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二月。
早春的石泉村,田間地頭都蓋着一層薄霜,連草垛子上也白花花地鋪着冰霜。正午那一點點慘淡無力的陽光,照着離草垛不遠的金牛浜,河面上泛起星星點點的白光,沒有融盡的薄冰從水面飄過,幾只鴨子嘎嘎叫喚着浮遊在水面,劃出長長的水紋。
鴨子遊過後的河中央,突然冒出一大串的水泡,一個不大的腦袋鑽了出來,一張年輕、周正的臉帶着青紫出現在陽光下。河水從王鵬臉上的濃眉間滴下,正好落在脣上那兩撮與他的年輕並不匹配的、青茬茬尤如大逗號的胡子上,彈了彈復又落進水裏,他左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右手高舉着足有臉盆大的河蚌向河邊大喊:「三毛,看!看啊,大肉歪!」
正躺在草垛上曬着白毛太陽的王帥聽得喊,趿溜着自己的破解放鞋跑到岸邊張望,王鵬早已將剛剛還高舉的那個河蚌重重地扔進水上漂着的木澡盆裏,又一個猛子扎入水裏,只留下水面上一圈圈的暈紋。
王帥見王鵬又入了水,提溜一下自己的褲腰朝河面上喊:「二毛,上來啦,這麼冷的天,當心你以後下不了蛋!」
靜靜的溪面只有鴨叫聲回應着王帥,他有點悻悻地撿起岸邊的趟網,朝河浜裏一放,準備也推網撈些螺螄、蜆子、小魚小蝦什麼的,雖說他不願意在這樣的天氣下水,但也不能讓王鵬一個人得意了去。
眼見着推了幾次網,河浜裏的王鵬還沒有探出身子,岸上的王帥倒有點急了。他不時探頭看着水裏的動靜,還時不時俯身探探水溫,考慮是不是要下去看看,村裏人一直忌諱冬天下水,聽說以前每逢冬天下水的人都是有去無回。
正猶豫間,王鵬又從水裏竄了出來,「哈哈哈……三毛,老鱉啊!啊喲……」歡愉的喊聲過後,從河浜中央傳來聲聲哀嚎,渾身凍得赤青的王鵬被那只剛抓的老鱉一下咬住了虎口,痛得他眼眶裏淚花直打轉,小胡茬也抖得厲害。
「哎呀,你快把它放水裏去啊!」王帥急得跳起來,「進了水裏,這畜牲就會鬆口了!」
王鵬像是沒聽見王帥的叫喊,雙腳拼命踩着水的同時,嘴裏是一片含渾不清的咒罵。王帥遠遠見他用一只手死命地拽着老鱉的厚殼,硬生生地將它扯離自己的手掌,隔着那麼些距離的王帥仍清楚的看見,血就在老鱉鬆口的剎那順着王鵬的胳膊淌了下來,他卻不以爲意地將老鱉扔進木盆裏,推着木盆遊了回來,嘴裏兀自叫着:「這鱉老值鈿嘍,放水裏讓它脫身,那還不是讓它白咬了?」。
一上岸,他就抄手抱着自己的兩條胳膊,一路跳着往草垛跑去,紫烏烏的背上冒着一片白氣,長及小腿的藍布褲管像個張嘴的水管淌出一路的水跡。王鵬邊跑,邊嘴裏哆哆嗦嗦地喊着:「你收拾……收拾,我先躲……草垛裏暖和暖和。」
王帥才聽了個半清不清,王鵬已經整個人鑽進了草垛子,只將一個腦袋從裏面鑽出來,笑嘻嘻地看着朝自己走過來的王帥。
「王二毛,我警告你,這大冬天扎猛子撈肉歪、摸螺螄的事,以後不要叫我一起做,回頭害我被老娘臭罵!」王帥稚氣未脫的臉上堆出一片的正經神色,但沒繃住兩秒就也笑嘻嘻地說,「不過,今天收成不錯啊,應該能賣不少錢吧?」
「我說過多少回了,不許叫王二毛,叫王鵬!」 王鵬吸了吸鼻子,看王帥在木澡盆裏翻揀着輝煌的戰利品,自得地揚揚頭,「你也不看看是誰下水摸的!」
「少得意!就你手上被老鱉咬的那道口子,看你回去跟老娘咋解釋!」王帥將自己網的那些螺螄魚蝦一起倒進了木盆裏,催王鵬快點穿衣服,「瞧你這磨蹭勁,生女娃子的命哦!」
「看你那點出息!嘴上的毛都沒出齊,就整天想着這沒影的事!」王鵬從草垛裏鑽出來,身上還掛着零星的稻草,皮膚的顏色已經基本緩過來了,只是手腳的皮膚因爲泡水時間長了些,皺巴巴的活像浸在藥水裏的動物標本,白乎乎的泛着皺。他麻利地將一條舊得看不清顏色的毛衣套上,俯身和王帥一起擡起木盆,並用另一只手拖着趟網,哼哼哧哧地朝家走去。
