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黑暗的房間內,靜的可怕。
男人困獸般壓抑的氣息,曖昧的從耳邊拂過……
宋年夕很害怕,手在牀單上劃動,下意的想躲開,身體卻無法動彈,心底的狂熱一波又一波,好像有火在燒着她。
那人冰涼的指尖似有細小的火焰,溫柔又不容抗拒……
她睜大了眼睛,想將那張臉看得清楚一點,卻隻聞到了雪冰冰的氣息。
「你……要乖一點!」
耳畔,男人低沉的歎息過後,那種撕裂的痛,好似淩遲一般一刀刀刺了過來。
像要將她拖入深淵一樣,灼熱而狂烈……
……
宋年夕在一片黑暗中,睜開了雙眸。
又是,這個該死的夢!
她重重的呼吸了幾下,掀開被子走進衛生間。
鏡子裡的女人,肌膚勝雪,一雙星辰般大眼睛,略帶着幾分慌張和驚怖,正看着自己。
眼裡是她熟悉的傷痛。
時間,仿佛又回到了一個月前的那個晚上……那個男人墨色深瞳,高貴,沉靜,深邃,冷得沒有一絲的溫度。
宋年夕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她清楚的知道,這根本不是夢!
洗澡,吹頭發,換衣服,一切如往常那樣有條不紊。
早晨七點。
穿着白大褂的宋年夕將一頭青絲挽於發上,準時走進帝都人民醫院外科的病房。
頸間掛着的聽診器,散着冷冷的金屬光澤。
「宋醫生,有個病人胃部大出血,需要馬上手術。」小護士追上來,口氣很急。
「哪裡的病人?」
「急診那邊送來的。」
宋年夕眉頭皺了皺,「陳主任呢?」
「陳主任已經已經在臺上了。」
宋年夕皺了皺眉,「我十點鐘還有一個會診,時間怕是來不及。」
小護士忙賠了個笑臉;「誰讓宋大夫這麼有名呢,人家指名道姓要你主刀,科室其他醫生都不敢接。」
宋年夕的表情僵了僵,當機立斷道:「馬上準備手術。」
冰冷的手術臺上,躺着一個面容慘白的男子,已經陷入半昏迷的狀態。
宋年夕蹙眉站住了。
怎麼會是他?
「宋醫生,手術可以開始了嗎?」
短暫的驚訝後,宋年夕很快就恢複了平靜,「進行麻醉,準備開始。」
手術有條不紊的進行了一個小時,宋年夕不得不停了下來,指了指胃部穿孔的地方。
「這裡,已經爛透了,必須切除三分之一。趕緊去和家屬溝通。」
「是,我馬上去。」
副手小跑出去,幾分鐘後又氣順籲籲的跑進來:「宋醫生,病人家屬不同意切除,說要見主刀醫生。」
「人命關天,搞什麼?」
宋年夕摘下手套,匆匆而去,當看到家屬的臉時,頓時愣在了當場,臉色煞白。
唐寒此刻也正看向她,眼中閃過驚詫,「宋年夕,怎麼會是你主刀?」
宋年夕彎了彎脣角,狹長的鳳眸無波無瀾地注視面前男人,冷笑道:「唐寒,我也希望不是我。」
唐寒一聽這話,臉上露出了然的神情,「怪不得要切掉他的胃,你是要公報私仇吧!」
宋年夕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咬咬發白的脣。
「請你不要亂質疑一個醫生的職業操守,公報私仇這種事情我做不出來。」
「你不是故意的是什麼,他的身體一向很好,為什麼要切胃。」
「病情需要。而且故意切掉他的胃,對我有什麼好處?」宋年夕話中諳着嘲諷。
唐寒殘忍的冷笑了一聲,臉上因為憤怒而變了形,「你不就是恨我因為他,和你離婚嗎?宋年夕,你別忘了,當初我們可是簽了協議的。」
沒錯。
當初她是簽了協議。
形婚。
不能過問他的任何事情。
一旦離婚,則好聚好散,各不相欠,而且必須為唐大少爺不可對人說的性取向守口如瓶。
如果不是那件事情……宋年夕迎上他的憤怒,語氣出奇的平靜,而垂在身後的手卻不停的顫抖着。
「唐寒,現在不是無理取鬧的時候,他還躺在那裡。」
一聽到心愛的人生命垂危,唐寒徹底怒了,臉迅速逼近,沉聲低吼。
「是我無理取鬧,還是你水性楊花,耐不住寂寞,不要臉的勾引我弟弟!」
宋年夕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無比,身體搖搖欲墜。
她的脣瓣有些發抖,「唐寒,請你嘴巴放幹淨點,不要血口噴人,否則……」
「你特麼敢!」
唐寒惱羞成怒,從牙縫裡咬出一句話後,大手揪住女人,用力往前一拉。
宋年夕根本沒有料到他會動手,被逼踉蹌着往前沖了幾步,腿一軟,身體直直跪下去。
意料中的疼痛沒有傳來,一隻強勁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擡眼,男人氣定神閑的站在那裡,臉部的輪廓刀刻般深邃分明,諱莫如深的眼神敏銳而冷厲。
宋年夕一瞬間,就被定在了當場。
而此刻,男人也在看她。
暫短的驚訝後,俊郎的眉峯威嚴的一斂,他輕佻的吐出一口煙霧。
「磕頭啊,這個禮太大了!」
宋年夕借着男人手臂的力量狼狽的站起來,不着痕跡的退後一步,等鼻尖的煙味散了些,才輕輕開口。
「謝謝。」
男人眼尾射出的光芒有點冷,有點烈,不可置否的點點頭,目光深邃的掃了唐寒一眼。
「唐大少好大的脾氣,連女醫生都敢動手,真不知道那些狗仔隊拿到監控,會不會來個深度追蹤報導。」
說完,他別有深意地指了指後面的攝像頭。
唐寒一看到來人,陰沉的臉上不得不擠出一絲笑容。
陸續,陸家三少爺,不久前剛從美國回來。
陸家是帝都四大家族之一,不僅富,而且貴,手眼通天,是名媛,明星,超模夢寐以求嫁入的豪門。
唐家與之相比,明顯低了一等。
這個人,他惹不起!
