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謝謝您!真沒想到,這麼難的問題,您兩分鍾就幫我解決了。真是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沒有,實在令人欽佩。以前我總喜歡自己琢磨,經常鑽牛角尖,還自以爲善於鑽研,其實卻是守着真佛念瞎經。以後一定多向主任匯報、請示,還望主任不吝賜教。」女孩說話時,一臉虔誠,
李曉禾淡淡的說:「你太客氣了,互相學習!」
「請主任多多關照,小妹一定不忘大恩,如若用的着小妹,盡管直言,小妹絕用二話。」女孩撅起嘴巴,做出了小女生狀,「小妹可是說話算話喲,主任不妨試試。」
「回去忙吧。」李曉禾揮了揮手。
「是。」女孩拋個媚眼,故意扭動着腰肢,走出了屋子。
看着消失在門外的身影,李曉禾「嗤笑」一聲,他完全明白對方的心思。
今天「狐狸精」胡玉晶上門,哪是請教問題?分明是在套近乎,是給自己灌迷糊湯,想着讓推薦她。我自己前途尚不知如何,又哪有位置給你?即使自己真的得償所願,又豈能不講原則?
其實像胡玉晶這樣上門的,近期已經不止一個,幾個副主任都來過了,也包括個別鄉鎮科局的人。他們都有一個目的,都想接替自己現在的位置——思源縣政府辦公室主任。這些人心知肚明,自己根本左右不了這個位置,但也想讓這個前任幫說好話,最起碼別說壞話。
大家之所以有這樣的舉動,都源於一件事,縣長蒯玉林代爲主持了思源縣委全面工作,黨政大權集於一身。
兩周前,原縣委書記到市裏就任副廳,上級宣布由蒯縣長臨時主持縣委工作。這是一個大家都能看懂的信號,蒯縣長馬上要成蒯書記了。
在原縣委書記調走的同時,原縣委辦主任也隨即調離到兄弟縣,出任縣委副書記,縣委辦主任一職便空了下來。在衆多可能的競爭者中,李曉禾被認爲是最有希望出任這一職務的,當事人自己也這麼認爲。
李曉禾擔任思源縣政府辦主任已經兩年多,在這期間一直爲縣長蒯玉林服務,當初也是蒯縣長慧眼識珠,把他從鄉下調來的。
兩年前,在蒯縣長向他講說這一打算時,李曉禾還曾有過猶豫。鄉黨委書記和縣政府辦主任相比,各有優劣,身爲鄉裏一把手,實權要大一些,也能更多的做一些實事;而縣政府辦主任就是政府大管家,主要是圍着縣長轉,其實就是政府大祕,實權相對要小一些。看似各有利弊,但絕大多數人都願意出任這個主任,這可是爲政府一把手服務,和其他縣委常委接觸機會也多,上升概率要大的多。更重要的是,近幾年以來,蒯縣長可是第一個賞識自己的領導,得遇伯樂良機不可錯過,於是李曉禾出任了現職。
在領導身邊工作,果然機會就是大。現在上級讓蒯縣長黨政一肩挑,顯然就是出任縣委一把手的前奏。自己身爲政府辦主任,深受縣長重視,縣委辦主任又正好出缺,隨着未來蒯書記移駕縣委樓,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一旦做了縣委辦主任,出任常委就只是個時間問題,然後常委副縣長,甚或縣委副書記,也就指日可待了。李曉禾不是官迷,而且原則性很強,但進取之心一樣強烈,關鍵他覺得職位越高,能爲百姓辦實事的機會也多。
「叮呤呤」一陣鈴聲響起,打斷了李曉禾的暢想。
看了眼來電顯示,李曉禾按下接聽鍵:「王局,你好。」
