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白玉蘭第八次進招聘會了,流程她已經相當熟悉:招聘單位的人員在展臺後面禮貌而疏遠,開場都是熱情洋溢地介紹本單位,突出與其他公司不同的優點,然後收簡歷,簡單詢問。如果有公司管事的在,也會當場面試,但他們很快會離開,只留下普通職員,介紹公司,收簡歷,如此而已。
這一個月,白玉蘭已經投出去兩百多份簡歷了,卻沒有收到一個反饋電話。
這個周末會展中心舉辦的是高科技人才招聘會,白玉蘭明知道沒有希望,還是來了,她不想放棄這個機會。
一天很快過去了,她一份簡歷也沒有投出,沒有吃飯,只喝了一瓶水。慢慢的,很多展位開始收攤了,每收攤一個,她就走向下一個。
李燕在澍森公司展臺後已經看了白玉蘭很久,見她過來,便示意她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歇歇。
「謝謝關注澍森,周二上午九點我們將舉行面試,若您接到電話通知還請務必光臨,這是我們公司名片,謝謝!」李燕旁邊戴着公司名牌的女孩子熟練地打發走最後一位初選合格的求職者,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說道:「李姐,我們終於可以走了吧,累死我了!」
白玉蘭道謝坐下了,默默地看着她們將桌子上的簡歷分類放入不同的文件袋,再放進一個已經幾乎裝滿了的箱子中。
看她們終於整理好了,白玉蘭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道謝,準備離開,卻又站住了腳。
李燕看出了她的猶豫,問道:「這位同學,是不是想應聘我們公司?帶簡歷了麼?可以拿給我看看,我猜你還沒有找到心儀的工作。」
白玉蘭的臉有些紅,連忙從背包裏拿出一份簡歷,雙手遞給李燕,說道:「這……這是我的簡歷,謝謝您!」李燕接過簡歷,打開仔細看了起來。
白玉蘭看着李燕的臉色,心裏多希望她能把簡歷放進文件袋帶回去。可惜,奇跡沒有發生,與以前幾次一樣,簡歷被退了回來:「很抱歉同學,我們公司是高科技企業,你的經歷不太適合。不過別放棄,可以繼續深造。祝你找一個好工作。」
這幾張簡歷紙在白玉蘭手裏很沉,沉得她幾乎拿不動了,又似乎很輕,像有魔力似的帶動她的身體恍恍惚惚的飄出會展中心的大門。
這是她在上海參加的最後一次招聘會了,口袋裏的錢再也不能支撐她等到下一個周末,參加另一場招聘會。她該怎麼辦?回家的路她不敢想,回那個小飯店繼續打工?想想都覺得惡心。真的沒有路了,命運就是這樣一次次地把她逼到絕境。
「吱! 」一輛黑色SUV戛然停在她的前面,擋住了去路。
白玉蘭神情恍惚,繼續下臺階向前走,猛然發現有臺車正面對着她。沒有看出車子已經停了,她急急忙忙地往後退,不想被臺階絆了一下,踉踉蹌蹌,重重地摔在了石階上。
戴着墨鏡的歐陽澍打開車門走了出來。
「你,沒事吧?」歐陽澍側低着頭,用目光掃視着白玉蘭的腿,問道。
白玉蘭連忙掙扎着站了起來,嘴裏不停說道:「沒事,沒事。」
歐陽澍搶先一步撿起她的背包和那幾張簡歷紙,交給她時卻發現白玉蘭的手掌也破了皮,正往外滲着血絲。他連忙攥住白玉蘭的手腕:「這還沒事?已經出血了。走,我們先去醫院吧。」
白玉蘭咬着嘴脣,忍着疼痛,甩開他的手,搶過背包,嘴裏說着,「沒事,真的沒事」,一瘸一拐地跑走了。
李燕與同事擡着文件箱走了出來,見歐陽澍站在車子前,便喊道:「歐陽,你來啦,快過來幫忙。」
