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落地窗的窗簾嚴絲合縫地拉著,晨光隔著幾層布料照進來,整個房間浸潤在一片曖昧的幽暗之中。
「叮——叮叮-——」
手機鬧鈴突兀地響起來,劃破清晨的寂靜。
芮青青一夜混沌的意識被強行撕開了一道口子。她擰著眉睜開了眼睛,雙腿的酸疼順著遲鈍的神經傳遞過來,她伸出手去摸,卻摸到了……
大腦瞬間清醒過來!
芮青青感覺到被子下自己的身體是赤著的,再一轉頭,竟然看見身邊正躺著一個男人!
瞬間,芮青青只覺得自己腦袋裡的那根弦似乎「錚」地一下,斷了!
幾個模糊的片段在大腦裡一閃而過。
燈紅酒綠的會所、無休止的喧鬧的應酬場景、面前一杯接一杯的灌酒,直到後來,她喝得大醉,回了酒店……那之後發生了什麼??
她為什麼會和一個陌生男人睡在同一張床上?
床上的男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芮青青震驚的臉,眼底不由得劃過一絲嘲諷神色。隨後,毫不顧忌地掀開被子站起身來,肌肉健美的身軀呈現在芮青青眼前,宛如一尊完美的雕塑。
芮青青不敢對上他的眼睛,連他的模樣都沒有看清,便匆忙別過頭去。她覺得自己的聲音都是顫抖的:「你,你是誰?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昨晚……發生了什麼?」
男人輕笑一聲,因為剛醒來,低沉嗓音多了一絲性感的沙啞:「昨晚……你說發生了什麼。」
然而不需要回答,她也已經明白了。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身上更是一絲不掛……還能發生什麼?
芮青青臉色變得煞白。
她竟然,和別的男人上了床。
振邦呢?振邦怎麼辦?她和他的婚事又怎麼辦?
她要怎麼和他解釋,怎麼面對他?
芮青青腦子裡已經成了一團亂麻。她有相愛的未婚夫,卻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和一個陌生的男人共度一夜。
貝齒咬緊了下唇,雙眼緊閉的臉上充滿了懊悔痛苦之色。
手指劃過手機螢幕,落在「徐振邦」的名字上許久,雙手顫抖著,卻遲遲沒有按下去的勇氣。
手機卻在這時振了兩下。
一條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芮文娜:[圖片]
芮青青點開,一張照片映入眼簾。她的瞳孔猛地緊縮了一下。
照片畫質模糊,用的是前置,還是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裡。雖然如此,但卻足以看清照片上兩個人的模樣。
芮文娜緊靠在男人赤裸的胸膛,炫耀似的比出一個愛心的手勢,蠶絲被下雪白的香肩半露。
而她依偎的那個男人,微微眯著眼,英俊面龐上露出一個寵溺的微笑。那個溫柔的眼神她再熟悉不過。
是徐振邦!
芮青青手指死命握緊了手機,指尖微微發白,臉上血色迅速退去。
伴隨著圖片的還有一條語音訊息。芮文娜的聲音傳出:
「姐,出差還順利麼?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對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和振邦過兩天就要結婚了呢。振邦說,他已經離不開我了。不好意思啦,你就讓我這一回吧,我的好姐姐。記得早些回來喝我們的喜酒哦。」
她嬌媚的嗓音習慣性地在最後上揚,帶著點撒嬌的味道,仿佛只是個向長輩討要玩具的小女孩。
芮青青抱著膝蓋,慢慢地縮緊了身子。
振邦……徐振邦。和這個名字聯繫起來的記憶曾經是那麼甜蜜。
回憶的畫面如同剪影,一點一滴在她眼前暈染開來。
他在大學裡便追求過她。工作以後偶然幾次相遇,他一直溫潤有禮,眼眸裡卻是掩不住的溫柔寵溺。
芮青青是慢熱的人,對待感情也一直都是淡淡的。徐振邦也不著急,只是對她體貼備至。
