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城絕戀之：銀月彎彎

驟雨打在翠綠的芭蕉葉上，叭啦叭啦直響。

馮府西廂別院的屋簷下，一位身著朱紅布衫的女子雙手搓和著在門口踱著步子，一臉憔急。

馮府大堂的紅木雕花椅上，按長幼順序依次坐著三個婦人，各俱風韻。

坐在正席位下第三張椅上的婦人掃視著坐在紅木椅上悠哉品著茶的另外兩個女人，終究是忍不住站起身來。

她這一起身，引來另外兩個女人的目光。

坐在最外面的那位身著綠羅綢，衣邊滾著銀絲，下著杏色羅裙的女人抬起鳳眼，朱唇輕輕揚起。那略微尖細的聲音打破了原本大堂上的安靜。

「喲~~我說二姐，您這是要上哪兒去呀？」

說話這人正是馮老爺府上的三夫人，叫林美霞，是林尚書家的千金小姐。兩年前嫁進馮府，當時還辦了一場盛大的婚禮。

被她問話的那個女人是馮老爺府上的二夫人。當時她過門的時候，那嫁妝之多可是轟動了整個華東街。出身于蘇州首富之家的徐寶珠，當初她嫁進馮府的時候，可是風頭無兩，氣焰過人。

在她娘家產業還沒被那不爭氣的弟弟徐財貴敗光之前，這馮府上上下下可都收了她不少的好處。想當初，這個姓林的女人，可是成天‘二姐’長‘二姐’短的往她那房跑。現在才幾年光景，仗著自己給老爺生了個帶把的，就目中無人，騎到她頭上來了！

也罷，她徐寶珠不屑跟這種女人起爭持。她只要等著西廂別院裡頭那個陳霜兒把孩子生下來。

若那陳霜兒生的是個帶把的話，林美霞這賤人一定會氣死！

徐寶珠這樣想著，原先心頭的怒火自然就消了。彎彎的柳葉眉下那雙杏眼看著林美霞，笑盈盈的開口回到：「三妹，你這話問得可有些離譜了。身為姐妹，大家都是一心侍侯著老爺。現在四妹正在分娩，我自然會擔心她了。三妹，你難道就不擔心嗎？」

林美霞聽出徐寶珠話中有話，可又被她說中了下懷，氣不打一處來，又不好現在發難。只好一笑掩過，伸出玉指丹寇，端起桌幾上的青花瓷茶杯，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

坐在正席位排前的大奶奶金香蓮，一直都沒開口參於這兩個女人的口水戰。

她看了看堂門口右邊青銅小香鼎裡的那柱香，已快燃盡了。

「阿英，去西廂房看看怎樣了。」

那名喚作阿英的女人領了吩咐，快步往西廂房去了。

「大姐，老爺去京城幾時才能回來？那個女人就快生了呢，他就不擔心嗎？我看老爺平日裡把那女人寵得跟個寶貝似的。」林美霞酸溜溜的話，讓徐寶珠聽了在心中暗笑。這個賤人當初嫁過來的時候，不也是一直霸著老爺不放嗎？

「三妹。」金香蓮把茶杯放在桌幾上。

她沒有抬眼看林美霞，她一直望著院中那幾盆被雨水打落到地上的桃花。

這花桃花是老爺為了哄那個陳霜兒開心，特意命人種的。「面若桃花，潔如荷。」她還記得老爺常常用這句話來誇西廂房那個女人。

其實金香蓮跟老爺是青梅竹馬。男人有個三妻四妾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林美霞是官家之女，徐寶珠也是富商千金，這兩門親事門當戶對，她自然沒有異議。可是去年老爺突然間帶回來一個叫陳霜兒的女人。

「從今以後，你們四個就是姐妹了。」

老爺對這個陳霜兒的身世隻字未提，她便派人私下裡去打聽。沒想到，這女人竟京城的第一名妓！

老爺愛在外面沾花惹草，她從未管過，他的風流賬要算也算不清楚。只是把外頭煙花之地那些狐媚子帶回家，這還是頭一遭。她可是這馮府內的當家人，老爺以前娶妾室都會跟她打個商量。這個陳霜兒的事卻如此突然，她曾似著試探過老爺的心思，可他是吃了稱跎鐵了心根本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她也只好把氣全悶在心裡。

