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嫁

第一章落難皇宮

天空灰濛濛地下著雨，黑壓壓地仿佛要塌了下來。

宮女春桃的心也是一般的，她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子，忍不住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淚花，抽著鼻子將銅盆裡的麻布擰乾淨。

偌大的雷聲轟隆響起，在這個冷清的地方顯得格外的清楚，春桃縮了縮脖子，將麻布鋪在女子發燙的頭部，然後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一片荒涼的地兒，雖然它比起外面的世界要富麗堂皇了許多，但是和她之前居住的地方，簡直是兩個世界。這裡陌生地沒有人氣，小小的院子裡躺著的，是凋落的樹葉和花朵，還有的就是一灘灘的水和石板地上的青苔。

一個小太監提著燈籠，站在外面涼嗖嗖的風裡，他呼哧地吹著凍僵的手，跺著腳，以此來取暖，應該是哪個得罪了上司的可憐傢伙，被發配到這個沒有前途的地方了吧。

這是個沒有念想的地方，果然和月宮一般呀，但不知道天上的嫦娥，有這樣的寂寞嗎？

小宮女支著腦袋胡思亂想著，她回想起前不久娘娘剛剛說過的話，心中頓時一股酸澀湧了上來，剛止住淚花的又嘩啦啦地流了下來。因為她又想起了李太醫說過的話，娘娘活不長久了……

床上的女子，馬上要變成鬼了。

小宮女歎了口氣，心中喃喃想道：真是可憐啊，才雙十的年華，前些日子還深受皇帝的喜愛，轉眼就要在這個折磨人的地方失去生命。

「都怪這冷冷的清華宮，什麼都沒有，哪裡是娘娘的玉體可以受得了的？」小宮女難過得自言自語，她不禁想到了娘娘死掉後的情形，自己那時候真是一輩子都翻不了身，要呆在這地方了，還不知道要被發配哪裡去，去伺候哪個落氣的宮嬪。

小宮女越想越害怕，她突然又想到了前不久上吊自殺的珍妃娘娘，那個慘死的模樣，果然像個吊死鬼一般。她哆嗦地轉首四周看了看，突然一把關上窗子，因為窗邊的老樹衰老的模樣讓她突然有股害怕的感覺，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剛才她竟然感覺到外面有股很冷的風吹了進來，一陣陰涼穿透了她的身體，讓她渾身一個寒顫。

但願不是鬼進來了……

春桃的嘀咕著，她伸手撥了撥已經燒得差不多的燈芯，讓屋子裡更加明亮了一些，也好似這點光明一樣進了她的心房一樣。小宮女心安地回到一旁柔軟的床榻坐下，床的另一頭睡得是昏迷不醒的女子，本來和主子睡在一起是犯宮規的事兒，但是在這份田地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何況二人在一起也能取暖，同時也可以隨時照顧到病重的娘娘，一舉多得……小宮女一邊給自己的自作主張推脫責任，一邊迷迷糊糊地側在一頭，睡著了。

她沒想到，床頭那一側的女人，竟然在她完全睡下的那一刻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個女人，沒有驚人豔麗的容貌，她臉色慘白，寫滿了憔悴。

外面，瞬間的大雨傾盆。

‘嘣——嚓嚓！’一陣電閃雷鳴，窗紙上映上了樹木枝葉的光影，如同猙獰的魔爪。接著幾道驚雷轟隆落下，將睡夢中的春桃嚇得「哇」一聲從床沿上滾了下來，待她顫顫巍巍地轉過身來，看到床上坐著的女子，頓時驚恐地大聲號了出來：「啊！」

「我……我這是在哪？」

女子疑惑地看了看周圍陌生的擺設，眼下居然只有不到二十步寬的地方，破落的居室說不出的寒酸，鼻子仔細一聞，還可以感覺得到發黴的味道，她抬手看了看自己寬長的衣物和身上蓋著的舊棉被，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我這是在什麼地方？

小宮女吞了口唾沫，怯怯地往床邊挪了幾步，顫聲地語無倫次說道：「娘娘，娘娘，您醒啦？有沒有什麼不舒服？您忘記了嗎？我們在清華宮，您前幾天還生了大病。」

清華宮？！方璿的腦子一片空白，似乎還沒辦法消化這三個字的意思，她迷茫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感覺腦子裡轟隆轟隆的，跟外頭的天氣一樣。