她從小在芮家就是被漠視的那個,妹妹芮文娜和繼母周柏珍有意無意地對她各種排擠,而親生父親芮毅則永遠袒護她那個刁蠻任性的妹妹。
徐振邦的接近,讓她感覺到在芮家從未有過的溫暖。
漸漸地竟也習慣了他的溫柔陪伴。
她還記得這次出差的前一晚,徐振邦把她約出來,在跨江的大橋邊上散步。他握著她的手,眼睛在夜色中發亮,告訴她,他想等她回來就訂婚。
她記得自己當初紅著臉低頭說「好」。滿心全是歡喜。
沒想到……海誓山盟皆笑話。她不過出差幾天,徐振邦竟然就讓芮文娜上了他的床。
浴室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這聲音提醒她,屋裡還有另一個男人。
一個她連容貌都沒敢細看,卻已經和她有了肌膚之親的陌生男人。
而原以為要和自己天長地久的未婚夫,轉眼卻對她的親妹妹柔情蜜意。
多諷刺啊。
芮青青眼眶倏地紅了。眼淚差點不受控制地掉下來,又被她咬牙忍回去。她將散落在床尾和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撿起來穿上,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酒店。
……
三天后,A市最豪華的五星大酒店。
酒店的停車場陸陸續續地有豪車駛入,酒店大廳裡衣香鬢影,來往的男女賓客們低聲交談著,香檳高高疊起,鮮花和氣球將整個宴會廳裝點得熱鬧非凡。
一場盛大的婚禮即將在這裡舉行。
芮家千金大婚,男方是建築業小有名氣的青年才俊。芮家借此機會,把A市的上流社會幾乎請了個遍。誰都知道,芮家對這個女兒極為寵愛,婚禮自然是要多隆重有多隆重。
突然,一輛計程車停在了酒店門口,從車上走下來的人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一件簡單的珍珠白小禮服,配了同色的高跟鞋和手包,頭髮高高挽起,露出修長脖頸,一條鉑金鎖骨鏈勾出肩頸處嫵媚的曲線。小巧的尖下巴微抬著,露出一絲倔強氣息,眼波流轉處,盈盈如秋水。
美得讓人窒息。
來人正是芮青青。
周遭的議論聲隱隱約約傳入耳中,她未曾理會,目光落在門口擺放的巨大婚紗照上。
芮青青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笑意,泛著三分自嘲。
原來他口中的「一生一世」,不過是一場虛偽的逢場作戲。
這時,在站在宴會廳門口的芮毅看見芮青青走上臺階,忍不住皺起了眉:「你妹妹今天結婚,你怎麼到現在才來?」
芮青青一聲沒叫出口的「爸」梗在了喉嚨裡。她頓了一下,聲音有點發澀:「來的時候路上堵車。」
芮毅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堵車你不會早點出發麼?我看你是越來越不把我放在眼裡了!還不趕緊進去!」
不等芮青青辯解,只見新娘打扮的芮文娜挽著徐振邦走了過來。
徐振邦今天穿了一身純白西裝,溫文儒雅。芮文娜小鳥依人地靠在他身前,妝容精緻的臉上容光煥發。
她先是朝芮毅甜甜地打了個招呼,然後才耀武揚威地看了芮青青一眼,笑容卻是甜美動人:「姐姐終於來了。」
芮毅看到一對新人過來,方才還烏雲密佈的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可再看一眼芮青青,心裡總覺得窩著一團火,這丟人現眼的女兒,還不如不來呢。
這時賓客們也陸續到來,沒人再關注芮青青,畢竟這場婚禮的主角並不是她。只有芮文娜離開的時候,轉頭似無意地看了一眼芮青青,帶著幾分炫耀的嘲諷。
芮青青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芮毅投注在芮文娜身上的那份慈愛,是自己從來沒有得到過的。
似乎從母親離家出走開始,她在芮家就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像是個笑話一樣。
母親的印象只留存在她很小的時候。她記得有一段時間父母開始激烈地爭吵,後來,母親拋下年幼的她離家出走。或許父親一直以來對自己的厭惡,是由母親遷怒到自己身上的。
