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以前,蘇沫的形象一直都是暴發戶的女兒,她從骨子裡討厭,一直夢想着讓自己脫胎換骨。
十八歲之後,她成了破落戶的女兒,才徹底明白,暴發戶的女兒,其實挺好,至少窮的隻剩下錢。
而現在,她富得隻剩下自己,倒是真的脫胎換骨了!
蘇沫一步一步走的很小心,剛下過雨,地上水漬和爛菜葉子被踩爛了粘在地上,看起來惡心的很。
她總是喜歡把不想回家的原因歸結於這一條路。
穿過這個菜市場,是一幢已經有些年月的老樓。
從遠處看,陽臺上男人的短褲背心,女人的花裙,迎風招展,就像是萬國旗似得。
很惡俗,但她現在就住在這裡。
這裡是S城的老區,遠離了整個城市繁華圈,擁擠、髒亂,嘈雜是這裡的特色。
這裡住的人也是形形色色,剛畢業沒有工作的大學生,混跡在社會最低層的草民,販夫走卒,還有像她們家這樣的,生意破産的破落戶。
這裡是她外公的家,外公死前,把房子留給了她,蘇沫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成為他們家的傍身之所。
走在這條光線陰暗狹窄的小路上,蘇沫心中莫名壓抑。
「哎呀,沫沫回來啦。」陳爺爺,是外公的棋友,從她家搬到這裡沒少照顧他們。
蘇沫禮貌應了聲:「陳爺爺好。」
「沫沫,越長越漂亮了。」
那天她穿着白色的連衣裙,和這陰暗的環境比起來,確實清新。
這條路,走到盡頭,拐個彎,就到家了。
蘇沫掏出鑰匙想要開門,卻發現門怎麼也打不開了,仔細一看,發現門鎖不知什麼時候被換了。
蘇沫低頭看着自己手中的鑰匙,諷刺一笑,半天才拍了拍門。
「爸,在家嗎?」
過了好一會兒裡面才傳來動靜,隻聽當啷一聲,門開了,蘇爸爸坐在輪椅上對着她笑:「沫沫回來了?」
蘇沫盯着爸爸看了會,他似乎比三個月前還要瘦些,蘇沫強作歡顔:「嗯,我暑假要打工,開學就要去實習了,回來看看爸爸,阿姨不在家嗎?」
「你阿姨去買菜了!」蘇爸爸悻悻的笑着。
買菜?打牌還差不多吧,她低低的哦了一聲假裝不知。
拿着包朝着自己的房間走去,推開門,卻愣住了。
她放在書櫃的書被亂七八糟的丟在角落,她那張老舊的小牀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新牀,顯然不是為她換的。
她回過頭看爸爸,想問他怎麼回事。
蘇正恆看着女兒的表情有些赧然,脣瓣張了張,真要開口的時候,卻聽背後傳來了聲音……
「哎呀,原來是我們家大小姐回來了!」說話的正是苗鳳蘭。
蘇沫的繼母,她十三歲那年,苗鳳蘭挺着肚子進的家門。
肚裡懷着一個,手上牽着一個,小女孩,和蘇沫同年,但比她小了三個月,爸爸讓她叫她妹妹。
酒紅色的頭發,塗着濃豔的口紅,黑色的裙子,脖子上還掛着串珍珠項鍊,儼然還是個貴婦人的打扮。
當年爸爸投資生意破産,中風住了院,她沒有離開,蘇沫還是很感激的。
雖然不曾叫過她母親,但對她還算尊敬。
隻不想,蘇沫的尊敬,蘇正恆的退讓,換來的是她的得寸進尺。
面對她的諷刺蘇沫現在平靜的很,隻叫了聲阿姨,並不應答。
看她不吭聲,苗鳳蘭更加得意!
「哦,你的房間你弟弟住了,你妹妹放假回來總要有個地方住的。再說了,你住學校,也不常回來,家裡地方小,你也是知道的!」
苗鳳蘭說完,看了眼蘇正恆,蘇正恆有些愧疚的看了自己的女兒一眼低低的說了句:「是這樣的!」
「我媽呢?」蘇沫指的是牆上她媽媽的照片不見了。
「哦,是我給收起來了。」蘇正恆見氣氛不對,趕緊說道。
蘇沫不信,眼睛沒有一絲退讓,依然盯着苗鳳蘭。
苗鳳蘭被她看得有些發麻,這丫頭這兩年的脾氣雖說好了不少,但以前留下的陰影還在,有些心虛的道:「你弟弟說看着那照片睡覺害怕,我給你收在抽屜裡了!」
蘇沫一下子奔過去,打開抽屜,確實在,也就不再多說,隻是上面落了一層灰。
蘇沫拿出來用紙巾小心翼翼的擦着。
蘇正恆看氣氛緊張,推了下苗鳳蘭:「沫沫難得回來,趕緊去做菜,沫沫最喜歡吃魚,記得做條魚!」
「我是你家保姆啊,我們平時鹹菜饅頭的,她回來就做魚,魚不要錢買,用搶的啊,你給我幾個錢讓我給你家大小姐做魚,小威也喜歡吃魚,怎麼沒見你讓給我們小威做魚!」苗鳳蘭最恨的就是蘇正恆這樣。
蘇妍就算了,畢竟不是蘇正恆的種,小威可是他的親生兒子,可他眼裡就隻有蘇沫。
早就受夠了她那個大小姐的氣了,現在還讓她看她臉色?想的美!