我這是在哪裡？我、我剛才不是還和遙遙一起去商城買衣服嗎？怎麼會到這個地方來了？方璿抱緊了身上的棉被，仿佛這樣才能讓自己多一些安全感，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個模糊的片段——排成長隊的人群，擁擠的馬路，飛奔而來的摩托車，身旁女人的尖叫和恐懼的表情……她的瞳孔忽然放大，渾身一激靈，然後不受控制地雙手環抱住自己，仿佛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還在自己的身上一般。

她想起來了！車禍！是車禍！她和遙遙在排隊的時候，不知道哪裡忽然沖出了一輛摩托車，直挺挺地往人群裡紮，她連反應都來不及，直接被摩托車帶出去了二十米，然後，就是生不如死的疼痛襲來……

「娘娘，您怎麼了？要不要奴婢去求劉公公給您請太醫……」站在一側的春桃被方璿渾身發抖的模樣嚇到了不行，她見方璿毫無反應，立刻轉身跑了出去，也不顧上拿傘，直接沖進了雨裡。

外頭，瓢潑大雨。

第二章聖旨

七天的陰雨天氣總算是過去了，陽光穿過綿薄雲層，毫不吝嗇地投進這個冰冷的宮殿。

方璿披著春桃為她找的一件秋衣，坐在庭院裡的一張太師椅上，眯著眼睛愜意地曬著太陽，可能是因為伙食不好的緣故，她的臉上還是蒼白一片，絲毫不見紅潤，那雙眯著地杏眼有些悲戚地望著瓦藍的天空，裡面寫滿了讓人琢磨不透的東西。

這七天裡，她腦袋裡仿佛擠進了好多的東西，混亂不堪，方璿現在不得不接受她現在的處境，她！一個普通的高中女生，竟然同小說裡寫的那樣，狗血的穿越了！

她是不相信鬼神的人，但是她的的確確是借屍還魂了，這個身體的主人叫姚嬌，是個被皇帝打入冷宮的女人，和那些不受寵的妃嬪一樣，默默無聞地生活在這個把無數女子青春都葬送的冷宮裡。

方璿不敢貿然地問春桃姚嬌的事情，身體主人的名字還是她整理姚嬌的衣物的時候從生辰符上看到的，她只聽得春桃和周邊的公公都是喊自己「柔嬪娘娘」，其餘的事情便一概不知了，就連這個身體的主人為什麼到了這個地方都不知道。

這是不是，有些失敗呢？

方璿忽然感覺舌頭有些苦澀，這幾天她的腦袋裡想了太多的事情，根本就沒有休息好，她無數次希望現在的一切是在做夢，然而每天眼睛一睜開，她仍然還是在這個時代。反復的巨大心理反差讓她差點精神分裂陷入絕望。

遙遙，不知道你現在怎麼樣？有沒有事？

她搖搖頭，忍不住閉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些事情，過多的思念好友只會讓她更消極地對待生活，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的她，再明白不過這個道理了，想要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下去，先要讓自己堅強起來。

她現在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能安生地在這個時代，在冷宮裡好好的生活下去，而她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春桃。

說到春桃，方璿不禁有些感概，才十六歲的年紀啊，就能從容地和周邊的宮女太監打好關係，這無形當中讓她的日子好過了很多。某些時候她甚至感覺春桃比她更有主見，做起事情更加的井井有條，這讓方璿看了大為汗顏，自己這個現代人本來擁有的優越感也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娘娘，該用膳了。」

方璿轉頭，看到春桃一臉笑意地站在她的身後，嬌嫩的臉頰泛著紅潤的光澤，帶著少女特有的朝氣。

少女點點頭，站了起來，雙手去拉春桃放在身側那雙循規蹈矩的手：「走吧，跟我一塊兒去。」

小宮女有些錯愣，連忙掙開方璿的雙手，俯首退到一邊：「娘娘，這樣不符合規矩。請別為難奴婢。」

方璿愣住了，她這個人就是這樣，別人對她好，她就對別人好。剛才拉春桃純粹只是表示善意，沒想到對方反應竟然這麼大。

「算啦，我先走吧。」方璿呶呶嘴，自己率先走了出去，後面的春桃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冷宮的飯菜一點品質都沒有，方璿吃得有些反胃，小宮女春桃還是一如既往地低著頭站在桌子旁等著收桌子，方璿不是想叫她過來吃飯，但是對方一直不肯答應，老拿「不合規矩」來作藉口，她不敢做太多反常的事情引起別人的關注，只好把想法都埋在了肚子裡。