再後來,那個叫周柏珍的女人嫁進了芮家,還帶給她一個妹妹。
芮毅對芮文娜寵愛非常,對她這個大女兒則一直是不冷不熱的態度。
芮青青早已經習慣了父親的漠視,芮文娜的排擠,然而此刻的場景還是刺痛了她眼睛。
只要是她擁有的東西,芮文娜一定會想辦法奪走,父愛是,家庭是,連徐振邦也這麼輕易被搶去。
鮮花錦簇,圍繞著兩個金光閃閃的名字「徐振邦芮文娜」。芮青青垂眸,手裡的高腳杯輕輕晃動著,眼神漸漸冷了下去。
……
此時賓客們已經到得差不多,宴會廳裡一時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的聲音不絕於耳。這種場合最重要的意義就在於這些充滿奉承和虛偽的社交。芮青青坐在了最偏遠的角落,沒有人朝她這裡多看一眼,她也樂得清靜。
然而有人偏偏不肯如她的意。
「喲,姐姐,我說半天不見你人影,原來躲在這兒呢。」
芮文娜有些尖銳的聲音響了起來,在低聲交談的人群中格外突兀。立時有人朝這邊看過來。
芮文娜今天打扮得格外嫵媚動人,修身的魚尾裙勾勒出妖嬈的曲線,妝容明豔,引人注目。她一手挽著徐振邦的手臂,手上的「鴿子蛋」璀璨奪目。
芮青青彎起唇,沖兩人舉了舉酒杯:「還沒祝二位新婚愉快,百年好合。」
芮文娜嫣然一笑,「我就說嘛,姐姐怎麼可能這麼小氣,連句祝福的話都不肯說。」
這是在暗諷芮青青妒忌親妹妹的婚事了。越來越多看熱鬧的眼神聚集向這裡。
「怎麼會,」芮青青淡淡一笑。「妹夫青年才俊,又對妹妹一片深情,做姐姐的高興還來不及。」
芮文娜低頭輕撫著手上鑽戒,「是嗎?那想必是我誤會了,看姐姐你躲在角落裡,還以為你心裡不舒服呢。」
周圍人竊竊私語起來。「對啊,這親妹妹結婚,姐姐不僅遲到,還躲在角落裡不願見人……」
「准是眼紅吧,妹妹比自己早嫁人還嫁得這麼好,那心裡肯定不是滋味啊……」
芮青青幾不可見地微蹙了下眉。她無意和芮文娜多糾纏,但對方似乎有不依不饒的架勢。
「姐姐,你怎麼不說話了呢?」芮文娜睜大眼睛,一臉的天真無辜,「對不起啊姐姐,我不是故意戳你痛處的。」
說著,她端著酒杯款款走上前,巧笑嫣然,「妹妹在這給你賠不是了。姐姐看在我和振邦今天大婚的份上,不要計較了可好?」
芮青青下意識地後退一步,但還是晚了。
芮文娜在靠近她的時候,忽然驚呼一聲,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徐振邦急忙上前一步,摟著她的腰扶住了她。芮文娜柔弱地跌倒在徐振邦懷裡,不敢相信地看著芮青青。
「姐姐,我知道你一直喜歡振邦,羡慕我們的感情,可……可振邦他愛的人是我,感情的事,是不能強求的啊!」
芮文娜咬著下嘴唇,一雙大眼睛泫然欲泣,身子微微顫抖著,顯得越發楚楚可憐。
「姐姐你今天氣不過想打我,我也認了,只要姐姐以後能離振邦遠一點,你今天怎麼拿我出氣都行。好不好?」
徐振邦心疼地對妻子柔聲安慰,然後不滿地看向芮青青:「青青,再怎麼說文娜也是你妹妹,你怎麼能狠心推她?」
芮青青覺得渾身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動,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未曾刻意壓低的議論聲紛紛鑽進耳朵:
「原來是姐姐喜歡自己親妹夫啊……」
「看著一副白蓮花的面孔,內心竟然這麼惡毒,連自己妹妹的感情都要插足。」
「是啊,勾引妹夫不成,惱羞成怒了吧。」
芮文娜眼裡閃過一絲得意,聲音卻更加嬌柔:「振邦,你就別怪姐姐了。她,她也是心裡不痛快,一時衝動,才忍不住推了我的……我不怨她。」
「我倒是看得清楚,芮小姐並沒碰到你,何來推你一說。徐太太……未免戲多了些。」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身後適時響起。
芮青青愕然回頭。
入目是一張俊美無儔的臉。輪廓偏冷硬,五官深刻,散發著一股渾然天成的貴氣逼人。他嘴唇很薄,即使是上勾著,也無端給人一股壓迫感。那人站在不遠處的人群外,西裝筆挺,長身玉立。狹長深邃的雙眸看不出情緒。