歐陽澍聳了聳肩,嘴裏嘟囔着,「這丫頭,明明很嚴重的。」走過來雙手接過箱子向車子後備箱走去。
李燕看着遠處白玉蘭的背影,又看了看歐陽澍,「怎麼,你看到那個學生了?名字很好聽,叫白玉蘭,氣質也好,就是文憑太低,今天這場招聘會,連一份簡歷都沒能投出去。」
周二,是白玉蘭在這個簡易賓館的最後一天,如果還找不到工作,今天晚上,她就要睡在火車站了。
看着手上和腿上剛剛結痂的傷口,腦海中閃現出李燕那溫和的面容。靈光一閃,她做了一個決定,一個改變命運的決定,一個挑戰自己一貫原則的決定,雖然有違李燕他們公司的規定,但那又怎樣,一切都不會更壞了,不是麼?現在就出發,去澍森公司,與那些初選合格的人一道去面試。她相信李燕對她的善意,她準備求李燕幫她,只要是個正經的好公司,就算去那裏打掃衛生,她也樂意。
歐陽澍遠遠就看到了楊紫珊,雖然隔着幾張桌子。酒店上座率已達7成,但很安靜。客人要麼西裝革履,要麼裙衫飄然,言語嫣嫣,聽不到喧譁。
他當然也看到了和楊紫珊碰杯的男人,衣着光鮮,皮膚白皙,鬢角眉梢修飾得幹淨利落,也許又是某個影視新星吧。
他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背着那對男女坐下。同來的王文斌只好坐在他對面,就像以前一樣,永遠都是他的配角,歐陽澍選擇,他跟從。
「你還是喜歡來這裏吃飯。上次和你一起來是三年前吧?」王文斌環顧四周,有些感慨。
「若不喜歡,我們換個地兒?」
王文斌連連擺手:「就它、就它,挺好的。」
歐陽澍很快點好酒菜,王文斌看到侍者拿來的竟是威特馳冰酒,不禁微笑搖頭,「你啥時候也喜歡上這甜兮兮的東西了?」
歐陽澍盯着他,「你去德國後,想揍你的時候。」
說完,就認真盯着王文斌,直到他誇張地笑得前仰後合,卻沒有多高的聲音。
歐陽澍吃得很快,一課牛排很快下肚。王文斌見他不經意看表,知道下午肯定還有事,便配合着很快也吃完了。
歐陽澍給王文斌倒酒,自己卻沒有喝。王文斌知道他要開車,只好和他的水杯碰了碰,「下次回來找個度假村吧,咱們一醉方休。」
王文斌住的很近,歐陽澍開車把他送到酒店,掉頭又回到了剛才吃飯的地方。侍者見他把車又開了回來,想上前幫他停車,他卻關上車門,快步進入大廳,果然看到楊紫珊與那個男人攜手下樓。
他站在樓梯口,聳着一側眉毛,波瀾不驚地看着略帶驚恐的楊紫珊。
那兩個人迅速鬆開握着的手,楊紫珊故作鎮定地走過來,臉上紅霞暈染,不知是酒的緣故還是愛情的滋潤,抑或是被捉到奸情的膽怯。
「歐陽,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先生是......」
歐陽澍迅速打斷她:「這位先生是誰不重要,我也沒有興趣知道。囡囡後天做手術,你早些到。」
說完,歐陽澍轉身離開,不管後面楊紫珊的呼喚,「歐陽,我會去的,等等我,你聽我解釋,歐陽......」
門口,侍者正指揮新到的客人繞過他的車子往停車場開。他上車發動引擎,快速離開。
這是第三次了,被他抓個正着,竟然是第三次了。雖然每一次的男人不同,但絕不是普通朋友的親密程度。歐陽澍想不通,他究竟做錯了什麼,爲什麼會弄得家不象家、愛人不象愛人、孩子從出生就一直和死神鬥爭。
而這一切他無法和父親解釋,因爲按照父親的邏輯,是他的能力有問題。即使是囡囡的病,父親都認爲是他的問題,是他沒有照顧好她們娘倆,是他沒有及時找專家,是他忽視孕期檢查,總之,都是他的錯。他只好選擇息事寧人,讓楊紫珊繼續扮演歐陽家好媳婦。
