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人潮漸漸散去,港口顯得寂靜冷清了許多。
夜幕籠罩下的拉普拉塔河朦朧而曼妙,幾艘中型貨輪在夜色中緩慢的行駛,離碼頭還有幾海裡的距離。
一輛轎車靜靜地停靠在碼頭上,透過車窗可以看見駕駛座上的男人正用望遠鏡觀察海面上的貨輪。
未過多久,一個年輕幹練的男人端著兩杯咖啡拉開車門坐了進來,口中不解的問道:「不是來參加聚會嗎?三更半夜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深夜有漂亮的人魚唱歌,你不知道?」季銘庭未放下望遠鏡,語調正經平穩。
「真的?在開玩笑吧?」崔仲延一怔,將信將疑的將臉湊上前,隔著擋風玻璃瞪大眼朝海面張望。
季銘庭將望遠鏡丟給他,勾起一邊的嘴角,只是笑意沒有到達眼底。「想看人魚?也許順道能看見被送入海中的禮物!」
崔仲延表情一滯,連忙舉起望遠鏡。遠遠地,他看見貨輪之上,七八名水手正將集裝箱搬到梯架口,三名壯碩的男人逐一將集裝箱鑿開洞,水手們再一一將貨物丟入了海裡。
「他們到底在做什麼?」崔仲延憤怒的低吼一聲,掏出電話,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季銘庭靠入椅中,薄薄鏡片之下,深黯地眼眸冷峻而嚴厲的望著黑黝黝地海面。
車窗外,一個頭髮蓬亂、斜背包的東方女人打著哈欠蹬著腳踏車一晃而過。
片刻過後,轎車也駛離了港口。身後,只留下遙遠海面上燈塔閃爍的光芒。
塞羅山下,蒙特維多舊城在晨曦的霧靄裡逐漸蘇醒。靠近拉普拉塔河港口的古老街道被絢爛多姿、清新馥鬱的花木裝扮著,街道旁的灰白色西班牙建築在淡藍的天空下投射出悠長的陰影。
如茵綠地將街拐角的一幢三層舊式公寓環繞,和舊城所有的房子一樣,這棟房子也用豔麗的花雕裝飾著大門。房子前種滿姹紫嫣紅的花卉及翠綠鮮嫩的綠色植物,沾染了晶瑩晨露的花朵在甜美的早晨安靜地綻放著芬香。房子面向河灣的方向是略呈船形拱度的狹窄陽臺,陽光穿透薄霧,從淨亮透明的窗子撒入三樓東面的屋子裡。
不甚寬敞的房間有些零亂。正對陽臺靠牆的是一張單人床,皺巴巴的床單胡亂裹在一個睡得四仰八叉的女人身上。她臉上蓋著一本厚厚的西班牙語課本,細微的呼嚕聲不時從書下傳出來。
床旁檯燈桌上的時鐘指標指向六點四十分,時間尚早,床上的女人睡得也格外沉。陡然,「哐哐哐」劇烈地敲門聲刺耳的打破了清晨的寧靜,隨後一陣夾雜葡萄牙口音的西語尖銳的在門外響了起來。
「薑!我知道你在家,你聽好了,我對你的寬限只到今天晚餐之前!」
並不友好的拍門聲直闖房間。睡得爛熟的女人似乎嫌聲音太過吵鬧,睡眼緊閉的摸索著將檯燈桌上的鬧鐘按下,翻個身,連頭帶書的深深埋入了枕頭裡。
「你聽到沒有?晚餐前你再交不出房租,就去睡大街吧!」門外的人充滿怒氣的丟下最後一句警告後忿忿地離開了。
床上的女人依舊不為所動的發出著細微的鼾聲。
覆著藍白格子布的弧型餐桌上,一隻餐盤裡靜靜地擱著半截吐司麵包,兩尾色彩斑斕的小金魚在麵包旁的玻璃缸裡悠哉的遊弋著。
良久,遠處拉普拉塔河上輪船的汽迪聲悠揚地響起。
薑瑤猛然驚醒,從枕頭裡拔出腦袋,睡眼惺忪地望向床旁的鬧鐘。沒幾秒,她碰地抓起鬧鐘,睜大雙眼,絕望的呻吟出聲:「天啊,又遲到了!」
她急匆匆的爬下床,赤腳沖進浴室,嘴裡抱怨不停:「二手鬧鐘果然沒用,該響的時候總是不響!」
草草洗漱完畢,她飛快換上衣服,抓起桌上乾巴巴的半截吐司麵包咬在嘴裡,順手往金魚缸裡撒了點魚食。拍了拍手,她將背包甩到肩上,拉開門,正要鎖門,冷不防瞥見門上貼著一張字條。沒時間細看,她撕下字條塞入背包裡,飛奔下樓。
