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門的勢力核心集中在方尖白塔,白塔臨海而建,如一柄利劍刺入海洋心臟,既為威懾,同時也監視著幽冥海族的異動。
在白塔之下,就是太極池。
‘白水落黑池,空明生太極’。
太極池是老門主昔日為獨子白子羽百日慶賀而建,比鄰大海卻能噴湧清泉日夜不歇,堪為奇觀。
此時,孤飛鳴就站在太極池旁。他伸出一隻手,修長而柔白,接住一串水花,冷然道。「填了。」
跟在他身後的是門主白子羽派給他的兩名手下:修羅、鬼刹,如今只唯孤飛鳴之令是從。
修羅聽後冷汗直冒。「填、填了?」
孤飛鳴抽手,回眸,眸光冷厲。「怎麼,聽不懂我說的話?」
鬼刹哆嗦道。「這可是門主大人、大人最…」
「我大哥最喜歡的池子…?」孤飛鳴接著他的話說完,嘴角冷笑如刀。「那又如何…填了!」
………
在萬年前屠魔之戰中,雖絕大多數惡魔被擊潰,並逐一封印。
但仍有不少狡詐者遁逃,退守魔龍詭域,並時時危及人類。
在這種情況之下,天下盟應運而生。
不同于龍衛隸屬于龍城,是嚴密的軍事組織,天下盟是民間自發的組織,也相對更隱秘和自由。
他們遍佈於整個大陸,暗中保護人民的安全,同時進行一些神秘的研究,天下盟中有很多聞名於世的高人,譬如盟主劍鴻子,醫聖白千機。
此時,他二人正打馬飛奔,橫穿龍骨荒漠奔赴比奇龍城。
頭上信鷹嘹亮,帶來一道簡訊。
劍鴻子閱信後一笑,隨手拋給身後的白千機。「看來,你那個病怏怏的侄兒有麻煩了。」
「好端端的,為何要填了太極池...?」
白千機接過簡訊,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眉目深鎖。「那可是羽兒最喜歡的池子,卻就沒個下文,莫非,他的病又加重了?」
劍鴻子道。「要我看,那孤飛鳴可是囂張的很——不過五年罷?我還記得那是街頭賣藝,討幾個銅板換酒喝的混小子,如今已是白日門生殺予奪的副門主。白少侄倒是對他信任有加....」
白千機歎息一聲,那一口氣也隨著馬匹顛簸而轉了三轉。「羽兒的性子外剛內柔,對外殺伐決斷,但只要被他視為兄弟,那便同衣共食,予取予求。倘若是他少年康健之時,一身神力,自然無人敢冒犯,只是如今…」
劍鴻子皺眉道。「我記得昔日你那大弟子,妙手千葉,曾自請前往白日門服侍白子羽,如今可曾好轉?「
白千機搖了搖頭。「待此次比奇事了,我便親往白日門一趟。「
劍鴻子加了一鞭,坐下駿馬蹄聲更急。「我聽聞東方有句諺語‘養虎殆患’,白家統領虎衛已有數百年,可不要一個不留神,被老虎傷了啊…「
………
白日門主白萬武早亡,幼弟白千機閑雲野鶴,無心權戀,只遺下一子白子羽,一女白柔。
白柔少時叛逆,和老門主多有爭執,因而一怒之下遠走北漠。
而白子羽少年聰慧,心性堅韌,得以一挑門主大樑。
只可惜他在繈褓中便遭人下毒,隨年歲見長而中毒逾深,半年前又率眾擊退海族偷襲,遭致心肺重創,如今已是臥床不起。
如今白日門事務多半交由副門主孤飛鳴,在臨海聽濤閣中處理,而這世代由門主居住的方尖白塔,則已有許多時日未曾開啟。
暮色四合,一輪新月從海平線升起。
白子羽癡凝著窗臺,眺望遠方大海。
腦海深處閃過一張皎若明月,遇水更清的面容。
那一年在蒼月島初見,長長地祭袍如水一般拂過地面…
「若離..或許又該見面了...「
白子羽喃喃輕念了一聲,死白的面孔之上哀沉難以言表。
‘咯噔’
輕微的敲擊聲響起,
塔下由十二羽衛嚴密看守,除了門主親信,鮮少有人能登塔。
今日登上白塔的,正是門主白子羽的幾位親信。
白千機之徒:妙手千葉。
虎衛統領:廖殞。
十二羽衛之隊長:羅衣。
侍女:燕靈。
廖殞雖已年逾不惑,但頗有姜桂之性,老而彌辣,他上前一步,當先說道。「門主,該如何處置那小子,您說個道兒來!」