手機裏傳來一個恭維的聲音:「主任,恭喜恭喜啊,今晚有時間嗎?能否賞光,讓小弟一盡地主之誼。」
「王局,實在不好意思,晚上還要加班趕稿子,縣長急着要。」李曉禾婉拒了對方,接着又問,「你還有其它事嗎?」
手機裏傳來「嘿嘿」的笑聲:「主任,還請您多培養培養老弟。」
「王局太客氣了。」李曉禾說了兩句並無關聯的話,「我馬上要出去一下。」
「好好,不打擾主任了,改天再約您。」手機裏聲音極盡謙恭,「請您先掛。」
答了聲「好」,李曉禾按下了紅色掛斷鍵。
李曉禾搖搖頭,帶着無奈的語氣:「這個老王。」
也不怪李曉禾感慨,這個檔案局局長比自己大十多歲,可以說不是同代人,但爲了一個縹緲的職務,竟然甘降輩分。雖然李曉禾不屑如此去做,但也能理解對方心情,自己畢竟是能和蒯縣長說上話的人。
「叮呤呤」,手機鈴聲再起。
看到上面來電顯示,李曉禾很無語,又是一個自薦的人。算了,不接了,便任由手機響着。
響過幾遍後,手機沒了動靜。
剛露出一抹笑容,桌上固定電話又響了。長噓一口氣,李曉禾拿起了電話聽筒:「尚書記,馬上要開會,長話短說。」
「主任,還請爲鄉下大姐美言幾句,我……」手機裏的女聲絮叨起來。
一上午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搞的手機都沒了電。
……
剛在牀上躺下不久,正準備稍事休息一下,省的下午不清醒,固定電話又響了。
這還沒到上班點呀。這樣想着,李曉禾拿起枕巾蓋到了耳朵上。
「叮呤呤」、「叮呤呤」,這電話還響上沒完了,一聲又一聲,一遍又一遍。
實在不堪其擾,李曉禾從牀上起來,走向了辦公桌。
「篤篤」,敲門聲傳來,並伴着一個女聲:「主任,您在嗎?」
此時固定電話也沒了聲響。
怎麼「小妖精」又來了?在對方問過第二遍後,李曉禾回了一句:「我正在休息。」
「主任,縣委辦打來電話,打你手機總佔線,就打到大辦公室了。要你馬上到縣委樓第三會議室,去參加緊急會議。」說到這裏,胡玉晶還不忘補充一句,「您的事我可不敢耽擱,主任可要記得喲。」
「知道了。」李曉禾皺了皺眉。
待到外面女士皮鞋聲走遠,李曉禾拿起筆記本和筆,隨意瞟了一眼固定電話,來電顯示上是一串熟悉的號碼。
不是那些想當主任的騷擾者?這樣想着,李曉禾拿起電話聽筒,回撥了過去。佔線,再打還佔,他只得作罷,取下正充電的手機,出了屋子。
李曉禾邊下樓,邊打開手機,繼續撥打着剛才那個號碼。只到來在縣委樓下,也沒打通,對方一直佔線。
收起手機,李曉禾意識到,剛才可能這個號碼一直在打,縣委那邊也才因此打不進來。平時擔心誤事,李曉禾手機一旦關機,來電都是自動呼轉到辦公室固定電話上的。
已經來在縣委第三會議室門外,李曉禾忽然想到一件事,縣委通知召開緊急會議,這個號碼又響個不停,這裏邊有沒有什麼聯系呢?
帶着疑惑推開屋門,李曉禾立刻感受到異樣,現場氣氛非常壓抑,還有一些詭異。
會議室裏已經坐了一些人,有縣委常委,也有政府副處級領導,還有個別祕書人員。
李曉禾快步走進屋子,來到靠牆椅子處,坐在了一個空位上。身旁幾個祕書沒有像往常一樣微笑致意,而是正襟端坐,眼望前方。但李曉禾又注意到,這些人眼角餘光卻不時斜自己一下,讓他很是納悶,也有一些不安。腦中不禁又出現了那個號碼,也心生疑竇:不會出什麼事吧?