「回去就讓阿嫂帶集上去賣,估計一個寒假下來,還是可以幫小妹把學費賺出來。」說這話的時候,王鵬臉上早沒了先前的跳脫,配合着那兩撇胡子給人一種少年老成的感覺。這些日子他的心裏壓得沉甸甸的,家裏錢少嘴多,眼看小妹王慧要退學,老是一個人躲起來哭,他和王鵬才想到在這大冬天來金牛浜摸些水產去賣,希望賺到錢可以打消老娘秦阿花讓小妹退學的念頭。
「二毛,你說……我們家……」王帥喘着氣說,「窮了幾輩子了,真能靠讀書翻身?」
東西又多又沉,兩人才沒走幾步就都累得不行,便在村口的老榆樹下歇腳,王鵬大喘了兩口氣才接了王帥的話說:「廢話!不然我們還能怎麼樣?村長經常掛嘴上那話怎麼說來着?‘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王鵬說到這兒忽然笑了起來,「你別看村長,說這話的時候真勿像我們泥腿子了。」
「那是以前好不好,封建社會才只有讀書做官一條路,現在可不一樣。」王帥稚氣地說。
王鵬斜乜眼瞪他道:「王三毛,就你這思路還想當警察?警察不是官啊?我跟你說,瞧瞧我們支書、村長就知道了,哪家不是服服帖帖的?我們窮,幾時見他們窮過?上回大哥回來,講起他們廠裏的那些頭頭,哪個不是有模有樣的?所以,」他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搭着王帥的肩膀拍了拍道,「讀書、做官是我們這些泥腿子,嘿嘿,最直接的致富辦法。」
倆人正說得起勁,卻瞧見村裏的華癩子打村西面走了過來。華癩子平素就是個遊手好閒的主,在村裏吃東家喝西家就是不愛幹活,這會兒見了王家兄弟那滿滿一澡盆的水產,尤其是那只老鱉,讓他的唾沫水兒在喉管裏翻了幾個來回也壓不下肚裏不時往上拱的饞蟲。
王鵬與王帥兩個一見到華癩子,渾身的警報就同時拉響了,但帶着這一堆的家夥,愣是腳力再好,他們也自認跑不過華癩子。王鵬平日裏最怕的是爬高和打架,而華癩子人雖無賴卻不是好勇鬥狠的,所以就在華癩子和他們兄弟二人打招呼的時候,王鵬那個自詡無敵的腦瓜就已打定了主意。
「二毛、三毛,今天下河啦?」華癩子雙手筒在棉襖袖口裏,斜着身子伸頭直勾勾地看着澡盆裏那個威武的大家夥,「華叔我啊,最近常身體犯虛,時不時的肝顫,一直想搞只鱉來補補。我看啊……」
沒等華癩子說下去,王鵬就接道:「哎呀,華叔,你想錯啦!」
華癩子一愣,從袖管裏伸出一只手,捏了捏有點發癢的鼻頭問:「哪兒錯了?」
「我可是常聽我阿媽說,鱉這東西補陰,最適合女人進補,尤其是下崽的女人。」王鵬湊近了華癩子眨巴眨巴眼睛神祕兮兮地繼續,「我阿媽還說啊,男人就得吃那黃鱔,青花紋的那種。嘿嘿,大補哦,你懂的啦,華叔!」
華癩子眯起一對小眼細看了王鵬一會兒,從鼻孔裏哼出兩道白氣,「小兔崽子,誆你華叔吧!這季節哪來的青花大背黃?」說着就彎腰伸手去抓那只老鱉,「雖說這鱉對女人最有用,但沒說男人不能吃啊。」
「誰說現在沒有青花大背黃?」王鵬一把抓住華癩子的手,「這季節下到浜裏去摸,有的是冬天趴窩的大背黃!只不過,除了我,沒人敢下水。」
華癩子聽得這話眼睛都直了。他最近與村西頭的劉寡婦交好,夜夜處得歡實,那劉寡婦久旱逢甘霖特別能折騰,倒是他慢慢露出些疲相來。如果能抓到這大背黃來吃了,還不把個劉寡婦給徹底犁幹淨了?華癩子想到這裏,人也來了精神,身子也不覺得冷了,原本一直筒在袖管裏的兩只手也不由自主拿了出來,交疊着來回搓弄。
「二毛兄弟,你水性好,這麼大的老鱉都能捉上來,要不今天再麻煩你幫哥下趟水,搞條大背黃上來?」
王帥看着華癩子這會子對王鵬自稱兄弟,心裏就忍不住覺得好笑,但又不願在面上露出來,讓華癩子疑心他們耍他。
