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瑞三年京城,遂寧侯府。
初冬的京城已經下起了雪,地上也堆上了薄薄的一層。
遂寧侯府。
一個衣着單薄的婦人跪在院子裏。
「求侯爺看在我爲這侯府操勞一生的份上救楚家一絲香火。」
「求侯爺了!」
楚瑜一邊說,一邊嘭嘭嘭往地上磕頭,額頭已經滲出絲絲血跡了,但磕頭的速度依舊沒有放慢。
而面前燈火通明的屋裏仿佛沒有聽到一般。
楚瑜知道屋裏的人能聽到,不死心地繼續求着,哪怕身子已經凍得僵直,也不敢停留。
突然,身後傳來腳步聲,隨後一雙黑色鞋子出現在眼前。
楚瑜滿眼驚喜地擡頭,看到男子英俊的面容,露出欣喜的表情。
不顧形象地扯着男子的褲腳。
「遠哥兒,你回來了太好了,你快去和你父親說說,讓他救救你外祖。」
男子滿臉嫌棄地往側邊退了一步,把自己的褲腳抽了出來,滿臉厭惡地開口。
「楚氏,莫要胡說,我外祖可不姓楚,楚家通敵叛國,遂寧侯府沒有受到牽連已經是萬幸,這時候你就應該關起門來夾着尾巴做人,而不是讓父親爲難。」
楚瑜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猶記得小時候,他趴在自己身邊感嘆着楚家對他的好,說楚家才是他外祖,說沒有楚家就沒有他,說以後一定要孝順他們。
可,可眼前這人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一瞬間,楚瑜覺得這雪仿佛是冷到了心裏。
顫抖着聲音開口。
「遠,遠哥兒,你,你怎麼可以這麼說,你別忘了,你如今的成就可離不開楚家的,你怎麼能說出那樣的話,你...我,我是你阿娘啊,你……」
寧修遠怒聲打斷楚瑜的話,「楚氏,莫要胡說,我如今的成就是我自己夜以繼日努力得來的,跟楚家可沒有任何關系,還有,你可不是我娘,這才是我娘。」
說完就見他身後走出一人,來人膚白貌美,和寧修遠站在一起,說是他姐姐也不爲過。
一身紅色錦衣穿在她身上顯得格外耀眼,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容,楚瑜再次震驚得說不出話了。
「靜園師太?你們……」
視線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果然看到一些相似點。
在自家禮佛的師太,竟然是自己養子的生母,這怎麼能讓她不震驚,看着養子和寧宇相似的眉眼,很多東西漸漸明了。
靜園師太走到楚瑜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我叫林婉兒,以後就是這侯府的主母了,這些年,你佔着我的夫君和兒子,享受着本該屬於我的一切,如今楚家落敗,這主母的位置自然就該屬於我了。」
寧修遠扶着女子,「阿娘,和她說這些幹嗎,走吧,阿爹還在裏面等着我們呢!過了今日,以後你就是這侯府的真正主人了,那些阿貓阿狗,你若是喜歡就賞她們口吃的,若是不喜歡,打死打殘還不是你說了算。」
轉身的時候還踩了楚瑜的手一下。
等人走了之後,楚瑜整個人跌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門開了又關上,怎麼也接受不了這一切。
她勞心勞力培養出來的兒子,離開前還說要給自己帶禮物的兒子,回來後就變了副嘴臉。
那些話仿佛像是刀子一般落在她心裏。
「噗!」
仰頭吐了一口血,整個人往後一揚,就跌了下去。
在她倒下的時候,屋裏傳出一聲嬌滴滴的聲音。
「宇郎,夫人這樣跪着也不是個事,不如你和她好好說道說道。」
「哼!有什麼好說的,而且,她可不是什麼夫人,以後這府裏的夫人只有你一個。」
女子聞言靠進男子的懷裏,嘴角扯出一抹得逞的微笑。
——
不知過了多久,【楚瑜】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楚瑜,這些年你對侯府也算盡心盡力,今日我帶你去見你父母最後一面,就算是報答這些年你對侯府的付出了。」
說完就有人上前拖着她走了。
【楚瑜】看着越來越遠的人,和他們手裏的自己。
接受一個事實,她死了,死在昨夜的大雪中。
她的身體像死狗一樣被拖到刑場,那裏已經有不少人了。
楚家一百一十八口人,全都跪在地上,甚至還有一個襁褓中的嬰兒也被放在邢臺上。
場上各種哭聲,最爲嘹亮的是那嬰兒的啼哭聲,響徹天地。
楚瑜想伸手摸摸那孩子,那是她三哥家還沒滿百天的孩子啊。
滿月的時候她還抱過,可手在觸摸到孩子的時候就穿了過去。