屋門一響,縣委副書記潘敏、常務副縣長喬成面色凝重的走進屋子。本來剛才屋內就沒人說話,而現在更靜了。
和近兩周坐的位置一樣,潘敏、喬成分別坐到了主位左右兩側,但中間主位卻空着。
緩緩環顧一周,潘敏幹咳兩聲,嚴肅的說:「同志們,在正式開會之前,講幾條紀律:一、請大家拿出手機,關機,放到桌上。」
關手機?以往開會只需調成靜音或振動的,今天怎麼會這樣?李曉禾不禁納悶,也覺事態嚴重,但還是和其他人一樣取出手機關掉,放到了身旁椅子上。
「二、對於即將傳達的消息,大家不得胡亂猜測,更不得肆意傳播,一切以官方進一步通報爲準。三、要求所有參會者……」潘敏繼續做着要求。
正聽着潘副書記的聲音,卻突然感覺兩道目光射來,李曉禾擡頭看去,迎接他的是一張似笑非笑的面龐。再結合副書記嚴厲的措辭,以及屋內的緊張氣氛,李曉禾心中更加不安了。
講說完五條紀律後,潘敏語氣更加沉重:「同志們,剛剛接到消息,蒯玉林同志在出差期間,忽然猝死,原因不明。市委要求我們……」
「嗡」了一聲,李曉禾大腦一片空白,潘敏後面的話,半句也沒聽進去。
只到一聲「散會」響起,只到衆人相繼起身,李曉禾才緩過神來。
茫然起身,緩步走出屋子,李曉禾腦海中回蕩着一個個問號:怎麼會這樣?蒯縣長怎麼會死?走時還好好的,平時身體也很好,到底是爲什麼?不會弄錯了吧?
盡管不願相信,但蒯縣長猝死的消息已經確定無疑。在縣委緊急會議一結束,李曉禾剛打開手機,便收到了蒯縣長祕書陳雨傑的短信,內容就六個字:縣長突然去世。李曉禾趕忙打電話過去,陳雨傑手機已關機,發短信詢問,也沒有收到回復。
時間不長,李曉禾就得到了進一步消息:蒯縣長去世疑與午餐飲酒有關,一同在場的祕書陳雨傑正在接受有關部門調查。
在爲蒯縣長悲痛之餘,李曉禾也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在現有縣委領導中,大多數人都覺得自己「不合羣」,好多作法太另類,唯有蒯縣長視作是「堅持原則」。現在蒯縣長已經去世,自己這個另類的日子指定不好過,還夢想什麼縣委辦主任、常委,能坐穩現在位置就不錯了。
從會後回到辦公室,李曉禾就一直待在屋子裏。近日門庭若市,鈴聲不斷,然而當天下午卻沒有一個來電,更沒人找上門來。
悲傷於縣長去世,思慮着自己的未來,李曉禾幾乎徹夜未眠,大腦裏昏昏沉沉的。
第二天上午,茂中市委組織部副部長來到思源縣,召集縣直機關副處級以上人員開會。在會上,副部長宣布了臨時主持縣委、政府工作人選,分別是縣委副書記潘敏和常務副縣長喬成。
雖說不夠資格參會,但李曉禾還是第一時間知曉了會議內容。
市委決定在意料之中,但真正收到這個消息,李曉禾還是倍覺心神不寧。他深知,在衆多縣委領導心目中,自己「人緣」一般,不怎麼招人待見。但若是其他人主持政府工作,自己尚有活路;而現在犯到喬成手裏,自己則幾無一線生機,這絕非杞人憂天。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喬成就對李曉禾很不感冒,「另類」一詞便拜喬成所賜。但李曉禾一直工作成績突出,當時幾任縣委、政府主官也比較務實,他才得以升任鄉黨委書記。可自從喬成升任常務副縣長,便經常對其吹毛求疵、無理指責,兩次進步機會均被壓制。所幸蒯縣長到任,慧眼識珠,李曉禾得以出任現職。
自從被蒯縣長看重,喬成似乎收斂了許多,但依然會暗中下手、祭出小鞋。李曉禾意識到,喬成不但不準備放過自己,反而恨意更濃,把對蒯縣長的恨也加到了自己頭上。他當時決定,一定要籍着蒯縣長當政之時,盡量脫離喬成的打壓範圍。
但世事無常,蒯縣長突然猝死,喬成臨時執掌政府權柄,而自己還在其直管範疇。李曉禾暗暗告誡自己,一定要倍加謹慎,千萬不要給對方收拾的理由。
……
下午剛上班,「篤篤」的敲門聲響起。
才說出一個「進」字,屋門便被推開。看到門口女人,李曉禾不禁一皺眉頭,準備對其不禮貌行爲指教一二。
胡玉晶站在門口,根本不給對方說話機會,直接開了口:「馬上到第三會議室開會。」
這語氣也太衝了,李曉禾非常不悅:「胡副主任,你這也……」
「咔咔咔」,胡玉晶踩着響亮的節奏離去,根本不聽後面的話。
「媽的,狗眼看人低,老子還管着你呢。」李曉禾罵了一句,拿着桌上的筆和筆記本。
怪不得他爆粗口,剛才那個女人變的也太快了。昨天上午的時候,爲了套近乎,胡玉晶那是軟聲細語,頻表決心,就差直接說「你要了我吧」。當然,李曉禾不會接受任何人的賄賂,包括錢財和肉體。但做爲同一個人,胡玉晶前後表現反差太大,變臉也太快了,快的讓人不好接受。
走出屋子,李曉禾不禁納悶,會是什麼會呢?
