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問夏規規矩矩地坐在真皮沙發上,不時地看看牆上鐘錶的時間,又向外探看等的人有沒有來。
經紀人米娜丟告訴她,幫她約了導演和製片人在森豪酒店試戲,讓她今天晚上八點到酒店。
常常有劇組約在酒店試戲,但是約在這個時間也太不尋常。
在致電詢問前臺後,沈問夏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她怎麼就疏忽了,米娜雖然是她的經紀人,但同時也是沈聽雪經紀人,她從來都唯沈聽雪的命令是聽,這次難保不是沈聽雪在背後搞鬼。
想到這裡,沈問夏立即起身,想要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就是這時,門外傳來電子密碼鎖被摁響的聲音。
「嘀」的一聲門被打開,進來了兩個身形高大的陌生男人。
「你們是誰?」沈問夏霍地站起來。
她知道來人不可能是導演組的人,但這種情況下,只能想法子跟對方周旋,拖延時間後自救。
「我們?嘿嘿,我們自然是來‘辦’你的人!」,男人臉上掛著淫邪的笑,如餓狼盯肉一般直勾勾地盯著沈問夏。
與此同時,門外開始窸窸窣窣響起嘈雜聲響。
腳步聲,人語聲,甚至有相機的調焦聲。
「崔記者,每次有大頭條大新聞你都趕在前頭,這次這麼香豔的爆炸性事件,你怎麼倒來遲了?」
「我才收到匿名消息,說這邊有沈問夏的驚天大八卦……你們也收到了?看來那個匿名者給各大媒體都發了消息啊,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星光娛樂剛剛動用了人脈資源,給這個房間叫了送餐服務,一會兒服務員開了門,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
沈問夏這時才明白自己走進了怎樣的一個圈套。
看來自己低估了自己這個妹妹,沈聽雪不僅僅是要沈問夏失身這麼簡單。
她還要讓媒體把這件事曝光在廣大粉絲面前,讓輿論發酵。
到時候,任沈問夏怎麼解釋也難以洗白,經此一事,沈問夏這輩子的名聲算是毀了,別說繼續在娛樂圈裡混下去,就連在原本的名流圈子裡,也會永遠抬不起頭。
沈聽雪是往死裡逼她。
她不能讓她得逞。沈問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剛剛藏在手裡的花瓶碎片往頸上奮力一劃,潔白的床單上登時鮮血四濺。
兩個男人咒駡一聲。
「媽的,這個臭婊子瘋了!」
「這下怎麼辦?」
……
酒店房門外,服務員推著餐車來到門口,隨後有條不紊地取出房卡。
隨著房門緩緩推開,一台台攝像機唰唰唰舉成黑壓壓一片,各大娛樂媒體記者嚴陣以待,都等著用最完美的視角最高清的圖元記錄這大尺度的現場素材。
但是房門敞開的刹那,各路記者都傻眼了。
房間裡光線柔和,氛圍平靜,正對門口的真皮沙發上,端端坐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深銀灰色手工西服裁剪合體,貼合著比例完美的身材,光是那麼坐著,就體現出男人的矜貴俊雅。
隨著男人側過冷峻的面龐,一個冷得足以殺死人的眼神讓門外一眾記者背脊一寒。
這張臉出現在財經雜誌和新聞報導上,沒有人不認得他。
「穆……穆泠川!」
「怎麼會是他?!他不應該在S城的穆天集團坐鎮中央,為何會出現在H城。」
「說好沈問夏的爆炸新聞呢?難道是假消息,我們被耍了?」
