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廳裡周律明喝著茶,等待著黃柏興的回答。一陣悅耳鋼琴聲從樓上傳下來,緩和屋子裡緊張的氛圍。周律明發下茶具,望著客廳裡擺放的古玩字畫、西洋用品,又看了看黃老爺子一身綢緞長袍,打量起他手中那只清代琺瑯茶杯……
「周先生,你我呢都是中國人,自然是心往一處去。」黃柏興終於放下那只耀眼的琺瑯茶杯,說話了,「如今的世道呢,雖然不盡人意,可也非你我所願。我這個老頭子打了半輩子仗,現在老了只想清閒清閒。外面的事就讓你們年輕人去吧,我呢就好好過日子,準備等死了。」他又把玩起自己手中的杯子。
「黃司令……」
黃柏興打斷說:「充其量咱不過是歷史裡一枚棋子,得聽歷史的潮流不是?身不由己啊!」他站起來,拍了拍袖子,「阿圓,送客。」
周律明無奈地走出黃家客廳,一束玫瑰花從天而落,砸在地上。周律明朝頭頂望去,是黃家小姐的廂房。他不禁感歎,這黃家的小姐可真是兇悍!
「大少爺!」一個小廝叫著,跟著前面的主人往門外走。
周律明定睛一看,自言自語:「那不是謝家大少嗎?」
「是,是!」僕人引著路「周先生這邊走。」
「那是你家哪位小姐的廂房?」周律明問。
「三小姐。」
周律明望著那面窗戶,想:三小姐?莫非就是黃柏興領養的女兒,那個邱將軍的女兒?
「周先生,這邊!」僕人催促著。周律明跟著僕人走出黃家大的讓人迷路的園子。
黃柏興笑著走進三女兒寸金的房間,牆上掛著她生父邱岳麟的照片,黃柏興向照片鞠了躬。走到那架英國產鋼琴邊,和藹地看著正在彈鋼琴的女兒。
「你也太不像話了!」四姨太生氣地跑進來,「人家大少爺好心來看你,你卻一點面子不給!你以為你是什麼?」
寸金仍舊彈著琴,不予理睬。
「老爺!」四姨太希望能得到丈夫的幫助。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黃柏興笑道,「人最重要的是開心,只要開心,怎麼的都行。」
「老爺,你不知道這丫頭做了什麼,她……」
「我可不像某些人願意迎合別人的口味。」寸金開口說。
「你說誰呢!」四姨太往前上了一步。
「我都知道,不就是個謝家公子麼?」黃柏興滿不在乎,「金子啊,按說你們兩可是親母女,範不著為個外人吵起來。寸金愛怎麼怎麼,你少操點心。」
「老爺,你怎麼每次都袒護她?」四姨太生氣了,卻礙于黃柏興不好發作,「好啊好啊,隨便你!」四姨太氣鼓鼓地走了,寸金重重地把鋼琴蓋一合。
「好了,好了,寸金,她可是你媽媽。」黃柏興哄道。
寸金哼了一聲,起身出去了。
聽了這麼一場母女間的爭吵,黃柏興無奈地搖搖頭,微微地笑了。
「爸爸,今天學校裡要組織遊行!」黃柏興第三個兒子跑來徵求父親的意見。
「有什麼好遊行了,把自己的事管好,就算我祖上積德了!」黃柏興沒好氣的說,背著手去賞自己的花園子了。
寸金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生父的照片,又打開鋼琴繼續彈奏起來。
「說起來,謝家和您家也是世交了,謝家三少爺與您家三小姐年齡合適,正般配……」來做媒的謝家三少爺的舅母恭恭敬敬地對黃柏興說。黃柏漫不經心地聽著,興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的兩個孫輩和年齡小的孩子在院子裡堆雪人。不一會兒,來求婚的三少爺就垂頭喪氣地從樓上走下來,「少爺,怎麼樣?」黃柏興站起來笑呵呵的問。
