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壹四年三月一日,晴。
我完成了今天的最後一個工作任務,有些乏力的躺在辦公椅上,秘書小劉,最後給我倒上一杯咖啡之後,就離開了。
砰砰的敲門聲把我的思緒從九天之外拉了回來,現在下班了,是誰?
「請進。」我重重的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煙蒂扔進了煙灰缸,儘量正襟危坐在辦公椅上。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進來的,是一個面容姣好的女子。
「張總,我是向你來辭行的。」顫抖的聲音從女子口中傳出,她有些畏懼的看著我,然後低下了頭。怯嚅道:「我可能不太適合這個工作。」
我皺著眉頭看了她一眼。她叫小薇,平時挺大大咧咧的一個女人,在我公司做的時間不長,但是卻是比較賣力的一個,兩天前被我調到了財務室工作,沒想到,她今天也來辭職了。
不止是她一個,她是第四個。
「明天你和小劉交接一下,你來我身邊做秘書,讓小劉去財務部。」我重新點燃了一支煙,有些無力的說到。
小薇瞪大了眼睛,抿著嘴道:「張總,這樣會不會對劉姐太不公平了?」
我擺了擺手,告訴她,在公司裡面,任何人都是公平的,我不會針對任何人,只要大家都好好工作,我也不會虧待大家。
小薇歡喜的離去了。
我姓張,名語。開了一家小小的保潔公司,生意一直不錯,而且,員工也比較盡責,本來,一切都是蒸蒸日上的狀態。
但是,就在十天前的一天,財務部的張遷失蹤了,同時失蹤的還有十萬塊錢現金,他在我的公司資歷最久,我不太相信他會卷款逃跑,現在這個社會,沒有後臺,是跑不掉的。
所以我也沒有報警抓他,只是把這件事情暫時擱置了。
張遷走了之後,我重新招聘了一個財務,但是,沒想到他做了兩天,就忽然不來了,我打他電話也沒有人接。
之後陸陸續續又招聘了兩個人,但是卻沒有一個待過兩天以上的時間。
於是,我把在做接待工作的小薇調到了財務部,她應該沒有問題。
小薇在我公司幹了不長時間,但是為人我卻十分瞭解的,兩天財務的工作,不可能讓她辭職,難道,公司裡面有人在使壞?
我揉了揉眉心,深吸了一口氣,明天,要好好的處理一下公司的內部事情了。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看了看時間,竟然八點鐘了,我趕緊穿上外套,
走出了辦公室。
路過財務室的時候,我發現裡面的燈,竟然是打開的,難道是小薇今天疏忽了?
推開財務室的門,我正要關燈,忽然,聽到了一陣驗鈔機運行的聲音。我搖了搖頭,關閉了還在工作的驗鈔機,把裡面的錢鈔取了出來,然後關燈離開。
小薇今天太不仔細了,不但沒有關燈,沒有把錢放進保險櫃,竟然連最重要的門,都沒有鎖。明天,我要好好的說說她。
北京的冬天,很是寒冷,年年都是大雪不斷,但是不知道為何,今年卻沒有下過雪。
我開著那輛破舊的雪鐵龍,行駛在東三環的環路主道上,心卻早已飄到了家中。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陌生的號碼。
歸屬地是北京的,難道是我的某個朋友換號了?
接通電話,裡面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嗨,張老闆,好久不見?」
我笑駡道:「你總算是回國了?」打電話的人,是我一個多年的朋友,叫做白畫,不過,四年前,她到美國去念靈魂學,我們便再也沒有見過面。
「怎麼樣,張老闆,我好久沒有吃全聚德了,晚上請我?」電話那邊,懶洋洋的女聲又傳了過來。
我擰了擰眉,不想拒絕,但阿雪還在家裡等我。想到這裡,我立刻從懷裡掏出了另外一個手機,這個手機的號碼,只有我和阿雪兩個人知道,是我們專用的聯繫號碼。我立刻給她發了一條短信,告訴她我有一個朋友從國外回來,要出去吃飯,讓她準備下,我回去接她。
沒想到短信很快就回了過來:
阿雪:老公,我晚上不想去哎,那你去吧,大概幾點回來?