方才還有些喧鬧的議論聲迅速平息下來,仿佛是存在著某種默契一般,人群紛紛向兩邊散開,讓出一條道來。
這時,原本在遠處同賓客相談甚歡的芮毅也匆匆趕了過來。
他看到男人到來,簡直是大喜過望。
要知道,來的這位,可是袁昊文,A市最大財團袁氏未來的繼承人。「袁昊文」的名字,在A市就是鑽石王老五的代名詞。更別提他那位副國級幹部的大伯袁旭東。
他本以為袁昊文不會賞光前來,派人送去請柬的時候也便完全不抱希望。
沒想到他竟然來了。
芮家若是能和這位搭上關係,不知道能少奮鬥多少年。
「袁總大駕光臨,真是令我們芮家蓬蓽生輝啊。」芮毅樂呵呵地迎上前去,親自將袁昊文引進來。
袁昊文禮貌微笑,聲音裡卻無半分笑意。「芮先生。」他略帶譏諷的目光在芮文娜臉上一掃,不作停留,轉而落在芮青青身上。
他彬彬有禮地一頷首:「芮小姐,幸會。」
芮青青望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對他沒有絲毫印象,只覺得眼熟得很。
可不知為什麼,她總覺得對方的目光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方才袁昊文「戲多」的評價一出口,周圍便有人笑了起來。芮文娜被人當眾頂回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這會兒終於回過神來,一時也忘了裝柔弱:「分明就是她推的我,你哪只眼睛看見我誣陷她了?」
徐振邦登時倒吸一口冷氣,想阻止芮文娜已是來不及,只聽得袁昊文冷笑一聲:「事實如何,徐太太既然自己不記得,不妨調取監控一看。」
芮文娜頓時說不出話,她當然知道芮青青壓根沒碰到她,要是當眾調取監控,被打臉的豈不是自己?
周圍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不是芮青青嫉妒妹妹,而是芮文娜有意當眾往芮青青身上潑髒水!
芮毅頓時頭大,又礙于袁昊文在場,不好發作,只能朝芮文娜瞪了一眼:「文娜,胡說八道什麼,還不給你姐姐道歉!」
他不知道袁昊文出於什麼原因,竟然開口替芮青青說話,但是無論如何,袁家的勢力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芮文娜驕縱慣了,芮毅從沒給過她臉色看,沒想到這次連父親也站在芮青青那邊,「爸,我沒聽錯吧?你要我向她道歉?我憑什麼要向一個到處勾三搭四的女人道歉?」
周圍人的表情變得很精彩。
芮文娜一句「勾三搭四」,連袁昊文也一併罵了進去。
袁昊文玩味地看著芮毅的臉色漸漸變得鐵青:「芮先生家教甚好。」
教出這樣刻薄無禮的女兒。
芮毅狠狠瞪了一眼芮文娜,臉色沉得快要滴出水來,隨後他轉向袁昊文,保養得宜的臉上露出慣常用的討好笑容:「小女不成器,讓袁總見笑了,來來,袁總這邊請,我一定得再陪您好好喝幾杯……」
「不必了。」袁昊文打斷他的一番巴結,神色淡淡的,「芮先生有那個時間,不如好好教育一下自己的小女兒。」
他目光不經意掠過眾人,在芮青青身上停駐了一瞬,然後不動聲色地收回。已經陸續有人上前來套近乎,袁昊文嘴角噙著得體微笑,眸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幽黑。
他不需要擺臉色,一個警告意味的眼神便足以讓芮毅清楚,芮家已經惹惱了這位袁大少爺。
芮毅後背頻頻冒汗,一堆解釋的話也就硬生生憋回了肚子裡。眼睜睜地看著袁昊文離開。
「爸!」芮文娜直到袁昊文走了才敢出聲,她不滿道:「就算是我剛才一時衝動,那爸您也不能當著這麼多人要我和她道歉啊?」她看了一眼芮青青,俏麗臉蛋上露出怨毒神色:「就憑她也配?」
芮毅看著這個不爭氣的女兒,有火沒處發,最後重重歎了一聲:「你啊你,真是被慣壞了,說話都不知道輕重!你知不知道剛才那位是誰?」
說著,他神色嚴肅地轉向芮青青:「青青,你老實告訴爸,你和那位袁總,是什麼關係?」
袁昊文是什麼人,竟然能出面替一個芮青青說話?