院子裡,房東特瑞莎太太正在享受早餐。想起拖欠許久的房租,薑瑤不禁吐了吐舌頭。她躡手躡腳地推出腳踏車,孰料,正待「逃亡」之際還是被特瑞莎太太逮了個正著。在特瑞莎太太氣急敗壞的叫嚷與威脅聲中,她縮起腦袋跨上腳踏車,逃命似的飛奔而去。
薑瑤在舊城區彎彎曲曲的街道飛快的穿梭。沿途有不少大清早就來尋幽探秘的遊客,遊客們在這些完好的保存了古典歐洲城市風貌的古舊建築間流連與驚歎,同時,街道兩旁因旅遊開發而隨處可見的商店、咖啡屋、旅館,讓舊城在濃厚地歷史氛圍中增添了一份現代繁華。
薑瑤風馳電掣的穿過古老的街道,最後一個急刹車,停在了一間充滿墨西哥風情的烤肉店外。她氣喘吁吁的停好腳踏車,抓起背包便往烤肉店沖,神經大條的沒有思索二十分鐘前就應該營業的店為什麼還掛著暫停營業的告示牌。
站在門前,她深吸口氣,心中又默念了一遍路上想好的理由,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探入半個腦袋,堆滿乾笑的小聲打招呼:「早安,鮑爾先——呃,你、你們繼續、繼續!哈、哈哈……」
「砰」地一聲,剛踩進去半隻腳的薑瑤面紅耳赤的飛快甩上門,火燒屁股的迅速逃離烤肉店七八米遠,仿佛剛才看到了某個血腥的殺人現場。她的腦袋在呈現短暫空白後,又立刻像電影重播般浮現了方才那幕火辣勁爆的畫面:兩個赤身裸體糾纏在一起的男人!
她捧著自己噗通噗通亂跳的小心肝,喃喃自語:「同志的精力都這麼旺盛嗎?大清早耶!」猛地,她使勁搖搖頭,「不對不對,剛才在上面的是、是……」
「卡、卡羅!」
追求她三個月,上個禮拜她才答應正式交往的同事兼男友——卡羅!
薑瑤像是被人抽了一記悶棍,背包碰一聲直線落地,她轉動僵硬的脖子,呆滯的望向緊閉的木門。驀地,她猶如被踩到尾巴的貓,大叫一聲,跳起腳來往烤肉店裡沖去,門卻倏地打開了,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男人神色尷尬的走了出來。
「卡、卡、卡……」她一副魂喪魄散的見鬼模樣引來路人的好奇觀望。
「薑,今天你來得很早!」蹩腳的怪腔調中文打斷了瞪大眼驚喘不已的薑瑤。
早?遲到二十分鐘還算早?平常她遲到一分鐘都會被念到臭頭!
「來、來早了嗎?那我先去、先去散步!」她咽了咽口水,只感覺渾身的不自在,忘了責問,她竟抬腳就要走。
卡羅立即拉住她,臉上浮現出歉疚,他尷尬的咳了咳,才道:「薑,我們在一起很久了!」
聽到他爽快的承認,薑瑤混沌的腦袋裡開始劈里啪啦的閃起雷光。
她的男朋友大清早和另一個男人親熱,而且還不是第一次!?
她茫然的微微側頭,似在困惑,又似在消化這句話。原來這個牽過她的手,親吻過她臉頰的男人喜歡男人!
她心底湧上一股難受勁,像是有什麼東西梗在喉頭。遇到男友和男人偷情,她該怎麼做?
「你……」她該指著他的鼻子尖叫控訴責問他和那個死胖子鬼混在一起多久了?
「我……」她該怎麼辦?哭天喊地的祈求他回心轉意?
可是她撓了撓頭,脫口而出的卻是乾澀無力的問話:「你是同志嗎?那為什麼要和我交往?」
卡羅臉上的尷尬更甚,他心虛的撇開臉,用西語快速說著:「為了我的家人,所以我才和你交往隱瞞他們。我很喜歡你,可是對你沒有欲望……薑,我很抱歉!」說完,卡羅再次歉疚的望了她一眼,轉身走進了壽司店。
薑瑤茫然的望著甩下一堆艱澀難懂的單詞後頭也不回的卡羅,緩緩蹲下身,捧住腦袋,嘴裡喃喃重複他說的單詞:「deseo、deseo(欲望)是什麼意思?隱瞞什麼?抱歉什麼?愛的是男人?」
他愛男人?那她算什麼?