我不確定的回了條短信,12點吧,可能會晚點。
阿雪:注意安全啦。
我笑著給她發了一個吻的表情,然後問白畫,她在哪裡,我去接她。
白畫告訴我,她就在xx街道,三十二號。
我有些驚詫的告訴她,那裡就是我的公司的位置,xx街道,三十二號是一個獨立的三層小樓,買下它的時候,花了我保潔公司整整三年的收益。但是北京的房價有增無減,我每年花上百萬去租樓盤,還不如買一個,還能升值。
白畫將信將疑的問道:「你們公司現在還沒有下班?」
我詫異道:「怎麼可能,六點所有人就走完了好不好。」
白畫長長的噢了一聲,然後道:「好吧,可是,你們的員工是不是太疏忽了,怎麼沒有關燈?」
聽到這裡,我腦子一懵,燈?不可能啊,我明明關了燈的,我追問她哪個燈沒有關。白畫告訴我,二樓右邊的窗戶。
聽到這裡,我心裡有些打鼓了。那裡,是財務室。難道進賊了?
我告訴她,我馬上就過來,讓她注意身周圍安全,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隔著老遠,我就看了公司樓下,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而且,財務室的燈,果然是亮的。
車停在人影邊上,窗戶就被用力的敲了兩下。我打開車門,一個裹著白色羽絨服,但是下半身卻穿著短裙絲襪的女人,正笑眯眯的看著我。
一頭微黃的髮絲,捲曲的搭在背後,柳葉似的長眉,鋯月般的眼,高挺的瓊鼻,薄薄的嘴唇,加上白皙的面容,我相信,如果她去參加香港小姐的話,一定會是奪得頭籌的一個。
「張老闆,你速度挺快的噢。」白畫和我的關係特別硬,四年沒有見面,但是我們電話聯繫的卻是很頻繁。所以不存在什麼敘舊和寒暄一類的。
但是我現在的思緒卻全部都被拉在財務室的燈光之上。
我強笑著讓白畫先在車上等我一會兒,我要上樓去關燈,但是沒想到她眼睛咕嚕一轉,竟然說要和我一起上去。順便參觀一下我的公司。
我苦笑的告訴她,裡面不安全,可能是進入賊了,因為公司的燈,是我關的。
白畫的眉頭也擰了起來,開口道:「要不要報警?」
我搖了搖頭,道:「上去看看再說吧,如果賊還在,就報警,不在的話,也是明天的事情了,晚上你難道不去吃全聚德?」
白畫笑著錘了錘我的肩膀,道:「張老闆果然是有錢人,好吧,看你這麼對待本姑娘的份上,有麻煩了可以來找我。」
我詫異道:「你難道是隱藏在人群中的官二代?」雖然我是開的保潔公司,但是做了幾年下來,每年的收益也是不小。只不過,我覺得我一個開保潔公司的,沒有必要開豪車,住豪宅,能夠平淡生活就可以了。」白畫也是知道這些,所以我覺得她剛才的那具話是在打趣我。
白畫搖了搖頭,道:「先上樓去吧,看看是不是進賊了。」我打開了樓下的大門,白畫也跟了進來,我正要讓她外面等待,她卻揮了揮拳頭,告訴我,你難道忘記了我十八歲就拿到了黑帶?
我額頭上冒出了一滴汗水,竟然連這麼重要的一件事情都忘記了。
白畫不是一個一般的女人,她不但美麗,而且還很強。不止是說十八歲拿到了黑帶,她的個人生活,也是十分的自主,至少,我從來沒有聽她提起過她的父母一類,而且,今年已經二十五歲的她,還沒有談過一次男朋友,追她的人,卻是能夠從我公司門口,排隊到六環外。
為了不打草驚蛇,我並沒有打開一樓的燈,而是用手機電筒,小心翼翼的上了樓梯,果然,剛走到二樓,就聽見了一陣悉悉索索的驗鈔機運行的聲音,這個賊,太自負了,竟然還數錢?
我歉意的看了白畫一眼,她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我們退出了公司,重新站在了樓下,然後,我撥通了110的電話。
我的這棟小樓,沒有後門,只有正門已經前面的幾個窗戶,那個小偷,現在都還沒有走,也就不用走了。
白畫倒是不在意這個。
這十天來,公司裡面沒有什麼大事,但是小事情卻一直不斷,我再次注意到了二樓的燈光,但是卻沒有看到有人的影子,不應該啊,財務室的佈置,晚上只要裡面站了人,肯定會有影子出來的。
就在這個時候,急促的警鈴,響了起來。
一輛白色的警車,出現在了街道盡頭的夜色中。
聽到警鈴的一瞬間,我第一個反應是抬起了頭,去看二樓的財務室的窗戶,卻發現依舊沒有任何變化,那個賊不可能沒有聽到警鈴的聲音,難道他跑了?其它所有的窗戶都是完好的,他跑不掉。
警車停在了我和白畫的面前,車上下來了三個員警。
「張先生是吧?我姓劉。是你報的警?」這三個員警都是瘦高瘦高的,問我話的那一個應該是他們的頭。我點了點頭,然後把具體的情況都告訴了他們。
但是我卻發現,他們好像目光有些異常,仔細一看,他們三人幾個竟然都不時的偷看白畫。
白畫不好意思的對我笑了笑,我擺了擺手示意沒有事情。而那三個員警,好像也發覺到了自己的失態,咳嗽了一聲,留下一個人看守外面,以防等會兒小偷從窗戶逃脫,然後便讓我帶路,進入了樓中。
這一次,有了員警,我的心放寬了不少,直接就打開了一樓的燈。整個辦公區一下子就明晃了起來,我們徑直走到了二樓。
這個時候,那正悉悉索索的驗鈔機聲音,又響了起來。這個小偷的膽子,看來不是一般的大啊,簡直就是神經粗線條。
兩個員警明顯也聽到了這個聲音,然後我們快速的到了財務室門口,兩人做好了搏擊的架勢,然後示意我擰開了財務室的門。
沒鎖!那陣驗鈔機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清晰的傳入了我的耳中,同時,還有一個微弱的聲音。
「不對,不對,還有十萬呢?」好熟悉的聲音?