帶着疑惑,李曉禾到了頂層,進了第三會議室。
會議室裏已經有了一些人,還有人陸續進入,全是政府辦工作人員。
「什麼會?」李曉禾走向前排座位,隨便問了一句。
「政府辦全體會議。」一個弱弱的聲音響起,就像怕被別人發現說話似的。
政府辦全體會議?我怎麼不知道?這種會議應該是我通知呀?怎麼回事?
「快快快,趕緊起立,迎接領導。」一個女人快步跑進屋子,正是政府辦副主任,被人們稱作「狐狸精」的胡玉晶。
已經到場的人們,紛紛起立,看向門口方向。
看到這個女人就反胃,而且竟然還用這種命令口吻,李曉禾自是懶得搭理,照樣老神在在的坐着。
「聽見沒有?趕緊起立,領導馬上就要到了。」胡玉晶的聲音更兇了,「有點素質行不行?」
雖然這個女人站在門口,背對着自己,但李曉禾明白,這分明就是指桑罵槐,其他人可都站着呢。聽着刺耳的話,再被其他人側目關注,李曉禾頓時火氣,心道:媽的,可給你臉了。他騰的一下站起來,手指那個女人:「你……」
「快,鼓掌,來了,領導來了。」胡玉晶聲音沙啞,勝似見到親生父母般的激動,快步跑出了屋子。
「啪、啪、譁……」掌聲響了起來。
李曉禾噓口氣,收住後面的話,也收起了右手。他倒要看看,「狐狸精」口中的領導,到底有多大,是什麼來頭。
掌聲持續了足有半分鍾,才傳來說話聲和腳步響動。
「肖科長請。」胡玉晶適時出現在門口,躬身立在屋門一側,右手伸出,滿臉媚*笑。
「不客氣。」男聲響起,一個很精神的年輕男子出現在門口。
我當是誰呢?李曉禾不禁好笑,不過就是縣委組織部綜合科科長肖海洋嗎,領導就是他呀?李曉禾並非小看對方,而是對方僅是和自己平級而已。在平時雖然常以「領導」稱呼,但更多的是一種調侃,對方也這麼稱呼他。嚴格來說,自己位置還要比對方重要一些。
出於習慣,李曉禾向前走去。
肖海洋略微一楞,揮了揮手:「老李不客氣。」
對方如此一說,李曉禾自是不能不識趣,便收住腳步。同時也疑惑不已:「老李」這個稱呼,平時可是很少被對方提起,尤其大庭廣衆之下更是從來沒有的事。這到底是怎麼啦?他來幹什麼?想到這個問題,李曉禾不由得心中一緊,但隨即否認:不可能吧。
「您請。」胡玉晶再次頷首。
「你好,大家好!」一個尖嘴猴腮男人揮着手臂,出現在胡海洋身後。
看到這個男人,李曉禾再生疑問:他來幹什麼?隨即心中預感更爲不妙。
在胡玉晶陪同下,肖海洋二人走向主席臺。
「大家請坐。」來在臺上,肖海洋向衆人示意,坐到了中間位置上。
其餘二人,分坐左右。
看着臺上這個布局,李曉禾心裏明白了,卻又不明白,自己可是連一點信兒都沒聽到,連個象徵性的程序也沒走呀。
「同志們,肖科長在百忙之中,抽*出寶貴時間,來看望大家了,大家鼓掌歡迎。」胡玉晶站起身,激動的拍起了巴掌。
「譁……」掌聲又起。
「好了,好了。」肖海洋顯然不太適應這種掌聲雷動的歡迎,急忙擺着雙手。
待掌聲停下,胡玉晶坐在座位上,抑揚頓挫的說:「今天,肖科長……」
「我自己說吧。」肖海洋打斷女人的話。停頓了一下,又說:「我現在過來,是受縣委組織部領導委託,來宣布一個決定。」說着,打開公文包,從裏面拿出一張紙來。
臺下衆人目光緊緊盯在肖海洋手上,隨着那張紙而移動。