芮文娜趾高氣揚地道:「袁總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和她打一個,能有什麼關係?不過是可憐她罷了,爸,你可別被芮青青給騙了!」
芮毅想起剛才兩人的樣子,以及芮青青的反應,似乎確實不像是熟識的樣子,不由得怒火中燒,「不給家裡生意添點助益也就罷了,還到處招惹是非!你要還是芮家的女兒,從明天起,就給我去相親!」
晚宴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匆匆結束。芮青青獨自走出酒店,儘量避開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眼睛。
路上行人很少,芮青青站在路邊,想打一輛出租。
突然,一輛銀色賓利停在了面前。
車窗落下半邊,男人英俊的臉露了出來。他下巴線條銳利地緊繃著,像尊冷漠的雕像。
「去哪,我送你一程。」
芮青青下意識往四周看了看——沒有別人。這才確定袁昊文是在同她說話。她想了想,還是拒絕了:「不用了……我打出租就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謝謝。」
袁昊文仿佛沒聽見她的話一樣,重複了一遍,「上車。」
他用的是陳述句,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口吻。
芮青青遲疑了一下,最終老老實實地妥協了。她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
袁昊文沉默地開著車,並沒有和芮青青說話的意思。車內逼仄的空間和身邊男人冷峻的臉讓芮青青有點不自在。
她斟酌了半天措辭,然後小心翼翼地開口:「今天……謝謝你。」
謝謝他在所有人都在看好戲的時候替她說話。
袁昊文沒說話,在一個紅燈前緩緩將車停下來,然後開口:「安全帶。」
芮青青這才發現,自己剛才緊張之下,忘記了系安全帶。
她臉一紅,低頭系好。
然後又是長久的沉默。車窗開著,夜風吹進來,頗有些涼意,芮青青禁不住打了個噴嚏。
袁昊文沒看她,卻伸手把車窗關上了。
芮青青卻忽地鼻子一酸。
長這麼大,幾乎很少有人給她這樣的善意。她身邊所謂的「家人」,從來都是一副冷漠嘴臉。
眼圈慢慢的紅了,她微微垂著頭,卻一直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的不肯落下一滴。
早已經習慣遇到所有的痛苦傷心都悶在心裡獨自消化,她不堅強,沒有人會心疼。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著,袁昊文微微瞥了她一眼,眉頭輕皺,「你沒事吧?」
他原以為她在哭,今天的事他親眼目睹,她親人對她的冷漠以及惡語相向,這樣的感覺他感同身受,所以才在那時出手相助。
他本以為她一個女孩子,遭遇這種事,哭也很正常,卻在她抬起頭來的一瞬間愣住……
女人精緻清麗的臉上,隱約可見悲傷的神色,櫻花般紅嫩的下唇殘留著小巧的牙印,依稀滲出血跡,格外淒美動人。
她吸了吸鼻子,眼神裡滿是堅毅,「我沒事。」
沉默片刻,他深不見底的眼中閃過一絲微芒,伸出長臂將一塊乾淨的紙巾遞了過去。
苪青青望著他修而骨節分明的手以及遞過來的紙巾,眼裡閃爍著疑惑。
二人僵持片刻,他似乎有些不耐煩了,直接停下車來,高大的身影忽的朝她覆蓋而來。
她的身體突然緊繃,有些緊張的後靠,背抵在車門上,退無可退,只能瞪大了眼睛慌張的看著他朝著自己越發靠近!
雖說他是幫了自己,但也不至於要因此而佔便宜吧!