三少爺搖搖頭。
「這……」三少爺的舅母尷尬地看著黃柏興和自己的外甥。
「鄭太太,這都是孩子們的事情,讓他們自己解決去,你我做長輩的就不要過多操心了。」黃柏興打斷她,「三少爺,你黃伯伯打了這麼多年仗,弄明白一個道理——勝不驕,敗不餒。」
送走求婚的謝少爺,四姨太十分不悅地在客廳裡走來走去,嘴裡碎碎叨叨地罵著自己的女兒。「這死丫頭實在太倔了,人家好歹也是個少爺,門當戶對的,怎麼就看不上呢?」
「好了好了,金子大學還沒畢業,你就那麼急著想要她嫁人?」黃柏興喝了口茶問。
「倒不是逼著她嫁人,本來姑娘年紀也到婚齡了,就算不嫁,也不至於把人家少爺都得罪光吧?」
「得罪?」黃柏興的二女兒黃立麗一進門,回頭望望剛剛路上碰見的謝家少爺,「又是向寸金來求婚的吧?」她冷笑著坐在黃柏興的對面。
「二小姐。」四姨太恭敬地沖她點頭一笑。
「要說喜歡寸金的男人怎麼就那麼多呢?怎麼就沒人向我這個老姑娘求婚呢?」
四姨太尷尬地看著黃柏興,黃柏興道:「那是你自己不願意嫁,又不是沒有。」
「那都是什麼樣的醜人,要是有謝少爺一般帥,我也願意嫁了。」
「那誰讓你沒有寸金漂亮。」黃柏興直接的說。
黃立麗皺起眉頭要抗議什麼,就聽四姨太打著圓場說:「怎麼會,二小姐哪裡生的比寸金差了,二小姐自己在外做生意賺錢又不曉得比寸金強多少。」
「哪裡,哪裡,」黃立麗酸酸的說,「我要是有寸金一半漂亮也不會成個老姑娘。說起寸金,那是真漂亮,全上海的人,誰不知道黃家的養女是個大美人。這點隨你,姨娘,您當年不也是杭州的頭牌嗎?」
聽到提起自己的過去,四姨太尷尬地笑笑,不知道如何說好。「說什麼呢?」寸金從樓上走下來,顯然她是聽見黃立麗的旁敲側擊了。
「說姨娘當年做頭牌姑娘的風光呢。」黃立麗挑釁地看著她。
寸金看到窘迫的母親,笑道:「家裡不是有規矩不許提以前的事情嗎?我記得這規矩還是爸爸訂的。」
「沒錯,是我訂的。」黃柏興在寸金的注視下放下茶,「立麗,你怎麼忘了呢?」
「我不是想討好討好討好姨娘嗎?」黃立麗不爽地盯著寸金。
「那我替我媽謝謝你了。」寸金微微一笑,眼裡透露出的卻是不可侵犯,她走到門口叫來管家,「老楊,剛剛謝少爺這個忘拿了,一回給他送回去。」
「是。」
「哎呀呀,有人追求,有人愛慕,就是好。」黃立麗在一邊酸溜溜的說,「爸爸,這個三少爺是謝家二姨太生的吧?」
黃柏興沒吱聲,表示默認。
「聽說謝家的二姨太人是極好,就是以前也是……」黃立麗吐吐舌頭,站起來給父親揉揉肩,「爸,我得走了,下午還有個生意要談,晚上就不回來吃飯了。」
「小心掉錢眼裡去了。」
黃立麗朝寸金眨眨眼,扭著身體走出去,「喲,這不是周先生嗎?年沒過完,就來啦?」
「二小姐,今天我是專程來給老爺拜年的。」
「哦,周先生,我上次跟你說的那件事,考慮好了沒。」不等周律明開口,黃立麗就把頭探回客廳對黃柏興說:「爸爸,留周先生吃晚飯吧,我晚上回來要和他談點生意。周先生,我這會子有些事,等我回來。」
周律明提著禮物走進客廳:「黃老爺子,給您拜年來了。」
「還沒出正月,你就提著東西來給我拜年,真是……坐、這是我的四姨太。」
