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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嫁到:反臣請接招

公主嫁到:反臣請接招

作者:: 紅蓼
分類: 穿越重生
她本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舞陽公主,驪山秋獵,深情錯付。 他長槍相逼,她懷著身孕,臨死前告訴他,「穆川,你終會後悔。」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去,孤寂地活了二十餘年。可再次醒來,她依舊笑靨如花。 他以為是老天有眼,讓他贖罪。豈知眼前的女人早以不是曾經的李長樂。

第1章 兵臨城下

皇城之上,屍橫遍野,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之中,一團團的血色煙霧將整個金陵城團團包圍,宮闕之上喪鐘悲鳴,城樓上女子身穿喪服,頭戴白紗,眼神如同死水一般,只是空洞地盯著不遠處的男人,而她的周邊全是拿著紅纓長槍的步兵。

父皇下殮不過三日,屍骨未寒,喪期未過,這些人就已經等不及要來了結她了,她的身邊躺著皇兄的屍體,不過剛走一會兒,身體就已經冷得發硬,明黃色的龍袍浸泡在血泊之中,皇兄的眼睛永遠的閉上了,今天本該是他的登基之日,他卻再也不能睜開眼睛,摸著她的臉,告訴她,「長樂不怕,有皇兄在。」

目光所及,都是冰冷刺骨的劍鞘,那劍面映射出她蒼白狼狽的臉,誰曾想過,大齊盛寵的九公主會淪落至此?

此刻她的面前站著她真心相待數年的閨中密友,江雪黛。

「公主殿下,事已至此,莫要做無畏的掙扎了。」 她的聲音還是一貫的甜美動人,美目顧盼之間,勾魂奪魄。

江雪黛,建安郡主,也是父皇用來掣肘建安侯留在金陵城中的質女,是她李長樂相識多年,傾心相待的朋友知己。

她是多麼相信她啊,得知她的父親被蠻族所害,沒有半分猶疑就把兵符拿出來,讓穆川護送她回建安,可是最後他們卻聯合起來,毀了她的家。

恨,怎麼能不恨。

藏青色的衣衫落地,女子伸出手想扶她起身,長樂厭惡地甩開手,憑什麼,她只是愛錯了人,嫁錯了人,為什麼要用這麼殘忍的方式懲罰她,帶些絕望的恨意,「為什麼,我對你不好嗎?」

作為建安留守在金陵的質女,在所有人都欺負辱駡她時,她挺身而出,不惜和父皇冷戰也要結交的摯友,視她為知己,甚至讓穆川幫助她回建安。

她呢,她江雪黛就是這樣對待朋友的嗎?覬覦她的夫君,算計著,謀劃著,一直到今天。

江雪黛低歎著,美目晶瑩,似乎馬上就有淚水落下,好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從前她也是被這柔弱可欺的模樣所騙,以為她孤苦無依,需要保護,然而哪裡知道這怯懦無為的外表下,有一顆不為人知的狼子野心。

「我知道你怪我,我本不想傷害你的。」這滿懷歉意的語氣讓長樂作嘔,在別人看不到的視角裡,江雪黛微微俯下身,輕輕地在她耳邊說道:「公主殿下,我懷孕了,以後將軍府內還請姐姐多多指教。」

這句話頓時像天崩地裂般在長樂的腦裡炸開,懷孕!他們居然,真是好一對蛇蠍心腸的狗男女,暗度陳倉,狼狽為奸,一個是她摯愛的枕邊人,一個是她傾心相待的好姐妹。

「穆川他根本就不愛你,他娶你只是為了利用你舞陽公主的身份,藉以取得太子的信任,挑拔你們兄妹的感情,順手拿走你的兵權。」

「李長樂,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你明明愚笨無知,偏偏生了公主命,可是現在你的好命也到了頭!」

掀開真相的那一刻,她的雙手不受控制地推開江雪黛,後者被她推倒在地,渾然不意:「是我對你不住,你恨我是應該的,我也只是想告訴你真相。」

不是沒有人提醒過她,所有人都說穆川居心叵測,功高蓋主,不尊君主,可是她不信。

父皇母后走了,皇兄也被自己害得丟掉性命,從前能夠保護庇佑她的人,全部被她親手推進地獄裡了,如今,該論到自己了。

她摸了摸已足三個月身孕的肚子,自嘲一笑,咎由自取。

也在到了如今境地,她恍如大夢初醒,明白了很多事情,一步錯,步步錯,當初她力排眾難,一意孤行要嫁的男人,在今天給了他致命的一擊,依附七皇子李長煊,夥同建安侯,從邊關直搗皇城,最終兵臨城下,逼宮謀反。

