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三月。
淅淅瀝瀝的小雨下了整天。
天色灰蒙蒙的透着涼意。
雨水將所有植被衝洗的綠意鮮亮,整個空氣裏似乎飄灑着春雨後特有的氣息。
脫離冬季的蒼涼,春季的盎然生機已經遮掩不住。
可是這一片生機勃勃與盛世集團無關。
與許家無關。
與許傾城無關。
安城著名的民營企業盛世集團接二連三的曝出爆炸性新聞。
去年震驚當地的未成年人醉酒駕駛致人死亡的案件終於水落石出,三月十日法院宣判,盛世集團董事長許盛昌的兒子許青堯因交通肇事罪,且情節惡劣,判刑五年。
庭審宣判現場不滿十六歲的少年赤紅着眼崩潰大吼:「車不是我開的,我沒撞死人,我沒撞死人,是他們說謊!」
各種平臺渠道曝光的視頻鋪天蓋地引起廣泛關注熱議,罵聲一片,醉酒撞人不立即施救卻進行了二次傷害致使受害者當場死亡,證據確鑿卻還不肯認。
豪門世家的公子哥無視法律人倫,以爲年少就能擺脫法律嚴懲,簡直令人發指,判五年都是輕的。
然而法院的宣判不過兩天,有媒體曝光,盛世集團董事長許盛昌在上午集團高層會議中突然中風送醫,至今昏迷不醒。
與此同時盛世集團因擔保貸款導致資金鏈出現問題曝光,各大銀行抽貸,供應商上門討債,許盛昌年僅二十三歲的女兒許傾城臨危受命任代理董事長。
然而,無論是外部還是內部對這位年輕明豔且毫無商業經驗的許家大小姐都不看好,擔憂的有,看笑話的有,等着落井下石的亦有。
許傾城仰着臉,任由雨水滴落在臉上,密密實實的堆積成一團水流,滾過年輕漂亮的臉蛋,順着骨骼輪廓往下滑。
卡其色的風衣已被雨水打溼了大半,她卻也似無所覺,安靜倔強的仿似雨幕中筆直的樹,任你風吹雨打,我自天地中傲然矗立。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話,甚至,更有些人虎視眈眈等着盛世集團破產吞並。
未來盛世集團未必不會重組,但絕不能是現在,絕不能是在她手中,她就是硬拽也要把盛世從懸崖邊上拽回來。
父親白手起家建設的盛世帝國,不該被惡意競爭擊垮。
青堯還那麼年輕,卻因無法自證而要承擔五年牢獄之災。
罪魁禍首還不曾伏法,她怎麼甘心,盛世再被葉家吞並。
一柄黑色的雨傘遮擋住淅淅瀝瀝落下的雨水,在她上方撐出一片幹燥的天空,雨滴落在傘面上發出輕微的撲聲。
許傾城倏地睜開眼,漂亮的眼眸冷靜銳利穿過雨幕切割在男人的臉上。
「傾城……」
葉聽鴻嘶啞開口,幹淨犀利的臉龐落了一層陰霾,他喚了多年的名字,繾綣柔情,喊重一分都不曾,此刻開口卻遙遠的仿似隔了萬水千山。
許傾城從他傘下往後退了一步,一柄傘,不曾爲任何人遮風擋雨,孤獨的舉在兩人之間。
許傾城腳步往前,越過他,「葉聽鴻,即便賠上所有,我也不會讓葉家侵吞盛世一毫一釐。」
手腕倏然被人攥住,攥的死緊,不甘心就這樣放開她,「傾城,別把我們之間的路走死。」
許傾城猛然甩開他的手,她未發一言,高跟鞋踩在地面上,踏出凌厲的姿態。
所有的一切,都在青堯宣判的那一刻成爲定局,包括,她和他。
雨勢漸急,她的腳步卻不曾有一絲一毫的紊亂,幹淨利落的像是劈開雨幕行走在鎂光燈下耀眼的明星,背脊筆直到好似千斤重擔也壓不垮。
在盛世許家鋪天蓋地的新聞中,人們未曾遺忘去年年末許傾城實名舉報葉聽鴻,貪污受賄違紀違法。
調查未曾有真憑實據,但卻讓葉聽鴻這顆政法系統的明日之星仕途盡毀。
曾經郎才女貌令人豔羨的年輕情侶一朝反目,徹底成仇。
……
半年後。
盛世集團高層會議室,爭論不休。