周律明第一次看見傳說中曾經轟動杭州城的四姨太,除了身形略微有些發福,眼角有幾尾淺淺的皺紋外,真是不見絲毫容貌凋謝之勢。「您好,周先生。」四姨太恭敬地向他點頭致意,那一低頭的溫柔仿佛透過空氣,輕輕撫慰在自己心頭,令人愉悅。
「早就聽聞四姨太,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老爺子,好福氣啊。」
黃柏興笑起來,四姨太則溫順地低下頭。
「我上樓去了。」周律明這才注意到不耐煩於寒暄的寸金。
「這是三小姐。」黃柏興介紹著,「四姨太的女兒。」
「哦,三小姐。」
「我姓邱。」寸金冷冷的說,四姨太眉頭一跳,盯了女兒一眼。寸金冷漠地雙眼望向遙遠的地方,讓周律明無法觸及,他第一次正式見到黃柏興的養女,傳聞中叱吒疆場的邱司令的女兒。她長得和四姨太——她的生母極像,無論是五官還是身材,都透出南方女子的靈秀之氣,在這個北方家族裡顯得格外特別。但是她的面部輪廓又不似四姨太那般柔美,卻有著男子的英氣,讓人覺得有些難以接近。總之,她身上像男人的那一部分使她不及她的母親美麗,卻賦予她一種難以琢磨的冷傲氣質。她壓根沒多看周律明一眼,由著自己的性子,上樓去了。
「周先生,真不好意思,小女不懂規矩,還請您見諒。」四姨太溫和的說。
「沒關係……」那冷傲的背影從周律明的腦海裡漸漸散去。
周律明的來意很明顯,無非是勸黃柏興投身抗日。黃柏興還是那句話:「國聯還沒說話,仗還沒打起來呢,輪不到咱老百姓著急。」
周律明又是碰了一鼻子灰,正要告辭,又被黃柏興留住:「立麗說好要你留下吃晚飯的。」
大半個下午,周律明無聊地在黃家裡四處轉悠。這個家族雖然大,但絲毫沒有一絲凝聚,各房忙各房的事,個人做個人的事。
「周先生。」
在花園子賞花的時候周律明聞聲回頭看見黃家的三小姐正走進來。
「三小姐。」
「您擋著我的路了。」寸金指了指周律明身後的石子路。
「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周律明忙讓開路。
「沒事。」她說著,從他身邊走過,「和爸爸談得怎麼樣?」
周律明無奈地笑笑,搖搖頭。
寸金嘴角一揚,讓周律明覺得她在笑。她看了周律明一眼,轉身繼續走路。
「三小姐……」
她轉身看著他。
「嗯……我可以和您談談嗎?」
「您到我們家找人,簡直是……」再聽周律明說明來意後,寸金嘲諷的笑起來,「在這個家族……人人只為自保,其他事情一概不過問。這是過年,各房各房的門都是關著,可見平時……」
「司令以前是帶兵打仗……」
「可是九一八後,他就舉家搬到上海了。」
「所以我認為司令應該對於日本人有著更深的仇恨。」
「那你想要怎麼樣呢?」
「我希望可以說動司令,聯合抗日。」
「爸早就不帶兵打仗了。」
「可是東北軍有多少是司令當年的部下,只要司令聯繫、勸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周先生,可是他老人家若是不願意……」
「都是中國人,面對日本人的侵略怎麼會沒有絲毫保家衛國之心呢?!」周律明憤恨的說。
寸金被他說得有些臉紅,坦言道:「平日裡,我盡沉浸在個人恩怨裡,倒真沒有那麼高深的想法,對於東北的局勢,我也不太清楚。」
「司令是清楚的!」