就在她即將崩潰準備打開車門逃跑的時候,火辣辣的嘴唇上突然平添一抹冰涼。
低眸望去,才發現他捏著紙巾小心仔細的替自己擦拭著唇角,俊美的臉龐近在咫尺,她仿佛都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呵在自己的臉上。
他一片幽深的目光格外專注,短短一眼都能將人的心神給吸進去,移不開目光。
心跳莫名猛烈。
「你咬人的勁兒一直這麼大麼?別人也就罷了,連自己都下得去口。」他耐心的將她唇邊的血跡擦乾淨,把紙巾隨手扔到她手中,讓她看看自己的傑作。
苪青青望著紙巾上的血跡,依舊沒能從他剛剛那句話中回過神來,「什麼意思啊?我沒咬過別人啊……」
他緩緩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左手幾乎下意識的伸向脖頸後面,摸了一下某人殘留在自己肌膚上的一行小齒印,「嗯,的確沒有……」
苪青青神情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捏著帶血的紙巾安靜下來。
不管怎樣,人家是個正人君子,自己剛剛那樣去想他,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車子再一次上路。
她沒有說過自己要去哪裡,他便一直向前行駛,直到車子最終在一道路口停了下來,副駕駛上的苪青青忽然出聲。
「那個……我就在前面下車好了,謝謝你送我一程!」她對袁昊文道謝之後,解開安全帶下車,站在路邊對著他感激的揮了揮手。
望著銀色車身漸漸遠去,消失在視野當中,苪青青緩緩收回了目光,低下頭對著空氣沉沉的歎了口氣。
今天發生的一切在腦海中反復播放,她只感覺十分疲憊,身體快要被擊垮了。
口袋裡的手機適時的響了起來,她看也沒看便隨手接聽,「喂?」
「青青啊,你到了沒有?我們等你老半天了,趕緊的!」電話那頭的女孩,是苪青青的小學同學鐘玲,家裡開了一家酒吧,隔三差五就邀上一群狐朋狗友聚一聚。
若放在平時,苪青青是不喜歡摻和進去的,但是今天,心情糟糕透頂的她迫不及待想要找一個地方發洩一下!
「我已經到了,馬上就過來。」苪青青掛斷電話,加快了腳步朝約好的地方趕去。
新界酒吧內,燈光炫目,樂聲震耳,舞池裡的男男女女瘋了一樣的發洩著自己每一個細胞神經,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酒精味兒,奢靡混亂的氣息揮之不去。
苪青青很少來這種地方,一進門,緊皺的眉頭就沒有鬆開過。
不遠處,正與幾個男人拼酒的鐘玲一個勁的沖她招手,她只好邁開步伐走了過去。
「哎呀,你總算是來了!」鐘玲拍了拍桌子,舉著酒杯對眾人介紹道,「各位!這位呢,就是我朋友苪青青,她可是大企業的千金小姐,你們都給我放尊重一點!」
眾人一聽,都跟著起哄。
苪青青無奈的看著鐘玲,自己哪裡是什麼千金小姐,無非是個不受家裡人寵愛的可憐人罷了。
「不過呢,今天既然大家聚在一起,就要玩得開心!不是我跟你們吹,我們青青,酒量好得嚇死人,江湖人稱千杯不醉!連我都只能甘拜下風,所以大家今天盡情的喝,我給你們免單!」鐘玲眼神迷離面色通紅,站在桌子上,豪氣十足。
苪青青知道她每一次喝醉了就會口無遮攔喜歡吹牛,好在身邊的人也都跟她一樣是一群醉鬼,玩得開心最重要,才不管你說的話是真是假。
或許是眾人瘋狂的氣氛感染了苪青青,她被鐘玲強行拉著喝了幾杯之後,也漸漸的融入了人群之中。
光是喝酒沒意思,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輸的人擲硬幣,要麼回答問題,要麼就要被指定做一件事情。
可能是最近苪青青的運氣真的差到極點,第一輪下來,她就成為了輸得最慘的那一個。
經過眾人商議,一致決定讓她去隔壁包間裡找遇到第一個男性表白!
