梁青河瞪大眼吃驚的樣子夏理笑了笑:「都是陳年舊事,與現在無關。等會到了秦王殿,會有陰差帶你去辦入職,簽合同。一旦在合同上簽了名就不能變了,一般死神的合同期都是一百年。」
「簽完合同之後呢?」
「以後會有無常司的人帶新上任的死神去培訓,培訓期十五天。結束之後會將你們分配到十殿閻羅和四方鬼帝的各個轄區就職。」
「那我不跟你一起嗎?」梁青河想到夏理之前坐在那櫃檯後確認鬼魂的死因看起來挺輕鬆。
「我只是去亡靈驛站幫個忙而已。」夏理聳了聳肩:「我負責的區域在枉死城,那裡的死神起碼都有五百年以上。」
「那……那十殿閻羅和四方鬼帝哪個比較好一點?」梁青河想要探聽探聽他未來的頭兒的情況。夏理想了想說:「那十殿閻羅各有司職,不能以好壞評價。不過鬼帝嘛……若你走運分在羅酆山那就最好不過。」
「誰的地盤?」
「北方鬼帝,楊雲。」
剛到秦王殿,夏理便讓梁青河在偏廳等著,自己進了後堂。梁青河在秦王殿的偏廳站了一會兒,陸續來了幾個人,似乎都是來辦入職手續的。
「看你有些面生,新下來的?」最後進門的一個少年看見梁青河便上前跟他搭話。梁青河點了點頭打量了一下那少年, 那少年模樣稚嫩清秀,身著民國時期的學生制服,大抵也是死了好幾十年的老鬼了罷。
「新鬼也可以做死神?」那少年似乎有些驚訝:「你有推薦人吧?」梁青河歪頭想了想,夏理應該算是他的推薦人吧,於是又點了點頭。
「真是好,我在這兒混了好多年才能混上死神的職位,你剛來就可以當死神。」少年似乎有些羡慕,不過倒是個很好說話的人:「我叫李珂,你呢。」
「梁青河。」這少年看起來的年紀和梁青河差不了多少,一副很健談的樣子。梁青河倒也樂意多個朋友:「看你的打扮,該不會是民國的吧?」
「對啊,我就是之前在街上和同學搞遊行,結果被日本兵打死了。」少年談及死因竟一臉輕鬆,還頗為自豪。
「你為什麼不投胎?」兩人乾脆在偏廳的椅子上坐下來開始閒談。
「那是戰爭年代,死的人太多了,要輪回都排到好多年之後了。我想著在下面坐坐鬼也好,看那幫小鬼子還要怎麼作。」李珂笑了笑道。
「既然下面這麼多鬼神,為什麼不上去嚇死那幫小鬼子?」梁青河問道,在死之前他不太相信鬼神之說,直到死後才發現,這陰曹地府竟也是個大千世界。
「人活在世,會經歷無數大大小小的劫難。戰爭就是大劫,渡過了萬事大吉,渡不過那也是自己的緣法。地府存於世的職責是管理人死之後的事,生前的事我們都無權干涉。這就是天道輪回。」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在偏廳等候的人紛紛停止談話往兩側退去。之間一個頭戴白色高帽,青絲垂腰的白衣男子從門外走了進來。那張頗為俊美的臉白的絲毫沒有血色,一雙鳳眼透著一絲妖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