老二也是敢怒不敢言。

老三鬧得最厲害。這也是有原因的，想她過門才兩年都不到，這夫君就領了個四房回來，讓她的臉往哪兒擱？娘家的面子又往哪兒擺？

這陳霜兒到也乖巧。自從進了馮府之後，她就一直閉在西廂院子裡。老爺出門辦事，老三就換著法子欺負她，她到是半句話也沒說。除了重大節氣之外，她一直呆在她那別院裡。偶爾有琴色之音傳出，那也是在老爺去京城回來之後才有的事。她那過份安靜的個性到也讓金香蓮松了口氣。如果個個都像老三那樣鬧，這府上也無安寧的日子。

日子就這樣過了。

直到阿英告訴她，洗衣房發現四太太幾個月都沒有月事之後，她才意識到，又有一個女人威協到她在馮府的地位。

身為老爺的原配夫人，她卻無所出。眼見著老二徐寶珠嫁進府一年就生了個活潑可愛的女兒，老三林美霞嫁進來又添了個帶把的，如果這陳霜兒再生個娃娃出來，這府上的下人們會怎般傳她？那另外三房又會怎般在背後裡笑她？

「大奶奶！大奶奶！！！」

阿英喚了好幾聲，金香蓮才回過神來。「急什麼？那麼大聲做什麼？這府上沒規矩了不成？」

老三林美霞也不去理會老大正在向阿英發難，忙站起來一臉著急的問：「生了嗎？是男是女？」

「還沒呢。」

「都幾個時辰了？還沒生下來？照這情形看來，多半是難產了。」老二徐寶珠回了句，又端起茶杯淺淺的喝著。

「產婆也是這麼說的。我看到四房的丫環端著血紅的盆子進進出出好多趟了」阿英正想說下去，卻瞧見了大奶奶的眼光，忙止住了話，改口到：「產婆叫大奶奶過去呢。」

「你們兩個也回去侯著吧，我先過去看看。」金香蓮理了理衣擺，帶了阿英往西廂別院去了。

「嘁！貓哭耗子去了。」老三林美霞說得幸災樂禍，領著丫頭回房去了。

徐寶珠只是應付的對著她笑了笑，也沒有離開，坐在椅子上喝著那有些涼了的茶。

看來，這馮府不出三日便有一場喪事要辦了。就是不知道是一命呢？還是一屍兩命？

「你這人，到還挺機靈的。也不枉我把你從娘家帶過來。」

「我阿英早就發過誓，這輩子裡認大奶奶您一個主。」

「別盡給我說好聽的。」金香蓮話雖這麼說，但嘴角的線條明顯比先前柔和了幾分。

「產婆說確定是難產。我站在屋外聽了許久，那女人叫得都快沒聲了。」

「那狐媚子在這時候，難不成還以為叫幾聲‘老爺’，就能夠把肚子裡的娃兒生下來？」

「大奶奶」阿英左右打望著，確認四下無人才貼在金香蓮耳邊小聲說到：「她叫的不是老爺。」

金香蓮見阿英言語閃躲，忙問到：「她難不成叫別的漢子？說。」

「她叫著鴻基。」

任憑是金香蓮這樣的厲害角色，聽了阿英這話，腳底子也發軟了。

這天下間，誰人不知道，鴻基可是當今的萬歲爺啊！

「阿英，你快快通知管家速去東街把柳婆子叫來，她是把好手，應該可以應付得來。」這老爺可是給她帶了個大麻煩回來，萬一弄不好的話那可是牽連九族的滅門之災啊!

"好，我這就去。"

「慢著。」金香蓮突然間想到，這陳霜兒只不過是京城名妓，或許是天子出去風流不小心落的種，這女人想攀高枝變鳳凰所以才把胎保了下來。恰好遇上老爺這個風流鬼，所以便跟老爺進了這馮府。一來可以幫她避人謠言，二來等生下龍種皇族也不可能讓血統流落在外，自然會接進宮去，到時候可是母憑子貴，一生富貴離之不盡。可反過來想，如果皇上真的寵她何必讓她流落在外，這天下之大皆為王土，找一個女人也不算太難吧，可現在都沒聽說過宮裡頭派人的。再說了，早聽這後宮爭鬥連親兄弟都可以殺，這陳霜兒無權無後臺就算是日後帶著龍種進了宮，也多半上個死。萬一那些吃味的妃子查過來知道是馮家將她收留的，恐怕也過不太平日子。

如此這般計算之後，金香蓮趕緊喚住已跑到房外的阿英。

「大奶奶還有啥吩咐？」

「呆會若那柳婆子來了，先叫她過我這兒一趟。」

阿英上個聰明人，自然知道大奶奶心中的打算。她身為陪嫁丫環自然對大奶奶的個性再瞭解不過，所以知道勸阻也沒用，說不定到時候把自己的小命也陪了進去。可她也不是笨人，心中早已為自己想好了東窗事發之後的退路。