什麼良緣之好,結髮夫妻,恩愛不疑,不過是為了騙取她的信任,讓她成為他們謀反路上的墊腳石,可以踩在她的身上,得到自己想到的權勢。

烏雲密佈,天空黑得晝夜不分,她就這樣站在城牆之上,皇兄的屍體已經被人抬走了,是她無能,什麼也守護不了。

她稍一閉眼,淚水就順著臉頰滑下來,落在了血地上,跟血水融為一體,她費力地睜著眼睛,看著那個漸漸模糊的身影, 可她根本來不及悲傷痛苦,一柄長槍就頂住了她的胸腔,冷聲質問她:「說,傳位聖旨在哪?」

她顧不得被刺痛地溢出鮮血的身體,待看清來人後,蒼涼地一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七哥,踩著至親之人的屍體登上的皇位,你坐得安穩嗎?」

雷聲滾滾,這場雨來得很急很猛,肆意張狂的雨點砸在士兵們的盔甲上,像彌留之際的悲鳴,風壓抑地咆哮。

他們畢竟是至親,他是她的七皇兄,他要奪的是江山,並非是要趕盡殺絕,「謔」一聲收回長槍,立於地面,「交出傳位詔,你依舊是北齊的公主,是將軍府的夫人,這些沒有人會跟你搶。」他這九妹生來就享盡恩寵,雖然囂張專橫,卻沒有害過他,唯一一次跟父皇母后的抗爭,只是為了嫁給穆川。他們之間僅有的一點親情,只要她交出傳位詔,他可以什麼也不計較,並且保她一世無憂。

北齊的公主,將軍府的夫人。

曾經說起來無比耀眼的存在,如今聽著只覺得刺耳,那不再是榮耀的象徵,而是致命的枷

雨水滴答在她素色羅襦裙上,胸口處的血湧出來,妖冶地開出一朵斑駁的花,霧濕了的睫毛聳拉在眼皮上,模糊了視線,但她還是感覺到了穆川越來越近的氣息。

她終於是不爭氣的流下淚,向曾經深愛過的男人,最後一次示弱,

片刻之後,盔甲抖動的聲響,她聽見他說:「乾坤已定,請公主交出傳位令。」

他到底是怎麼做到如此淡然的,甚至連一絲愧疚都沒有,她是他的妻啊,他助逆賊謀反,毀了她的一切啊。

錯了,錯了,一切都錯了。

她回過頭,深深地望著這個男人,這個她窮極半生用力愛過的男人,「穆川,你可有一絲後悔?」

看著她從一個華麗尊貴的公主淪落到任人宰割的庶民,親手將她一腔癡愛生生斬斷,因愛生恨,化成鬼魂般的怨懟。

而今,她只問一句。

「你後悔嗎?」

有沒有一絲一毫對她的疼惜愧疚?

「從未。」他生性孤僻,不喜人言,不屑去辯解。垂下的眼眸,微微戰慄的絨毛,漸漸收緊的劍柄。

他的眉峰冷硬,嘴角緊抿,連一個眼神也不願意給她。周遭是窒息一般的沉默,

正是她曾經愛得如癡如狂的男人,穆川,這個將軍府不得龐的庶子,永遠對她寡淡著臉,避之不及,她全心全意付出三年,也沒動撼動自己在他心裡的位置,一絲一毫都未曾,他到底憑什麼這樣踐踏她的真心,憑什麼如此倨傲?