就在她懷著心事吃飯的時候，外面忽然響起了一聲公鴨嗓子一般的叫聲。

「聖旨到！！」

噗！方璿很不雅地把嘴巴裡的東西吐了滿桌子都是，剛才她沒聽錯吧？聖旨？

一旁的春桃一臉驚異，可能是想不到一向儀態端莊的柔嬪居然很不雅地吐了一桌子，還好她腦子動的快，趕緊拿了手帕遞給方璿，後者慌亂地拿著手絹胡亂抹著嘴巴和衣服。

就在她們剛收拾好窘態的瞬間，外面就迎步走進來幾個太監，領頭手裡拿著拂塵的太監鬢白如霜，臉面富態圓潤，身上的衣服也比其他太監要高檔上不少，方璿心裡想，這個該不會就是電視裡常說總管太監了吧？

她愣神之際，忽然聽到對面的那個太監一聲冷哼：「柔嬪，還不下跪接旨？」

接旨？

「奴婢接旨！」春桃臉色一變，趕緊拉著方璿跪了下去，她心裡頓時七上八下，忐忑不安，這幾天柔嬪的變化，她這個貼身宮女是看得最清楚了，眼前的柔嬪雖然模樣沒有變化，但是言行舉止卻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在宮裡，一言一行都可以決定人的生死，她現在心裡祈禱著，希望此刻柔嬪能恢復成以前的模樣，不要害人又害己。

「……奴婢接旨。」

方璿被春桃的動作弄得整個人清醒了過來，心裡頓時一陣後怕，也不顧自己說的話有沒有什麼紕漏，學著春桃的動作整個人俯在地面，一邊詛咒著面前這個老不死的太監，一邊哀悼自己疼得難過的膝蓋。

「傳陛下旨意，‘姚顯章之女姚嬌儀錶端莊，是個賢良女子，朕今日封你為‘護國夫人’，賜嫁于西貝裡漢王，另賜絲綢一千匹，翠玉明珠一對，白銀三千……以作嫁妝，即日出發。」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方璿有些僵硬地把這幾個字說出口，然後學著春桃在地面磕了三個頭，才緩緩站起來，她的腿還有些軟，起來的時候差點還摔了一跤，幸好旁邊的春桃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護國夫人，恭喜恭喜啊。」念聖旨的太監皮笑臉不笑地對著方璿道喜，然後對著後面的幾個跟班小太監扯著公鴨嗓子叫駡道，「還愣著做什麼，還不讓那些奴才上來為護國夫人打扮打扮？」

方璿對此報以不自然的微笑，見鬼吧，嫁人？有沒有搞錯？少女的腦袋裡轉過許多念頭，出嫁還是老死在宮裡，兩者相比，怎麼看，嫁人都比關在這裡強得多了，方璿樂觀得想，好歹出去的話，活動的範圍怎麼說都要比現在大得多，沒有地方能比皇宮還要不自由吧？自己怎麼說都是皇帝賜封的「護國夫人」，嫁過去應該不會比現在更差吧？

方璿腦瓜子裡冒過無數的想法來安慰自己，她轉眼看了看春桃，對方的臉上居然帶著惋惜的神色，少女本來已經平靜的心忍不住一咯噔，難道自己從一個火坑了出來又要跳到另外一個火坑去？

「既來之，則安之，既來之，則安之……」方璿閉著眼睛，嘴巴裡不斷念叨著這六個字，仿佛要它們刻在自己的心裡似的，從喜娘給她蓋上紅蓋頭起，她整個人的情緒都處在很亢奮的狀態，雖然說心裡已經不斷告訴自己要淡定淡定，可是心臟還是不爭氣地撲通撲通地狂跳。

因為她根本一點準備也沒有啊！莫名其妙地穿越了，本來已經定了如果回不去就在後宮終老的念頭，現在又有人莫名其妙地要她去嫁人，還是嫁一個她根本就沒有見過的人，這對任何女孩都是一個不小的考驗，不但是心理的，還包括生理上的。

而且，方璿的內心還有一點點的擔憂，自己的身份無論怎麼說還是皇帝的棄妃，就算現在她的腦袋上套了一個「護國夫人」的帽子，但還是不能改變她曾經是皇帝的女人的事實，任何一個有自尊心的男人，對於這樣的施捨來的妻子，肯定是不待見的。