「小姐求小姐饒了阿碧吧，阿碧下次再也不敢了。」

「哼，還有下次嗎？我今天就打死你！」

好好的一個元宵佳節，這馮府三小姐房裡卻沒有絲毫的喜氣。一大早就聽到女子求饒的聲音，叫得好生淒慘。聽得下人們個個都頭皮發麻，卻又沒有一人敢出聲進去幫那女子求情的。

「是哪個粗手粗腳的丫頭又惹得我妹妹不開心了呀？該打。」人未到聲先聞。

下人們聽了這聲音，先前提得老高的心總算是放下了。

只見一身著藍色綿段，腰系白玉帶，頭束銀絲面若冠玉的翩翩俏公子，說笑著走進屋裡。

「這笨丫頭，我都快被她給氣死了。叫她梳個頭，弄了大半天都弄不好。哥哥你來得正好，幫我評評理，她是不是故意讓我被馮子霓給比下去啊？真是死氣我了！」馮子霜說到此處，又狠狠的抽了那丫頭幾棍，氣極敗壞的把梳粧檯上的東西也摔了一地。

那名喚作阿碧的丫頭一直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瑟瑟發抖，眼裡滿是委屈卻又不敢開口，怕這三小姐把她舌頭也割了。馮子傑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心下覺得這個妹妹被娘親越發寵得不像話了，若是弄出人命來，到時就不好辦了。

「阿碧，又是你這刁奴把三小姐惹火了是吧？還不快快出去呆在這兒礙小姐的眼啊。」

阿碧知道子傑少爺是故意做戲給三小姐看，實際是想讓她脫身。感激的看了子傑少爺一眼急急的退出屋去。心下去歎到：子傑少爺人這麼好，真難想像他跟三小姐是同一個娘胎裡出來的。

「哥哥，你明知道他們那些下人都欺負我，還幫他們。」子霜見到哥哥發話，也不好說些什麼，只好向他撒嬌。

「冤枉啊哥哥我是看到那丫頭惹得妹妹不高興，所以才把她潛走的。看來哥哥我又做錯了。」說起演戲扮可憐，天下間他馮子傑說第二可沒人敢說第一了。

很顯然，這一招對馮府裡出了名的惡女馮子霜也相當受用。

「算了啦，反正我也打累了，看在哥哥的份上就留她一條小命。」

「妹妹真是越來越懂事了。」

子傑不失時宜的誇了她一下，惹得子霜先前的臭臉上揚起少女的動人笑容。

「哥哥，你可真會哄女孩子開心，以後呀誰嫁給你，那人定是天下間最幸福的女人了。」

「哥哥我可不想娶妻。」

「為什麼呢？」

「因為呀，這馮府上上下下的女人整天鬧得我頭都大了，再娶個回來豈不是自找罪受？」

子霜聽了這話也笑了起來，像想到了什麼，又開口說到：「哥哥來得正好。反正阿碧那丫頭也不機靈，乾脆你給娘說說，讓她把李姑派給我算啦。」

「怎麼？前幾天看到子月妹妹梳的頭髮好看，就把專門替她梳頭的阿碧要了過來，現在又盯上了李姑姑？你這樣鬧下去大娘不用家規制你才怪。」子傑想起西廂別院裡的那個妹妹，語氣不自覺的柔了幾分。如果世間上的女子都像她就好了。

子霜一聽就知道哥哥又在護著那個人了，一臉的不悅：「別人不知道還以為她是你親妹妹呢！李姑是子月那野丫頭的人，關那大娘什麼事？再說了，那李姑原本是那個死去妓女的丫環，那妓女死了之後就派給了她的女兒。整個馮府的下人有哪個的手比得過李姑的？反正那野丫頭成天都像沒臉出來見人一樣的躲在房裡，偏偏占了這麼個聰明的下人，那不是浪費嗎？我看大娘分明是偏心！」

「子霜！她可是你二姐，別總是野丫頭長野丫頭短的。沒大沒小，你再這樣下去有誰還敢娶你。」

子霜看到哥哥是真的生氣了，也不敢再造次，嘴裡面小聲低咕著：「嘁~府裡頭有誰不知道她是那個豔妓陳霜兒生的？說不定還是在外面跟哪個男人偷情生的野種。」

正在這時候屋外下人傳話：「子傑少爺、三小姐，管家已經把看元宵花燈的車派好了。大小姐已經帶著丫頭阿萍先出去了。」

子霜一聽，就生怕好東西都被馮子霓搶了先似的，喚來阿碧。見她走路慢吞吞的，忍不住吼她：「你給我快點！若是趕不上大姐的車子，我就剁了你這雙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