王鵬脣上的那兩撇「逗號」抖了抖,臉上卻顯着難色,「華叔,我今天下水幾趟了,再下,身子骨怕吃不消啊。」
「哎喲,好兄弟,你就幫哥這一回吧!」華癩子像突然想到了什麼,渾身上下一頓亂摸,最後從懷裏掏出一把番薯幹遞給王鵬,「來,來,哥請你吃番薯幹!」
王鵬拼命忍住笑接了番薯幹給了王帥一些,剩下的一把塞進嘴裏,免得待會華癩子發現上當再問自己要回去。
等把番薯幹都嚼爛咽進了肚裏,王鵬才拍拍肚子說:「看在番薯幹的面上,我今天就幫你再下一回水!」說完偷偷朝王帥使了個眼色,隨即拉起華癩子的手就往金牛浜去。
看着二人遠去的背影,王帥的嘴角泛起一絲壞笑。
華癩子在先前王帥曬太陽的草垛上做着美夢等了王鵬大半個鍾點,眼瞅着白日夢裏都和劉寡婦幹了幾回了,也沒見水面上有什麼動靜,心裏開始有點發毛。他想到以前那些冬天下水死掉的人,開始後悔自己幹嗎非要吃什麼大背黃,就那只老鱉用來和劉寡婦分食了,也夠補大發的了。要是王鵬那小子真出了點事,他老娘秦阿花保管是要和自己拼命的,村裏無人不曉得秦阿花寵這個兒子是出了名的。
下午的陽光越見得沒力道了,站在河浜邊上西北風颯颯的,華癩子只覺得身上的棉襖太薄,那冷氣嗖嗖地往脖子裏面灌,讓他覺得自己從頭到腳哪哪都冷。眼看着王鵬下水都有一個鍾點了,估計是沒什麼希望了,他心裏打着七八面鼓,開始尋思怎麼推脫責任。反正他本來也就是想吃個鱉而已,是王鵬自己說要讓他吃大背黃的,這水性好也是他自己說的。這樣一想,他的心裏好受了許多,本來已經僵直了的腿肚子也可以邁步了,只是這一走,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王家那三間連院落都沒有的磚瓦房跟前。
「王三毛,你個小鬼!我就知道你不學好,盡攛掇着二毛到處瞎胡調,看我今天不把你的小胳膊小腿給打折了!」
才聽得王鐵鎖的老婆秦阿花罵老三王帥的聲音,華癩子就覺得眼前人影一晃,那個留着兩撇小胡子的小鬼在他眼皮子底下奔了過去。他一聲「媽呀」還沒叫出來,便立馬醒神,這王鵬是仗着自己的水性,早潛水底遊回了家,倒讓他在河浜邊上吃了個把鍾頭的西北風不算,還提心吊膽外加丟了三魂七魄的。一想到自己三十大幾的人,讓一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當猴耍了一把,心裏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王二毛,你個龜兒子,給我站住!」華癩子想也不想拔腳就追,冷不防身後一把笤帚砸在他頭上,秦阿花在自家門口大聲道:「華癩子,你個龜孫子!有種再罵二毛一句試試!」
趁老娘秦阿花與華癩子較勁的工夫,王帥順利開溜,在村尾追上了王鵬。
「王二毛,我說什麼來着?每次都是你出花頭,我挨罵受打!」王帥嘴裏氣惱地嚷着。
「叫王鵬。」王鵬卻打斷他。
「要不叫你二哥?」王帥不滿地瞪了王鵬一眼,嘀咕着,「自己取了個名字好像多了不得似的,平時卻只知道拿我當墊背,還二哥呢!」
他一邊說一邊積了一嘴的唾沫,本想說完一嘴巴吐出去,表達一下自己強烈的不滿,哪知被王鵬在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都往喉嚨裏滑了進去,嗆得他眼淚發飈。而王鵬正大聲取笑他:「廢話!就你那水平,光知道帥,也不知道你是能當元帥呢?還是覺得自己有多帥?」王鵬說着就笑起來,想想村裏哪家的男伢子會說自己長得帥不帥?這都是城裏那些娘娘腔才用的詞!鄉下人下地種田、下河摸魚靠的是身體壯實,再有就是像自己和大哥那樣,有想法的人,那憑的是啥?是腦瓜子,不是臉盤子!