苗鳳蘭一下子發飆,蘇正恆想說什麼,最終低下頭,一聲不吭,花白的頭發,隨着窗外吹進來的風搖晃着。
這兩年,蘇沫眼睜睜看着一個意氣風發的中年男人變成一個沉悶無趣又懦弱的老頭。
他心疼爸爸,所以這兩年不管苗鳳蘭怎麼給她難堪,她都選擇了忍氣吞聲。
她隻是想讓爸爸的日子好過些。
可沒想到,這讓苗鳳蘭更加的過分。
儼然誰也不放在眼裡了。
還好,她暑假找了份工作,如今看這情況,她還是接了那份晚上的兼職,多給些家用,等實習有工資拿了,爸爸的日子就會好些吧。
蘇沫安慰自己,就當給爸爸請了保姆了,有她在,爸爸總不至於太孤單。
氣氛正尷尬的時候,門被咚的一聲踢開,蘇小威抱着籃球從外面跑了進來。
籃球隨手一扔,彈起老高,蘇沫躲閃不及,一下子砸在她的頭上。
像是沒看到她回來一般的往衛生間走去。
「蘇小威,球砸到姐姐怎麼能不道歉!」蘇正恆被苗鳳蘭數落一頓自然心裡不舒服,更重要的是,蘇正恆想在女兒面前急切的表明,在這個家,他還保護得了她的,看到蘇小威這樣對她,自然生氣。
「蘇正恆,她是你的女兒,小威就不是你的兒子嗎?你眼裡就隻有這個女兒,家裡什麼好的不是給她了,上着名牌大學,吃的,喝的,用的,哪樣不是最好的,小威又不是故意的,用得着你這樣疾言厲色的嗎?」
蘇正恆聽她這樣說,胸口氣的起起伏伏的厲害:「沫沫的大學是自己考上的,學費是自己賺的,她這兩年就沒有花過家裡一分錢!」
「那你是說,我們小妍花了你的錢,蘇正恆,你有沒有良心,你生病住院是誰在醫院裡衣不解帶的照顧你,這兩年,你腿不方便又是誰伺候你吃喝,給你洗衣做飯……」苗鳳蘭一下子嚎了起來。
蘇小威從衛生間裡出來到蘇沫面前狠狠的推了她一把:「你幹嗎回來,你一回來就欺負媽媽!」
蘇沫的白色裙子被他的濕手留下了一個手印,不過她也沒心情理會了。
蘇小威畢竟是她爸爸唯一的兒子,是她親弟弟。
這點道理,她還是明白的!
這兩年,她早已經看習慣了,回了房間,把她媽媽的照片放進包裡,又收拾了幾樣東西從房間裡出來。
她把自己打工掙得兩千塊放在蘇正恆手裡:「爸,你自己注意身體,我走了,有空再回來看你!」
「啊?這就走啊,吃了飯再走啊……家裡還有這錢,你拿着,看需要買什麼東西自己添購些,家裡不需要你操心!」蘇正恆不接,把錢往女兒手裡塞,眼眶酸脹的厲害。
女兒已經夠辛苦了,怎麼能再伸手要錢。
苗鳳蘭一把搶了蘇正恆手裡的錢:「家裡怎麼不需要錢,小威馬上要交輔導費,你的醫藥費,柴米油鹽什麼不要花錢的啊。」然後又白了蘇沫一眼:「我拿這錢不白拿,找個保姆也不止這個價啦!」
蘇沫沒有看她,拉着爸爸有些僵硬的手:「爸爸你好好照顧自己!」
說完她便出了大門,門「砰」的一聲關上,有種被趕出家門的感覺。
下了樓,眼淚終於止不住的流了出來。
公交車搖搖晃晃,蘇沫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被搖碎了,疼的厲害。
手機鈴聲響起,拿出一看,是夏晴。
「沫沫,在哪呢?」
「我馬上到學校!」
「你回家了?」夏晴聽出了蘇沫聲音有些不對勁,立馬敏感的問道。
車上人多,蘇沫不欲多說:「到學校再說吧!」
然後急急的收了電話,把手機放好。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夏晴正在那站着,應該是專門在等她的。
看她走過來,三步兩步的靠前,蘇沫臉上有這明顯哭過的痕跡,夏晴一下子看了出來:「是不是你阿姨又欺負你了?」
夏晴和她從初中開始就一直是同學,對她家的事多少有些了解,見她不說話,立馬就猜到了是什麼緣故:「小人得志,什麼玩意,以前的時候怎麼不敢這麼欺負你,我早就說過,苗鳳蘭不是好人,手裡捏着你家賣別墅的錢不拿出來,還讓你這樣貼錢到家裡,還不如把伯父接出來自己過呢!」
蘇沫也想這樣,但爸爸他並不願意離開,畢竟,他覺得在他最難的時候苗鳳蘭都沒有離開他。
爸爸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蘇沫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不想因為自己家裡的事情影響了夏晴的心情。
「你剛才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
「汗,差點忘了正事,陸景炎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