從他出生,就是驕子,沒有什麼是得不到的。小學成績不好,考不上中學,爸爸一筆贊助,他就能上最好的重點中學;初中爲個女生把情敵打得頭破血流,校長親自帶他去給人家登門道歉,卻不告訴爸爸,怕給他爸爸添麻煩;高中他突然開竅了,各科成績名列前茅,並到美國讀了大學。經歷了去國懷鄉的痛楚,得到斯坦福大學的化學博士學位,榮歸故裏。27歲與同學合夥創辦了一家化學分析公司,自覺不懂經營,交給一個經理人打理,他和同學將各自的專利都投了進去,五年了,公司已經走上正軌。他雖爲老板,卻只擔任了公司技術總監,求仁得仁。
只有家事一塌糊塗。他心裏煩亂,車輪緊緊抵在車位欄杆上,他知道,又剎車晚了。
走進B座26層,澍森公司的大門,走廊裏還有些等待面試的人。見他進來,都紛紛行注目禮。應聘的人心理活動:也許這人會成爲他們的上級,也許他們的禮貌表現能夠被公司管理層看到。
那個叫白玉蘭的丫頭也還在,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清澈的眼神跟隨着他的腳步。他略一點頭,回到自己辦公室。
關上門,狠狠地扯鬆領帶,坐在老板椅上,擡眼就看到鏡框裏抱着嬰兒的楊紫珊溫柔地衝着他笑。他將照片扣到桌上,還不解氣,拿起來狠狠摔在了地上。玻璃破碎,框架散開,灑落一地。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幾不可聞。
「誰?」他大吼一聲。沒有人進來。
「篤、...篤」
敲門聲再次響起,他繞過老板桌,大踏步走到門前,猛地拉開了門。
門外是一張清秀的臉,仰頭看着他,膽怯而又固執。正是那個白玉蘭。
他反身走到沙發前坐下,擡頭看着她。
那丫頭猶豫着,有幾次頭向左轉,似乎要回頭走了。突然像下了決心,進屋,返身關嚴了門,來到他面前。
「能否麻煩您幫幫忙,我想應聘到你們公司,拜託了。」
歐陽澍看着她:「對不起,你找錯人了,我不負責招聘。我只是個技術總監。哦,你的傷怎麼樣了?」
那丫頭沒理他的提問,快速地說:「可是我只能找您了,因爲……因爲……因爲李總不肯見我……我知道您是總裁,我聽到她們……其實,我只想應聘個祕書,我要求的工資很低的,您一定能幫上忙的,求您了。」
歐陽澍看着那丫頭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剛想說什麼,
「嘀鈴鈴鈴......」電話響了起來。
「親愛的,你手機爲啥關機呀?你聽我解釋好不好?」
「對不起,我有事。」他掛了電話,眼神陰鬱,手不知不覺握成了拳頭。
「歐陽澍…先生?」那丫頭膽怯的聲音再次響起。
歐陽澍轉頭看向她,同樣的高挑,同樣的白皙,這就是女人,給他帶來煩惱的女人,本以爲會有不同,無欲無求,受了傷吃了苦都會獨自承受,其實不是,不是的。
「你爲什麼要來這裏?你憑什麼認爲我能幫你,你那天是故意摔倒的吧?你們都很會演戲!出去!」
白玉蘭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住了,她怔怔地看着他,然後突然轉身,快步跑出了屋子。
白玉蘭衝進衛生間,鏡子裏的人竟然面無表情,讓她十分迷惑。明明自己的臉在燒,心狂跳,手在抖。當眼淚出來的時候,鏡子裏的人終於裝不住了,眼圈充了血,紅紅的,一串串的淚珠順着下彎的嘴角流到胸前,很快打溼了羊毛衫。
來上海後這是她第一次哭。也許是最後一次了。如此好強的她覺得尊嚴再次被踩在了腳下,但這次是自己在強求,強求那份根本不屬於自己的尊重。
她盯着鏡子,眼紅如血。沒有辦法了,必須做個決斷了,走,回去,回到東北那個小縣城,與那幫人周旋到底,大不了就是這一條命。
