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記憶中的童年是灰色。
安家鎮位於北方的一個小城市,這裡春秋很短,在安然的印象中剛脫下棉衣天就一下子熱了,桃花熱鬧開過石榴花也就紅了,柳絮飛揚櫻花漫舞從來都是很短暫的。就像幸福,美麗不過一瞬間,花開極盛就會衰敗。
安家不過四間破瓦房,不過在安家鎮也沒什麼特別的,整個鎮子上都是這樣。也有幾戶人家是二層樓房,在安然記憶中裡面住的人都是一臉高傲,雖然其中有本家的叔叔,可安然從沒踏入過那樓房裡。偶爾她會看到父親哈著腰進去借錢,出來時基本上空手而歸,幾次後父親也不再踏入自己兄弟家了。
安然有時在路上也會遇到住在樓房裡堂姐安閒,也不過差兩歲,安閒看起來個頭卻比她高很多,她也不似別的孩子瘦骨嶙峋的,整個人珠圓玉潤,像瓷娃娃般討人喜歡。安然遇到她時通常低著頭,也不理會身後安閒親熱的呼喚,她很小就知道人是有貧賤之分的。
從安然記事起家裡就是冰冷的,整日父母不斷地爭吵打架,看起來柔弱清秀的母親面對父親也是一臉猙獰。家裡並不富裕,父親愛賭,整日跑的不著屋,母親偏偏性子極強,事事不肯落在人後。兩個人吵架時誰也不讓誰,父親動起手來一點也不含糊,常常打得母親鼻青臉腫,不過他的身上也滿是指甲抓出的血痕。安然這時都在外面桃樹下冷眼看著外面屋裡出盡醜態的兩個人,她不知道什麼是害怕,而且父母的爭吵向來和她沒什麼關係,兩個人從不會遷怒於她。
吵完架父親通常會蹲在院子裡狠狠的抽著煙,母親則坐在冰冷的地上小聲哭泣,偶爾父親會瞥見站在桃樹下一臉平靜的安然,他的目光極其複雜,不過一瞥,安然只覺得心猛的一跳,只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麼。
母親對她的態度也是極其冷漠的,甚至還沒有父親親近。安然小時候就看出母親和這裡的一切格格不入,村子裡的婦女大多數都是皮粗肉厚的,常日勞作,身材臃腫,看起來很皮膚很黑。母親是一個例外,就算不再年輕身材也是高挑的,安然常常會聽到旁人說笑著母親的細皮嫩肉。母親還說著一口好聽的普通話,不似村裡人土氣的方言,偶爾也說出幾句她聽不懂的話來,言語柔然甜膩,婉轉清幽。安然很是喜歡,可母親從不教她,她只會自己學著母親那樣一板一眼的說著普通話。父親聽到了也只是笑著摸摸她的頭,說真好聽,這時的母親就會斜著眼一臉譏誚的看著他,想說什麼,可看了看年幼的女兒還是轉身離開了。這時的父親也會止了笑容,一臉落寞,安然不懂他們的世界,也從未探究過。衣食住行之外,母親很少和安然說話,偶爾目光相遇,安然也可以從中讀出漠視。初時會有些難過,不過她待她還是盡心的,安然的衣著在一群孩子中永遠都是最好看的,就算是粗布衣,母親也可以給她搭配出別致來,久了安然也不再抱怨她的冷漠。
在這樣家庭出來的孩子也是寡言的,安然很少和同齡的孩子玩耍,她比同歲的看起來小很多。安然最經常做的事就是站在院子裡面的桃樹下發呆,看著花開花落不聲不響,整個人沒有一點生氣。她也時常可以聽到鄰居的大嬸們說著她的沉悶,甚至暗語著她的腦子有問題,安然對此也不理會,她的成績是班上最好的。有時她會好幾天不說一句話,父親急了就會說上一句:"小孩還是簡單點好。"安然抬頭一笑,明媚而純淨,父親回頭看了看屋裡連聲歎氣。安然不懂自己的家到底有什麼特別,她只知道自己在父母眼中多數時候只是陌生人罷了,父母的恩愛嫌隙從來都與她無關。
院子裡的桃樹結出的果實是不能吃的,安然很小的時候摘了一個,又酸又澀。就連桃花開得也極其蒼白,孤零零的一樹花就立在院子中間,說不出的寂寞冷清。在上學放學的路上,安然可以看到外面大片大片的桃花熱熱鬧鬧的吵著笑著,粉紅的花海絢爛至極,就遠遠看著也是很好的,怎麼也不似家中的清冷。
安然經常一個人上學下學,對旁人她不怎麼理會,別的孩子自然也不喜歡她,因為瘦小寡言,就算成績很好她也不討老師的歡喜。只有安閒對有些她特別,不理會她的沉默,常常會在一邊不停言語。安然多數時候神游四海,安閒的話多數也是隨意扯出來的,不管她有沒有回應。那時安然對她多少是有些不耐煩,她知曉安閒人緣很好,身邊有不少朋友,也很討大人們的歡喜,她很不理解安閒對她的招惹。一次她也不知在想什麼,等回過神兒來才發現安閒也沉默不語,正納罕著卻看到旁邊女孩一臉明麗的笑容,她說:"安然,不怕,我會和你在一起。"
安然一時石化,心卻柔軟了,她第一次聽到這樣動聽的話語。很久以後她才明白過來原來看起來快樂的安閒也是那麼孤單。
父母出事那年安然只有十歲,她上五年級了,安閒也上了初中,不再時時纏著她,安然仍然一個人獨來獨往,拿著很高的分數,當著大家口中的怪才。
那是個春末的黃昏,還沒走到村子口,安然就看到路中央糾纏著打鬧的兩個人,她一時心神不寧,遠遠看去她就認出是父母。安然有些意外在這裡看到他們,兩人雖老吵架,那也都在自己家裡,父母都是愛面子的人,很少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態。剛走近,一輛卡車就從旁邊的路口拐過來,她還沒來得及喊叫,就聽到旁邊的人群喊叫著:"車撞死人了。"
她就站在卡車旁邊,還有些溫熱的鮮血剛好濺在她的身上,安然沒有一絲反應的看著滾落在腳下緊緊糾纏著的男女,旁邊的熱鬧喧嘩和她無關,就連面前血肉模糊的兩個人仿佛也和她沒什麼關係。她只是個看客,看著旁人的喧鬧悲傷,那一瞬間安然只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沒有任何關係。
