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大地,幅員遼闊,天蘊地藏之豐,即造物亦難盡數。現天下之所發,不過牛之一毛。然天下之藏,盡歸西巍昆侖。
昆侖山脈連綿萬里,橫貫西域之間,重岩疊嶂拔地危立、刺穿蒼穹,山腰長年氳氤繚繞隱見皚雪,凡人難見真容,且崇山險嶺多非人力所能攀越。於是民間對昆侖漸由好奇轉為敬畏,人們口耳相傳之中,昆侖有九重增城,乃西王母的行宮,當中的奇珍異寶數不勝數,由各種兇悍神獸所看守,什麼九尾虎身的陸吾、蜂狀的怪鳥……總之盡人民想像之能事,說得神乎其神而且煞有介事。漸漸地,昆侖便成為了普羅百姓口中的「仙山」,越來越多的人為求沾染「仙氣」,聚居於昆侖腳下,休養生息,如此過去千年……
而實際上,巍峨昆侖,延綿數萬里,卻也沒聽說過真出了那些點石成金、彈指移山揮手填海的神仙,但是卻有著許多為求長生、追溯本源的人們在此修行。久而久之,亦各自開宗立派,收徒弟敬供奉,一時百家爭鳴,終令原本人煙罕至的雪嶺漸漸有了生氣,也為凡人掀開了昆侖神秘的面紗。
當昆侖各派如雨後春筍般冒起的時候,各方勢力都想為本門找一個利於修煉的洞天福地。但是這天下哪有多少福地靈境,數遍如莽昆侖,亦是寥寥無幾。而且無數修者在此修煉,多有傳承,有的已經在此成了族群駐居千年,那些已知的靈地都已經是有主之地,而未知的靈地亦非說找就找。於是,個別有實力的門派開始巧取豪奪,實力稍弱的就或聯盟反擊或退守深山,原本平寂多年的冰封之地一時戰亂紛紛,成了修羅戰場。而在各個爭奪目標之中,有一座名為玉虛峰的更是眾矢之的。這玉虛峰地處群山正中,高聳入雲,乃修道之人口中所說的通天之柱,靈氣漫溢,孕育出數不盡的天材地寶。
當時,玉虛峰上有一小支自稱「靜寰」的修者,他們從早輩開始已經在此修行並延續至今,一向與世無爭。但是現在紛爭四起,無人可以置身事外,靜寰眾人居於這天賜福地更是避無可避。幸好靜寰眾修為不低,擊退了不少攻山的敵人,但是那些人一波接一波如蠅撲腐,靜寰的人漸也抵擋不住,被逼至山頂,這樣下去不用多久,靜寰必定覆滅。
正在靜寰眾人彷徨之際,忽見一皮毛如雪的麋鹿緩步自森林走出,他告訴大家他知道距離這裡不遠有一個太古遺跡,叫大家可以去避難。眾人走投無路,只好跟隨麋鹿進了一個很隱蔽的地洞。進到深處他們才驚訝地發現,這裡竟然是一個寬敞無比的地宮,內裡不僅明亮如同白晝,而且更令他們震驚的是——這裡竟然還有一些上古時期遺留的修煉秘笈。待得他們從驚訝中回過神來的時候,白麋鹿卻早已無聲息地消失了。靜寰眾人按秘笈修煉,不出多久便憑藉古籍所授成功地擊退了入侵者,奪回了玉虛峰並創立門戶。為了紀念那只救了他們全部人的白色麋鹿,他們以麋鹿帶他們去的那地宮遺址的名字命名自己的門派——太虛。
時過境遷,如今太虛門人丁興旺,門徒將近千人。太虛門將玉虛峰作為主峰並更名為紫霄峰,更將環繞原玉虛峰周圍的八座奇峰分別按高低命名為碧霄峰、青霄峰、赤霄峰、玄霄峰、絳霄峰、黅霄峰,練霄峰以及縉霄峰,取九霄仙境之意,其中瑰麗俊秀的景物數不勝數,實是靜心修道的勝境。現太虛門與瓊崖、覺海寺並稱修真界的「三聖",九州各地的修真門派均以其唯馬首是瞻。
太虛門,碧霄峰,瑞林居。
燭火微晃,懶懶的光映照著屋內的陳設——僅一桌,兩椅,一床,一櫃。這些傢俱雖然略顯陳舊,卻是一塵不染。
窗扇半掩,從中可以一窺屋外的冬景。