幾個身材高大穿黑色西裝的保鏢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紛紛隔開這些記者,只是一個眼神就讓眾人心底生駭,還動手要去砸他們扛在身上的長槍短炮。
記者們慌了,護著昂貴的寶貝急忙道:
「我這就刪這就刪,也沒拍多少……」
「別砸別砸!剛剛還沒來得及拍,不信大哥你看!」
「大哥高抬貴手,底片都交給你們,絕對不會寫任何相關的報導……我們現在就滾,穆總我給您關門。」
他們怕的其實不是這些滿臉兇險的保鏢,而是門後穆泠川那個冷豔閻王的手段。
誰都知道,要有人敢做些惹穆泠川不快的事,穆泠川動動手指頭就能讓人生不如死。
剛剛還被圍的水泄不通的酒店走廊,現在一片靜謐。
房門被關上,穆泠川趕緊起身走到床邊,拉開了被子,露出沈問夏一張精緻卻虛弱的臉。
沈問夏額角冒著豆大冷汗,頸間的傷勢已經被穆泠川止血包紮。
知道她性子剛烈,卻沒想到這般下得去手,對自己這麼狠,那傷口若再偏幾毫米,就要危急要害,到時候就算他趕到,沒有專業醫療環境,後果不堪設想……
「狠心的女人。」
穆泠川冰冷的眸子裡盡是怨憤。
當年她狠心地離開他,如今也這樣狠心地對她自己。
這麼想著,穆泠川的手卻情不自禁地撫上她的臉,寸寸移動洩露他難以抑制的心疼愛憐。
他的手撫過她那雙藏著靈性的桃花眼,這些年裡,他越是想要忘掉她,她的模樣就在他心裡烙刻越深。
沈問夏似被驚擾,好看的淺色彎眉緊緊皺起。
穆泠川放緩聲嗓安慰道:「別怕,那兩個人渣已經被我處理了,背後的人我會幫你查出來。」
然後讓他們為此付出代價。
也不知沈問夏有沒有聽見,她偏過腦袋,將臉往穆泠川炙熱的掌心裡蹭去,像是渴望汲取溫暖。
穆泠川喉頭一緊,身體裡封存已久的某種情愫,如困獸欲掙脫牢籠。
沈問夏意識模糊之間,看到的竟是穆泠川那張熟悉的臉。
防線終於潰敗,最後一絲理智也被湮沒,她嗚咽一聲,手臂環繞上他的脖頸,像菟絲花一樣纏上男人的身體。
穆泠川順勢將她壓在身下,眸子露出危險的光芒,「當年說走就走,現在想睡就睡?」
「我沒……唔……」
沈問夏剛張開嘴,唇就被封住了。
在這一場荒唐的夢裡,沈問夏頭一次感受到了熟悉的懷抱,久違的氣息。
忍耐了三年的渴望終於得到釋放,似枯涸的荒原落下了一點星火,火勢燒成毀天滅地的燎原之勢。
黑暗裡的人恨不得將她拆吞入腹,把她揉進他的骨血裡,融為一體……
清晨的光從窗臺上漏下來,沈問夏想要伸手擋住著刺目的光,卻發現渾身想被拆開重組了一般,每一根神經末梢都是痛的。
想到昨天發生的事……
沈問夏猛地清醒過來。
「醒了?」清冷的嗓音從前廳的沙發上傳來。
穆泠川坐在沙發上,被西裝裹著的修長筆直的腿上下交疊,整齊而修長的手指上夾著一根煙,煙霧在陽光的折射下,將他清冷禁欲的氣質彰顯到極致。
沈問夏錯愕震驚地瞪大了眼睛,見鬼一般,直直盯著穆泠川那張臉。
這個穆泠川是活的,也是真的,不是她的幻覺,也不是電視新聞裡的影像。
在意識到這點後沈問夏整個人石化。
「怎麼,這麼久不見,認不出我了?」穆泠川皮笑肉不笑。
原來昨晚受傷昏迷後出現不是幻覺……真的是他。
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他又是怎麼找到她的?
昨天是他救了自己嗎?
千思萬緒在沈問夏腦間交錯,心情刹那間無味雜陳,曾經明明是最親密無間的戀人,如今再度重逢,卻已經恍如隔世。
看著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她,穆泠川霍地起身,將煙摁熄在煙灰缸裡,抬起步子徑直走到床邊。
沈問夏的視線落在那截煙蒂上,怔忡片刻,他什麼時候開始吸煙了?