"安然,不要看。"
身後一雙溫熱的手覆蓋到她的眼睛上,這世間的不堪也掩在了那雙手的後面。安然眼睛一熱,淚水順著臉頰落了下來。她以為自己不會哭的,是什麼從自己眼睛中滑落出來?身後的女孩緊緊摟過她,嬌小柔弱的身軀讓安然覺得莫名的安全,從沒有人抱過她,也許以後也不會有人如此待她了。安然一時心安,靠著女孩的肩膀,竟沉沉睡過去了。
再醒來安然已經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還帶著陽光味道的被褥讓她一時有些恍惚。她知道今天天氣很好,母親肯定中午就把被子拿出來曬了,她很愛乾淨,雖然家裡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她還是可以把一切整理的井井有條,安然只是覺得乾淨的有些冷清。床還是年幼時父親為她做的,小小的,睡下一個她剛好。現在不知什麼時間了,外面靜悄悄的,可能半夜了吧,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櫺灑了一屋,安然想起來已經快到十五了,這時的月亮剛好圓滿。
旁邊有人緊挨著她,柔軟的身子靠在她身後,感覺很溫暖。安然剛要扭頭去看,許是動作太大了,身邊的女孩也醒了過來。
"安然,你醒了。"
溫婉的聲音讓她一個激靈明白過來所有的一切,她也聽出是安閒的聲音。安然心中一滯也不言語,女孩不介意,直接摟過她柔聲問道:"你怎麼樣了?哪裡不舒服嗎?"
"你怎麼在這兒?我爸媽呢?"安然硬生生的問著她,絲毫不理會女孩的關心。
安閒也不在意,頓了一下才回答道:"叔叔嬸嬸在外間放著呢。別人都走了,我怕你害怕,本來要你去我家的,他們不答應,我就留下了。"
安然哦了一聲不再言語了,她知道有時安閒也倔的厲害。沉默了片刻安然起身穿好衣服就要下床,卻被安閒扯住了衣擺:"你要做什麼?"聲音有些顫抖,安然知道她多少還是有些害怕的。
"我看看我爸媽,你睡吧。"安然想走卻見她仍不鬆手,想了一下接著說道:"也許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安閒聽言也不再阻攔,跟著起來穿衣服:"我陪你一起去。"
"你不害怕?"
安閒穿衣服的手一頓,想了想說道:"有你在我不怕。"
安然也不再多說什麼,等著她起來就摸著黑到外屋去。
堂屋門已經卸了,清冷的月光灑了一地,安然也沒去開燈,拉著安閒走到外間。就著柔弱的光亮,她可以看到門板放在他們平日用的長桌子上,父母就那麼靜靜地躺在上面,身上蓋著舊床單,看不到他們死前的血肉模糊。安然知道他們從此以後再也不用吵架了,去了另一個世界也許就不再認識。
安閒猶豫一下就要去拉床單卻被安然拉住了:"不要。"
"你不想再好好看看他們嗎?"女孩有些不理解這個小她兩歲的堂妹到底在想些什麼。
安然搖了搖頭,拉著她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冰冷的手指觸摸著安閒溫熱的手心也覺得安心不少:"他們也許並不想再看到我,就這樣守著就好。"他們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好,旁人都是多餘的。
安閒看著她沉靜的面容,猶豫片刻才開口問道:"你看到了嗎?"這句話她一直憋在心裡,不敢開口,但她知道安然一定看到了。
安然搖了搖頭,仍一臉沉靜,她盯著安閒看了許久才堅定的說道:"什麼也沒有,你也沒看到。安閒,那只是幻覺。"
"是嗎?"安閒鼻子一酸淚水就想落下,想了想旁邊的安然還是忍了下來。她還是願意相信安然的話,一切只是幻覺。
兩個人不言不語的坐了很久,雖然已是春末,夜間還是很冷的,直到安然覺察出對方的手完全冰冷了才起身道:"不守了,我們去睡覺,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就很好了。"
說完轉身朝裡面走去,安閒只覺得頭皮發麻,緊跟在她後面。
安然躺在外側,沒多久身子就熱了。她一直沒動,只覺得旁邊的安閒心神不寧的翻來覆去,等了很久她才安穩下來。
安然卻一直沒睡著,她沒告訴安閒在她昏睡的時候她夢到了父母死前的情形。她看到了,她的身體擋著了大多數人的目光,可她卻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一幕,至死難忘,只不過她沒想到安閒會站在她身後。
她父母的死不是意外。安然雖小,可她看得出在卡車沖過來時兩個人有足夠的時間去避開,是母親的胳膊緊緊抱住了父親的身體,瘦弱的身軀纏著身邊的男人,滿頭烏髮掩著她的面容看不出什麼表情。那一瞬間父親偉岸的身子掙扎了一下沒有掙脫,他回頭看到女兒訝然的神色,釋然一笑,安然從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可以笑得如此好看,他停了動作反手溫柔的擁著懷中的女子,安然一時哽咽,他們終於丟下她離開了。她知道自己的多餘,不過從沒想到他們會是以這種方式離開的。
淚水又滑過臉頰,安然瞪大眼睛看著漆黑的房頂,旁邊安閒勻細的呼吸聲傳來,她只覺得心底冰涼,再如何堅強她也不過十歲罷了,她不知道自己還可以依靠何人。