昆侖山巔的雪是從來不融化的,一到秋冬時節,雨雪便開始懶懶綿綿地下,積雪漫腳,山林靜諡,素裹銀裝,人若漫步在這雪域中,賞著這片淡雅的素白,便會感覺塵世的煩擾都漸漸遠離了自己,這天地,只屬於你一個人。
窗外羽雪紛飛,天地入眼一片銀白。樹梢皚雪堆積、時不時有些雪團掉落下來,發出輕輕的簌簌聲響。
一個頭髮銀白的老人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那有點黯沉的天空和那漫天的雪花。昏黃的燭光映照著他的背影,仿佛有著淡淡的光暈。
「咯咯咯」一陣略顯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室內的諧和。老人波瀾不驚的臉上、肌肉忽地一跳。但他沒有仍舊任何動作,只是從嘴裡淡淡地吐出一個字:「進。」
舊木門「吱嘎」一聲打開了,卷起門外的雪片,寒風湧進溫暖的木屋,桌子上的燭火被吹得左突右竄。
屋子裡的溫度似乎冷了下來。
老人這才緩緩把目光從窗外的皚皚雪景處收回,轉過身來,只見有一個人立在門前,燭光明滅不定,看不清楚他的面目,但卻隱約能看見他身上穿著一件銀白色的道袍,幾乎與他身後的雪景融為一體。他的緊繃著的雙手環抱著一物,上身微微前傾。雪花散落在他的背上,卻未能觸到他懷中之物一絲一毫。
「掌門?」門外的道人低聲垂詢道。
老人看了看這個道人,目光移到他空空如也的身後,眉頭微微一皺,神色卻依然淡漠。
「玄葉,外面冷,進來再說。」
玄葉快步踏入了房間,然後轉身把門關上,屋子裡又恢復了之前的暖和,不再擺動的燭焰終於照清楚了來者的面容——一個國字口臉的中年男子,頭頂鑲玉簪冠,相貌岸然,眉宇間透著一股淡淡的傲氣。
他輕步走到老人跟前,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抱出一個繈褓,雙手捧到老人面前。籍著昏黃的光線,只見一個粉嫩的嬰兒正在軟軟的繈褓裡安靜地睡著,胖嘟嘟的手指放在小嘴旁,嘴巴還邊發出「砸吧砸吧」的聲音。是想到了什麼好吃的東西了麼?
老人雙手抱過嬰兒,低頭看著這個安睡中的小生命,臉色卻是漸漸變冷,隨即抬頭看著玄虛。
「只剩下他了麼……蕭童夫婦呢?」
玄葉嘴角動了動,欲言又止。
老人沒有說話,又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眉角帶著幾分悲戚。「終究,還是避免不了的……」
風吹動著窗戶,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木屋內,似有誰低聲歎息。
屋外的風雪,又大了。
太虛門,玄霄峰,五靈演武台。
晨光傾灑,演武場上的所有都被渲染成了絢麗的金黃。一陣微風輕拂而過,輕吸一口早晨的空氣,確令人感到舒暢無比。一個少年正端坐在演武台中央。這少年樣子清秀脫俗,一身潔淨的雪白道袍,沐浴在晨光之中,身軀一動不動,但若有留心,便會發現他的雙手雖在飛快地結著各種手印,氣息卻沒有絲毫的紊亂,吐納連綿而有力,倘若平常弟子看見,都要驚歎連連——結印及吐納能如此同步而且熟練,沒有苦功是萬萬不能做到的。
過了許久,少年突然長吐了一口濁氣,雙手停下了結印,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師兄!」少年聞聲望去,只見一群同樣身穿白色道袍的同門正向這邊走來。