輕咳了兩聲,肖海洋宣讀起了紙上的文字:「任命決定,經**思源縣委組織部部務會議研究決定,報縣委常委會批準,決定任命杜英才同志爲思源縣政府辦公室主任……」
聽到這裏,李曉禾心頭刺痛了一下。果然,原來杜英才就是來鳩佔鵲巢了。憑什麼,憑什麼換掉我,讓我去哪呢?
強自鎮定了一下,李曉禾繼續去聽。
肖海洋還在說着:「杜英才同志,原雙勝鄉鄉長,該同志政治立場堅定,思想覺悟……」
怎麼沒說到我?好像就沒說吧?李曉禾轉頭看去,無人給他答案,衆人正注意聆聽領導講話呢。
「譁」,掌聲響過,換成了另一個人的聲音:「感謝組織和領導的信任,讓我出任思源縣政府辦公室主任,我深感責任重大,也倍感誠惶誠恐,唯恐能力不足,有負重託。但我有勇於突破的信心,有善於學習的恆心,有……」
看着尖嘴猴腮張狂不羈的神情,聽着自吹自擂的語句,想着對方毫無建樹的能力,李曉禾心中憤憤不平,咬牙暗道:爲什麼,爲什麼這麼不公平?
幾陣掌聲響過,會議結束了,但李曉禾心中還在問着「爲什麼」。
「老李,這個是你的。」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擡起頭,李曉禾看到,肖海洋站在桌前,手裏拿着一張紙
接過紙張,看到上面「任命決定」和「李曉禾」幾個字,李曉禾心中一陣緊張,快速掃到關鍵所在。
雙勝鄉?對調?這也太離奇了。李曉禾疑惑的看向對方,只看到了肖海洋的背影。迎接他的是那一個個或奇怪、或不解、或幸災樂禍的眼神。
一輛破舊的中巴客氣駛出思源汽車站,直奔城南駛去,客車前擋玻璃上貼着「思源——雙勝」字樣。
在客車左後側倒數第二排座位上,坐着一個神情凝重的男人,這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原思源縣政府辦主任李曉禾,他要到雙勝鄉去就任鄉長。
看着漸漸遠去的縣城,李曉禾不免傷感。現在自己由縣城發配到窮鄉,而那個窮鄉原鄉長杜英才,已經在自己曾經使用兩年之久的辦公室發號施令了。以前自己雖不說威風八面,不過在思源縣範圍,每到一處那都是滿迎熱送;但從前天開始,人們便唯恐躲之不及,今天更是只能灰溜溜的坐着班車去上任了。而上面又給了自己一個哄騙傻子的理由:現在縣委、縣政府事務繁忙,也正逢敏感時期,要一切從簡。
世事變幻莫測,變化之快讓人防不勝防,李曉禾反正是好幾次沒防住。
前天上午還在憧憬着美好前景,還在接受着別人並不真誠但卻極盡恭順的祝福,下午卻接到了蒯玉林猝死的消息,美好願景瞬間化作泡沫,隨風而去。市委動作真夠快,昨天上午就宣布了主持縣裏黨政工作人選,這種快也在情理之中。更快的是,昨天下午縣裏就調整了政府辦主任職務,這完全出乎李曉禾意料,也肯定在絕大多數人意料之外。因爲這太快了,快的違反常規,按說怎麼也得過度個半年左右,哪怕是一、兩個月時間總是要的。
就是不按常規,就是要這麼快,而且還要職務對調,能怎麼的?這就是權力的魔力,有時似乎真可以爲所欲爲,現在喬成就是「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的架勢。