安然父母的喪事是由大伯家主持的,他是安閒的父親,安然以前並沒有去過他家,只知道他家在鎮上是比較有錢的。出事後她也沒踏入過安閒家,父親兄弟四個,早年間因為爭奪上輩留下的遺產鬧得很厲害,在當地也是出了名的,這十幾年了基本不再往來,她知道他們對她的厭惡。安然只是如同木頭人似地跪在棺材前看著來往的人,她一滴眼淚也沒落,不斷有人議論著她的腦子不對勁兒,父母不在了也不見悲傷。她只是冷冷的看著旁人如小丑似地大聲嚎叫著,轉身後卻一臉笑容的對別人說笑。她說不出來來回回到底是誰在看戲,又是誰在演戲。
父母的賠償也是由三個叔伯出頭的,父母的死是村裡很多人都看到的,司機被判了幾年刑,又賠償安然家五萬塊錢,在九零年時已經是很多的了。安然和安閒都沒說出自己看到的,就是說了也無濟於事,人畢竟死在他的車下,有時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冰冷,成了孤兒的安然更沒有心思去憐憫旁人,她自己尚不知該何去何從。
最後是安然的撫養權問題,爺爺奶奶早不在人世,安然也從未見過母親那邊的親人,三個叔伯就開始爭奪她的監護權,最後爭執不下就要求安然自己開口說跟哪家。安然一直沉默不語,她知曉是為了賠償金的緣故,他們只說錢放誰那裡,卻從不說讓安然以後住在哪裡,又由誰負責她的學業。
安閒那段時間也經常請假陪她,她冷眼看著叔叔和父親爭來爭去,有時她的父親也會強迫她去說服安然,安閒卻不吱聲。只是看著日日沉默的安然,安閒到底是擔心:"安然,以後你怎麼辦?"
安然一臉迷茫,看著她沉默良久才搖了搖頭。她已經好幾個月不上學了,開始老師還來看看她,沒過幾天隔壁家的女孩子就傳話說如果她再不去學校就當她自動退學了,安然沒回話,學校那邊她是不會再去了,只是有空時常常拿著課本看,不懂的地方安閒就會教她。可以後呢?那些對她來說都太遙遠了,安然看不到那麼遠。
安閒悲憫的看著瘦弱的女孩,握著她的手堅定地說道:"安然,不管你去哪裡,我都會陪著你,你不是一個人。"
安然捂著眼從指縫間看著女孩,陽光灑在她的臉上,只覺靜然安好。
姥姥是在父母死後三個月後出現的。
當時已是盛夏,一年最熱的時候,中午安然搬著小板凳坐在桃樹下只打瞌睡,屋裡很熱,坐在樹下偶爾會有一絲涼風吹過。也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會安寧一會兒,平時不是叔伯便是嬸嬸們來家裡喋喋不休,這幾日她說的話基本上抵得過這十年說的了。于她,自然是一個人更好,可她更知道自己只有十歲,那些人是不會應許的。
院子裡的門被推開時安然正在打著瞌睡,她以為還是哪家人不甘心大中午地也不消停,正要強打起精神,卻見一個陌生的老太太探頭進來走到她跟前來。她大概六十歲左右,挎個小包,一頭銀絲整整齊齊的梳個髮髻,個頭中等,一臉風塵,身上的衣服半新,精神頭兒看起來卻不錯,就是臉色不太好,應該是走了很遠的路。安然思忖著也許是哪家老太太迷路了進來討碗水喝呢,正要開口,老太太卻出聲了:"這是殷清家嗎?"
老太太字正腔圓,中氣十足,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安然愣了愣,半晌才醒悟過來殷清正是自己母親的名字,她知道家裡的戶口薄上沒有母親,那還是她從一本字典封皮上看到的,問了父親方知緣故來。因為父親排行老二,平日裡大家都喚母親安二嫂,平日裡她根本沒聽過別人叫她的名字。
安然看了看眼前的老人,體態清瘦,臉上的汗不停的往下落,皮膚卻很白,面色紅潤,雖然沒見過,她卻覺得莫名的熟悉,特別是那雙眼睛,眼梢微微輕揚,像極了母親。神思一轉,她也看出大概來了,輕輕點了一下頭,老人的目光觸及廳屋門上掛的白布,臉色一時煞白:"是誰不在了,你母親呢?"聲音輕顫,有著說不出的驚慌。雖然來時在路上她就聽說安家鎮出了大事故,一輛卡車撞死了夫妻兩人,家裡就剩一個小姑娘,因為只打聽到男方名字,她那時多少還是抱著希望的
"我父母他們都不在了。"安然的語調波瀾不驚,老人身子一踉蹌差點跌倒,還是安然伸手扶住了她。老人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頓時嗷嚎大哭起來,在太陽底下也顧不上天熱汗水淚水流了一身。安然只是冷眼瞧著,看老太太哭的有些脫水了才拿了條濕毛巾端著涼開水遞給她。老太太也真的累了,站起來挪挪地方坐在樹蔭下,擦了一下汗,仰頭就將水全喝下肚裡去。
等她休息過來了就仔細瞧著站在跟前的安然,身材瘦小,容貌秀麗端莊,眉眼間頗有自己女兒的影子,就是臉色蒼白的有些透明,看了良久才皺眉道:"你應該十歲吧,怎麼這麼瘦。"也不理會安然的沉默,拉過她的手繼續道:"我是你母親的母親,也就是你姥姥。如果你願意,我會照顧你。"
安然看著眼前的老人,一時啞然。
老人以為她不信,繼續道:"我拿著你母親的戶口本和身份證。她走十一年了,走時要和我斷絕母女關係的,這麼多年也沒再見過面,還是幾個月前我夢到她跟我說永別,心裡不安才照著她信中給的地址摸索過來的,誰知道她竟會這麼狠。丫頭,你可以自己選擇,這會兒我想去看看你媽的墳地,我怕以後也沒精力走這麼遠了。"
"這會兒熱,路遠,你還是休息會兒再說吧,"安然終於開口了,引著老人進了屋,兩個遺照正擺在屋子中間。老人見狀上前抱過女兒的照片,淚水又落了下來:"小清呀小清,你怎麼瘦成這樣了?你這丫頭怎麼這麼不聽話,如今叫我白髮人送黑髮人你可安心?為什麼要和他走,我說了你們怎麼會幸福?你怎麼不像我?"轉臉又瞪了瞪旁邊照片中的男人,咬牙恨道:"都是你安興惹的禍,你死了倒算了,我女兒有什麼錯?"