姜瑤沒能完全理解卡羅的話,卻終於明白了一個最明顯不過的事實——她被甩了,被一個同性戀男人甩了,被一個滿身肥肉的男人搶走了男友!
她望向一頃碧藍的天空。大清早就用這麼刺激的事來挑戰她的神經嗎?
一種莫名的焦灼搔動著她的四肢百骸,她的牙齒不自覺的開始磨得咯吱咯吱響,一股盤踞在她體內熱騰騰的氣體逐漸從腳底蔓延到頭頂。
她是不是該做點什麼?
她滿臉猙獰的捏緊拳頭,一腳踹開木門,「轟隆」一聲,門應聲而裂,她再幾腳踢開門邊的桌椅,桌面上的器皿「砰砰砰」地紛紛摔碎在地。她露出冷森森的利牙,操起尖刀,一步一步朝縮在櫃檯邊瑟瑟發抖的「姦夫淫夫」走去,窮凶極惡的怒吼道:「死胖子,去死吧——」
——當然,以上全屬臆想。
當她被一臉輕蔑的店老闆鮑爾指著大門甩出一句「你被解雇了」之後,她混沌的腦海裡蹦出的只有四個字:又失業了!
一輛銀灰色跑車在寬闊平坦的河濱大道飛馳,海風夾著淡淡的鹹味迎面吹來,熱情而清爽。季銘庭卻無暇欣賞拉普拉塔河的浪漫風情,只顧不停的講電話。
「確定是他?」
電話裡傳來秘書崔仲延的聲音。「是他沒錯,那小子長得帥,沒理由會認不出來!」
「儘快派人查清楚,家裡對他已經沒有了多少耐心!」
「我知道了。你什麼時候能到?這邊氣氛不是很好!」
「還有五英里,做好準備!」
掛斷電話,他抬腕覷眼手錶,踩盡油門,車子箭矢般飛馳而去。
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季銘庭面無表情的盯著眼前塞滿錢的箱子,俊臉上泛起了一抹嘲弄:「金錢一旦作響,壞話便戛然而止,希望這些錢足夠堵住他們的嘴!」
崔仲延透過會議室的玻璃掃了眼裡面虎視眈眈的人們,將檔放在他面前:「已經調查清楚,確實是CK航運搞的鬼!」
季銘庭並不覺意外的翻了翻文件,鼻樑上的銀邊眼鏡泛出冷清的光:「他們既然努力爬上了台,表演最好就別太快結束!」放下文件,他起身往會議室走去。
會議室裡坐滿了一群來意不善的人,空氣中彌漫著沉凝的氛圍。
推開門,季銘庭環視神色突然緊張起來的眾人,眼底浮上譏諷,旋即神態自若的在了主席位。崔仲延從容的將錢箱放在了他面前。
大部分的人被眼前一捆捆的鈔票驚呆了,面面相覷。只有一個高壯的西班牙男人跳起來粗暴的怒叫:「你把我們當傻瓜嗎?以為這點錢就能打發我們?我們的損失可不止這麼點鈔票!」
季銘庭似笑非笑的盯住他:「你能得到多少報酬?這個數?」說著,他隨手將一疊厚厚的鈔票甩在中年男人面前,中年男人目光不安的閃爍起來,臉色乍青還白。
崔仲延在旁搖了搖頭。SnL航運的貨輪在烏拉圭丟失了三分之二的貨物,作為競爭對手的CK航運以為能夠借助此次事件打壓SnL在西班牙航運界的地位,最好別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在確切得知是CK航運耍的把戲後,他難以猜測被惹怒的季銘庭會怎麼回擊。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結果一定不會讓人愉快!