王帥跑累了,鞋又頂得腳疼,加上剛才一頓猛咳,懶得再和王鵬爭執,只問:「二哥,你覺得我們真能靠這些水產把小妹的學費掙出來?真能讓老娘改變主意讓我一直把書讀下去?」
王鵬剛剛還大晴天的臉色,一下如這陰晴不定的早春天氣一般耷拉下來,「不試試又咋知道?活人不能讓尿憋死,我就不信了,咱們一家仨伢子還要讓個女娃子退學?」
王家四兄妹,王鵬排行老二,過完年剛十七歲,正上初三。老大王鯤兩年前初中畢業進城工作,老三王帥十四歲剛上初一,小妹王慧十三歲念小學六年級。鄉村裏一到晚上沒什麼娛樂節目,王家這老二老三又正在好動的年紀,和其他小孩一樣從小養成了聽壁角的習慣,不光聽村裏張三李四王二麻子的,也聽自家老爹老娘的。
這一聽,竟讓他們聽到秦阿花要王慧退學的事情,說是女娃子遲早要嫁人,書讀再多也是人家的,不如趁早替家裏掙錢,哪怕就當是爲自己掙嫁妝也好。不光如此,還說按他們家的狀況想供出一個大學生來,得全家齊心才行,所以王帥也只能讀到初中畢業,以後大家全力供王鵬一個。
秦阿花這麼講也是有原因的。她老公王鐵鎖老實木訥,幫村長家造房子在上樑時摔下來,落下了腿疾卻不願吱聲要賠償。王鐵鎖這個全勞力本來就只會種田,不會其他營生,現在連種田都困難,全靠她和老大媳婦孫梅梅養家了,起早摸黑要供三個孩子上學、六張嘴巴吃飯、穿衣,到底有點吃力。雖然還有三個兒子,秦阿花卻相信算命的,說王鵬將來出息,出將入相的,她是情願自己累死也不願讓這個兒子幹農活的;老大自從進城後,雖說找到了工作,但城裏走一步都要用錢,他掙的夠養活他自己就不錯了;至於老三,到底還小了點,要是有王鵬現在這個年紀,倒也能幫上忙了。
王鵬、王帥這兄弟倆和他們的老娘想得可完全相反。
王鵬一心想着早點幫家裏掙錢,雖然他腦瓜好使書也讀得好,但他相信不讀那麼多書他也餓不死,什麼出將入相,在他看來就是算命的瞎白胡騙錢的招數,也只有老娘這樣窮怕了的女人才會信。就算村長老說什麼「窮算命、富燒香」,他王鵬也不相信真有人生來注定窮或富的,說到底還是要自己想辦法找活路。支書、村長都小學沒畢業,不照樣當着官在人前人五人六的?他一直跟王帥說讀書做官,那純粹是想讓這個弟弟能安心把書讀下去,王家再怎麼樣,出一個讀書人也是要的,到底是長臉的事情。至於他自己,他相信既然支書、村長這樣的文化也能當官,他都讀到初三了,比他們真的是只多不少,又有那麼好的腦瓜子,怎麼着以後也得當個鄉幹部什麼的吧。
王帥雖沒有王鵬那一簍子一簍子的鬼主意,但卻是個喜歡讀書的。而且,自從老大王鯤有一回給他帶回一本偵破小說,就迷上了警察這一行,一心希望將來考個警校當個人民警察。偏偏老娘只信算命的,並沒有讓他一直讀下去的打算。
夢想歸夢想,現實歸現實。哥倆年紀不大,卻也知道以後的事得日子一天天過下去才知道,眼門前得先解決了小妹的上學問題,所以才商量着先合力掙些錢讓小妹把書讀下去,再不濟也得把小學讀完。但秦阿花剛剛看着哥倆摸回來的水產,不但沒有一點高興,還因爲心疼王鵬在大冬天裏下水,當着他們兄弟的面就直接告訴王慧,放完寒假不用去上學了。這就難怪王帥要擔心了,家裏幾時有誰可以改了老娘秦阿花的主意?