如今他身穿銀灰色的盔甲,冷漠地站在那裡,如同看一個陌生人一般審視著她。

她曾不顧父皇母后的反對,拋棄孤立無援的皇兄,毅然嫁入將軍府,只想成為他紅袖清香的妻子,明知他和李長煊走得很近,可能會威脅到皇兄的東宮之位,還是帶著北齊五十萬的兵符嫁給這個男人。

父皇曾說:「兵符是你的嫁妝,是你一生的護身符。」

她做什麼,自己種的因,自己得的果,怪只怪她做了穆川手裡那把刀,間接害死了自己的皇兄。

片刻之後,她瘋顛一般的大笑,扶著城牆緩緩站了起來,周圍守著的士兵立馬就豎起長槍防範她有異動,她只是摸了摸肚子,然後注視著穆川的眼睛,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穆川,你終會後悔。」

「我會在陰曹地府裡等你。」

她的手中不知是從哪裡來的一把匕首,飛快地向不遠處的雪黛奔去,風雨刮在她的臉上,黑絲飛揚,就在刀尖即使觸碰到江雪黛的頸脖,下一刻血管就會被刺破……

「哐」一聲,手掌頓時失了力,匕首從掌心滑落在地,她的身體被穆川的掌力震飛,重力摔飛至牆角,腹部像被人刺入尖刀一般磨人,片刻,大股大股的鮮血流出,她的臉瞬間煞白。

孩子,連你也不要娘親了嗎?

那鮮血實在瘮人,一旁有太監驚呼,「血,血……公,公主……」

穆川這才回頭看她,目光觸及那滿地的鮮血時,倏然不安,立馬上前,不顧長樂的掙扎,把住她的脈搏,那漸漸流失的……

「為什麼,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居然有了身孕,已足三月。

長樂陰陰一笑,看著橫流的鮮血,慘白的臉色滿是恨意,「你殺了我的孩子。」

穆川無法辯解,他只是想阻止她傷人,但因為常年習武的原因,力道控制不好,那一掌劈過去……

心間隱隱升起的悔恨快將他吞沒,他正欲伸手將她抱起,面前的人兒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忽然站起身。

夜幕時分,她素白色的長袍在空中翩翩飛舞,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臉上,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跟著這雨點似的,都是墜入這無盡的深淵。

死,對,是死亡的感覺。

女子的身體輕若鴻毛,就那樣一躍而下,像一張紙片飄越了城牆,整個身子騰出空中,飛揚的長髮如瀑布般散開,點點滴滴的殘血落在燒焦的城牆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墜……

長樂!他的心狠狠一窒,快速奔過去,但為時已晚……

墜下皇城的那一刻,她終於在那個男人臉上,看到了一絲慌張,她也清晰地聽見所有人的驚呼聲。

「長樂!」

「長樂長樂!」

第2章 舊夢重回

未央宮

香障玉屏外,三兩身穿粉色宮裙的侍女小聲耳語著。

「公主自從醒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時常在鏡子前一坐就是好幾個時辰,一句話也不說。」

「哎,你說公主是不是摔壞腦子了,才這樣精神恍惚?」

那小宮女捂著嘴,正欲回話,卻見飛遙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兩人身後,目光甚是警醒,瞬間嚇得雙腿發軟,撲通一聲便跪下,「飛遙姐姐,奴婢,奴婢……」背後私議主子,輕則杖責,重則逐出宮中,發配掖幽庭為奴,終生不得出宮!

北齊素來宮規嚴苛,另外兩個小宮女已經嚇得渾身發抖,聲聲央求著飛遙網開一面。飛遙,是舞陽公主的大宮女,同時又是未央宮的掌事,從小與公主一同長大,深得公主的信任,殿內一應事務,全權交由她處理,被她抓到現行,都沒什麼好果子吃。

飛遙狠剜了一眼,「未央宮也敢容你們放肆,來人,拖下去杖責二十,發配掖幽庭!」冷漠的命令,幾乎沒有絲毫的考量,驚得跪在地上的宮女們皆是一顫,而後大聲磕頭求饒。

外頭站著的太監行動很快,聽見飛遙的命令,立馬便進來了,一人架著一個往外拖。

「飛遙。」輕柔微啞的聲音自內室傳出。

白紗幔帳飛揚,繡麗紋路密密麻麻,一陣香風襲來,只隱約看到女子曼妙可人的身姿,黑髮如瀑,垂於腰側,一身素色襦裙,像極煙霧繚繞仙境之下的絕色仙子,多看一眼,便是褻瀆。

「母后喪期未過,宮中不易見血,算了罷。」那聲色,明明和平日裡一樣的,卻又感覺變了什麼,似乎多了股無法言語的力量,令人肅然起敬。

素來張揚無法無天,隨性而為的舞陽公主居然也會有大地慈悲饒人性命的一天?難道皇后娘娘過世,這位公主意識到自己不再獨享恩寵?