少年微微一笑,一躍而起,原地活動了一下筋骨。那群人走近了,其中一個有點瘦削的男孩跳前一步,一雙明亮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年,笑道:「蕭師兄,進境如何了?」
少年苦笑一下,道:「實在慚愧。修煉這麼久,還仍停留在'辟垢開竅'的境界。」
那男孩作搖頭狀:"都進入‘辟垢開竅’的境界了還慚愧,這叫我們這些一直停留在‘聚神凝氣’的師兄師弟情何以堪啊……」眾人大笑。
少年笑了笑,也沒在意,正欲說話,忽見遠處台邊階梯處出現了一個人影。「玄葉師傅!」眾人馬上收斂笑容,恭恭敬敬地對那人躬身行禮。那人自遠行至眾人面前。來人清風道骨,面上微微帶笑,讓人感覺似乎有一陣春風拂面而來。
「免禮了,都起來吧。」眾人站直了身子,玄葉的目光掃了一下在場的眾人,最後不著痕跡地在那俊秀的少年處停留了一下,然後馬上滑了開去。他清了清聲音,道:「好了,冠頂大典就快開始了,過了今天,你們就是真正的太虛門門人,必須循規蹈矩,事事為天下蒼生著想。明白了嗎?"
「明白了!」眾人異口同聲地回答道。
玄葉道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忽然又想起了什麼,扭過頭去對著那瘦削男孩說道:「鋒兒,特別是你。以往老是有事沒事就抓弄玄虛長老座下的弟子,這次受禮後,給我安分點!」
那男孩馬上裝出一臉嚴肅的樣子,豎掌行禮道:「師尊請放心,我從今以後絕對不再對玄虛長老的弟子惡作劇。」然後他有小聲加了一句「才怪!」不過聲音小到只有他自己聽到就是了。
玄葉微微一笑,道:「很好。那麼,我們現在就上赤霄峰吧。」
「是!」
赤霄峰為九天雲峰之一,分為駐劍台、指天劍柱、紫瑞小居以及開元大殿等幾個區域。在這其中,開元大殿為太虛門舉行各式聚會的場所,殿前是一個寬敞的廣場,地面皆由漢白玉鋪陳,上有九座青銅巨鼎,終日雲煙嫋嫋;大殿龍脊簷鳳,雕樑畫棟,琉璃瓦白雪牆,映著門前白玉地板折射的光霞,讓人置身此處仿佛步入了九天仙境,如夢似幻。
現在開元大殿門前,現在已經是人山人海。準備冠禮的習人(注1)以及門人都已經把開元大殿門前的空地擠滿了,而且還有許多人在陸續趕來。冠禮大典是太虛門為門下習人進行賜冠的一個成人典禮,每八年才一次,進山的習人必須經過冠禮才被正式承認為太虛門的弟子。這是太虛門上下極為重視的一屆盛事,所以門裡上下前來觀禮的人也是絡繹不絕,人聲鼎沸。
玄葉帶著徒弟們走進廣場時,場上眾人看見紛紛躬身行禮退至兩旁,玄葉也不斷地對兩旁的弟子輕輕頜首致意。一行人至大殿門前停下,玄葉轉身對隨行少年他們說道:「你們在此等候片刻,大典就快開始了,別亂跑。」
眾人急忙連連點頭。
玄葉也不多言,轉身打開門,跨進了大殿,然後「啪」一聲輕響——門頁自動關上了。
少年看了看四周的人海,低聲喃喃道:「想不到竟然有這麼多人!」
在他身邊的那個瘦削男孩一屁股坐在了大殿的門柱旁邊,道:「當然了,平時除了早課就是午課,一點活動都沒有。現在難得找到機會出來吹吹風,還不都撲著來了。」
少年瞪了他一眼,男孩故作驚嚇狀雙手捂住嘴,眼睛卻溜溜地望向了廣場上的人群,似乎有光芒閃爍。少年看到他這樣子,真有些哭笑不得,佯怒道:「晨鋒,你別想趁人多雜亂又溜出去玩,上次師傅已經賞了你一頓戒棍了還不知道悔改?」
晨鋒一甩頭髮:「切,那頓打不痛不癢的,挨多七八次也沒所謂!」
同行的另一個人笑道:「我們玄葉師傅好護犢在我們門中是出了名的了,懲罰你當然不下重手。若是你再犯,落到了玄虛師叔手上,吭吭……」