搖搖欲墜的盛世集團艱難維持,拆東牆補西牆,晃晃悠悠走到現在。
盛世內部的雜音也越來越多,一場會議開成菜市場。
「銀行不放貸,材料進不來,我能怎麼辦?」
「沒有投資機構願意投進來,也是,就這爛攤子,讓我我也不投。」
「我看算了吧,既然葉氏想收購盛世,賣給他算了,只要能談個好價格,有什麼不可……」
許傾城手裏握着的筆終於不堪重壓,咔嚓,折斷了。
會議室瞬間安靜。
女人一張臉明豔犀利宛如磨的稀薄的刀片,即便弱小,也足夠鋒利。
她將手裏的斷筆丟在桌面上,「各位的意見我都聽到了,我再重申一遍,盛世絕不會賣給葉家。葉承年既然把盛世逼到這個地步就沒準備給予好價格,別癡心妄想了。與其等着別人施舍,不如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她點點桌面,「跟我們的客戶方溝通一下,盛世可以讓利給他們但就一個要求必須現款結算。供應商這邊還是想辦法要到合理的賬期。散會。」
現金流是企業運營的血液,最起碼這樣可以再流轉一段時間。
完全不顧一衆人的議論不滿,許傾城起身離開,有些老臣衝着許傾城的背影狠狠唾了口,「她許家垮了也就算了,她這是要把我們這些股東一並拖垮。」
聲音高揚,不遮不掩。
許傾城充耳不聞,她的小助理餘聲忍不住看她一眼,「許總,要不要……」
「不用。誰也堵不住誰的嘴。」許傾城擺擺手,「榮泰化工的榮總,約了嗎?」
「約不上,說沒時間。」餘聲小聲,其實哪裏是沒時間,不過是不想見。
在安城,但凡跟葉家有些淵源的,都不願意在這個時候觸這個黴頭,而且盛世集團確實經營困難,他們也怕賬期最後成了壞賬。
拒絕的,又何止榮泰化工一家。
「既然如此,那就約見不如偶遇了。」
……
許傾城一襲黑色修身連衣裙,優雅大方,她踩着銀灰色亮片高跟鞋直奔皇城會所。
榮峯晚上在此參加一場商業酒會。
可惜,沒有邀請函,人被迎賓客客氣氣的攔在了會所門口。
許傾城嘖了聲,只得先給身後的人讓開路。
司機將車停下,傅靖霆推門下車,手裏握着電話顯出幾分不耐,卻仍壓着脾氣應付。
「這什麼口氣,臭小子別搪塞我。葉家這丫頭我看不錯,再說你們也熟悉。感情都是談出來的。」
男人一襲黑色西裝,襯衣領口不怎麼規矩的解開兩粒紐扣,骨相優越的五官被光線切割得棱角分明,只是眼尾斜飛得恣意,生生勾勒出一股子玩世不恭。
老太太的電話,比他媽都囉嗦,掛不得。
將手裏的邀請卡遞給迎賓,男人並未停下電話直往裏走。
手臂突然被人纏住,女人一襲大波浪的卷發,純黑發色,只在一側別了一個鑽石發卡,她揚了笑容對上迎賓,「我們一起的。」
一張明豔的臉猝不及防的闖進腦子裏,隔着時空倉促的撲上來。
傅靖霆想要抽回手的動作也就此頓住。
女人纖細的手臂挽着他,白皙的肌膚糾纏在純黑色的西裝上。
距離太近。
傅靖霆默不作聲的掐斷了手機通話。
「謝謝。」
一踏入會所宴會廳,許傾城迅速收回手臂,她道了謝,單手拎起一側裙擺,視線都未曾在他臉上多停留一分。
只是滑下去的手臂猛地被男人攥住,「一聲謝就完了?」
往外走的慣性與他猛拽住她手臂的力氣相衝,許傾城腳下踉蹌,差點撞進他懷抱。
她眉心輕蹙,眸光定在他臉上,「不然呢?」
不然呢,不然的事情多了。
男人舌尖輕抵上發麻的牙齒,齒間纏繞着的字句層層疊疊,說不盡,卻一個都不肯乖乖往外蹦。
他清了清嗓子,「我想想。」
眼尾流瀉一點笑意,那模樣端得一副不正不經。
許傾城心底冷哼,皮笑肉不笑的,「您慢慢想。」
語畢,猛地甩開他的手,心底那一點他把她帶進來的感激瞬間消失無蹤。
什麼人啊!