一直大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仰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你就沒有什麼想要對我說的嗎?」穆泠川咬牙切齒的架勢,好像她是他的仇家。
有什麼對他說的麼……
當年她被祖母騙回沈家,沈家人便將她禁足,隔絕了一切對外消息,在這其期間,還逼迫她答應與向家大少訂婚。
她被斷了與他的聯繫,苦苦等著他能來尋自己,但是卻沒有等到,她絕食三天抗議,最後進了醫院,醒過來之後,她拔掉針頭偷跑出院,帶著滿腔的委屈和怨憤去找他,可是他卻消失了。
那之後不久,她在財經新聞上看到他,衣冠楚楚,矜貴非凡,他以天之驕子穆氏少爺的身份出席了穆氏高層會議,宣佈將接管穆天集團,成為穆天的掌舵者。
她跟他交往四年,只知道他是個醫生,卻從未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以穆氏的能力,他有足夠的可能來找她,把她帶走,可他沒有。
再後來,業界遍傳穆氏掌舵者跟喬家千金喬影的婚訊,她的心在那時候便死了。
之後她答應了跟向子霃的訂婚,渾渾噩噩地活著,若不是娛樂圈的夢想支撐她,恐怕她會走不過來。
穆泠川清冷的聲音將沈問夏拉回現實,他像對待病人一般,一板一眼道:「你的傷雖然已經處理過,但是最好還是去醫院觀察一趟。」
「我自己可以應付,不勞穆醫生費心……哦,錯了,應該是穆總。」沈問夏迎上他的目光。
穆泠川好看的眉蹙起,隱有怒氣,「現在不是鬧彆扭的時候,你必須去醫院。」
收拾好自己的沈問夏緩緩站起身,「我要回去。」
穆泠川徹底動怒:「我不允許。」
沈問夏不吃他這一套,拎起桌上的包,拿起外套,就往門外走,在手觸到門把手的瞬間,身後追上來一股清冽的冷風,緊接著一個溫暖的懷抱圈住了她。
沈問夏渾身僵住。
那麼熟悉的味道,那麼熟悉的擁抱的力度,一次次午夜夢回驚醒後的失落,讓她懷念又眷戀。
穆泠川的腦袋擱在沈問夏的頸窩裡,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香氣。
「為什麼我就是拿你沒辦法呢。」人前冷厲懾人的穆泠川,這時竟顯出了一絲可憐。
「放開。」沈問夏忍痛,冷聲道。
穆泠川終於鬆開雙臂,退後一步,又變回那個清冷高傲的他。
沈問夏擰開門走出去,留在原地的穆泠川開口:「昨晚那兩個男人我已經幫你處理乾淨,我派人查過,這次的事是你那個好妹妹沈聽雪搞的鬼,我猜她不會善罷甘休,你小心些。」
沈問夏的腳步頓了頓,最後快步離開。
沈園南莊坐落在富人區的深處。
沈問夏驅車來到沈家標誌性的園圃前,一個保安攔下她,「你是誰?來沈園南莊做什麼,可有預約?」
沈問夏看著這個保安面生,應該是新來的,所以才會不認得她。
「我是大小姐。」她道。
那保安狐疑地打量沈問夏:「可不是誰認個路就能自稱是沈大小姐的,你長得和咱們二小姐一點兒也不像……再說了,咱們家大小姐怎麼會開這麼低端的車。」
那保安帶著厭嫌瞥了一眼沈問夏的車。
這跟二小姐平時的出行工具也差得太遠了。
沈問夏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淬著冷意,自嘲道:「這的確不是什麼豪車,但是卻也是我花自己賺來的錢買的。難道你入職的時候,白管家沒有告訴你,我特別不受寵,自從我搬出去以後,沈家就沒有管過我了?」
「做什麼呢!」一聲蒼老而嚴厲的呵斥聲傳來。
二人循聲望去,一個一身制服,精神矍鑠的老人,從園圃另一側行來。
老人來到沈問夏面前,行了個禮,「大小姐。」
沈問夏淡笑地打趣,「難得白管家還認得出我。」
白管家訕笑:「才一年多不見,我是從小看著大小姐長大的,怎麼會認不出大小姐。」
沈問夏點點頭,意有所指,「白管家是沈家的老人了,你把南莊上下管治井井有條,回頭我得讓父親好好犒勞您。」
白管家一陣親和朗笑:「大小姐可別跟白老頭開這樣的玩笑,是我管理無方,手底下的人連大小姐都認不得,這可別傳到老爺和老夫人耳朵裡,讓我這老臉沒地方擱。老爺夫人二小姐已經在裡面候著,就等大小姐了,大小姐快快請進吧,車停這裡,一會我讓人替大小姐好好護理。」
「不必了,一輛破車而已。」沈問夏冷冷瞥了那保安一眼,將頭縮回了窗內。
也不知為何,那保安覺得沈問夏自帶懾人的氣場,被這麼一瞧,更無地自容了。
管家狠狠瞪了那保安一眼,「愣著幹什麼!這點眼力見都沒有,大小姐你都敢攔!還不快放行!」
保安顫顫巍巍地開了門,卻恭敬低著頭,不敢再看沈問夏一眼。