苪青青本有些遲疑,但經不住大家的一再起哄,再加上喝多了本就有些上頭,一時不經大腦便一口答應下來。
氣勢洶洶的推開了包間的大門,在眾人充滿了期待的目光注視下,敲開了隔壁房間的門。
開門的是酒吧的服務員,一個打扮妖嬈的妹子,「你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苪青青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便越過她望向房間裡,視線掃了一圈,最終鎖定在一個男人的身上。
包間的光線有些昏暗,她也懶得去管那男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閉著眼睛一頭紮了進去。
「親愛的!我……我喜歡你很久了!請你跟我交往吧!」聲音透著濃濃的醉意,軟糯糯的味道,平添一份誘人嫵媚。
被告白的男人微微一愣,還未做出反應,身旁的另一個男人便笑開了,「看不出來啊!堂堂袁大少爺居然也四處留情了?外面不是都傳你喜歡男人的麼?害我擔心了好久,還以為你對我有興趣呢!」
「……你滾。」
「嘖,有了妹子就這樣對我,真傷感情……」
聽到二人的對話,苪青青一愣,有些不敢想像的抬頭瞄了一眼。
印入視線當中的,是一張完美俊逸到無可挑剔的男人臉龐,高傲優雅的神情仿佛與生俱來,眸色深如秋水,輕抿的薄唇更是透出一絲不可侵犯的味道。
袁……昊文?
她的大腦在酒精的刺激下有些死機,傻傻的愣在原地像和木偶一般忘記了反應,仿佛剛才大聲嚷嚷著「跟我交往吧」的人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
「誒,妹子,你倒是說說,你看上這傢伙哪一點了?我是真不敢相信,像他這種冷冰冰的傢伙居然還會有女孩子喜歡……」一旁的男人斜斜的靠在沙發上,有些不羈的翹著二郎腿,一副二世祖的樣子。
「呃……我……」苪青青咽了咽喉,背脊僵硬,忽然發現自己進退兩難,不知道自己剛才是哪根神經抽了,才會答應做這麼不可理喻的事情。
袁昊文對她有恩,她也並不想在他面前丟臉,但是……
袁昊文晃著手中的高腳杯,目光不經意的掃到門口外那一群看熱鬧的人身上,閃過幽邃的光芒,忽然放下酒杯,「我的魅力自然有人能懂,豈是你這種敗家子能夠理解得了的?」
他瞥了一眼一旁的宋以安,面無表情的站起身來,拉著依舊在發懵的苪青青,大步越過看熱鬧的人群,消失在眾人視野中。
宋以安愣了半天,對著他的背影大喊大叫,「叫誰敗家子呢!你這個沒有女人要的單身狗工作狂!」
……
苪青青步伐有些倉促的跟在袁昊文身後,腦子裡擰成了一團漿糊,眼前的視線略顯模糊,可依舊能清晰的捕捉到他高大幽暗的身影。
兩個人來到路邊,此時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路燈昏黃,人群川流在霓虹燈閃爍的繁華街頭,冷風將人心底的燥熱漸漸抹平。
袁昊文黑著臉,將搖搖晃晃的女人撫到路邊的長椅上坐下,盯著她的臉龐打量片刻,一言不發的轉過身去。
苪青青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張了張口想說些什麼,可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合適,自己因為一場鬧劇打擾到他跟朋友的聚會,他沒有對自己生氣已經很好了,至於剛才說的那些話,本來就是她不經大腦脫口而出的,她也不期望能得到什麼回應。
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一會兒,等腦子清醒了幾分之後,她起身準備回家。
就在她站起來的那一刻,身後一隻手伸過來又將她按回了椅子上。
她詫異的回過頭去,對上一雙深黑的眼睛。
「給,醒醒酒吧,喝多了第二天會很難受的。」
她低下頭,望著袁昊文遞過來的一瓶果汁,遲疑的伸手接過,「謝謝你……我還以為……」還以為他生氣已經走了。
他淡淡的應了一聲,在她身旁坐了下來,「醉成這樣一個人在街上很危險的。」
她抱著果汁灌了幾口,猶豫道,「呃,沒事的,我現在已經好很多了,剛才在酒吧……我是腦子秀逗了才會那樣做的,你不要往心裡去,我平時很少喝醉,更不會做這種喪心病狂的事的……」
袁昊文神情古怪的打量她一眼,「是麼……」他分明記得不久之前,她同樣也是喝的大醉,闖進了自己的房間裡……
「嗯,還好遇到的人是你,不然惹到惹不起的人了,指不定怎麼修理我呢。」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為什麼要一個人喝醉?我看你那些朋友,似乎是故意整你。」他回想起在包間外面偷窺的那群人。
苪青青微微愣了一下,目光暗淡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