她轉身,在人羣裏鎖定目標,直奔而去。
傅靖霆往前的腳步被人羣絆住,安城傅氏集團的少東,這幾年傅家下一代人幾番出事,到最後卻沒料到是他出面擔當,顯然已有下一任接班人的架勢。
攀附者衆。
傅靖霆神色不悅,卻也不得不虛與委蛇,男人眸光穿過人羣,落在許傾城身上。
她正站在榮峯面前,臉上掛着的笑容明媚舒朗,討好之意盡顯。
「榮總,您跟盛世合作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若不是被擔保拖累,盛世不至於到今天的局面,即便是現在,我們的運營也一直是良性的,現金結算對我們的現金流壓力確實非常大,懇請您再仔細評估,給盛世一個機會,不要一竿子打死。」許傾城誠懇請求。
「不是不想跟你們放賬期,榮泰化工也有我們的評估體系,盛世集團的評級只能算做我們的D級客戶,實在是沒辦法放賬期。」榮峯跟她打官腔,他跟許盛昌相仿的年紀,一直合作的很好。
可是,此一時彼一時,先不說葉承年跟他打過招呼,單單從風險角度講也不合適,企業畢竟不是慈善機構。
「我知道,我理解。這不還是您一句話的事嗎。」
「小許,我跟你爸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看你們現在這樣也是心疼,其實,照你們現在這樣死撐着,還不如賣了圖個清心。葉承年既然已經放話了要把盛世收過去,你覺得,還有別人敢再幫你嗎?」榮峯嘆口氣,「你要想得開,賣了最好。」
許傾城臉上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她牙關緊咬,「榮叔叔,您再考慮考慮。」
榮峯搖了搖頭,他忽然問,「你跟傅少認識?」
「嗯?」
許傾城一時沒反應過來。
榮峯點了點男人的方向,「看你們一起進來。」
「不認識。」許傾城撇清關系。
榮峯也沒再多問。
傅靖霆擺脫人羣時,那女人已經不見了。
男人環視四周,未見,他看向端着酒杯跟他敬酒的男人,「剛剛跟你說的話的是?」
「哦,盛世集團許盛昌的女兒,許傾城。」榮峯並不隱瞞。
男人眉目不動,只脣齒間輕咬過這個名字,帶着時間久遠的氣息,突然就變得這麼近。
「什麼事?」
克制的,漫不經心的語氣。
「來求個賬期。但就盛世現在這樣,誰敢跟他們親密合作,葉承年就是要斷了盛世所有的路。」榮峯搖搖頭,「這女娃倔強,許盛昌若清醒着,也未必這樣死撐着不放。」
「給她賬期又如何,對你有損失?」傅靖霆淡淡的問一句。
這句怎麼聽也聽不出什麼語氣波動,可傅氏集團持有榮泰化工的股份,榮峯跟這位打交道不算多,可此時聽他這麼問,心口不由吊起來。
「損失倒是沒有。」
「那何必推掉?你欠葉承年的?」不冷不涼的語氣,榮峯竟是聽的滿頭是汗。
他呵呵幹笑,「說的也是。」
傅靖霆不再開口,榮峯擦擦額角的汗窺着他的神色轉移話題,「聽說您家裏老夫人中意葉小姐,盼着四世同堂呢,傅少好事將近了吧。」
男人睇過去一眼。
榮峯看清楚了,那眼神裏就四個字。
關你屁事!