「原來是陸三少啊,真不能怪我,實在這個女醫生醫德太差。」
陸續彈了彈煙灰,將指尖尚未燃盡的煙蒂丟在地上,踩滅,而後冷漠的轉身。
他一走,唐寒鬆出一口氣,先聲奪人,「護士,把你們領導叫來,我要投訴這個女醫生,並且強烈要求換主刀醫生。」
「這……」
小護士一臉驚慌,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求救似的去看宋醫生。
宋年夕蒼白的幾近透明的臉,淡漠的沒有任何表情,仿佛被投訴的那個人,不是她。
片刻後,她看唐寒一眼,嘴角浮起一抹嘲諷的笑。
笑意,極苦,極冷。
幾秒鐘後,她摘下手術帽,轉身大步離開。青色的,寬大的手術袍罩下的背影挺得直直。
數米之外。
陸續頓下腳步。轉身,深不見底的黑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宋年夕深吸一口氣,將口罩和藍色手術服一同丟進處理箱中,轉身走到洗手臺。
打開水龍頭,打肥皁,搓洗手雙,沖去泡沫;再打肥皁,搓雙手,沖泡沫,如此往複三次。
小護士悄然走過來,低聲道:「宋醫生,陳主任那邊剛好結束,他替你上臺了。」
「陳主任的意見是切嗎?」
「都那樣了必須切啊!不過,這會家屬又同意了。」
「同意就好!」
宋年夕深吸一口氣,剛要擦手,口袋裡的手機發出震動聲。
「宋醫生,急診那邊又送來了個病人,生命垂危,你快來。」
宋年夕眼睛閃光,僅用五分鐘的時間,就跑到了急診。
急診科醫生朱珠神色焦急迎上來。
「宋醫生,快,是槍傷,有三處,其中一處離心髒的位置很近了,需要馬上手術。」
「立刻準備。」宋年夕沒有一絲猶豫,人已經沖了進去。
傍晚五點。
手術室的門突然的打開,宋年夕急急走出辦公室,摘下口罩,「哪位是家屬?」
「我是!」
宋年夕一愣,才注意到面前這張英俊的讓人窒息的臉,正是那個在走廊上扶了她一把的陸三少。
「關系?」
「朋友。」
「傷者情況很不好,胸腔大出血,需要直系家屬的簽字。」
宋年夕一邊說,一邊轉身,「情況很緊急,怕等不了多久,五分鐘內必須把字簽好。」
「他是孤兒,沒有親人。」
宋年夕深吸一口氣,瞬間擡起眸子,加重了語氣,「你能為他的生死負責?」
「能。」陸續的聲音低沉而磁性,夾雜着一絲清寒。
「那麼……」
宋年夕揚起手裡的文件,「請你看一下條款,然後簽字。」
陸續不動聲色掃過她的胸牌,饒有興趣的勾起脣,隨即低下頭,在合同上龍飛鳳舞的簽下了自己的大名。
手術室的門,再一次合上。
陸續看着她消失的衣角,別有深意一笑,然後推門走到樓梯間,掏出香煙,點燃,慢慢吸了一口。
俊臉隱在煙霧之後,感覺朦朧到幾乎失去真實,他掏出手機。
「幫我查個人。」
「誰?」
「人民醫院外科主治醫生——宋年夕。」
……
手術終於結束。
宋年夕走出手術室,腳步有些虛浮,累的。
她正站在那裡洗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過來,是外科副主任陳淩。
兩人都屬於天才型學生,都是大三時就被醫學泰鬥劉博士看中,收入門下,隻不過他大她三界。
「上午的手術很成功,還是切了三分之一。」
宋年夕側過臉虛弱一笑:「嗯,我已經知道了。」
陳淩壓低了聲音:「投訴的事情不用擔心,我會向主任解釋一下的,不是你的錯。」
「謝謝師兄。」
陳淩笑笑,看向宋年夕眼神又柔了幾分。
第一次看到她時,她還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紮着一條長長的馬尾辮,臉上稚氣未消,站在一羣大學生中嬌小的像個中學生。
當時他心裡就在想,這小姑娘雖然拉低了這界的年齡,卻也拉高這界顔值。
「師妹,晚上一起吃點東西。」
「好啊,餓瘋了,師兄你請。」
「沒問題,老地方。」
兩人說笑着走出手術室,一個微冷的聲音從邊上橫起,「宋醫生,有空聊幾句?」
宋年夕腳下一頓,回頭。
卻見數米之外,陸三少兩指間夾着煙蒂,隨意的吐着煙霧,挺拔的身姿多半淹沒在陰影之下,神色有些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