中年男人明顯被季銘庭冷厲威嚴的氣勢嚇住了,但立即他又揮起拳頭,惱羞成怒的吼叫起來:「你是什麼意思?」
季銘庭突地笑了笑,似乎就等著這句話。他將鐵證如山的調查檔丟在了男人面前,「看看吧,也許能幫你想起什麼!」
中年男人憤怒的抓起檔,但只看了幾眼,他便灰頭土臉的跌坐在椅子上,一臉驚惶的瞪住季銘庭。
季銘庭眼中迸出讓人不寒而慄的冷意,他面無表情的道:「轉告你的老闆,做好準備,千萬別讓遊戲變成無聊的鬧劇!」有膽挑出事端,就得有膽承受後果。
丟下話,他起身走出會議室,留下鴉雀無聲的一群人。
「董事長會不會不想將事情鬧大?」崔仲延跟在他後面,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父親是顧情面的人,我卻不會任人騎到頭上。查清楚CK三年來所有新入股東的背景!」堂而皇之的一再挑釁,背後一定有鬼。
「明白了!」
「岩澤那邊還有什麼消息?」
「一個禮拜前有人見到他在港口下了船,有個漂亮女人收留了他。」崔仲延將一張字條遞給他,「不過還不清楚是否仍待在那裡!」
盯著字條上標注的地址,那是著名的紅燈區,季銘庭不禁攢起眉頭,有些不悅又有些無奈的說道:「混了幾年還沒個正經!」
「從小以你為榜樣,會沒個正經也是長期壓抑的結果!」崔仲延小聲嘀咕。
「崔秘書!」季銘庭挑了挑眉頭,儘管與崔仲延的關係並非普通的主雇關係,但他可不希望身邊信任的人是個嘮叨的傢伙。
他嚴肅的口吻讓崔仲延立即正色道:「我已同德國方面聯繫過了,他們對我們的計畫相當有興趣。」
對他的轉移話題,季銘庭也未置多語,徑直收起字條,轉身往公司外走去。
崔仲延見狀,趕緊提醒他:「蓮薇姐還有半小時就到了,不去接她嗎?」
季銘庭略怔,他竟忘了鬱蓮薇今天會來烏拉圭。旋即,他信任的拍了拍崔仲延的肩膀:「拜託你了,我先去找那小子。」說著,他從錢夾中取出一遝鈔票遞給崔仲延,「買件她喜歡的禮物。另外,雇個好點的鐘點工。」在找到那小子前,他必須暫時停留在烏拉圭。
崔仲延望著他大步離去的背影,搖頭歎息:「見不到人,再好的禮物又有什麼用?」
「沒錯吧?」薑瑤睜大眼望著正熟練點算鈔票的職員,討好的問道。
「下個月的授課費能按時交嗎?」職員點清金額,抬起頭十分不客氣的問她。
薑瑤尷尬的笑了笑,心虛的顧左右而言他:「太陽還掛在牆頭上,下個月可還沒到呀!」
職員瞪了她一眼,從櫃檯後將單據遞給她:「這是收據!」
薑瑤看眼存摺本上呈負數的阿拉伯數字,歎了口氣,喃喃道:「看來真的破產了!」
省吃簡用交完拖欠了兩個月的授課費,她已被貼上了身無分文的標籤。一早被解雇,連薪水也泡了湯,不知道房東是否還能容忍到她找到下一份工作!
將收據整齊的疊好,塞入錢包裡,姜瑤向冷漠的職員打過招呼,垂頭喪氣的向外走去。
被男友劈腿!失業!破產!她的人生在今天似乎到了最低谷。
明媚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讓她沮喪的心情好受了一些。她深吸口氣,甩開鬱卒的心情,不再為無法挽回的事實而煩惱,眼下更值得她擔憂的是如何交出房租,還有如何填飽肚子。
「肚子吃飽,痛苦才能熬,加油,薑瑤!」
街心花園陰涼的綠蔭下,一個滿臉陰鬱的女人正坐在畫攤前埋首工作。
「該死的男人!」薑瑤咬牙切齒的用畫筆使勁戳著畫板上的畫稿。半晌,她才氣喘吁吁的放下筆,惡狠狠的瞪住畫紙上被畫成豬頭樣、已經千瘡百孔的畫像。
想到卡羅和吝嗇鬼鮑爾,薑瑤的胃部就一陣痙攣。不是被甩後的心痛與絕望,更多是讓她感覺被背叛、被欺騙的難堪與憤怒。
她是被鬼附身了嗎?以為這個平日對她噓寒問暖、體貼照顧的男人值得她喜歡、值得她交往,僅僅隔了十來天,他就劈腿給她看,讓她更嘔血的竟是與又肥又醜又沒品的鮑爾!難怪他會目光怪異的打量男人,跟鮑爾曖昧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她僅維持兩個禮拜的愚蠢戀愛,竟然被利用來掩飾別人的性取向,最後讓她丟了男友丟了工作更丟了臉!