……
榮峯晚上又給許傾城打了個電話,問她是否認識傅靖霆。
許傾城心下疑惑,但還是回了句不認識。
榮峯提示她,「榮泰化工的大股東,其實嚴格來說我也只能算個職業經理人。」
許傾城恍悟,如果要談還是找背後老板談。
「謝謝你榮叔。」許傾城由衷致謝。
一宿未安眠,卻還是一大早到了公司。
餘聲看她妝容都遮掩不住的疲憊,知道最近的事情都不順利,葉家逼得緊,各方各面的事情千頭萬緒。
許傾城探手按在太陽穴上,「說事。」
「許總,股東會的通知發出去了。」
許傾城嗯了聲,她頭往後揚,靠在寬大的辦公椅上,想着如果現在是父親在做決策,會怎麼辦。
牙關收緊,許傾城擡起手臂壓在自己眼睛上。
盛世集團需要的不是幾百幾千萬的投資就能扭轉困境,可幾個億的巨額投資,安城能投的人本就不多,礙於葉家的阻礙,更是雪上加霜。
想不到辦法,下個月的股東會許家就會失去盛世的控股權。
她已經撐到現在了,再言放棄,那過去所有經歷的一切都白費了。
如果,還沒有用盡所有的辦法,怎麼能輕言放棄。
……
「……她想認識你一下,見不見。」
宋行止看向俯身在臺球桌上瞄準的男人,笑問。
黑色的襯衣繃在身上,男人俯身的動作優雅的像是正在瞄準獵物的豹子,球杆以手指爲支點前後瞄準。
砰的一聲,球開出去。
男人起身,眉角上仰出一股邪肆的弧度,似乎是對自己這一杆子十分滿意,卻還是冷颼颼甩出兩個字。
「不見。」
代表沒興趣。
宋行止打出一杆,挑了下眉,「得,你不見就算了。盛世這個爛攤子葉承年咬死不放,誰沾手誰麻煩。」
傅靖霆打出去的球杆突然失了準頭,他嘖了聲,站直身體,手扶着杆子看向宋行止,「你說誰?盛世?」
「許傾城。」
男人眸子淺眯,他把球杆放在一邊,盯着宋行止看了半響。
「你看我幹什麼,我對男人不感興趣。」宋行止被他看的頭皮發麻,直接開罵。
「滾你大爺。」
傅靖霆笑着罵了句。
「見。爲什麼不見。」
……
最頂級的VIP包廂,裝修奢靡。
許傾城推開門,貓一樣漂亮妖冶的眼睛掃一圈,便鎖定在中間那個黑衣黑褲的男人身上。
果然是他。
許傾城輕嘆,這緣分啊,怎麼就能不讓人感嘆呢。
要知道有一天要找他,那天在宴會上她怎麼也該笑臉相迎。
宋行止擡眸,被咬着的看到人,被咬着的煙嗆了下。
傅靖霆擡眼,男人狹長的桃花眼眯起來,「舌頭被煙咬了?」
「……」宋行止額角抽搐下,將手裏的煙掐滅在旁邊的煙灰缸裏,「眼被扎了。」
傅靖霆伸手丟出張牌去,「糊了。」
宋行止罵了句,靠。被截胡了。
傅靖霆從煙盒拿了一根煙,沒點燃,就虛虛咬住,嘴角勾着笑,姿態閒散恣意。
許傾城湊到傅靖霆身側,眼睛裏綴上笑意,「傅少,真巧。」
論臉皮厚,誰比得過她?