縣政府辦主任和落後鄉鄉長對調,真是奇聞,最起碼在思源縣還沒有過,這次可是開了先例。雖然兩個職位都是正科,但份量卻根本不在一個檔次。縣政府辦主任是縣政府大管家,是縣長非常信任的人,大都由鄉鎮書記或縣局局長出任,獲得晉升機會要大的多。而鄉長離這個職位還差着步驟——鄉黨委或科局一把手,這個步驟大都需要三到五年時間才能走過。但這次卻特殊了一回,有人連進兩步,而有人卻倒退兩階。
在到縣政府辦出任主任前,李曉禾可是鄉黨委書記,是鄉裏一把手,而經過兩年多的努力,卻變成了鄉裏二把手,還是個落後窮鄉。這真是諷刺,既諷刺了李曉禾的境遇,也諷刺了這次奇葩調整。
昨天下午會後,李曉禾越想越氣憤,直接去找了喬成,當時的情形還歷歷在目。
……
時間回撥十多個小時,撥到昨天下午四點。
當李曉禾剛到喬成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便被其祕書擋駕了。
隨着主子權利大增,四眼祕書薛耀輝脾氣也大長,直接氣粗的說:「喬縣公務繁忙,不見閒雜人等,改日和我提前預約。」
真是主大奴也大,別說是以前表面的尊重不見蹤影,竟然一點禮貌都沒有。看着對方的「小人乍富」嘴臉,李曉禾沉聲道:「小薛,少跟我打官腔,這套東西我懂。領導就是再忙,十來分鍾時間還是有的,只是想見不想見的問題。告訴你,要是不通報的話,我就自己敲門了。」
「你敢,除非你鄉長也不要了。」薛耀輝祭出了自認有力的殺招。
「你說我敢不敢?」李曉禾猛的向前一步,擡起右手。
「別別,我來,我來。」薛耀輝急忙拉住對方胳膊,服了軟。
冷哼一聲,李曉禾退後兩步,等着通報。
薛耀輝進去時間不長,出來說:「喬縣只有五分鍾時間。」
狗屁,我聽到他在打電話聊閒篇。暗罵一聲,李曉禾走進屋子。
喬成沒在外屋,而是在裏屋套間說着什麼,顯然在打電話。
站着等了一會兒,見對方還沒有出來,李曉禾幹脆在辦公桌對面坐了下來。
過了足有五分多鍾,喬成才從裏屋走出,看到已經提前就座的下屬,並沒說什麼,而是徑直坐到椅子上。問:「你在外面大吵大嚷要見我,什麼事?說吧。」
「爲什麼這麼安排?」李曉禾講出了心中疑問。
「你是問這次對調的事吧?本來你是沒權利這麼問的,我也沒義務向你解釋。但念在剛剛猝死的蒯縣長面上,我可以告訴你。」喬成緩緩的說,「蒯縣長死了,但死因至今不明,傳言非常不好。你做爲蒯縣長時期的辦公室主任,已經不宜在縣政府辦,這其實是讓你遠離輿論漩渦,對你是一種保護。」
「是嗎?那我還得感謝你了?」李曉禾「嗤笑」一聲,「那爲什麼非得讓我倆對調?」
「做爲一名黨員幹部,要堅決服從黨和政府調配,你現在問出這樣的話,足以證明對你調整的正確性,以你這樣的覺悟,確實不宜再主持政府辦工作。」喬成語速不緊不慢,「從政府辦到鄉裏,級別還是正科,這是平級調動。以你這樣的認識水準,管理黨務顯然不合適,更適合做一些具體工作。聽了你剛才這些話,做爲一名老黨員,我還是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如果你覺悟再不提高,恐怕就是主持鄉政府工作,也會很吃力的。」
媽的,混淆事非,還威脅老子。李曉禾瞪起了眼睛,冷冷的盯着對方:「你是故意打擊報復。」。
相比起對方的怒目而視,喬成的神情要溫和的多,臉上似乎還掛着一抹笑意:「你的想法很危險。」