薑瑤沮喪的垂下酸澀漲痛的眼睛,低頭看看自己,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現在十分狼狽。餘光掃到畫攤上亂七八糟的畫稿,再抬頭望瞭望四周,遠處幾個遊客正用看神經病一樣的目光偷偷打量她。
剛才她有做什麼嗎?薑瑤呆了呆,深吸口氣,提起精神,起身將畫稿逐一擺好,小心翼翼的吹去畫稿上的細塵,然後系好圍裙,豎起腳凳,在畫架上輔上畫紙,挑好畫筆和顏料,準備畫點什麼來轉移鬱卒的心情,可她旋即發現顏料桶裡半滴水也沒了。
她懊惱的敲了敲腦袋,今天真是沒一件順心的事呀!
提起小木桶,她往時常借水的露天咖啡屋走去。
她剛走片刻,七八名溜著直排輪的少年就嘻鬧著呼嘯而來,安靜的街道立時變得嘈鬧紛雜。一群年輕人在經過畫攤時,不知是誰踹了一腳,登時就將鋪著淡藍布巾的畫攤給踹翻在地,畫稿、畫紙撒了一地。跟在其後的少年嘻嘻大笑著從一堆畫稿上滑過,很快又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7月18日大道」人聲鼎沸,車流人群川流不息。街道四周高聳矗立著風格迥異的羅馬式、葡萄牙式及西班牙式建築群,每隔幾個街區就可以看見漂亮的街心花園以及街頭栩栩如生、極富烏拉圭民族特色的雕塑。
今天不知是什麼節日,獨立廣場上聚集了大量狂歡的人,連附近的道路也堵起了長龍。
季銘庭慢慢停住車,盯著前方緩慢移動的車輛,皺了皺眉頭,看來只能抄近路了。不待多想,他迅速將車彎入了一條小路。
枝葉繁茂的海紅豆和紫羅蘭辟出了一條靜謐地林蔭道,街道兩旁是一排各賦特色的商店,不遠處還有座漂亮的街心花園。
可能因為是節日,人們都聚集到了廣場上,這條路上的行人和商店裡的客人都不多,暢通無阻的道路讓他加快了速度。就在他要駛過街心花園之際,陡然,一記響亮的「哐當」聲伴隨某種沉悶的碎裂聲讓季銘庭嘎地刹住了車。
平坦的道路上似乎不應該有這種聲音?季銘庭擰起眉,正待下車查看,耳邊卻猛地冒出一陣淒厲的尖叫:「天啊,我的畫——」
這聲尖叫登時讓季銘庭的眉頭皺得深了幾分。旋即,他的視線裡撞進了一個頂著蓬鬆卷髮、驚愕的張大嘴的年輕女孩。女孩身上染滿顏料的圍裙滑下了半邊肩帶,拎著顏料桶的手正顫巍巍地指著他這個方向。還未等他回過神,女孩已火箭一樣沖到了車前。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薑瑤瘋狂的將撒滿一地的畫稿檢起來,髒汙不堪的畫稿上赫然橫呈著一條條清晰的輪胎痕跡,而畫夾和畫筆已經被輾得支離破碎。
薑瑤的腦袋「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漆黑,心更是像沉在了深不見底的井裡。她只不過是去借點水,畫攤卻在轉瞬間成了一堆廢墟。連唯一的生財工具都被毀於一旦,她今天到底是惹了哪路神仙才至於如此倒楣?
薑瑤抽咽著將髒汙的畫稿放下,積了兩泡淚水的眼睛在瞟見軋爛她攤子的汽車後,氣開始不打一處來。而當她進一步發現車內依稀還坐著個男人時,她登時像是吃了十公斤多塞特納加超級辣椒般,連腳底板都著起了火。
薑瑤憤慨的盯住車內毫無動靜的男人影子,咬牙切齒的叫嚷:「你今天死定了!這可是你自找的!」
說罷,她怒不可竭地刷起衣袖,砰砰砰地使勁敲打車窗,口中憤怒的大嚷:「出來!你給我出來!看看你都幹了什麼?不對不對,中文聽不懂。」她後知後覺的立即將中文換成了西語,「Eresunjilipolla,Miraestedesastre(你這缺德鬼,看看這爛攤子)……」
就在她正要使上腳的瞬間,車門被推了開來,一抹高大的陰影隨即罩向了怒容滿面的薑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