老師,我用盡了方法想留在上海,走另一條你所說的寬闊的路,我真的盡力了,就讓我再軟弱一次,哭個夠吧。
歐陽澍進洗手間時,迎面碰到白玉蘭出來,短短十幾分鍾,她仿佛變了個人,不施脂粉的臉是腫脹的,長而黑的睫毛溼漉漉的,眼睛沒有了剛才的清澈,紅紅的。看到他一怔,側臉低頭讓在門旁,等歐陽澍過去後,就靜悄悄地向走廊盡頭走去。
歐陽澍回頭,看着白玉蘭的背影,那瘦弱而倔強的雙肩,那略有些瘸的腳步,讓歐陽澍想起了展覽館外快速離去的背影,也是如此急切,像要逃離一般,不禁對自己剛才的遷怒產生一絲愧疚。
「等等,先別走!跟我來!」歐陽澍轉身向人力資源部走去。
白玉蘭回過頭,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天!他讓她別走,別走這個詞,這個聲音,此時對她來說比任何音樂都美妙動聽,深深烙在她的生命裏。
亦步亦趨跟着前面那個寬大的肩膀,瘦削的腰身,這一刻,她難以相信幸福竟然離自己是這麼近,雲開日出的感覺竟然如此的令人眩暈。
「李總,讓她做技術部祕書吧。」歐陽澍回頭示意了一下。
李燕看到他身後的白玉蘭,露出詫異的目光,但很快調整了表情,說:「好的,我這就給她辦手續。」
歐陽澍轉身走了。
看着從身旁走過的歐陽澍,挺拔、嚴肅,一身光芒,白玉蘭的那聲謝謝哽在咽喉。
晚上,搬進公司統一租賃的公寓,白玉蘭拿出手機,向媽媽報告:她找到工作了,是一份非常體面的白領工作,公寓牀具電視齊全,衛生間一塵不染,還有空調;單位在上海最著名的開發區,好高好高的樓,在辦公室能看到黃浦江;領導多麼好,同事多麼優秀,整個公司一半都是博士......,直到把話費全部打沒,她才躍到牀上,抱着被子連打了好幾個滾。
生活從此不同,她再也不要去派出所,再也不要去法院,再也不要去面對那些各色各樣的記者、律師,更不要去面對那幾個惡棍。她要好好生活、努力工作。
一上午沒有人來安排工作。白玉蘭整理好書桌,就安安靜靜地看公司各項規章制度,看公司的通訊錄,把它們牢牢記在心裏。
中午,白玉蘭跟同事孫曉蕊一起去公共食堂吃飯時,遇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白玉雪,她的中學同學。
象被剝了鱗的魚,痛楚瞬間遍布全身。白玉蘭第一個反應是躲避,想低頭從她身邊過去,裝作不認識,她相信這是最好的方法。她下了多大決心才終於與那痛苦的五年徹底隔絕,怎能輕易放棄。
「玉蘭,真的是你?我聽說新招個祕書叫白玉蘭,還在想不可能是你,想不到真的是你!」白玉雪顯然沒有看出白玉蘭的躲避,她大着嗓門叫到。
白玉蘭只好端着餐盒轉身對着她。
白玉雪誇張的嗓門引來無數目光,其中一定有澍森公司的人吧。
白玉蘭看了一下周圍,連忙找個空位坐下,她恐懼成爲目光焦點。白玉雪跟着她坐了下來。
不想,旁邊坐着的竟是李燕。白玉蘭連忙點頭,問好。
李燕笑看着她,說:「你倆不會是姐倆吧?白玉蘭、白玉雪,一字之差。不過長的不像。」
白玉雪連忙說:「上學的時候老師和同學都把我們當姐倆,其實我們一點兒親戚關系都沒有。李總你知道麼?我們那塊兒差不多一半兒都姓白呢。哎,對了,玉蘭,你怎麼應聘到我們公司了?這可是高科技公司,你不是連高中都沒有畢業麼?」
李燕收低了目光,不動聲色。
白玉蘭一下子站了起來,臉紅了,她心裏很清楚,高中學歷是進不了這個公司的,所以她找了歐陽澍。可是經玉雪這麼一說,簡歷上的高中學歷都涉嫌造假了,她該如何向李燕這個人力資源總監解釋?