底下跪著的人,心思各異,飛遙聽命于公主,自然不敢有違,瞪了一眼,給旁邊的太監使了個眼色,「還不趕緊帶下去,省得汙了殿下的眼。」

那幾個嘴碎的宮女感恩戴德一番,被人帶了出去,殿內又恢復了安靜。

金繡盤裡香熏冉冉,珠簾幔紗輕顫,白色的喪縞微揚,她纖嫩白暫的玉手撥開垂簾,坐在正廳大堂的首位,「可查到些什麼了?」

「奴婢已經打探過了,將軍府確實有位二公子,只不過自小體弱多病,一直被安置在效外養病,並不金陵城中。」其實不單是那些小宮女奇怪,飛遙心裡也有些疑惑,回憶起那日,皇后出殯,公主忽然暈倒,昏迷七日之後才漸漸清醒,之後似乎是像失憶一般,反復回了很多問題,之後就是空洞的沉默。

前幾日,公主命令她去探查將軍府的二公子穆川,她從未聽過這個人,也不知公主是如何得知的?但她自小就在未央宮長大,是公主的心腹,從未知道公主是如何與他人相識。

更為奇怪的是,昏迷的七天,公主似乎是經歷了一場浩劫一般,眼神變得灰暗無光,空洞得令人心驚。

體弱多病?

三軍之中,射殺主帥,驍勇善戰,勇猛無敵,可謂軍功累累,怎麼會是個病秧子?前世,到底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情?

罷了罷了,這些迷團她自有時間去慢慢解開,為今之計,她必須要鞏固勢力,成為皇兄的左膀右臂。

「東宮那邊情況如何?」

「回殿下,一切安好。」

母后突然逝世,朝中勢力必然也受到重創,怎會一切安好?

東宮

大殿外空無一人,連個守門的侍衛也沒有,飛遙扶著長樂進去,走到正廳中,才看著案桌上的男子,一個人趴在那裡,地上倒了七八隻酒罈,滿室的酒氣,一看便知是徹夜宿醉。

「皇兄。」她鼻尖一酸,眼淚便掉了下來,如此在這偌大的皇宮,也只有他們相依為命了。

男子聽見聲音微微一動,半響才抬起頭來,渾濁的雙眼漸漸清明,良久才開口喚了聲,「阿兮,你來了。」阿兮是她的表字,唯有幾個親近的人才叫得,到底是經歷過生死,曾經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皇兄死在自己懷中,如今這畫面尤為珍貴,她蹲下身子,「皇兄,我要去皇陵為母后守喪三年。」

聽著這話,李長琰醉意全無,瞬間清明起來,坐直了身體,「為何?」皇陵地處潮濕,常年陰冷,守喪一事也是由父皇定奪,但怎麼也論不到長樂。

「我已知曉過去錯處,如今母后一走,東宮勢力必然削弱,我做作為胞妹,會成為別人拿捏你的弱點。」

李長琰一愣,這話從長樂嘴裡說出來,實在有些不可思議,他的妹妹從小便養在深閨中,不識人間愁滋味,且對黨爭一事毫不瞭解,怎麼就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