聽見這名字,晨鋒也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道:「我也就是說說而已,用不著用師叔的名字來嚇唬我吧。」
「看,陸師兄!」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隊人正在人群中穿行走近,為首一人白衣似雪,劍眉星目,袖口上以金線繡著一隻雄鷹,栩栩如生仿佛將展翅欲飛。他所經之處眾人紛紛讓路並熱情地打招呼叫道「陸師兄」,他也揮著手與眾人談笑。這金鷹是太虛門內戒隊的標誌,主要負責巡山保衛以及門內戒律的執行,其負責人正是剛才提到的玄虛道人。玄虛道人為人倨傲,且冷酷無情,對於違反門規的門徒犯,無論事情多小,均從嚴處理,手段嚴苛得讓人心驚。卻是他手下的大徒弟——陸霄玄,雖然道行高深卻待人誠懇,處事圓滑。雖然玄虛道人為人苛刻,但是戒隊的事情他多半是交予陸霄玄處理,所以只要不犯大錯,犯錯者一般不用面見玄虛,陸霄玄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地一筆帶過,所以他在太虛門內的聲望之高,幾近與掌門以及玄葉媲美。
戒隊徑直走至少年一行人面前,為首那人對著眾人豎掌行禮,眾人也對其還了個禮。陸霄玄定眼看著少年,良久忽地笑道:「想不到蕭師弟進境如此之快,真讓我這個懶師兄好生慚愧。」少年低頭答道:「師兄這樣說真是折煞我了,師兄早已經步入驅物階段,我只不過剛剛接觸辟垢開竅的門檻,是我感到慚愧才是。」
陸霄玄輕輕拍了一下少年的肩膀,微微一笑道:「好了,別如此見外,你我都是太虛門徒,不分彼此。」
正當眾人打得火熱的時候,忽然大殿的門一下打開了,眾人的目光馬上齊刷刷地看向了大殿門口。只見一個臉容略帶病態的瘦道人正負手立於大殿門口。瘦道人面無表情,一雙細眼眯著在廣場上掃視了一圈,他雖然樣子憔悴老邁,但是他目光所及眾人紛紛低頭,竟無一人敢與之對視。方才還鬧哄哄的廣場霎時變得鴉雀無聲。
瘦道人似乎對眾人的反應感到有些滿意,略微點了點頭,用略顯沙啞的聲音說道:「典禮就快開始了,各峰各屬歸位。」
話音剛落,場上眾人已經開始自覺回到各自所屬的佇列中,不消片刻,方才還亂哄哄的人群現在已經列隊站好在廣場上。瘦道人環視了一下廣場,一言不發,又靜靜地退回到殿內。過了許久,眾人依舊未敢說話。
在少年旁邊的晨鋒終是忍不住了,小聲咕嚕道:「這玄虛老頭,又說典禮快開始了,怎麼到現在還沒點動靜啊!」
少年聞言,低聲喝道:「別說話!沒大沒小的。」
晨鋒吐了下舌頭,也就不再說話了。
正當場上的氣氛變得有些壓鬱的時候,一聲巨大的鐘聲猛然地自殿內激蕩而出,在場眾人聞之,都是精神一振!——這是冠禮開始的信號!
鐘聲猶在迴響,大殿門口在眾弟子的矚目之下再次打開!只見有三個人影緩緩自門內走出,玄葉和玄虛人分立兩旁,而站在中間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衣著樸素,絲毫看不出有何過人之處。但是就是這樣一個老人,他一出來,廣場上的所有人都馬上單膝跪地,一齊大聲喊道:「恭迎掌門,恭迎兩位長老!」
喊聲如雷,直穿蒼穹!連天空的雲翳,都被震散了開去!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太虛門掌門——匡鬥真人!