白子羽撫了撫手中的無極棍,這根帶有法力的玉杖是虎衛與龍衛結盟的象徵,也是白日門主權力的象徵。
他的臉是白的,露在氈毯外的手也是青瓷般病態的白,他尚未說話,先是一陣猛咳,眼眶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
良久,他才在燕靈的協助下向後靠去,微闔雙目,有氣無力地道。「不過一個池子,填了也就填了吧。」
廖殞怒火更盛,哼道。「一個池子?那可是老門主親手設計,從猛虎林中引來清泉的太極池!孤飛鳴那小子,剛當上副門主就得意忘形,胡作非為。也不想想,若不是大人您昔日將那癩頭從一群麻匪手中救出來,哪有他今日的孤飛鳴!哼,他今日填了個池子,明日就該拆這尊白塔了!」
「廖統領。」
白子羽只輕輕一個稱呼,就制住了廖殞還未出口的話。
「我這身子,自己也清楚。自從半年前……這諸多繁雜之事不得不交由飛鳴代理。而他的能力處事也是眾所共知。那些從大漠購入的新型重弩器械,對於虎衛的實力提升很有幫助,即便是他與比奇城頻繁聯絡,也是為著魔龍嶺封印破裂,惡魔即將複生而未雨綢繆。如今風雨飄渺,我白日門也確實需要一位元這樣銳意進取的掌權者。」
廖殞一臉鄙夷。「比奇城又算哪根蔥!當年若不是咱們虎衛出手,那五龍衛早就葬身大海,更別提如今什麼比奇城,什麼龍相君。如今倒在咱們面前充其門面來!哼,我虎衛世居於此,除了門主之令,聽過誰來,又怕過誰來?需要他小子出頭,向什麼比奇城主俯首貼耳?」
「廖統領言重了。」
一直沒說話的羅衣上前一步,恰好站在白子羽和廖殞之間,她身段妖嬈,笑容嬌媚,說出的話卻冷若冰霜。「孤副門主是門主大人一手提拔,全心信任。你這般說,是質疑副門主能力不足呢,還是…質疑門主大人無明人之識?」
廖殞一怔,隨即氣急。「你——!」
羅衣朱唇微啟,伸手按在蒙護的肩上,吐氣如蘭。「哎,廖統領可別急——咱們白日門可有句老話‘人無害虎意,虎有傷人心’。副門主是英姿卓越,能力非凡,但他的野心也是太大了。正如廖統領所說,這次他填了太極池,不過是個試探,若門主不嚴加處置,那下一次也許就是我們,也許就是這白塔了!「
白子羽閉了閉眼,似乎有些疲憊。「所以,你們都覺得該處置孤飛鳴?」
羅衣和廖殞對視一眼,異口同聲。「正是!」
白子羽張口,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妙手千葉從廂房外端來剛熬好的藥,燕靈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服侍白子羽飲下。
在他吃藥之時,屋內靜悄悄地,一絲聲息也無。
許久,白子羽方緩過勁來,向燕靈揮了揮手。「拿紙筆來。」
白子羽向孤飛鳴寫了一副帖子,一副請帖。
為嘉獎他這半年來管理樓中事務勤勤懇懇,而在中秋佳節登白塔,賞月痛飲。
........
修羅當先開口。「老大,你不能去。」
鬼刹跟上道。「對,他們肯定沒安好心。」
孤飛鳴把玩著手上燙金請帖,菲薄地嘴唇微微上鉤,劃揚出一抹玩味地笑意。「哦,不能去,為什麼呢...?」
修羅舔了舔嘴唇。「這擺明鴻門宴,只等老大上門,他們就來個甕中捉鼈,哦不,老大怎麼會是鱉,我就是說…」
鬼刹馬上解釋道。「老大,門主他一向智謀多端,雖說是臥床不起,但誰知道是不是裝病。他說的‘嘉獎’,也許是故意勢弱,讓老大你喪失警惕,不得不防啊...」
孤飛鳴低頭沉吟。
白子羽,這個名字,就是個不敗神話。
老門主戰死沙場時,他不過八歲年紀,硬是用一副病軀挑起巍巍千斤重擔。
這十多年來,風刀劍雨,陽謀暗殺,他都一一折除,毫無身險,更在半年前與海族首領決一死戰,墜入幽冥海域三日竟奇跡般生還。
這樣的傳奇之人,誰敢挑戰於他?