「守喪之事自有父皇安排,那裡常年潮濕陰冷,你打小身子就弱,去不得。」

縱然長樂此話有些道理,他不信自己堂堂太子連自己的妹妹都保護不了。

其實長樂提出皇陵守喪也是有道理的,畢竟前世她也確實是被安置到皇陵三年,不過是被父皇以「不知尊卑」罪名罰去皇陵的。

當年,德元皇后病逝之後,皇后孟氏一族開始衰落,陛下有心護住東宮,但奈何董婌妃一族日漸壯大,後宮不可一日無主,迫於群臣壓力,只好立董婌妃為皇貴妃,位同副後。

那個時候,她誤以為父皇薄情寡義,母后前腳剛走,立馬又立貴妃,於是失了分寸,衝撞了董淑妃,被父皇以不知尊卑的罪名罰去皇陵守喪三年。

而董婌妃之子李長煊,也漸漸開始在朝堂之上展露鋒芒,東宮失去皇后一族的支撐,漸漸失勢,李長煊趁機開始籠絡朝臣,與太子分庭抗禮。

眼下這個時候,正是董氏一族開始壯大的時候,李長煊也是在這個時候,生出奪嫡之心的。

與其讓董淑妃挑釁自己,讓父皇不得已將自己罰去皇陵,不如自己主動去,一來可以利用三年時間鞏固宮中勢力,二來讓皇兄沒有後顧之憂。

見李長琰一臉堅決,長樂後退兩步,跪了下去,眼淚便落了下來,「皇兄,守喪一事我心意已決,長樂自知行事頗激,只會為皇兄增添麻煩,求皇兄成全。」

母后逝世,她卻重生,也許冥冪之中,老天爺是看在她前世有太多悔恨,才在這一世裡讓她涅槃重生。

這幾日裡,從不可思議到慢慢平靜,既然老天讓她重活一次,說什麼也要扭轉乾坤,改變命運。

正想再說什麼,外頭的太監突然慌慌張張跑進來,連禮也顧不得行,一頭摔進殿內,李長琰一臉不悅,「何事如此驚慌?」

那太監連忙扶住帽子,扣頭道:「回太子,陛,陛下和淑妃娘娘……」

「殿外無人看守,整日縱酒,毫無作為,一國太子,成何體統?」明黃色的衣袂映入眼簾,繡著龍綿的長靴跨進殿內,不怒自威。

一連幾句話,讓李長琰和長樂都慌了神,連忙行了扣首禮,「兒臣參見父皇,參見淑妃娘娘。」

「平身。」語氣稍有疲憊。

長樂抬起頭, 父皇一臉愁容,董淑妃笑容肆意,只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母后若還在,怎麼也論不到她。

北齊百姓皆知,當今陛上的九公主,封號舞陽,賜居未央宮,獨享聖榮,長達十四年,恩寵不衰。可是這恩寵,如今……

董淑妃勾唇一笑,明藍色華貴襦裙款款搖擺,不動聲色地走近長樂身旁,伸手將她扶起,面上慈母的語重心長,「無須多禮,你們若不嫌棄,喚我一聲母妃也是可以。」

還是這一套,前世裡,長樂就是因為這句話,出言頂撞董淑妃而被罰去皇陵,重來一次她可不會這麼傻,白白便宜了這個女人,她低下頭,眼前是董淑妃那雙鑲嵌瑪瑙寶石的精緻小鞋。

「淑妃娘娘,長樂不敢。」

董淑妃嗤笑,「有何不敢,你們母后生前待我親如姐妹,莫不是你們嫌棄我只是小小嬪妃,地位不及你們母后尊貴?」她的話是一步步引著長樂跳入也陷阱,一來激怒長樂,二來提醒陛下自己的位份。

李長琰知道董淑妃並非善類,一時也摸不清父皇的態度,低著頭解釋,「長樂並無此意。」

「既然並無此意,又是何意?」沒有了皇后,在這深宮裡,縱使太子也不足為懼,昔日裡皇后仗著孟氏一族的力量,加之陛下恩寵,對她打壓無數,如今這口氣,終於能吐出來了。

李長琰一時也想不出如何作答,一旁的長樂卻主動走上前,直視董淑妃,面色絲毫不懼,「淑妃娘娘,您方才說母后生前待您親如姐妹,試問有哪位妹妹會在自己姐姐喪期求過就穿著華麗明豔,張揚至此?」

長樂的話著實讓人一震,眼見陛下開始打量自己的穿著打扮,心裡有些不安,從前有皇后一頭壓著,她不敢肆意張揚,這雙西域進貢的瑪瑙玉鞋是她進宮第一次侍寢後,陛下賞賜于她的,今天是第一次穿。

長樂繼續說道:「父皇尚且布衣,淑妃娘娘卻作此打扮,實在寒了長樂的心,恕長樂不敬,這聲母妃,您擔當不起。」

眼前著形勢被長樂三言兩語挑拔,陛下臉色微變,一向驕橫不帶腦子的舞陽公主居然也能言善辯起來,董淑妃立馬跪了下來,「陛下,臣妾並無……」

「夠了!」天子一怒,何人敢言。皇后在時,後宮宣導節儉,省下來的銀子全部歸還國庫,為軍隊添置用品,如今皇后喪期未過,董淑妃便如此奢侈,起初不以為然,如今經長樂一說,這番大張旗鼓地擺弄,難道不是對皇后的不敬?