這位掌門平日深居簡出,除了一些大典之外根本不出席任何活動,即使是門內的長老也難得見上他一面。但是匡鬥真人的名聲之大,在修真界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所以儘管為人極為低調,卻反而因此讓門人們對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掌門更加好奇。
匡鬥真人負手而立,隨即掃了一眼廣場上的人海,忽地望天朗聲道:「太虛遼廓而無閡,運自然之妙有。天地再大,亦只是太虛之一粟;人力窮盡,亦只為天地之微塵。吾輩修道,非為超脫天地,亦非爭強好勝,只求溯天地之本源,積前人所學,以吾之所學,救蒼生於水火,除魔衛道!」語氣雖然平和,但話音中似乎帶著一種不可逆的威嚴,讓在場眾人心神一陣激蕩。
匡鬥真人話音一落,底下隨即高聲答道:「謹遵師尊教誨!」
匡鬥真人輕拂了一下衣袖,道:「好!太虛門有你們,何愁門楣不會光大!」他的目光掠過場下眾人,期間在少年一行人處稍作停留便是掃了過去。「今天是我們太虛門融入新鮮血液的大好日子,正道的昌隆,正是要靠你們這些年輕一輩來維持!來吧,習人們上前來。」
少年與旁邊的一行人一起走上前去。他眼角的餘光瞄到還有幾隊人與他們一起出列,但是少年卻沒有多加注目,昂首繼續前行。
習人們紛紛出列停在大殿的臺階之下,然後跟著三位長老步入大殿。少年悄悄地回頭看了下身後,恰見雲煙嫋嫋,如夢似幻;一縷金黃撕裂濃雲投到廣場上彌漫著的氳氤之上,華彩流光。彩雲翻滾,饒過少年的手指,漫過他的腳踝,輕輕流走。
這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少年頓覺體內熱血上湧,腳步竟有些輕浮起來!
對啊,過了這天,自己就是天下三大門派之一的太虛門之中的正式弟子了,可以去外面見識沒見過的世界,可以行俠仗義,還可以——他閉上眼睛,強制穩住心神!
深深呼吸!待心情略為平復後,他才徐徐睜開眼睛。
還可以,為我父母報仇!
想到這條,少年眼中,掠過一絲紅芒。卻未被旁邊諸人察覺。
莊嚴的大殿之內,首先入眼的是三座八丈金身,正是道家三清。樑柱上盤龍飛鶴,栩栩如生。
數十位習人現在正跪在三清像前,豎掌頜首;兩旁是十幾位執劍長老,而匡鬥等三人則立於三清像前,由匡鬥真人讀出一個個名字,點到名的就上前接受沐發上冠的儀式。沐發上冠,其實就是由掌門以手蘸水灑些許至習人頭上,取開竅清明之意,然後再由其親手為其束髮戴冠,自此之後受禮者就將終身為太虛之人。(此處的「冠」只是一種鑲玉珠的絲帶扣,用於束髮)
門外被師兄師姐們圍了個水泄不通,都爭著探頭向殿裡張望。在太虛門的冠禮上,只有前半段是限定全部門人都必須守禮而立,當習人入殿后就可以自由活動了,所以才有了現在這個局面。
少年默默地跪在地上,望著一個又一個相識的同伴上前受禮,然後努力忍著笑容退到大殿門外、方與同門暢笑歡擁時,心中既是興奮、又是帶著幾分忐忑。隨著時間的流逝,眼看著習人的人數越來越少,少年心中的焦慮卻是漸濃。
直到他身邊最後一個習人歡天喜地地上站起來走上前去的時候,少年的雙手也漸漸握成了拳頭。
他偷偷地看了一眼前方的玄葉。似乎感到少年投來的目光,玄葉也是向這邊望來。兩人目光短短相接,玄葉只是微微一笑,便把頭轉了開去。
少年有點無可奈何,只好低下頭靜靜等待……
待到那最後一人快步走出門口、與相熟的人擁抱慶祝時,兩旁的執劍長老仿佛有著約定一般,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且順手掩上了殿門。
碩大的開元大殿內,此刻,就只剩下四個人了。
殿內出奇地安靜,只有少年那略顯沉重的呼吸聲隱約可聞。
「蕭曉魄。」
聲音不大,但卻清晰無比。回音隱隱地回蕩在寬敞的大殿之中。
少年聞聲而立,抬頭望著匡鬥真人!