「李總,是這樣的,我......」
不等她說完,李燕揮手打斷了她的話:「白小姐,手續是我辦的,但你不是我招進來的。也許你應該去和歐陽總監解釋。」
白玉雪知道她闖禍了,也連忙站起來:「李總,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其實玉蘭在我們班學習可好了,要不是因爲出事了,被我們那......」
「玉雪!」白玉蘭絕望地喊了一聲,轉身跑出了食堂大廳。
玉雪看着餐盤裏的紅燒小排,吞了一下口水,心裏默默覺得可惜,轉身追了出去:「玉蘭,等等我,我不是故意的!」
白玉蘭在衛生間待了很久,她知道,好不容易到手的工作恐怕又要失去了。這個世界信任太難了,說假話的人太多,所以,說真話也沒有人相信。她該如何解釋白玉雪說的高中沒有畢業,如何證明她的高中畢業證的確是學校通過考試後校長親自蓋章後發給她的,誰會相信?誰會有耐心去東北那個小小縣城去調查?想起面試那天李燕一副公事公辦不肯通融的表情,想起歐陽澍發火時不耐煩的樣子,她的頭皮一陣陣發麻。
懷着忐忑的心情,她來到自己的格子間。
沒想到,辦公桌上已經堆滿了資料,每一摞上有個便籤,注明是復印的,還是存檔的,還是錄入電腦的,抑或郵遞的、傳送給某某某的。
見到這麼多工作要做,白玉蘭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是激動加感激。她沒有被開除,她終於要工作了!雙手按在桌子上,她覺得全身都是力量。拿出筆記本快速將要做的事情記錄下來,並排了順序。
一下午,她過得愉快而充實,不餓、不渴,連衛生間都沒去。下班了,同事們都走了她也沒注意到,直到將最後一份錄入完畢的文檔放入檔案櫃。
「嘀鈴鈴......」突兀的電話鈴聲在靜悄悄的樓道顯得特別急切。白玉蘭來到走廊,發現只有技術總監的房間還亮着燈。
她悄悄推開門,見歐陽澍睡在沙發上,鈴聲吵得他皺着眉頭,卻不去接。電話固執地響着。
如果歐陽澍沒有睡着,白玉蘭很想去和他解釋一下學歷的事情,但現在總不好把他叫起來。再說,電話都沒有叫醒他,爲了自己的事情把他叫起來,他肯定會發火吧?想到他發起火來的樣子,白玉蘭輕輕地關上門,打消了這個念頭。
回到辦公室,關燈、關門,按電梯。
電梯門開了,歐陽澍房間的電話又響起來,且固執地響個不停。白玉蘭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看看,她勸自己說,人家幫了我這麼大的忙,我應該幫他接一下,就算接了不該接的,挨他罵了,也不怕的。萬一真有事呢。
是真的有事,電話是一個溫柔蒼老的女聲:「小澍在麼?讓他趕快到醫院來,囡囡不行了,快點兒!」
放下電話,她去推他,才發現他臉通紅,燒得很厲害。
看到他那虛弱的樣子,白玉蘭想到了自己的父親,那個剛強的男人,因爲她,生生成了一個酒鬼,挪動他,幫他穿衣脫鞋成了她的日常家務。
白玉蘭熟練地將歐陽澍架在自己肩上,拿起他的西服,拖着他一步步往外走。
在門衛的幫助下,將他塞進出租車,她才想起不知道該去哪個醫院。只好打開車門問他。
歐陽澍迷迷糊糊地問:「囡囡的醫院?怎麼了?明天才手術呢。她在陪着。」
白玉蘭猜到囡囡可能是他的孩子,她想了想,說:「你病了,去醫院吧。和囡囡相互照應一下。」
他說:「我沒病,不去醫院。送我回家!」
白玉蘭正在爲難,歐陽澍的手機響了,他卻閉着眼睛靠在座椅上無動於衷。
白玉蘭只好將手機從他口袋裏拿出來,還是那個急切的聲音:「小澍,你終於接電話了,快到醫院來,囡囡…囡囡她不行了,喂!」白玉蘭連忙把手機放在歐陽澍的耳邊。
歐陽澍徹底清醒了,他用手扶着頭,嘴裏念叨着囡囡,說出了兒童醫學中心。
白玉蘭連忙坐到副駕,讓師傅快些開車。
到了醫院,車還沒有停穩,歐陽澍就跌跌撞撞下了車。白玉蘭拿了他的衣服,付了車費,看着前面的這個大男人踉踉蹌蹌地直奔住院處而去。
會客室滿是鮮花,嬌豔的花朵襯得歐陽俊生臉色更加灰暗。看到兒子,金蕙蘭淚眼朦朧地迎了上去,歐陽澍拍了拍母親的後背,看了臉色陰鬱的父親一眼,衝進了病房。
孩子身上所有的管子都拔掉了,小小的人兒悄無生息地依偎在母親的懷裏。
歐陽澍踉蹌奔過去,半跪地上抱住了這娘倆,奔流的淚水並沒有絲毫帶走心的疼痛。
陸陸續續來了好多人。
白玉蘭一直拿着西服站在門口,她不能把衣服拿走,又不知道該放在哪裏,交給誰。
「趙師傅,請將總裁和夫人送回燕園。」
「是,粱姐。」
「文總,化妝、火葬和儀式就麻煩你們了。」
「放心吧,粱姐。」
......