「周先生,」寸金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有種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的韌勁,還是個浪漫的理想主義者,和家裡的人太不一樣了。
「周先生,二小姐回來了,請您去呢!」
春去冬來,又是一個新年。
「老爺,三小姐回來了!」
「寸金回來了?」四姨太腆著肚子站起來,巴望著門口。
「明星姐姐回來了!」飯桌上幾個小孩子拍著手起起哄來。
「去,起個什麼哄?!」黃立麗啐道。
大波浪,一身墨綠色旗袍的寸金白色的高跟鞋剛一邁進餐廳的門檻,就聽到黃立麗刻薄地說:「喲,大明星回來過年了!」
「立麗!」大小姐黃立萍制止了黃立麗,又拉起寸金微笑著,「真是越來越漂亮了,坐下來吃飯。」
「大姐,今天帶孩子回來了?」
「來人,還不快給三小姐填碗筷!」二少爺立言吩咐道,「寸金,前個我從國外才回來,你嫂子就說國泰電影院門口的海報上是你,我還不相信,後來爸爸和四姨太一說,還真是你,你這丫頭,怎麼一聲沒吭,就跑去當電影演員了。」
「吃飯,吃飯!哪來那麼多話!」二姨太眉頭一皺。
「爸爸呢?」
「爸爸去金伯伯家……」
「喲,你還知道問爸爸呢?!連聲招呼都沒打就跑去當明星,這會子倒問起爸爸了!」黃立麗酸溜溜的說。
寸金冷冷地瞥了黃立麗一眼,笑道:「我離家半年多,二小姐還是老樣子,不積一點口德。」
「你憑什麼說我?!」黃立麗抱著手站起來,「戲子一個,真真是家門不幸!幸好不跟我們黃家姓……」
「啪!」大少爺立德把筷子把桌子上一拍,道,「還吃不吃飯了?立麗,你閉上嘴少管閒事。」
「哼,你看看我們這桌上,」黃立麗拍著桌子說,「戲子兒、改嫁的寡婦、從良的窯姐兒、和丈夫吵架的媳婦、黑老大身邊的馬仔……什麼沒有?!」
「二姐,你到底對什麼不滿意,怎麼就跟個刺蝟一樣,到處紮人?!」五少爺黃立行壓著怒氣道。
「你不就娶個寡婦嗎,有什麼了不起的?!靠女人錢養活!」
「你說什麼呢!」五少奶奶杏兒眼一瞪,一副不好惹的樣子,「我有錢愛給誰花誰花,你管得著嗎?有本事,你倒找個男人來養活你?!」
「我沒有你們那騷本事,我黃立麗最看不起給男人低三下四的女人了,我自己賺錢自己花。」
「二姐,你這是做什麼……」
「立言!你不過是庶出的公子,以為自己喝了幾年洋墨水就是洋人了?!別忘了我可是正室所出,論出生、論背景,除了大哥、大姐你們誰有我正?!」
「還不是個掉進錢眼裡的老姑娘,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罷了。」最年輕的五姨太開口了。
「你不就是個窯姐兒嘛,以為迷惑住了老爺子就衣食無憂了?!」
「你罵誰呢,黃立麗?!我倒不明白大家閨秀出生的大太太怎麼生出這麼個撒潑的女人!」
「你閉嘴!」
「都給我閉嘴!」黃立德發火了,「全都給我滾下桌子,吃什麼吃?!」他把碗一掀,拎著兩個兒子回了自己的屋子。
「早就吃不成咯!」五少奶奶身體一扭也牽著兒子女兒的手,回自己屋,五少爺則跟在她身後。桌上其他人散的散,發牢騷,二姨太捏著佛珠,頌著經,在二少爺和二少奶奶的攙扶下回房間。三姨太攙著四姨太,一起上樓回屋。寸金輕蔑地看了母親鼓脹的肚子,踩著高跟鞋回自己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