沈問夏進門時,一家人已經其樂融融坐在餐桌上開飯。
父親沈燁,母親溫華,妹妹沈聽雪,都並沒有等她的意思。
率先注意到沈問夏的是沈聽雪,她陰陽怪氣道:「可算是來了,姐姐來這麼遲,不會是不樂意來跟爸媽吃這個團圓飯吧?」
她生得也算是好看的,細眉大眼,皮膚白皙,可醜陋的心卻扭曲了她的臉。
沈問夏不帶感情地看一眼沈聽雪,唇邊卻漾開一抹從容的笑:「今天約了醫生複診才耽擱了,不過,」她掃了一眼大家吃得差不多的碗碟,「好像我遲不遲也並沒有影響你們一家團聚。」
這話把沈聽雪噎住了。
剛才是她鬧著肚子餓了想先吃,父母唯恐餓壞了小女兒,這才開飯了。
一旁衣著端莊高貴的溫華這時候開口替自己的小女兒打圓場,「問夏呀,你父親有胃病你也是知道的,平時都是準時准點吃飯,所以才沒有等你,你也別往心裡去。」
這樣的解釋客氣又疏離,簡直像對待一個外人。
「好了!她遲到她還有理了,趕緊坐下吧,你喜歡吃的菜我已經讓容嫂給你溫著了。」父親沈燁威嚴出聲,飯桌上這才熄了聲。
飯後,沈問夏到廚房給父母切果盤,刀鋒有條不紊。
一道人影忽然落在水果刀上,沈聽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姐姐真孝順,還親自給爸媽切水果,這刀得小心使,萬一傷了自己,可不得了。」
沈問夏的刀只頓了兩秒,又繼續切水果。
沈聽雪繼續話裡有話:「你說預約了醫生,是為了看脖子上的傷嗎?你怎麼不告訴爸媽,脖子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沈問夏聽到這裡,「嘭」地放下了水果刀。
沈聽雪被這陣勢嚇得一愣。
「你怎麼知道我傷在了哪裡?難道你知道我的傷是怎麼來的?」沈問夏回過身,逼視沈聽雪。
為了掩蓋傷口,今天出門時,她特意穿了一件高領的衣服,不特別注意的人不可能看得見。
沈聽雪咽了口唾沫,故作鎮定地仰著臉,對上了沈問夏的目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沈聽雪說完,忽然伸手去扯沈問夏的衣領。
在沈聽雪的蠻力撕扯之下,衣領裂開一個口子,剛癒合上的口子再次被扯裂,殷紅的鮮血很快染紅了大片衣襟。
疼痛在頸間蔓延開來,拉扯著身體裡的每一根神經,沈問夏捂著傷口,猛地一把推開沈聽雪,紅著眼甩了沈聽雪一耳光。
「啪——」
十分清脆響亮。
沈聽雪剛剛還被滿目的猩紅嚇得不知所措,現在被一耳光打得有些歇斯底里起來,
「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些年你欠管教,是時候好好教教你,怎麼對待自己的長姐。」沈問夏忍著頸間的痛厲聲說。
沈聽雪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一把將沈問夏切好的水果連同器皿和尖刀一把掃下了地,所有東西摔在地上,叮鈴桄榔一陣喧響,自己也跟著倒在一片狼藉之中,扯著嗓子哭號起來。
這一陣動靜立刻引來了沈燁跟溫華。
沈聽雪看準時機擠出了幾滴眼淚,淒厲地哭起來:「姐,你怎麼能這麼對我!我是你妹妹!」
溫華一看摔在地上的沈聽雪,心疼得不得了,連忙上前去扶沈聽雪,這一扶,便瞧見了沈聽雪那半張浮起了巴掌紅印的臉。
「問夏!你怎麼能打你妹妹!」
溫華再也忍不住,大聲斥駡,儼然沒有瞧見沈問夏被血染紅的衣領。
沈問夏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她反問:「從小到大,聽雪說什麼,你們就信什麼,我也受傷了,我也會痛,您為什麼從來都不看我一眼?難道我不是您的女兒嗎?」
沈問夏顫抖的音色帶著哽意。
溫華把沈聽雪扶起身,卻不去看沈問夏,一臉的憤怒和決然。
沈燁皺著眉頭,嚴厲地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一旁的沈聽雪抽抽噎噎道:「今天,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裡面是一些姐姐的照片,我不知道該不該給爸媽看,你們身體不好,我擔心你們會受刺激,剛剛我只是想私下跟姐姐求證那些照片的真偽,沒想到姐姐她惱羞成怒,就對我動手了……」
聽到這裡,沈燁的眉頭皺的更緊。
他厲聲詰問:「是什麼樣的照片,能讓我跟你媽受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