樑傑在會客廳指揮若定,很快大家都各司其職。
白玉蘭悄悄走到樑傑身前,將西服遞給她:「這是歐陽澍的西服,請帶給他,謝謝。」
樑傑接過衣服,「請問你是...」
「我叫白玉蘭,澍森公司員工。」說完,略頜首,退出了房間。
樑傑將衣服遞給祕書,走進病房。
歐陽澍滿臉是淚,抱着囡囡坐在地上喃喃自語,楊紫珊靠在窗前,看着地上的爺倆,默默流着眼淚。
歐陽澍的目光包圍着他那已經了無生息的女兒:「囡囡,再笑一下,再給爸爸笑一下。昨天還笑了,今天就忘了?咱們不打針了,只要你笑一下,就再也不打針了......」
歐陽澍將囡囡小手按在自己的臉上。滿臉的淚把孩子冰冷的小手漉溼了。
樑傑蹲下,用手輕輕拍着歐陽澍的後背:「歐陽,囡囡走了,你們父女緣分盡了。雖只短短幾個月,囡囡就像個天使,她的可愛與美好我們永遠會記住的,是吧?來,把她交給我,讓她走吧。」
歐陽澍又一次緊緊抱住了囡囡,像要把她那小小的身軀印進自己的胸膛。良久,慢慢放開,輕輕吻了吻囡囡那小小的額頭,將孩子交給了樑傑。
歐陽澍擡起頭,發現了窗前楊紫珊的影子,他掙扎着站了起來,到窗前,拉過楊紫珊的手,看着那雙哀傷無助的淚眼,把她的頭靠在了自己的肩上。歐陽澍意識到,離婚程序需要停止了,他們有着共同的傷心,不能再進一步彼此傷害。
來上海快兩個月了,白玉蘭還是搞不清東南西北,何況上海太大了,不像在縣城,閉着眼睛都能從南到北、從西到東。所以,出了醫院大門,白玉蘭找不到去地鐵站的方向了。她下了臺階,想找個人問路。
幸好,在樹蔭下站着一個男人,她趕緊走過去:「請問地鐵站…,咦,你是…」,是的,他是歐潼陽,雖然光線昏暗,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不會錯的。可惜只有那麼幾秒,歐潼陽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第一次離她的偶像如此之近,她卻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看着偶像上了車,看着車開走了。
愣怔了好久,白玉蘭不禁嘟囔了一句「這可真是上海,什麼都可能發生,什麼人都可能碰到,太神奇了!」。
第二天早晨,白玉蘭早早就來到辦公大樓,遠遠見電梯門快關了,連忙跑了幾步,電梯裏的人按下了開門鍵。
電梯裏只有一個人,是市場總監肖涵,一個四十多歲的白白胖胖的男人。白玉蘭昨天給他送過資料,所以認識。
白玉蘭點頭道謝。
肖涵與白玉蘭有一搭無一搭地聊着,問她是否適應新的工作啊,覺不覺得累啊,對上海印象如何啊之類,每一個問題,白玉蘭都認真做了回答。電梯門開了,肖涵突然說:「我有事想和你商量,中午吃飯聊聊好麼?」
白玉蘭微微怔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祕書工作就是這樣,閒的時候很閒,忙的時候活都堆在一起。通過昨天一個下午的工作,白玉蘭已經基本摸到了規律。雖然上午沒有工作,但她仍然很忙碌:將檔案櫃裏的文件夾、打孔機整理成最方便取用的排列方式;按照以前會議紀要的格式建立幾種不同類型會議紀要模式。