安然看著她的哭鬧,她有些懷疑她是不是自己的姥姥,母親是出了名的冷淡,怎麼也不似這老太太這麼聒噪情緒化。她也不再理會她,轉身去廚房燒了了水提到偏房去,等老太太鬧過後才引著她洗過澡上床睡會兒。
聽著老人漸漸平穩的鼾聲,安然也趴在桌子上睡過去了。天熱,整個人身上汗津津的,安然在夢中也是極不安穩的,她這段日子常常做噩夢,等醒過來後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汗,胳膊上都是枕著桌子硌出的紅印,微微有些發麻,左臉頰也紅了一大片。微等片刻,安然才有些清醒,看看掛在牆上的鐘錶,已經下午兩三點了,這些日子她很少能睡這麼久的,經常片刻就會從夢中驚醒。
她看了看自己小床,老太太不知何時已經起來了,院子裡有說話聲,安然略微把自己的頭髮又綁了一下才往外走去。剛到門口她就聽出說話的大伯,轉身出去就見老太太坐在樹下向她招手示意。
走到兩個人跟前,她也不看大伯一眼,自顧自得坐在老太太旁邊的小板凳上,然後低著頭只看自己的鞋尖。
"安然,這是你姥姥。"大伯語氣微微有些不滿,他曾去過S城,和這老人也有一面之緣。不過許久不聯繫的人忽然找上門來,還在這樣的時候,多少讓人覺得不快。
安然哦了一聲也沒多說什麼,老太太在旁涼涼地問道:"安家大伯,人不在了我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是這姑娘以後怎麼辦,你們安家打算怎麼安置她?"
"我們兄弟三個正讓她選去誰家呢,如果拿不准主意我們幾家以後就一起照看她,你老人家就放心,怎麼也是安家人,誰也不會虧待她。"大伯邊抽煙邊回答。
"是嗎?"老太太眼一斜,冷笑著:"我真是年紀大了,也看不出你們打算怎麼做。這一路我聽說司機賠了不少錢,不知你們打算分錢還是打算真的好好對她?這錢不會就在你那吧。"語氣一轉,言語也犀利起來:"人不在三個月了吧?我怎麼聽說就小姑娘一個人住在這院裡?白天倒有人來逼她,晚上怕這屋子是誰也不會進的吧。你們有沒有問過她怕不怕,又怎麼吃得飯,這麼久了怎麼不去上學?"
大伯不願意了,臉色也很難看:"你老想怎麼樣?天地良心,那錢我可是一分沒見著,她有家有地方住的,就算帶她走她願意嗎?整天一聲不響的,跟鬼也沒啥差別。再說都是自己父母的怕什麼,退一萬步說我們安家的事和你老太太有啥關係,我可是聽說當年你們母女也斷絕關係了,叫你聲姨是看你年紀大了,別沒事找事。"
"我可真害怕。"老太太怒極反笑,也不再搭理他,對安然說道:"姑娘,起來,帶我去看你媽的墳地去。"站起來伸了伸腰,對面前的男人笑了笑,"怎麼,一起去?"
男人臉色一沉,不搭理她徑直朝外面走去。
安然起身走在前面,這時候天仍很熱,她專門走在樹蔭下,後面的老人沒走多久就已氣喘吁吁的,安然見狀放慢了步子。老太太笑了笑,上前拉住她的手,安然略感不適,可忍了忍也沒掙脫。
"姑娘,你打算怎麼辦?"老人邊走邊問,年紀大了又奔波勞累了好幾天,她已經有些力不從心了。
安然仍低著頭,只顧向前走,現在這時候路上沒有一個人,陽光火辣辣的照在地上,只聽到蟬兒悶聲悶氣地叫個不停。
老人思索了一會兒又問道:"現在錢放哪?"
"在法院那。"安然終於開口了,早在判決前在法院時她就央求過裡面的人先不要把錢給她,現在她未滿18歲,根本拿不到這筆錢。
老太太滿意的點了點頭:"好姑娘,比你媽強。你要是相信我,我會帶你離開。"
安然抬頭看了看她,沒言語,老太太也不再說話,又走了好幾裡路才到地方。等安然指了地方,老人不顧天氣火辣,直接奔在墳頭大哭起來。安然站在旁邊只看著她自己說個不停。
"小清呀,你倒真和他死在一起了,我費盡心思為你好,你怎麼就不明白呢?十一年了,你真狠,一次也不再回去,我一個老太太你真能放得下心來?"
"死了倒給我托夢了,你要是為我好走之前就別讓我知道。你放心不下誰,姑娘還是我?小清呀,我教你知書達理,你的女兒你怎麼對待的?你把愛都給了他,我們老老小小的呢怎麼就不看一眼?"