張遷!
我猛的一把推開了門,兩個員警如猛虎下山之勢,沖了進去。
但是等待我們的,卻是孤零零的燈光。
沒有人!
我的頭皮一下子就開始發麻起來,背上的冷汗簌簌的落下。
剛才我明明聽到了聲音,分明就是張遷,而且,前一刻,驗鈔機還在運作,怎麼可能沒有人?
財務室並沒有大型的櫃子,一眼就能夠看到所有位置,根本藏不下人。而且,窗戶也是關閉著的,外面還有一個員警守著,他也不可能從窗戶外逃出去。驗鈔機還在運作著,一疊厚厚的鈔票,快速的被刷過。
兩個員警,也有些意外,巡視了一圈之後,不確定的告訴我,張先生,這裡並沒有人盜竊。
不可能,我告訴他們,剛才明明就有人說話,而且你們也聽到了。
兩個員警尷尬的沒有說話。
這個時候,我注意到了驗鈔機旁邊,放著厚厚的一大疊鈔票,我眼睛眯了起來,屏住了呼吸。
離開的時候,我是親自把錢全部放在保險櫃裡的,知道密碼的,目前只有我和小薇。
財務的工作,必須要足夠的嚴密,這幾天財務換得多,我密碼改的也就多了一些,但不可能是小薇,剛才那個聲音雖然微弱,但我聽的沒錯,就是張遷。
就在這個時候,白畫卻有些面色不自然的走到了驗鈔機前。
劉姓員警忽然伸出手,攔住了她。然後開口道:「這樣吧,張先生,我們需要調查一下,這裡是第一案發現場,暫時不能有任何人進入了。」我明白了他們的意思,阿雪平時愛看港劇,破案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借助案發現場留下的指紋和腳印一類的天然物證。不過,白畫好像有些不願意離開的樣子,我看她面色怪異,忍不住敲了敲她的額頭,她立刻反應了過來,狠狠的在我腳上踩了一腳。痛的我齜牙咧嘴。
劉姓員警問訊了我一些公司的其它簡單情況,我都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他。
他擰著眉告訴我,這個盜賊的行為有些怪異,目前不知道他是怎麼離開的,所以,他們需要暫時使用這個財務室一天,調查取證。
我點了點頭,道:「這是肯定的,我一定好好配合。」
劉姓員警點了點頭,立刻又打了一個電話,告訴我,立刻就會有警署的人過來。同時也會帶上專業器具。
我本來想告訴他們,剛才那個聲音,是我的一個員工的,但是轉念一想,如果真的是張遷的話,這樣的盜竊罪,少說也會判刑三年以上,他跟了我那麼長的時間,會不會是因為其它情況,才會來偷竊?是不是家裡出事情,需要用錢,被逼無奈?