修羅和鬼刹還想再說什麼,孤飛鳴卻已經開了口。「要想知道真相,不妨問一個人...」
蒼月群島和白日門隔著萬里遼海,隔著海面遙遙相望,唯一能看見的,就是那座高高聳立的白塔。
海上起蒼月,升起兩輪光。一個是明月,一個是蒼月,
兩片之月,給碧波蕩漾的海面鍍上一層又一層如銀般地光輝。
半年前的那一場曠世鏖戰,曾讓這整個海面都染成血海,也讓一對曾經的愛侶變作死敵。
而此時此刻,那個深居在白塔之中的男人,也是否正初癡癡地盯凝著這兩輪別樣之月?
若離心緒游離地坐在岸邊的礁石上,長長地魚尾擊打水面,翻起珍珠般細白地水花。
她的容貌皎若明月,遇水更清,那雙比海水還要冰冷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著遠處的白塔。
在她身後,海族年輕的祭司秦滄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暗念法決召喚出溫柔地海浪,為她悄無痕跡地拂去尾鰭上的泥沙。他的目光追隨著她的方向,道。「聽說孤飛鳴挖幹了太極池。」
「嗯。」若離開了口,她的聲音如夢似幻,一個單單的語音都讓人心旌搖曳。「看來這次白子羽有麻煩了。」
秦滄沉思道。「白子羽纏綿病榻,已有數月未曾下塔,外人無從得知他近況。孤飛鳴此舉,許是敲山震虎之意。」
若離歎道:「先倒楣的人,恐怕是妙手先生了。「
秦滄一怔,點頭稱是。
妙手千葉為白子羽診治多年,最清楚他的身體狀況。
當他被孤飛鳴請來時,並不虞有他,但當孤飛鳴問起白子羽的病情時,他馬上緘口不語。
孤飛鳴笑笑不說話,轉身出了房間。
不一會兒,修羅、鬼刹便進房來,陪著妙手千葉。
只過了一個時辰,妙手千葉就說了。
當孤飛鳴再次進來時,妙手千葉已經不是一個完整的‘人’了,他雙手雙腳都浸泡在永不熄滅的鬼火之中,指骨被燒裂而崩出骨髓,空氣中混合彌漫著屎尿的惡臭味和烤肉的噴香味。
修羅和鬼刹已經化身成他們原本的模樣:生有巨大雙翼的火焰沃瑪,在他身後桀桀地怪笑。
妙手千葉一看到孤飛鳴,雙眼迸發出生命的希望之光,哀叫道。「副門主,我已經什麼都說了,求求你放了我!」
孤飛鳴橫了修羅和鬼刹二人一眼,他們才心不甘情願地合攏羽翼,再次化作人形。然後他斯斯文文地走進去,斯斯文文地道。「你們怎麼能這樣對待妙手先生?」
他取出一方絲帕,彎下腰,親自為妙手千葉拭去額頭上的血珠,然後在他充滿希冀地目光中走了出去。
修羅跟在他身後,滿是不甘地問。「就這麼放了他?」
孤飛鳴冷冷詭魅一笑。「怎麼可能,他一見到我就向我求救,顯然知道此事是由我指使,如何能讓他活著回去?」
鬼刹比修羅更年長,也更為狡詐,深得孤飛鳴之心。
此時,他正在密室裡殺妙手千葉。
他們原本就是最殘暴的半獸人教主沃瑪的手下,受教主的指使,幻化成人形為孤飛鳴效力,這種嗜血殘忍的事簡直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他再次化出原形,在妙手千葉驚恐和不可置信地目光中,伸出長長地舌頭,從他足底爆裂噴出的骨髓上開始舔舐,然後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將他整個人吞到肚中。
吃完妙手千葉,用了整整一個時辰,鬼刹舔了舔嘴唇,對自己的忍耐力又進了一步,顯然感覺到滿意。
只有一點,妙手千葉在臨死的時候,居然露出了一個恬然的笑容,這讓他感覺很不舒服。
不過這種不舒服,顯然不過是件小事,既然是件小事,就沒必要打擾現在的主子孤飛鳴,那位看起來斯文恬靜,心裡可是比他們教主還暴戾躁虐呐…
………
孤飛鳴帶著一干親信登塔。
他今日只穿一身白衣,玉面劍眉,恍若神仙化人。
修羅、鬼刹在前為他開道,還和守塔的羽七、羽十一笑嘻嘻地打招呼。
自半年前,門主中毒病危,這還是頭一遭如此盛大的宴席。
伶人和舞姬在塔中穿梭,入耳的皆是瓊歌仙樂。
虎衛柏林最是貪杯,眼見孤飛鳴入席,先搶上來敬了一鐘,兩人皆是一飲而盡。
柏林滿面紅光,贊道。「遠遠望見副門主這一身白衣,當真好看得緊,好一個…」
他話未說完,額頭上已是中了一箭,緊接著是數箭穿胸而過。
之後,無數飛箭夾著火雨,在樓中竄梭,慘呼聲此起彼伏。
孤飛鳴方欲起身迎敵,突然面色一變,捂胸跌倒。「酒…酒中有毒!」
「酒中有毒?」
眾人聞言大駭,不敢置信。
這是白門主擺下的酒席,怎麼會酒中有毒?