"你也忘了我們家的樣子了吧,這十年來我都沒動過,怕你回家找不著地方,可你就寄幾封信回來,我真白掛念你。這次我帶不走你,你也不會願意跟我走,以後我也不會再來了,我們母女的情分到此也盡了,你們母女的也是,你就放心姑娘吧,我瞧著她比你強。"
……
老人如此絮叨了很久,太陽也慢慢西斜了。等她起身後,安然跪在兩個墳前"咚咚"磕了三個響頭,然後隨著老人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回到家裡,安然的三個叔伯都在院子了坐著,三個嬸嬸也在。老太太看著這麼多人譏笑道:"安家人可真客氣,我一個老太太勞駕這麼多人來給我接風。"
還是大伯開得口:"我們沒別的意思,殷姨來了怎麼也要來看看。這幾天您老就別太傷心了,等哪天走了大家都送你。"
老太太笑了一下,回頭對安然說道:"丫頭,拾些柴火去,晚上姥姥給你做好吃的。"
安然聽言順從的出去了,身後的一群人仍虎視眈眈的看著她。
剛出門就看到隔壁家的嬸嬸探頭朝這邊看著,看到安然就問道:"然丫頭,聽說你姥姥來了?"
安然"嗯"了一下沒多語,對方也習慣她的沉默絲毫不在意,還想多問幾句安然徑直走開了。
她到村子口站著,不理會旁人詫異的眼光,只盯著路口看。等太陽快要落山時她才看到那個騎自行車笑語盈盈的女孩。
安閒也很意外,她和夥伴打了個招呼就下車走到安然跟前問道:"怎麼了?我爸他們又為難你了?"
女孩也不解釋,看著她直言道:"我想去鎮子上。"
安閒一愣,可很快回過神來,把車子轉過頭道:"上來吧。"
鎮子離安家鎮不遠,不過十幾裡路,安閒不多問原因,使勁向前蹬,不過二十分鐘就到地方了,安然下了車就往一家雜貨店走去,安閒就默默跟在她後面。快到裡面時安然止了步子回頭看了看安閒,安閒明白過來就站在外面不動,透過櫥窗她看到安然朝裡面的老闆說了幾句話後就拿起電話來。
大概十幾分鐘後安然才從裡面走出來,安閒也不多語,帶著她就往村子騎去。一路上安然以為無語,直到下了車安然才開口:"謝謝你今天帶我出去玩。"語氣波瀾不驚,安閒點頭一笑,她那時還不知道安然幾天後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到了家,院子裡的人已經都走了,安然知道很多人對她家頗有些顧忌,一下死兩個人,外邊還不斷傳院內鬧鬼,就連裡面的小姑娘也不正常了,以前還會笑笑,現在整日繃著臉陰沉沉的。安然對此從不回應,以前不過對著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現在也孤單不到哪裡去。
屋裡的亮著昏黃的燈,安然只覺安心不少,很久了晚上她都不怎麼點燈,一個人很早就爬上了床,如今看到有人等著她心裡還是有些暖和。
老太太坐在桌前,看到安然進屋一邊起身去廚房端飯菜一邊笑道:"回來了,丫頭去洗手。"
安然點頭,再回來桌上已經擺了兩個菜一盤餅。老太太笑眯眯的遞給她一塊餅,安然接過咬了一口,是南瓜餅,她抬頭看了看眉目慈善的老人說道:"我媽以前做過。"就連那段記憶也是很遙遠的了,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做過,酥甜的味道,她一直記著。
老人點頭把米粥放在她面前歎氣道:"我教她的,這裡氣候不好,我在家那會兒還做桃花餅菊花餅,還有玫瑰薔薇杏花都能做餅的,以後了我也會教你。"
安然低頭喝著粥半晌才說道:"我剛打了電話,他們今晚會來人。"
老太太點了點頭,也不再言語,兩人沉默著吃晚飯。
晚上九點時有兩個衣著考究開著車的男子進了安然家,那時外邊已經沒什麼人了,等他們再出來時已經十點多了。第二日有人專門跑來問起安然昨天來的什麼人,安然只漠然的看著來人一言不發,殷老太太也不說話,那人最後還是沒趣的走了。
安然三個叔伯在早飯後準時的來到院子裡,安大伯一進門就問起昨晚的事,安然還是不言,他早就知道這丫頭的脾性,也沒逼她只是看著老太太。老太太斜著眼笑著:"怎麼了?安家大伯,我一個老太太在這兒人生地不熟的能認識什麼人,我可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安大伯尷尬一笑又道:"這不是擔心然丫頭,殷姨沒來過,這幾天我們三個兄弟就輪流帶你去各處看看吧,以後再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你們不忙?"老太太譏笑道:"只要不耽誤你們就行,我也就住兩天,明天就走,你們不用瞎忙乎。"
"那更該好好招待了。"三兄弟相互看了看,神色卻沒放鬆。坐了一會兒,幾個人也沒再說什麼話,到底覺得尷尬了,三個人就離開了。
老太太出門送時看到門口坐著幾個婦女聊天,她認出是其中一個是安然的嬸嬸。她也沒多語,關門進屋去整理女兒留下的東西。
第二日走時老太太拿了個大包,三兄弟看著臉色不好,她伸手打開包袱道:"這是我閨女留下的一些東西,拿回去當個念想,你們要不看看有啥不該拿的?"