中午白玉雪過來找她,嘻嘻哈哈的,看不出有多少歉疚:「玉蘭,走,吃飯去。哦,對不起啊,昨天害你難過。還有,你昨晚去哪裏了,我本來想負荊請罪,見完客戶後請你吃飯來着,結果你不在!」
白玉蘭微微一笑,沒有搭腔,收拾一下就跟她走了。
倆人打好飯,白玉蘭看到了肖涵。她記得早晨的約會,便走向他。他卻看了看她旁邊的白玉雪,低下了頭,沒有招呼她的意思。白玉蘭便疑惑地與玉雪一起吃了飯。
下午,白玉蘭收到一個內部郵件,是肖涵的,讓她去他的辦公室。她拿了筆記本和筆,向市場部走去。
市場部外間只有兩個人在,一個在打電話,一個在電腦前看着什麼。肖涵在裏間看到她,迎了出來。
「小白你好,中午吃飯的時候沒有看到你,只好約你過來了。檔案的事情還得需要你幫忙啊。」
白玉蘭笑笑:「肖總客氣了,有啥事吩咐我就行。」
來到裏間坐在沙發上,肖涵親自給她倒了一杯咖啡,白玉蘭欠身說謝謝,拿出筆記本翻開準備記錄。
肖涵看她認真的樣子,不覺也認真起來。
「是這樣小白,我來澍森一年了,一直有一個想法,想把公司所有銷售與成本按單項價格做一個數據庫,詳細到每一種類型的色譜分析管,工作量十分大,我希望你能幫助我。」
白玉蘭聽得一頭霧水,但她還是努力將他說的話記到本子上。
「說白了吧,我想達到的效果就是形成一種程式,任何一個銷售人員,只要掌握了這個數據庫的數據,在市場上就能隨時對比分析我們產品的優勢和劣勢,知道我們產品的主要成分,就能快速判斷成本,得出合理價位,與客戶談判時心裏就有了底。接下來還有好多工作,我們不能只比較一個案子在市場中的競爭力,我們需要比較到細項。」
這番說白,等於白說。白玉蘭仍然無法插嘴。她不知道在這些想法中她能做什麼。
外面陸續回來了幾個人,有人在走廊裏喊白玉蘭的名字。
肖涵問:「你明白我的意思了麼?」
白玉蘭不知該如何回答,猶豫了一下,說道:「肖總,您的這件大事我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
肖涵仿佛有些失望:「那這樣,你先回去,好好考慮一下我的想法,明天我們再聊。」
白玉蘭點頭告辭。
辦公桌上又是一堆的文件,這次比昨天凌亂。只用了昨天的一半時間,她就全部處理完畢。提前準備與掌握方法是快速完成工作的前提。
閒下來她開始搜索什麼是數據庫,什麼是色譜,什麼是成本。網上的解釋也是雲裏霧裏,她盡量記住其中主要的內容。
白玉雪來找她時,她才知道已經過了下班的時間。
「還忙啊,你知道麼,公司不讓隨便加班的,除非有正當理由。快走吧,今晚我請你吃麻辣燙。」
「不讓加班,爲什麼?那活幹不完怎麼辦?」白玉蘭想起自己昨晚加班,有些不自然。
「幹不完證明能力差,不適合這個崗位啊。你呀,以後天天按時走,幹不完就收起來,第二天再做,明白麼?尤其是你們人力資源部和財務部。我們市場部還好些啦,有時候有應酬,要陪客戶,時間上寬鬆很多。」白玉雪邊說邊將挽起的頭發披散下來,彎彎的,彈力十足地披散在肩上。
白玉蘭一邊關電腦,一邊點頭,表示明白了。
白玉雪突然摟住她的肩,湊近她耳朵悄聲說:「知道麼,歐陽澍的女兒死了,這回肯定是要和他老婆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