從許盛昌中風的這幾個月,她身上的刺一根根被拔掉,剔骨帶肉,疼到麻木。
不過是這一身骨頭,打碎了粘起來就好。
更何況是一張臉,她這裏已經沒有什麼所謂的尷尬或者不尷尬。
男人咬着的煙動了動,那雙眸子透着邪性盯向她。
許傾城莫名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傅靖霆這人,痞性妖孽,陰晴不定。
許傾城其實沒有把握,可不談就一點機會都沒有。
傅靖霆起身,許傾城也跟着站起來,她揚着笑臉迎過去,「傅少,有時間談談嗎?」
他穿一件黑色襯衣,鈕扣解開兩粒,露出一截有力的鎖骨,襯衣衣擺扎在褲腰裏將男人的腰線勾勒的緊實迷人。
傅靖霆眸光睇向她,那雙桃花眼邪氣四溢,「談什麼?」
「盛世集團雖說現在陷入困境,但也只是暫時的。只要有足夠的現金流……」許傾城話都沒說完,手腕被人拉住直接丟進了沙發裏。
男人雙手撐在她肩膀上,「我不跟女人談工作,只談情。」
「……」
許傾城頓了頓,她咬着牙齒暗暗吸口氣,「你可以把我當男人。」
不跟女人談工作,把她當男人也無妨。
傅靖霆忽地笑一聲,他手指勾住她一邊肩帶,眸光掃向她玲瓏身段,「人妖?」
許傾城臉黑了半寸,狠狠咬了咬牙,「你想這麼認爲,也可以。」
男人突然爆笑,「許先生,手術動的徹底嗎?」
許傾城雙腿動了動,忍住一巴掌抽他臉上的衝動,把話題導向正軌。
「盛世的價值你可以評估,資產足夠良性,值得投資,你不會虧本。」
傅靖霆盯着她,他居高臨下,她仰面看他,漂亮的眼睛裏全是嫵媚俯低精明算計,看不到一點點往日目空一切的囂張和純粹。
傅靖霆挑眉看她,「在談正事之前,許小姐是不是先把之前的賬還一下?」
男人低笑,聲音輕的像是錯覺,漫漫的灑在空氣裏。
許傾城了然,他說的是他把她帶入宴會廳的事情。
這點小事,竟然還要跟她算賬。
傳說中的錙銖必較,也不過如此吧。
許傾城嘴角扯開一抹笑,「所以,怎麼還?」
旁邊有人走過來,跟傅靖霆說話,「文涵知道你在這裏,說馬上到。」
男人眉心輕蹙,調笑的表情微繃,不過一瞬間,便恢復。
他盯着女人的臉,嘴角勾起來,「剛好,現在還。」
他突然湊過去,那張精致到過分的臉幾乎壓到許傾城臉上,她緊張的往後,身後沙發撐在那裏,動不了。
男人的氣息噴在臉上,近到似乎她一張嘴都能碰到他。
許傾城微微偏頭,他靠的太近,壓迫力撲面而來,整張臉都似染了熱度。
「還什麼?」
傅靖霆直接將她拽起來,挑眉,「談情說愛,許小姐會嗎?」
「不會!」
「不會?葉聽鴻教你這麼多年,沒教會?」他的眸子在暗光下透着邪性,穿過眼眸直直的刺到人骨頭深處。
許傾城臉色繃起來,葉聽鴻三個字是她心頭的刺,也是她心口的傷。
男人卻忽地低笑,「我教你。」
什麼?
許傾城的疑惑還不得解答,包廂的門猛地被推開。
葉文涵從外面進來,一眼看到坐在傅靖霆腿上的許傾城,整個人像是被扎了一樣。
「許傾城?!」
她幾步竄過去,伸手就去抓許傾城的頭發,「你下來!」
許傾城沒有防備,人被她拽的用力,一下跌在地上。
大理石地面切割漂亮的花紋貼着胳膊,冰涼透骨。
許傾城手掌撐了下,她突地擡眼,妖冶的眼睛裏含着刀子,片片割在葉文涵身上。
傅靖霆冷眼旁觀。
其他人更不敢去勸。
盛世集團的許家在安城那也是人人豔羨,許傾城這樣的傾城尤物,誰敢肖想。
但是,此一時彼一時,盛世沒落了。
葉文涵不依不撓,走過去一巴掌就抽出去,「你害我二哥仕途全毀,我說了我見你一次打一次。」