試了一次又一次,都沒有用。
飄到寧宇面前,滿臉憤怒。
「寧宇,你不是人,那孩子才多大,你們既然也忍心,你們就不怕遭天譴嗎?」
只是寧宇聽不到,眼睛看着刑場裏面的楚家人,眼裏露出勝利的微笑。
上前一步,對着刑場上那頭發花白的老人喊道。
「嶽父大人,小胥帶楚瑜來送你最後一程了,看到你唯一的女兒,想必你也能安心上路了吧!」
【楚瑜】一擡眼就對上阿爹和阿娘那麻木的眼神,眼淚再也忍不住,一滴接着一滴地往下落。
楚家從被查到定罪,用了還不到兩月的時間,爲什麼這麼着急,大家心裏都知道。
是擔心有人反應過來爲楚家翻案。
坐在主審位的寧修遠拿起刻有斬字的令牌,往地上一扔。
「行刑!」
「啪!」
楚瑜靈魂飄到刑場上想要阻止,可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看着那些血液穿過她的靈魂。
看着家人一個接着一個的人頭落地。
刑場上的哭聲越來越少了。
隨着最小那個孩子人頭落地,哭聲也漸漸消失了。
楚瑜只覺得眼前一片猩紅,看着刑場上的人默默離開,跟着收殮屍體的人往亂葬崗去了。
一路上,孩子的哭聲仿佛都還在耳邊。
看着家人被人如扔破爛一般扔在亂葬崗。
餘光還看到她的屍體。
楚瑜再也忍不住了,跪在地上,對着天空大喊出聲。
「啊啊啊……老天啊,爲何如此不公,爲何如此不公啊!」
不知守着家人的屍體多久,楚瑜也慢慢消失了。
「弟妹,弟妹!」
楚瑜手一痛,扭頭看着拉着自己手的寧樂兒,眼底神情漸漸恢復,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幾個女子。
寧樂兒看楚瑜視線落在前面幾人的身上,再次開口。
「弟妹,不是我這個做姐姐的要說你,你看弟弟剛回來就走了,你也該想想辦法啊,你不能留住人,自然是要想其他辦法把人留下。」
楚瑜心裏冷笑連連,這個大姑姐,可真是……
「弟妹,這幾人模樣都不錯,等世子回來,你就把人過到明路上,你不能爲侯府開枝散葉,自然要讓能開枝散葉地來。」
楚瑜:「成親當天世子就離開了,就算府裏擡十人,擡百人,估計也不能爲侯府開枝散葉吧!」
寧樂兒被這話一噎,沒想到這幾年低眉順眼的人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冷哼一聲。
「哼!我說這些自然是爲了你好,弟弟爲什麼離開,你心裏清楚,今日我就做那多事的人,幫你安排了,你今日心裏不喜,來日還是要感謝我的。」
聽着熟悉的話語,楚瑜沉默了,她重生了,重生到嫁到遂寧侯府的第五年。
三天前意外落水,再次睜眼就已經是死了一次的楚瑜了。
想到上一世的重重,藏在衣袖下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寧宇,寧修遠,林婉兒。
還有這遂寧侯的妖魔鬼怪,誰都別想逃。
視線落在寧樂兒的臉上,這個每次都是打着爲自己好的名頭各種摻和侯府的事。
若是做好,便各種貶低自己,可若只要做不好的,都是第一時間推卸責任的大姑姐。
眼中冷眸一閃而逝,既然你自己送上門,那就從你開始吧!
揉了揉有些發痛的額頭。
「前幾日着了涼,我就先休息了,這些人大姑姐覺得合適就安排到世子的院子裏吧!」
說完不等寧樂兒反應,就着柳絮的手起身離開了。
寧樂兒看着楚瑜的背影,露出一個嘲諷的表情。
「哼!楚家千金又如何,還不是要被我拿捏!」
扭頭開始認真給自己弟弟挑選伺候的人了。
楚瑜這邊回到院子裏,柳絮猶豫了一會,緩緩開口。
「少夫人,這大姑奶奶不是在打你的臉嘛!你怎麼還由着她安排?」
楚瑜:「在這遂寧侯府我還有臉嗎?」
「可……」
楚瑜知道柳絮想說什麼,上一世也有今天這麼一出,她也據理力爭了,可換來的卻是個善妒的名聲。
而且對那人,她早就死心了,別說是才安排這麼幾個人去伺候,就算把這後院塞滿,她也不在乎。
「柳絮,他們若真的在乎我的臉面,這五年我就不會獨守空房了,還有昨日他回來就會陪我回門,而不是看都不來看我一眼,今日一早又再次離開。」
柳絮爲自己小姐委屈,忍不住抱怨道:「少夫人你這五年爲這侯府付出那麼多,他們...他們...」
難聽的話柳絮沒有罵出來,但楚瑜說了。
「他們不是個東西,是羣畜生!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野獸!」不過他們現在遇到我這個從地獄爬出來的人了,以後誰都別想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