他看一上眼長樂和太子身上的素杉,「你作為宮中嬪妃,德行有失,念你兄長為朕抗擊外族有功,不罰不賞,回你的宮中思過去吧。」

德行有失?她抬頭仰望著這個男人,從十六歲入宮後,她的眼睛就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身上,可是他的心裡只是那個清冷的皇后,終於,她盼著盼著,皇后死了,她以為他的目光終於能落在她的身上,卻沒有想到自己比不過一個死人。

她扣首,眼眶裡晶點瑩瑩,輕輕應了聲,「臣妾遵命。」

董淑妃走後,大殿內只剩下三人,永康帝最是心疼長樂,看不得她受一點委屈,伸手想扶她起來,「朕讓阿兮受委屈了。」

誰知長樂非旦不起,後移了一些,執意跪在地上,永康帝誤以為她還在鬧脾氣,正欲安撫幾句,不料長樂卻說道:「請父皇恩准兒臣去皇陵,為母后守喪三年。」

「自母后去世,長樂痛思已過,自知不是位合格的公主,也不是合格的女兒,只願能為母后守喪三年,以敬孝道。」

李長琰沒有想到長樂居然這麼堅定,直接懇求父皇,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麼阻止,他瞭解這個妹妹,一旦決定的事情,不會輕易改變。

永康帝顯然一驚,皇陵守喪,說白了是去受苦,但眼下德元皇后病逝,後宮無主,董氏一族野心勃勃,前朝頗有動盪,長樂年幼,留在宮中,只怕會成為很多人的眼中釘。

他再一次認真審視這個女兒,幾日不見,似乎長大了不少。

「皇陵經年寒月,你不怕?」

「不怕。」

「守喪期間不得回宮,你可願意。」

「願意。」

「如此,朕依阿兮。」

第3章 舞陽公主

景運二十一年六月,驪山秋獵。

浩浩蕩蕩的皇家儀仗,在山腳下盤延前行,打頭陣的是皇家禁衛軍統領,蕭升。在他之後,是如今朝堂上受寵的幾位皇子以及各大國公府伯爵的世家子弟。

北齊自德元皇后病故,永康帝鬱鬱寡歡,皇家狩獵已經擱置三年,直到今年,舞陽公主回宮,陛下才提及狩獵。

隊伍中間,不時傳出姑娘家的歡聲笑語,那音色叮鈴,似是春光明媚裡盤旋在天空中的喜鵲,能與帝王共乘一輛馬車,古往今來,除了太皇太后與已故的德元皇后,怕也只有這位舞陽公主了,天家盛寵的九公主,一出生便享盡皇家恩寵,與嫡子並肩,甚至比及太子,過之而無不極。

太陽快落山時才到達驪山行宮,隨行的太監宮女開始籌備明天的事宜。

「一個個的,都把眼皮子給睜大點,瞧仔細著,這小母馬可是聖上特意為公主準備的良駒,好生照料著,要是擾了公主的興致,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馬廄房裡,為首的大內總管尖細的聲音起伏著,高高在上的樣子,實在囂張。

「我道是誰呢,原來是高公公。」少年從房梁跳下,嘴裡叼著根稻草,懶洋洋地語氣,辯不出喜怒。

此次狩獵,顧國公因病不得隨行,派了自己的孫子顧烴延伴駕,顧國公三朝元老,顧家門庭單薄,兒子兒媳雙雙西去,只留有顧烴延這一根獨苗,老太爺是千恩百寵,後來聖上也體恤老臣,知他不易,顧烴延自出生便賜了封地,也是位名副其實的小候爺。