手腕被人狠狠攥住,即便跌在地上,許傾城揚起的下頜依然透着犀利的高高在上。
她借着葉文涵的手站起來,甩開。
女人眉眼間的豔色盡收,就只剩下了冷,「葉文涵,我給你三分顏色,但別在我這裏開染坊。」
她脣色豔紅,冷言冷語時整張臉都透着輕傲,那種鄙夷的視線就如她眼底婉轉的媚,生生的直往人骨頭裏鑽,傅靖霆喉結輕滾,骨頭縫裏都透着癢。
「我今天還就是要開了,你能怎麼着我?」葉文涵氣勢忿忿,語氣中滿是挑釁,「你們家到今天這地步也是活該,你弟弟撞死人就該去坐牢……」
啪的一聲。
葉文涵的話尾被一巴掌打斷了。
許傾城緊緊咬着牙根,攥在身側的手指都在顫,青堯坐牢是她心裏扎進去的那根最深的刺,拔都拔不出來,她不允許任何人在她面前詆毀他。
「葉文涵。」許傾城冷着臉,「我許傾城骨頭不硬,心可足夠狠。警告你,別惹我。」
葉文涵捂着臉,愣了。
許傾城的狠,別人不知道葉文涵可太清楚了。
但許家已經敗了。
半晌葉文涵瘋了似的要跳起來,被傅靖霆攬腰給攔下來。
他突然悶笑一聲,許傾城這女人,骨頭軟的時候能讓人側目,骨頭硬的時候扎的人心癢。
他手壓住葉文涵,「玩夠了,我讓人送你回去。」
「她敢打我?我非得把她牙齒打下來。」葉文涵張牙舞爪,臉又疼,捂着臉氣紅了眼。
可傅靖霆冷着臉,她也不敢造次。
葉家想要與傅家聯姻,現在就等着傅靖霆表態,他不點頭,那什麼都白搭。
男人抽手拿了衣服往外走。
許傾城突然一把拽住男人的胳膊,揚臉看他,眼底的笑泛着冷,「傅少,你教完了嗎?」
她心裏憋着一口氣,因爲葉文涵不分好歹的打人。
因爲這男人突然的親她。
也因爲她還沒有談完的事情。
就這麼想撤了,沒有道理。
「教,教什麼?」葉文涵不明白,傻楞的問一句。
男人笑起來,整個眉目張揚的笑意像是一張鋪天蓋地的網。許傾城突然有點後悔,可是現在這樣,已經由不得她往後退半步。
他手指捏住她脖子後頸,像是拎小貓小狗一樣將她拽到自己身邊,低頭問她,「想學?」
「學費都交了,爲什麼不學?再說了,你教的,我都想學。」
聲音又嬌又軟,論演戲,誰比得過她。
葉文涵要氣炸了,兩人之間旁若無人的調情,她要是什麼都聽不出來才是真的傻,可是她做不了傅靖霆的主。
……
車子開出去。
許傾城看向旁邊的男人,肆意張揚。
司機提醒他,「傅少,葉小姐的車跟在後面。」
「讓她跟。」
男人漫不經心丟出一句,就聽旁邊的女人忽然輕笑。
他偏頭看過去,「笑什麼?」
「傅少,拿我當擋箭牌啊?」
豪門之間,聯姻的不在少數,看樣子是葉文涵對傅靖霆有意思,這位爺不怎麼上頭?
傅靖霆伸手扣住她的腦袋,「不行?」
兩人之間貼的近,這男人的氣息都帶着莫名的侵略性,許傾城往後撐,男人眼尾揚了一抹笑,她心中警鈴剛響,來不及收力……咚的一聲!
靠!
這男人突然鬆手,許傾城腦袋直接撞在身後的車窗玻璃上。
一時受疼,眼淚都快崩出來,許傾城捂着腦袋,恨恨的一眼睇過去。
這一眼,在斑斕燈光下,含怒帶怨直往人骨頭縫裏扎,男人喉嚨間溢出一聲模糊的笑。
「也不是不行,剛才我扇了葉小姐一巴掌,手都疼了。」許傾城捂着後腦勺,笑,「算是把我之前欠你的賬還完了。」
「至於現在麼,我賠上我的名聲跟你演戲,那就是你欠我了。」
女人臉上堆着的笑容全是精明算計。
傅靖霆嗤一聲,「算計的這麼清楚,不累嗎?」
「還好,親兄弟也要明算賬嗎。」許傾城接的很流暢。
……
車子停在一棟別墅前。
景山壹號?!