我這個人有一個弱點,就是心軟,尤其是對我身邊的人,員工雖然不親近,但是他們卻是在為我的事業工作,所以,我都會很善待他們。
財務室的錢不多,我已經在想,如果是張遷偷竊的話,我應該怎麼樣來把他從警局裡面撈出來了。
白畫卻忽然開口道:「最近,你的公司有沒有什麼怪事?」
我有些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道:「你指的是那個方面?」
白畫道:「只要反常的,都算。」
我剛要開口,她緊接著又道:「有沒有死過人?」
聽到她的這句話,我背上莫名的出了一陣冷汗,皺著眉道:「什麼意思?」
白畫搖了搖頭,再沒有說話。
就在這個時候,另外一輛警車又來了。然後劉姓員警告訴我,我可以先離開了,如果有其它事情的話,他們會給我打電話的。
關上車門,我思索了片刻,然後把這幾天的事情,捋了捋,然後告訴了白畫。
白畫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然後告訴我,找一下張遷這個人。
我打趣的看著她,道:「白小姐,你是不是要發展著去做女偵探?」
沒想到白畫卻沒好氣的瞪了我一眼,道:「我沒住的地方,今天就住你家了。」
「不是吧,白小姐,你確定?」我詫異的瞪大了眼睛,看著她。
「怎麼,你怕你女朋友不高興?」白雪道。
我搖了搖頭,道:「阿雪不會的,到時候我介紹你們認識,你們肯定會成為好朋友。」
離開公司的時候,我又看了看二樓財務室的燈,總覺得有些怪異。但是在哪裡,具體又說不上來。驅逐了腦中混亂的想法,我踩下了油門。
我的公司,在東三環的位置,和我住的地方很近,差不多十分鐘就能夠開到。
把車停入了車庫,我這才注意到時間,竟然還不到十一點,剛才並沒有耽擱太久。
我還沒有給阿雪發短信,告訴我會帶白畫回來,但是我相信,阿雪不會介意的。
白畫卻是有些不太相信的看著我,幸災樂禍道:「等會兒我見識一下你們之間到底是真的完美的愛情,還是你跪在鍵盤上一個晚上。」
我笑著告訴白畫,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同時,我還不停的給她吹噓,阿雪是多麼好的一個女孩。
我住在十六樓的位置,進入電梯,按下樓層之後,白畫忽然問我,如果等會兒你的女朋友要敢我出去怎麼辦?
我聳了聳肩,道:「不會的。」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我走在最前面,很快,就來到了我家的門前。
白畫忽然面色有些不自然的拉住了我的手,開口道:「我想了想,你還是送我去酒店住吧。」
我擰著眉,直視著她的目光,她忽然有些閃躲的低下了頭。
「沒事的,你放心吧。」我一邊回過頭去,鑰匙插進了鎖孔,一邊給開口說到:「阿雪她——」我推開了房門。正準備把白畫讓進去。
但是,打開門的那一瞬間,一陣激烈的喘息聲一下子就傳進了我的耳中。然後聲音截然而止。
客廳中,兩條赤條條的身影愣然的看著我,我面色蒼白的關上了房門,拉起白畫的手,快速的朝著電梯走去。
「我帶你去酒店。」
白畫沒有說話,只是任憑我拉著她的手,出了電梯,我快速的拉著她,走進了車庫,驅車離開了社區。途中,我的電話響了起來。
我沒有接,甚至我沒有拿出電話,那個特殊的鈴聲,我不用拿出來,也知道是阿雪打過來的。
「別開了,難過了,就哭出來吧。」白畫輕聲開口道。
「沒有,沒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話語還能夠這樣的平靜,但是,我的心,卻像是被一把尖刀,不停的攪動著,然後完全變成了一點點的碎塊。
電話聲不斷的響起,我停下了車,歉意的看了白畫一眼,然後摸出了電話。
深吸了一口氣,我摁下了接聽鍵,電話那邊立刻傳出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張語,你聽我解釋。」
我顫抖著手,扣下了電池,然後無力的鬆開了油門,閉眼躺在駕駛座上。
我應該哭的,我是應該哭出來的,心好痛,痛的難以呼吸,打開門的那一瞬間的嬌喘,還有眼前出現的那兩具身體,忽然在我的眼前,耳中,開始放大,不停的放大。
我茫然的看著窗外的夜色。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可憐的囚徒。
我被背叛了。我竟然被背叛了。
寂寥的夜中,如果有人大笑,那他是因為興奮還是痛苦?他會是被當作瘋子麼?
我笑了,我在笑,笑著笑著,眼淚就落了下來。
「讓你見笑了。」我擦掉臉頰上的淚水,澀聲道。
白畫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忽然,我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陌生的號碼。
我有些無力的接通了手機。
「喂,張先生是吧,有線索了,不過我需要向你瞭解一些東西,你明天來一趟警署吧。」電話對面,是那個劉姓員警的聲音。
「好的。」我幹啞著聲音回答到,然後掛斷了電話。
「這兩天我陪在你身邊。」白畫忽然開口道。
我艱難的點燃了一隻煙,一邊打開窗戶,一邊苦笑道:「我沒有什麼事情,你可以回去。」
白畫沒有再開口,車內又陷入了沉默。
時間快速的略過,我驅車,像警署的方向行駛而去。
這個時候,我的電話又響了起來,還是劉姓員警。不過,這一次,他的聲音有些急促。
「張先生,你的公司,是不是有一個叫做張遷的員工?」
我應了聲是,然後問他怎麼了?是不是張遷出了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