顧家從不涉黨政,加之顧烴延行事乖張,又是出了名的玩世不恭,在太子和陵王之間,保持中立。

高公公暗叫不好,得罪誰也不要招惹這位活閻王,當即就要撤,誰知顧烴延先一步抓住他的衣領,「剛才不挺威風的嗎,接著說呀。」

「小侯爺,老奴也是聽命行事啊。」高公公百般無奈,算他今日倒楣,遇上顧小侯爺。顧烴延卻不依不饒,「聽命,是那囂張跋扈舞陽公主的命令?」

「小侯爺慎言啊。」

「怎麼,我難道說錯了?」北齊百姓誰人不知這舞陽公主倚仗著皇家威儀,刁蠻任性,但他口口聲聲說舞陽公主囂張跋扈,卻絲毫沒有注意此刻自己行為與其一般無二。

高公公作為大內總管,聖上的貼身太監,何時被人這樣對待過,旁邊的小太監只敢跪在原地,話都不敢說,顧烴延常以捉弄人為樂,抓住高公公的領子一陣轉悠,笑聲肆意張揚。

「住手。」馬車之上,女子掀起珠簾,姿態不容抗拒。

顧烴延正在興上,被人打斷心有不悅,抬頭正欲說些什麼,目光觸及那馬車小窗,獨獨一隅的臉龐,心間微怔,女子膚色白皙,烏黑的頭髮,幾支珠釵點綴,眉目清明,乖巧的鼻樑下,誘人的草莓紅唇,映著人移不開眼。

心間有什麼東西裂開一般,氣勢瞬間就弱了下來,說話的力量莫名輕了幾分,「你是誰?」

女子微微一笑,不食人間煙花般清麗,動人心魂,「我就是你方才口中囂張跋扈的女子。」

囂張跋扈?

舞陽公主!

他愣了愣,高公公趁機從他手裡逃脫,上去行了禮,長樂微微頷首,交代了兩句,便讓其離開,在顧烴延反應過來後,高公公早就逃之夭夭。

早在皇陵就聽說過這位顧小侯爺,整個顧家的心尖寵,顧老太師的命根子,如今一見,少年姿態紈絝,舉止輕浮,縱然有一張好皮相,卻擔不的重任,這也許也是老太師刻意為之,遠離朝堂紛爭,做一個自在的小侯爺,倒也是一樁美事。

「小侯爺常年不在金陵,要知道識人觀眼不聞耳,長樂從前少不經事,行為確實有所欠缺。」微微停頓,「昔日裡顧老太伯為北齊金戈鐵馬,若論起尊卑,小侯爺理應叫我一聲長姐才是,叔嫂福薄,你缺乏管教,但這點禮儀還是要懂的。」一番話下來,顧烴延更是不知道如何接,再抬眼時,那馬車的珠簾已經放下,只能借著珠縵縫隙,瞥見影影綽綽的身形,以及鼻尖木娟花粉的香氣。

「這舞陽公主倒是跟傳聞中不太一樣。」男子聲音朗潤,手執檀珠,墨發青衫,精明算計很好地隱在淡泊名利的做派下。

方才一幕,他們在這處看的清清楚楚,那舞陽公主是如何從容地對話顧小侯爺,又是如何轉彎抹角地反唇相譏。

「傳聞怎樣?」坐在亭台閣內的男子,右手執著茶杯,嫋嫋升起的熱氣,讓人看不清眼裡的情緒。

「率性而為,驕橫無禮。」董書淮轉了轉檀珠,話裡意味不明,「不過倒是生得漂亮,不愧為北齊第一絕色,你看那顧小侯爺,心都被驚的慌了神。」

坐在他身側的男子,正是當朝陵王殿下李長煊,暗紫色的錦袍,面容極為冷峻,對董書淮的話不置可否,三年前,因為李長樂斥責董淑妃不敬先皇后,聖上罰董淑妃思過,之後不提晉升之事,直至去年,他攻佔蠻族有功,他的母妃才升為貴妃。

對於這個九妹,李長煊是一點也喜歡不起來。

如今朝堂,軍方以穆國公府為大,手握鎮北五十萬兵符,內政,以董家,戶部尚書董齊明為首,其子董書淮乃內閣學士,受朝廷重用,其女董書凝,也是金陵城中有名的才女。而這董家,早已經明確表示支持陵王。

舞陽公主回不回宮,有多得父皇寵愛,原本都對他沒有威脅,可是前幾日裡,父皇有意將穆國公府長子穆景禹指為附馬。朝堂六部他皆有心腹,唯獨軍方,是父皇最忌諱的地方,無論黨爭如何激烈,只要涉及到兵權,父皇都不會容忍。

穆景禹作為穆國公府的長子,將來必定繼承衣缽,手握重兵,若他成了舞陽附馬,於他極為不利。

好在,穆景禹如今還在邊關整頓,有些日子才能回朝。

轉動手上的玉板指,李長煊眼角閃過一絲陰冷,輕抿一口香茶,「左右不過一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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