孤飛鳴用長槍作杖,勉強支撐起身子,腕上飛爪淩空一擊,將在上層回廊上指揮放箭的虎衛柏雨抓了下來,一字一句厲聲喝問。「是誰指使你殘害門中兄弟?」
柏雨的喉頭被掐得紫漲,面色慘白如紙,在孤飛鳴一放手就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大聲告饒。「是白子羽白門主的命令,小的不得不聽啊!」
兩人一問一答的聲音都極大,在混戰中的眾人聽了都是心頭一震。
「白子羽?」
「除了白日門門主,誰能指揮得動虎衛?」
「他不理政事半年,不褒獎有功之人就罷了,居然還設下鴻門宴排除異己?」
迷惑、驚恐、疑慮、憤恨……
人群中終於有人叫道。「白門主中毒已深,難委大任,如今更是殘殺同門,喪盡仁德,是該讓位了!」
孤飛鳴哇的吐出一口汙血,提氣高喝道。「眾兄弟休要自相殘殺,毀我白日門基業,這其中說不定有什麼天大誤會,眾位兄弟請稍安勿躁,我這就上塔頂,向門主問個明白。」
那一身白衣上斑斑鮮血,在火光映照中驚心動魄。
「孤副門主不愧神武之識,如此萬險之中,還心心念念以白日門為首位。」
「是呀,你看副盟主傷得那般嚴重,還為我等之眾以身涉險,當真是曠世仁主啊。」
「副門主,我等陪您共同登塔,護您周全!」
人群中讚歎、惋惜之聲絡繹不絕。
孤飛鳴只做充耳不聞,抬步,沿著那旋轉扶梯拾級而上。
他要登塔!
離白塔不遠的懸崖之下,若離和秦滄盤尾坐在暗礁上,靜靜地望著白塔。
這又是一個滿月之夜,銀白地月光罩著從白塔中傳出的火光,當真是火樹銀花。
秦滄翻看手中的密報,有些不解道。「他為何要殺了柏林?當年他父親戰死沙場,這人就對他孤兒寡母照顧有加,孤飛鳴入白日門,得白子羽重用,別人皆為他出身貧寒而看不起他,只有柏林力排眾議,一力支持。他編這出刺殺的戲,又何必真傷著自己的手下?」
若離微微一笑。「孤飛鳴容貌姣好,因此最恨別人將他比作女子。我昔日在白日門中做客,曾隱約聽聞:柏林曾將少年時的孤飛鳴誤作女子,還說日後要娶他為妻。「
秦滄乍舌道。「那可是十多年前的事罷,他竟能一直記恨至今。此人器量之狹,如此睚呲必報,難成大事。」
若離道。「一個人出身貧寒,之後又一飛沖天,自然最忌諱別人提起他的過往。但偏偏又有個知根究底的人朝夕相處,柏林被他利用到如今價值已盡,而他反叛白子羽絕不能為虎衛所容。如今孤飛鳴除掉他,第一報仇,第二避嫌,第三絕後,可謂一石三鳥之計。「
秦滄追問道。「孤飛鳴暗中聯合了白日門大部分勢力,連白子羽手下的親衛十二羽都被他收買大半。據說在比奇城中,也有暗中支持他的達官貴人,更何況他還暗中投靠了沃瑪教主——哪怕彪悍如虎衛,應對起火焰沃瑪也是吃力。如今這場仗,白子羽若是全盛之時,或可一搏,只可惜他傷病交加,怕是在劫難逃。」
「白子羽怎麼可能死在他手上!」
若離怒喝一聲,想都沒想,她望向白塔之頂,狹長地雙眸中宛若有烈火燃燒。
「他只能死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