就好像別人不要的東西，以一副高姿態的模樣丟給你，哪個有自尊心的會接受這樣的侮辱呢？方璿想到這心裡頓時把那個狗皇帝唾棄了千萬遍，你這個變態，我跟你有什麼仇呢，要這麼折磨我，讓我孤單單地在後宮折騰完一輩子你還不願意了？

馬車顛顛蕩蕩的，搖曳著方璿頭頂鳳冠垂下的珠串子，讓她看得有些昏昏欲睡，腦子裡想了那麼多的東西，肚子早有些餓了，她幾次悄悄地對身側的丫鬟說自己要吃東西，但是都讓她們用各種理由給拒絕了，惹得新娘子一肚子的火氣，在肚子裡又把皇帝罵了一通。

迎親的馬車一路顛到了宮外，不知道是過了多長的時間，忽然聽得旁邊的喜娘喜氣盈盈地對著她的耳畔輕聲笑道：「夫人，到了，下車吧。」

然後，她就覺得有人伸手攙扶著她走出了馬車，眼前一下子亮了起來，外面熱熱鬧鬧地吹吹打打，但是除了音樂聲卻沒有別的聲音，方璿的內心不禁有些疑惑，今晚的婚禮有些古怪啊。

然而，更古怪的還在後頭，喜娘一路扶她走進屋子後，竟然沒有拜堂就直接被攙扶進了新房，方璿低著頭，通過紅蓋頭間露出的細縫，看到自己手掌觸摸到的那柔軟被褥——

沒錯，是紅的，而且上面還繡了精緻的鴛鴦戲水，這是新房沒錯，怪了怪了，有結婚不拜堂的嗎？難道說這是那勞什子漢王給我的下馬威？

就在少女內心忿忿不平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繁忙的腳步聲，這裡已經是在府邸很深的位置了，那些吵雜的喜樂吹打聲早已經被隔絕在了外頭，加上方璿現在罩著紅蓋頭，眼前看不到東西，自然就對身邊的風吹草動格外的敏感，那些腳步聲仿佛直接踩在了少女的心坎裡，讓她忍不住正襟危坐，心臟撲通直跳。

正戲該來了？

來的人大約有二十來個，方璿忽然感覺到面前一黑，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嘿嘿笑著，聽得她頓時渾身雞皮疙瘩。旁邊的喜娘高聲喊道：「請王爺用合稱挑起喜帕，一輩子和和美美。」

眼角忽然亮了起來，方璿忍不住眯了眯眼，才看清了眼前的情景——一屋子二十多個盛裝的宮嬪低眉順眼地端著手裡的木盤子，喜娘臉上帶著諂媚的笑站在床側，而她面前的男人——方璿抬起頭，心裡不禁有些失望——不是面前的男人很醜，看起來脾氣很壞，相反，他長得很帥氣，筆挺的鼻樑，濃密有型的劍眉，還生了一雙如星般純淨的眼睛，臉型也是方正有力，怎麼看都是個不錯的男人。可惜他臉上的那副癡傻的模樣把這一切美好都破壞了，方璿的內心的期望一下子變成了負值，眼前的這個王爺，他根本就是個癡兒。

後面的程式是怎麼進行的，方璿一點映射都沒有了，只覺得自己跟一個布娃娃一樣讓人隨意擺佈，等到那些人全部都退出去的時候，她臉上的掩飾再也裝不下去了，根本不顧身邊的男人，直接一頭紮在了柔軟的被褥裡。

漢王李槐傻傻地坐在桌子旁，肆無忌憚地吃著東西，一點也沒有理會她的意思，方璿在床上翻了兩翻，忽然看到了那傻子吃東西的模樣，頓時氣打不一處來，猛地從床上蹦起，頂著渾身乒乒乓乓掛飾，一屁股坐在了李槐的身側，然後一點也不客氣的拿起桌子上的東西吃了下去。

她想開了，嫁個傻子更好，這樣就不用提心吊膽的擔心對方給她臉色看了，傻子比較好哄嘛，她也想明白了，為什麼皇帝會把自己這個「破貨」丟給漢王了，根本就是看到對方是傻子而欺侮對方罷了，這也無形地說明了這個漢王在朝廷中地位低到不行，看來宣旨太監說的那個封地西貝裡一定也好不到哪裡去，現在不趁著還在京都的時候好好吃一頓，以後要去了那鳥不拉屎的地方想吃好的都沒了。

李槐看著她這幅模樣，忽然嘿嘿嘿的拍手大笑起來：「好哦，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