王鵬是天塌下來當棉被蓋的人,只一會兒工夫臉就放晴了,一手搭着王帥的肩膀,一手比劃着遠處走過的金貴媳婦那山巒起伏的兩座大山,對王帥說:「我有辦法讓老娘改主意!」
方言注釋:1、胡調,胡鬧的意思。
2、小鬼,這裏鬼的發音爲Ju。
3、花頭,這裏有花樣、主意的意思。
4、瞎白胡,瞎編,胡說。
說到王鵬的這個主意,其實是個餿到不能再餿的餿主意,可他就是覺得老娘應該會因爲這主意而讓步,但無論王帥怎麼追問,他都不肯將具體的計劃告訴王帥。
王帥看王鵬把握滿滿又犟得臭哄哄的樣子,一扭身掐住他擱在自己肩頭的手腕反手一擰,王鵬整個人就被王帥拎了個反背手,「王三毛,你搞偷襲!有種咱們正面單挑!」
王帥嘿嘿笑着隨手在王鵬脖子上撓了兩下,「下水你是好手,打架單挑這種事,你就不要嚷嚷了,沒得自己丟臉!」他看王鵬因爲脖子癢癢,身體都扭一塊去了,玩性大發,更加一手抓着王鵬的手腕,另一手在他身上東撓西抓起來。
王鵬雖說大了王帥兩歲,但論個子塊頭都還是王帥來得高大結實,怎麼看他都不像是當哥的,這也是他爲什麼留那兩撇「逗號」的最大原因。現在被王帥制住,他又怕癢,真的是雙腳齊跳,少不得嘴裏就討饒求好了。
「那就把你的主意告訴我!」王帥立刻開條件。
「那你還是讓我癢死算了!」
王帥一愣,沒想到這麼怕癢的王鵬居然不接受條件!他想着王鵬鬼花樣多,說不定是跟自己玩心眼呢,當即又在王鵬身上上下其手,哪知王鵬硬是死撐得臉都漲紫了,也沒再求饒。王帥見搞得如此沒趣,只好鬆開了王鵬的手,不滿地嘀咕:「搞得自己英勇就義似的,給誰看吶?」
王鵬一反常態沒跟王帥計較,只活絡着自己的兩個手腕,笑嘻嘻地說:「你就等着分享我英勇就義以後的勝利果實吧!」
王帥沒明白王鵬話裏的意思,還想再問問,就老遠聽得王慧喊他們回家吃飯,只這一眨眼工夫,王鵬就跑得沒影了。
秦阿花用兒子們下午摸的螺螄,炒了一盆醬爆螺螄,算是一家人難得開次葷。王鵬把老娘夾給他的菜都夾到了王慧碗裏,自己扒了一碗幹飯,然後就坐在那裏傻看着王慧,把王慧弄得莫名其妙。
吃完飯,秦阿花與孫梅梅收拾了家務又去菜窖翻看了醃菜,才各自回自己屋裏休息。
「咦,這麼冷的天,你還不去捂被子,在我們屋裏幹嘛?」秦阿花看到王鵬在自己屋裏與老公一起磨鐮刀,就忙不迭地要趕他回屋去。
「阿媽,你先別趕我,等我跟你把事說完就回屋。」王鵬難得一本正經地說。
孩子是娘身上掉下的肉,王鵬眉頭一動,秦阿花就知道他要幹嗎,「要是小妹讀書的事,你就不要再跟我講了。」
「不是小妹上學的事,而是她嫁人的事。」王鵬臉無表情地說。
秦阿花嚇了一跳,「誰說她要嫁人了?還是她有相好的了?她才多大啊!」
「阿媽!」王鵬叫道,「不是小妹有相好的了,是你得答應我不能隨便把她嫁了!」
秦阿花的臉色越發難看了,她想起晚飯時王鵬的樣子,心裏一下慌起來,有點不知所措地看了男人王鐵鎖一眼,吸了吸嘴巴。王鐵鎖也有點不知所措地看着秦阿花,嘴巴吸了吸。
王鵬見老娘不說話,就直接說出自己的意圖:「阿媽,你要堅持不讓小妹上完學,我們也沒辦法。但是,小妹將來嫁給誰可不能再依你的主意,得由我說了算!」
「哎喲,我們王家是作了什麼孽啊!怎麼養一個兒子是這樣,養兩個也這樣啊!」秦阿花止不住心裏的那股慌亂勁,忍不住嚎起來,「要早知這樣,當初我們還不如不養這個女娃嘍!」
王鐵鎖終於也悶聲悶氣地開口:「二毛啊,你可是你阿媽的主心骨,可不能像你哥一樣的犯渾!」
「二毛,你要怎樣阿媽都答應你,就只小妹嫁人這事打不得主意!」秦阿花一把扯住王鵬,一臉痛心疾首地說。