許傾城愣了下,她有片刻的恍惚,舉目四望,周圍靜悄悄的。
歐式路燈朦朧的光暈下沒有熟悉的影子。
冷風像巴掌一樣拍在她臉上,驅散那一瞬間涌起的不切實際的奢望。
男人看她一眼,直接擡步上前,許傾城匆匆跟上去。
燈光乍泄,將這滿室照的透亮。
裝修精致的新中式。
時尚與古典的最佳碰撞,中國風的線條將黑白灰的冷色衝出一點溫柔。
不像是傅靖霆的風格。
許傾城心下研判,他卻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將人推到落地窗前。
「你幹什麼?」
許傾城聲音發緊,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你說幹什麼?」
男人低笑,下一刻,人就被她懟在落地窗前,望出去,別墅外一輛紅色跑車停在那裏,燈光直直的往前射出去。
許傾城認識,葉文涵的車子。
女人漂亮的肩胛骨闖進眼底,傅靖霆單手壓上去,感覺到身前的女人身體抖了下,他雙手滑至她身側,撐在扶欄上,「剛才站在門口想什麼?想起你舊情人?」
許傾城咬牙,她短暫的彷徨停頓怕是都落在了他的視線裏。
「你也說是舊的,我這人喜新厭舊,想他做什麼?」許傾城面不改色,過去的之所以叫做過去,就不再是現在。
傅靖霆低笑,他低頭咬她耳朵,「聽說葉聽鴻在這兒買了套別墅準備做婚房。」
許傾城咬牙,安城誰不知道許傾城與葉聽鴻郎才女貌的情侶,卻突然掰了。
掰得徹底,反目成仇。
因着他的話,疼痛從心口一點散開,鋪天蓋地般竄進每一條神經。
許傾城眼睛有些發紅,他說這話就是故意刺激她。
車窗外的車子開走,許傾城手肘突得往後,她用力推開身後的男人,閃身脫離他的懷抱。
許小姐臉上堆起笑,「傅少,您考不考慮給盛世注資,穩賺的。」
傅靖霆眉眼邪性的輕挑,他手指勾住她的下頜,「許小姐這如意算盤打得倒是精細。」
許傾城踩着高跟鞋站到傅靖霆跟前,這男人太高,她將近一米七的身高在他面前也顯得小鳥依人,高跟鞋能讓她心理上覺得有那麼一點籌碼。
「當然,是否注資我不勉強,但如果你能給供應商打個招呼,不要斷供,給我們一定時間的賬期。」
不要斷供,履行合同,產品出去就會有現金進來,最起碼會把融資的周期拉長,股東會上她也有話可說。
目前幾個大的供應商迫於葉氏的壓力,要求現款結算。
這對盛世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男人也不說話,只眯眼看她,許小姐心口發虛。
退一萬步。
「榮泰化工。」這是盛世最大的原料供應商,「我知道傅家有這家企業的股份,只要給我一年,不,半年賬期。傅少一個電話的事情。」
「不是不行。」
傅靖霆手指捏住她下頜,擡高,他微低了頭,眸光探進她眼睛裏,「你今晚睡這裏。」
睡這裏?
他想幹什麼?
許傾城眼睛瞪着他,傅靖霆明顯的從她眼底看到了齷齪兩個字。
傅靖霆臉黑了大半,他擡擡下頜,示意她看向外面。
許傾城看出去,方才她明明看到葉文涵的車子開走了。
這會兒卻發現還是停在那裏,只是沒了光,只能看到個形狀。
傅靖霆帶她到次臥的時候,許小姐,「……我睡這裏?」
「不然呢?」男人斜挑着眉眼看她,「許小姐以爲是睡哪裏?」
許傾城臉咻一下紅了,她咬牙啪的一下把房門拍上了。
難道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傅靖霆盯着合上的門板,胸口溢出一聲低笑。
腦子裏像是放了一曲華爾茲。
他將看着她,一步步走進他畫定的圈套。
別墅裏光都暗了,傅靖霆的助理段恆給他打電話,「傅少,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說是工作安排讓他車停外面等着。
但是,工作呢,安排呢?
傅靖霆嗯一聲,「你可以走了。」
段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