「篤篤」,一陣敲門聲響過,祕書薛耀輝走進屋子。直接來在桌前:「縣長,常委會時間到了。」
「知道了。」喬成揮了揮手。
薛耀輝看了眼李曉禾,退出屋子。
「我有事。」喬成雙手一攤,做出無奈狀。
「告辭。」李曉禾站起身,大步向門口走去。
在抓住門拉手的一瞬間,李曉禾猛的轉過頭去,他看到喬成正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自己,嘴角則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這個笑容太熟悉了,在前天下午的緊急會議上就出現過,喬成也是這樣看着自己,結果就有了被貶雙勝鄉一折。今天再次看到這個笑容,不知又會醞釀出怎樣的陰謀。
離開喬成辦公室,緩步走向那個待了兩年多卻又即將離去的屋子,李曉禾苦笑着搖了搖頭。他深知,這次找喬成,講說那些話,對自己沒有一點好處。但他並不後悔,他明白,即使沒有這一折,喬成也不會放過自己。而他來找對方,並不期望會得到合理答復,更不奢望能改變自己處境,他是要告訴對方,自己什麼都明白,不要拿我李某人當傻子哄。
……
將近中午時分,客車到了雙勝鄉,李曉禾是被叫醒的。這兩晚沒休息好,想着想着事情,他還睡着了。
待客車停下,李曉禾提着手提包,走下車去。
客車開走了,帶起一股涼風,還有嗆嗓子的灰塵。
李曉禾微微打了個冷顫,連着咳嗽了兩聲。今天不冷呀,也沒什麼風沙吧,自己怎麼會這樣?疑惑過後,他隨即給出了答案:是心境冷,是心情脆弱。
老子又不是沒在鄉下待過,更不是沒穿過小鞋,這算個屁。想至此,李曉禾抖了抖身上微塵,昂首挺胸向鄉政府走去。
剛進大門,便被看門老頭攔了下來:「幹什麼的?」
李曉禾收住腳步,看着對方:「我是來鄉裏報到,上班的。」
老頭「哦」了一聲,上下打量一番,點點頭:「進去吧。」
從老頭眼神可知,對方已經知道自己是誰了。衝着對方笑了笑,李曉禾邁開腳步,直接向着最後排房子走去。做爲曾經的縣政府辦主任,對於全縣鄉鎮書記、鄉鎮長房間位置還是比較熟悉的。
在行進過程中,李曉禾注意到,好多房間的門都半掩着,那些門縫裏全隱着黑色的眸子,看來人們都在「恭候」着自己。思源縣就這麼大,對調一事影響自然很大,做爲當事地之一,這裏的人們關注一下也很正常。
和那些人的偷偷摸*摸不同,李曉禾那是走的氣宇軒昂,氣度不凡。雖然自我感覺良好,但空氣中飄來的「瘦驢拉硬屎」語句,還是讓他不免黯然。
穿過兩排房屋,到了最後排最東邊屋門口,李曉禾在門上輕輕敲了敲。
「進來。」一個聲音傳出屋子。
李曉禾推門走了進去,直接道:「趙書記,李曉禾前來報到。」
鄉黨委書記趙強擡起頭,站起身,伸出右手:「老李,我就等着你呢。」
與對方握在一起,李曉禾道:「還請趙書記多多指導和關照。」
「好說,好說。」趙強說着,鬆開手,一指門口,「正好到吃飯點,都是一家人,就不搞虛的了,一起去食堂。」
「好的。」李曉禾跟着對方,向門外走走。
趙強邊走邊說:「老杜打來電話,說政府辦那塊已在昨天交接完畢,今天下午他就到鄉裏和你交接。」
答了一個「好」字,李曉禾沒有多說,繼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