王鵬看着老娘的臉,沒有吭氣。
「哎喲,小祖宗,你想氣死我啊!」秦阿花急得跺腳,「我上輩子到底作了什麼天大的孽?要落得受今天這份罪啊!」
王鵬看看這架勢拉得也夠了,再讓老娘嚎下去,四鄰八舍明天又有話嚼牆根子了。
「阿媽,你總得有些事讓我們自己作主吧?這讀書你拿主意,讓誰讀不讓誰讀的,婚事也是你作主,娶誰嫁誰的,我們也憋屈啊!」
「你們那些新思想不要拿來跟我說,阿媽是老派人,婚姻這事沒得商量!」秦阿花有點動怒了。
「那讀書總有得商量了吧?」王鵬試探着。
秦阿花收了收心神,看了王鵬一會兒,仔細想想除了今晚王鵬的反常表現,也沒見過他有什麼特別的舉動。她總算明白這個兒子要幹嗎了,「王二毛啊,王二毛,你的鬼花頭打來打去的,都打到你阿媽頭上來了啊?你個沒良心的東西!」說着脫下自己的一只鞋就作勢要打王鵬。
王鵬也不閃避,反倒笑着迎上去,「阿媽,不管你怎麼想,反正這事啊,你得答應我!」
秦阿花見王鵬不避不讓,她又舍不得真打,只好扔了鞋子往牀上一坐說:「你休想!」
王鵬立刻坐到她身邊,搖着她的一條胳膊說:「阿媽,只要你答應讓小妹讀完小學,讓三毛上大學,我就保證不管小妹的婚事。」
「二毛啊,阿媽知道你是心疼弟妹,可是我們家的情況是不可能供你們都上學的。阿媽心裏也不好受,到底都是我和你阿爸的娃,可這碗水始終端不平啊!」秦阿花說得傷心,鼻子也一陣陣地泛酸。
「阿媽,我問你,你平常看的那些戲文裏,出將入相的那些個文臣武將都一定是讀書讀出來的嗎?」王鵬突然問。
秦阿花一時沒明白兒子的用意,隨口就道:「這可不一定。」
「所以啊,」王鵬笑了笑站起來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我王鵬有這麼好使的腦瓜,又有這麼一個出將入相的命,幹嗎一定要霸着三毛上學的機會?難道我就不能由別的門路發達起來?」
「你?」秦阿花本能地要反對,但她真的信命,所以王鵬的話切中了她的要害。命裏有時終須有,兒子既然是出將入相的命,那還真的不好說,是不是非得讀書才行?
王鵬知道自己這招奏效了,趕緊打鐵趁熱:「阿媽,我聽村長說啊,現在城裏搞什麼改革開放,滿地都是撿鈔票的機會。你還是讓我進城去,憑我這富貴命和無敵腦瓜子,怎麼都比搶了三毛的上學機會強吧?他可是一心盼着將來當警察吶!」
王鵬昨天偷偷去找過村長邱水林,想在村裏弄個小文書當當,這樣即使不上學也能讓老娘安心。可是平常讓他崇拜不已的村長竟一口回絕了他,說村幹部哪是想當就能當的,何況他還是一個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當時把他氣得,心想我還不當石泉這個村官了,看我幾時整個大的回來氣死你!眼下見自己老娘的表情鬆了下來,他就立馬提了進城的想法,一心想着城裏既然滿地撿錢,說不定也可能天上砸個官讓他當當,到時候回來看邱水林那老小子有什麼話說。
秦阿花看着王鵬年輕蓬勃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雖說她一直偏疼王鵬,但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又怎麼不知道王帥有多想將來上警校?
想到這裏,秦阿花忍不住與王鐵鎖對視了一眼,長長地嘆道:「唉……」
方言注釋:
花頭——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