"殷姨說笑了。"一個女人訕笑著,手卻伸了過去,老太太知道她是安然的三嬸。隨意翻了一下,也不過些衣物,沒什麼值錢的,再說大家都知道老二沒啥錢,也就不再看了。
老人不理會,收拾好回身朝安然說道:"丫頭,我走了。我說的你記好,好好照顧自己,我一個老太太管不了那麼多,凡事自己思量好。"
安然"恩"了一下,安家大伯就蹬著三輪車送老太太去車站了。安然站在門前看著遠去的兩個人,回身又看看後面盯著她的三嬸四嬸,一言不發的朝屋裡走去。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下,老三家的就跟在後面說道:"丫頭,你家的地契房契呢,別放在屋裡丟了。"
安然回頭朝兩人冷冷一看,一陣風吹過,兩人竟覺得有些寒意,老四有些心虛,壯著膽罵道:"你這丫頭啞巴呀,怎麼一點事都不懂,怎麼說也是你長輩。"
安然依舊直直的看著她,四嬸耐不住了嘴裡嘟囔著"死丫頭,嚇唬誰呢"就急忙轉身離開,三嬸也不敢一個人呆在這裡,跟著走開了。
這一天是安然這一段時間過得最清淨的,她坐在樹下看著太陽東升西落,一直坐到晚上見沒人再來了才去隨便做碗麵條吃,昨晚的餅還沒吃完,有些硬了。安然不在意,一口餅一口面吃的飽飽的,吃完收拾好碗筷就進裡屋,拿出昨天找到的小背包往裡面塞衣物。
又到月中,半夜的月光白花花一片,已經十二點了,安然探頭往外看了看,路上已經空無一人。她輕輕推開門,背上背著個小包裹向村外跑去。跑了很遠才停下來朝身後遙看著月光下模糊不清的村莊。
她在心中默念道:"再見了,安家鎮。"
姥姥就在前面等著她,安然知道這一去再也沒機會回頭了。
安然是在兩天后到殷姥姥家的,一天的火車,夜間在城裡的小旅館住了一夜,第二天搭著別人的三輪車才到。
那是在S城的鄉下,屬於魚米之鄉的南方,完全不同於北方的安家鎮。一路上安然睜大眼睛看著外面的風景,在她僅有十年的生命中想像不到這個世界原來這般多姿多彩。親眼看著火車穿過巍峨雄壯的山嶺,越過清幽婉轉的河流,安然的生活不再是一成不變的枯燥,她的世界不只有那棵寂寞的桃樹,還有著希望。
殷老太一路上也不多言,這列火車十一年前帶走了和她相依為命的女兒,如今她帶回來的是愛女生命的延續,饒是一輩子風風雨雨走過來,她也有些力不從心。她已六十開外,這幾年身體格外不好,她不知還能不能護她一生周全。也許只要八年就夠了,她相信成年後的安然可以一個人面對這個紛雜的世界。
連續好幾天的奔波勞累,到了家的殷老太骨頭架都快散了,臨走時她托隔壁的張大姐看的房子,取回鑰匙,倆個人嘮叨一會兒,安然站在旁邊也聽不懂她們的話語。這一路走來她聽到的都是柔膩的吳儂軟語,因為以前聽母親說過就算不懂也是感覺親切。張老太也已經六七十了,兒女離得遠,平時和殷家老太太很交好,她看到旁邊的小姑娘訝然的說了幾句話,安然自然不懂什麼意思,還是殷太太用普通話回答了她:"這就是我那不聽話的閨女的孩子,叫安然。丫頭,過來見過張奶奶。"
安然立著不動,張老太太也不在意,上前仔細看了看她,再開口也用了普通話:"小姑娘認生。倒有點像清丫頭,不過生的比她媽有福氣,這額頭多好看。"
"不說那個丫頭了。"殷老太太走過來牽著安然的手朝老大姐告別:"張老姐,我們也走一路了,這會兒就不多說了。丫頭本來話就不多,又經那麼多事多少有些受不住,您老擔著點,我們就先回去歇歇,明兒了再說。"
張老太太擺擺手道:"你們快回去的,中午別做飯了,我多做點給你們端去。"
殷老太太應了一聲就牽著孩子往家去。
殷老太太住的是地方不大,傍著河岸是三間小屋子,上面有一層閣樓。牆外環繞著一圈薔薇,正值花季,紅紅與白白,開得煞是熱鬧,蝴蝶蜜蜂圍著花團飛舞著,絲毫不怕人靠近。推門進了院子,裡面不大,倒是種了不少花草。一架葡萄樹將整個院子遮了大半,站在下麵很是涼爽。現在葡萄也熟了,成串成串的掛的滿架子都是,因為有半個月了沒人打掃,地上也落了許多熟透的果實。走道兩邊種的有月季梔子,還有幾株綠蔥蔥的竹子,更讓安然喜歡的是院中央有一棵桂花樹,在安家鎮時她知道校園裡都有幾棵桂花樹,等到石榴紅的時候桂花也開了,老遠都能聞得到。還有許多花草安然並不認識,她在家時母親從不侍花弄草,那棵桃樹還是父親種下的。閣樓頂上也爬了不少爬山虎,她沒見過,但從書上學到過,綠油油一片,像是進了童話世界裡。
殷老太太看出安然的歡喜,她把手裡的包裹放在院中央的石桌上笑道:"這是我們的家,丫頭,以後了一切要從新開始。"
安然回首一笑,燦若星辰,這是她幾個月來第一次露出笑容。
安然住在閣樓上面,地方不大,可光線不錯,扒開繞在窗戶上的爬山虎,下面就是清澈的溪流,站在窗前,前面就是蜿蜒曲折千回百轉的河道,視野之內都是綠油油的稻田。屋內擺設很簡單,牆也已經發黃了,這房子還是七十年代姥爺在世時蓋的,屋頂不高,上面斑斑駁駁的,裡面也就放著一張床和一個梳粧檯,看得出梳粧檯也很古老了,原本紅豔的色彩現在也成了暗紅,姥姥說過這是母親年少時的房間,這也應該是她以前用過的。屋裡很乾淨,看起來應該經常有人打掃,安然也是累壞了,顧不得多想躺在床上就睡著了。