「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蕭曉魄恭敬地走至匡鬥面前,眼睛卻未敢直視。
匡鬥上下打量著面前這個少年,良久,方才微微一笑。笑容中仿佛有陣陣暖意。
「時光飛逝啊!」匡鬥抬手輕輕拍了一下蕭曉魄的肩膀,眼中帶著淡淡的慈愛,「當年你剛上山的時候,才是一個小嬰兒。多年不見,現在已經落得如此俊俏模樣!」
蕭曉魄的聲音微顫,道:「蒙掌門和兩位長老的悉心栽培,弟子定當竭盡所能,為太虛一脈的光大不遺餘力!」
匡鬥呵呵一笑,道:「起來吧,不必多禮了。」蕭曉魄順從地站了起來。匡鬥伸出手去,把蕭曉魄的束髮布條解開,長髮頓時披灑而下。然後匡鬥把雙手放進一旁的水盤中,蘸了點水,對著蕭曉魄的頭髮輕輕一拂,如此反復三次。
此時,一直面無表情的玄虛道人從旁遞上了一條鑲著碧玉珠扣的藍色絲帶,交到匡鬥手上。匡鬥邊不換不忙地梳理著蕭曉魄的頭髮,邊悠然道:「你應該是到了驅物的階段了吧。」
蕭曉魄身子微微一顫,佩服地說道:「弟子不才,蒙師尊點化,亦只是剛觸驅物的門檻,但是驅物時成敗俱半,故此未曾提起。」
匡鬥把少年那柔順的黑髮用絲帶束起,道:「年輕一輩中,能到達辟穀開竅的屈指可數,你這般年紀已經步入驅物的境界,太虛門立派以來,你算是第四個。」
蕭曉魄猶豫了一下,問道:「我知道陸師兄也是驅物大成,只是另外兩個是?」
匡鬥把絲帶系緊,笑道:「其中一個就是太虛始祖——松陽真仙,至於另外一個嘛……」
蕭曉魄忽地醒悟:「莫非就是掌門……?」
匡鬥笑而不語,負手退開。這時蕭曉魄才發現冠禮已經結束了。
「不錯,不錯。」匡鬥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少年,自語道。忽地,他好像想起了什麼,轉身對玄葉說道:「玄葉,你是不是應該對曉魄說些什麼呢?」
蕭曉魄抬頭看去,只見玄葉從旁走上前來,站到他的面前。蕭曉魄看著這個這個從小待他如兄如父的師傅,眼眶不覺微微有些濕潤。
「蕭兒,你年紀輕輕,修為就已經到達這樣的境界,年輕一輩中能與你比肩的已是屈指可數。」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續道,「我知道你一心剷除魔教,為父母報仇,但還望你不要只被仇恨所蒙蔽,要保重好身體。」
蕭曉魄靜靜地聽著,臉色淡淡,但袖下的雙手,已經緊握成拳,微微顫抖。
這十幾年來,別的習人還在被窩熟睡的時候,是誰已經在黯無星月的演武場中打坐運氣?冬天個個一修煉完就全回去了,是誰竟敢去山后的瀑布下沖刷、鍛煉筋骨?……十八年來,艱辛的等待和如山的壓力幾乎就要將這副稚嫩的軀殼碾成碎末。沒有人理解他,只有那個傻裡傻氣、活潑好動的晨鋒,才能稍稍緩衝著他肩上的壓力,讓他有苦能訴、有喜能享……這般付出所受之苦,將來定要報在魔教諸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