初時,安然並不適應這裡的環境,風景雖美,但氣候潮濕,夏天很悶熱,不似北方熱的乾爽。來這幾個月了她身上一直出些紅疙瘩,殷老太太知道她水土不服,把她的房間找人重新粉刷了一遍,被褥也換成了新的,如果不是安然阻攔她也把那牆爬山虎給拔了。不過好在安然適應能力不錯,三個月後就不再難受了。
因為安然戶口轉過來晚,錯過了六年級的報名,殷老太太索性讓她休學一年,先適應這裡的環境。這個村子屬於旅遊景點,每年都有不少人前來遊玩,也有些有錢的在這兒蓋了小別墅,閑餘時間就來度假。她以前就在本城最有錢的穆家當過十幾年幫傭,帶大了穆家的幾個小少爺,如今歲數大了,雖然幹不了什麼,穆家仍讓她幫忙看房子,每月給些工錢,不多也足夠她這個老太太用了。現如今安然的戶口都是穆家出頭幫忙遷過來的,安家鎮那邊的人再怎麼難纏,小姑娘出來了他們也沒辦法。她私下裡也盤算好了,等到來年時候再托穆家幫忙直接讓安然進初中,她知道安然的成績一直不錯,這一年先在家自己看書,到時也能跟得上。那筆賠款早在安家鎮時就存在了銀行,法院那邊的兩個同志很熱心的幫她們辦好手續,又私下送她們回家。安然家的房契她也托給那兩個同志了,只等有人看中了就賣出去。這些錢讓安然上完學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殷老太太如今也跟著村子裡的婦女做些手工活,她一個人用不了什麼錢,但加上安然就不得不多做些事了,幾分水田只顧得上吃,安然又在長身體,她怎麼也得想辦法把孩子的營養給提上去。
安然看著姥姥每日忙不停,自己也動手張羅著一日三餐,她有心幫忙做些事情,可平日了姥姥總是讓她先看書,看了兩個小時就推她出去玩,經常串門子的張老太太見狀總是笑道:"丫頭,你出去吧,我和你姥姥在這兒說著幹著,你這小姑娘能幫什麼忙?"
安然知曉她們的意思,剛開始彆扭著不出去,直到有次張老太太離開後姥姥看著她語重心長的說:"丫頭,你雖是小孩子,可心智可不差。姥姥歲數大了,你如果不試著打開自己,以後怎麼照顧我,又怎麼去生存?"說道這兒她頓了頓指著屋裡,"你知道空的那間屋子是誰的嗎?我兒子也就是你舅舅的,我三十五歲死了兒子,那年他都十歲了,四十歲沒了丈夫,一個人守了二十年寡。你媽離開時我五十歲,那時我想著總有一個在活著,就算看不見也是好的。如今我六十一歲又白髮人送黑髮人,可我又有了你,照樣可以活得好好的。我也是年幼就沒了爹娘,經歷可是你比不上的。記住活著很難,但再難也得讓自己好好活下去,你也是聰明的孩子,想做的一定能做到。"安然聽言眨眨眼看著她,轉身向外,第一次邁出了嶄新的一步。
新的生活並不難適應,安然不會說當地話,可村上的小孩和她一起時總說普通話,因為外來訪客很多,基本上這裡的老老少少都會拖著腔說帶有濃厚地方口音的普通話。殷老太太也是村上出了名的老好人,基本上每家人也都受過她的恩惠,見她一個老太太帶個孩子那麼難,村裡人對安然也是很友善的。
安然臉上的笑容慢慢也多了起來,會跟著同齡人一起去樹林裡捉知了,也學會了下水游泳,甚至撐起小船來也是有模有樣的。不過一年安然的臉色紅潤了,人也像其他小姑娘一樣水靈起來,個頭一下子長了不少,見人會甜甜的打著招呼。殷老太太變著法子給她做好看的衣服穿,別人家看著喜歡了,老太太就畫著樣本幫忙做,安然的生活一下子明朗起來。
一年後,安然跟著村子裡的孩子一起上了初中,學校知道她家庭特殊,對她也很照顧。剛開始她聽不懂課,時間久了,雖仍不會當地話可也能明白了,一學期內成績從剛入學的倒數一下子升到了正數第一,加上她為人低調,話語不多,對同學也很幫助,在學校很受老師喜歡。每日上學放學也總又不少同學喊著一起。初二那年甚至有個小男生遞了封情書給她,安然低著頭暗地裡把情書又還了回去,男生見她一直不看他以為她是害羞,畢竟年雖小,倒也沒多糾纏,殊不知安然是憋著笑不敢抬頭。回去時悄悄告訴了姥姥,自己雖也覺得好笑,畢竟是青春少女,安然的臉頰還是紅了。姥姥聽了也感歎道:"吾家有女初長成。"看著活潑不少的外孫女甚是欣慰。
安然有時也會想起曾經照顧自己的堂姐來,有時她覺得她越來越像她了,甚至明白過來大家都喜歡的安閒為什麼獨獨對她特別,對安家鎮唯一有些掛心的人除去已經不在的父母就是她了。到底有些落寞,也許以後她們再也沒機會相見。
安然也學會了烙各種餅,她會跟著姥姥一起采各種不同的花,花瓣清淨晾乾後就搗碎拌上糖,有時起早了她就撐著船在湖裡收集荷葉上的露珠,加在面裡拌好,然後用不同的模子細細的雕出漂亮的形狀來,只等油熱了就可下鍋。做好後,姥姥就會遣安然給鄰里送一些過去,回來時她的盤子裡常常也放著好吃的各種食物。南方人喜歡吃甜食,住久的安然也習慣了甜的發膩的點心,慢慢從中吃出幸福的味道來。
見姥姥掙錢辛苦,安然就說服她接下穆家打掃房間的活,因為穆家屋子裡常年不怎麼住人,每天也只需打掃一次,安然每日晚上下學後就跑到穆家幹活。地方不小,樓上樓下十幾個房間,不過到底年歲小不知辛苦,一個多小時也就打掃完了。姥姥白日在穆家看房子,等晚上了就和她一起回去,夜間宅子裡有專門的保安來看守。穆家人到底也大方,給姥姥的差事也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閑差罷了。安然怕她累不再讓做那些手工活,老太太也覺得有些力不從心,就只織些毛絨玩具,她年輕時也是出了名的巧手,現在眼神差了手藝依然很好。安然看了很羡慕,私下也學著去做,也許是沒天分,很久了連一雙襪子也織不好。姥姥就笑她以後是享福的命,用不著奔波勞累。
安然16歲那年上高二,在鎮上最好的高中讀書,她的成績也是最好的,每學期都能拿獎學金,錢不多,可以抵得過學費的一半了。殷老太太也六七十了,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水田租給了別人,每年只收些大米做租金。過了暑假安然就上高三了,老太太見她每日那麼遠從學校往回跑很辛苦就打算辭了穆家的工作。早在安然剛上高中時她就有這想法,無奈姑娘不同意,剛入學那會兒就說服學校不住校,買了輛二手車,每日騎著來回跑。可畢竟到了最關鍵的時候,老太太怎麼說也不能在這節骨眼上耽誤了她,兩人爭來爭去了好幾回,安然只有同意假期過後不再去穆家幹活,只是她還回來住,畢竟每天住校花錢太多了,她們如今負擔不起。
六年來在穆家安然見的最多的是穆家的女主人,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美婦,姥姥常叫她穆太太,在大人示意下安然喚她穆姨。穆太太為人很和善,對安然也是極好的。她每年四季總抽空來這兒住幾天,穆先生很忙,安然從未見過他。倒是穆家的三個少爺經常陪母親過來,他們也時常來看看老太太,給安然帶了不少課外書,對她就像自家小妹妹般照顧。這幾年他們也都成人了,來的時候越來越少,每次都托母親給她和姥姥帶些用的東西。她也聽姥姥講過穆家還有一個老四,十歲那年就送到了國外讀書,在那之前也一直是姥姥帶著他,不過也有十年沒再見過了。說起往事來的殷老太太總是唏噓不已,上了年紀的人也越喜歡回想往事了,安然也只是在旁默默聽著,她知道姥姥需要的也不過是有人說話罷了。張老太太前年就不在了,這兩年她也越發孤單了。
安然遇到穆末就是在這年的暑假裡,有時人的緣分在那裡怎麼也避不過去,就此她也遇到了一生中的貴人。
像往日那樣安然做好了百花餅給穆太太送去,說來百花,也就是用幾種花混在一起做的餅。姥姥怕有不好,就用了梔子和菊花,平時還是單獨只用一種花做餅的。穆太太喜歡花餅清甜的口感,每次來就央求姥姥做。這次安然也是剛從學校回來,雖是暑假,畢竟要高三了,每天仍要去補課。
來不及換衣服,安然穿著一身校服朝穆家走去。白色短袖,藍色長裙,衣服樣式很普通,不過到底是花季少女,安然又生的白皙秀氣,這時的她身高也有165,身材高挑勻稱,穿在身上也顯得青春靚麗。當時安然是不打算買的,這樣的衣服就要四十塊錢,可不知姥姥從哪知道了,第二天就親自去學校送錢。安然為穿夠本,一到夏天這衣服就不離身,髒了晚上洗過第二日也就幹了,好在衣服品質不錯,兩年了衣服除了舊些還很結實。
夕陽的餘暉柔柔的灑在大地上,在黃昏裡,原本相貌有些英氣的安然也顯得溫柔清婉。剛走到穆家大門口,就見穆太太坐在院子裡說笑,旁邊站著一個個頭高高的少年。穆太太一見她就熱情的招呼她坐下,然後指了指身邊的男孩說道:"這是穆末,我的小兒子,你就叫他末哥哥吧。"說完又對穆末笑道:"這就是你殷奶奶的外孫女,安然,記住了,以後見著了可別不認識。"
安然羞澀一笑,趁機也看清了他的相貌。穆末不似三個哥哥那般俊美,不過英氣十足,劍眉星目,很有男子氣概,身材俊朗修長,應該是四兄弟中最高的。他一身白色長衣長褲,看起來頗有些洋派。正瞧著卻不想男孩拿眼看著她,雙目一對,安然也覺不好意思,急忙轉過視線。穆家其餘的三個哥哥是自小見慣的,而對穆末,他不過是一個陌生男子罷了,而且又是那般好看的,想著安然臉就紅了,這時的女孩大多情竇已開,她雖清冷慣了,也知道這男孩與自己身邊的同學是不同的。
穆太太嘗了嘗餅,連聲贊道好吃,急忙給了自家兒子一個。饒是穆末吃過各國美食也驚歎這餅如此清香,得知是安然自己做的,看她的眼光也越發不同了。他見過不少女孩,如今會下廚的可是很少了,回國後,也覺得還是國內的女孩更耐人尋味。
坐了片刻安然急著複習功課,就告辭要走,穆太太知道她學業緊就沒多挽留,旁邊的穆末也想去看看殷家奶奶,就隨著她一起回去。安然本來就話語不多,如今對著穆末也只是淺淺笑著,穆末隨意問了些話見安然不甚開口也就不多言了,這個時候他也覺得靜靜走著就很好。那時誰也不知道就此擦肩而過後還會彼此糾纏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