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濛濛,白霧茫茫,一滴淚珠從忠良的臉頰上滑落了下來,他用滿是老皮的手背按了一下,這個動作在他還是第一次,他從不掉淚的,即便在親朋好友的葬禮上。
然而這次是個例外,唯一的例外,這滴淚是為他的原配妻子雅芳而落的,能夠得到他的淚,雅芳在九泉之下應該也會微笑了吧?
這是兩個暮年之人的感情世界,在經歷了數十年風風雨雨、坎坎坷坷之後,終於明白了彼此之間的契合點在哪裡?然而一切都已為時過晚,在忠良終於明白了什麼才是自己最為珍貴的東西時,這件珍貴的東西卻永遠的消失了,這就是他相濡以沫的結髮妻子雅芳,如今她已經作古了。
曾經是那麼真切的一切,現在卻化作了烏有,伴隨著一陣陣無聲的歎息,仿佛背負著無窮的概歎,消失在那無盡的曠野之中了。
一股熱浪湧上心頭,忠良下意識地摸摸胸口,心臟咚咚地跳得很快,慌慌的,空落落的。兜裡有急救盒,裡面的硝酸甘油應該含上一片的,這是雅芳平時的囑咐。那一句句嘮嘮叨叨的話語現在看來是多麼的難得,人為什麼只有在失去的時候方才知道它的珍貴?
忠良用顫抖的手掏出急救盒,手抖得厲害,一陣心慌使得忠良不得不停下所有的動作等著這陣難受過去,甚至連打開藥盒的動作都不能有。
像往常一樣,幾秒鐘後,疼痛減輕了,但是嗓子還有噎的感覺。忠良這時打開急救盒,掏出硝酸甘油,哆裡哆嗦地把藥片放到了嘴裡。突然,一隻麻雀飛到了他的面前,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忠良看著這只小小的麻雀,好似雅芳的身影來到了他的跟前,他叫雅芳,他張開雙臂去擁抱雅芳,然而雅芳一閃身又不見了。
忠良急了,他太想他的雅芳了,他不能沒有她,他要她,他想隨她而去,不管她去哪裡,他都要跟她去。
忠良張開嘴,將嘴裡的急救藥片吐了出來,然後他就地躺了下來,眼睛望著天空,心裡喊著雅芳的名字,眼睛漸漸發酸,終於沉重地合上了眼簾。心慌的感覺逐漸消退,代之以無比的輕鬆,一切包袱都放下了,一了百了,撒手了。
第二天,當忠良被發現時,他已經僵硬了。人們唏噓不已,搖頭的搖頭,歎氣的歎氣,惋惜的惋惜。他們哪裡知道昨天這裡發生的一幕呢?就像安徒生筆下賣火柴的小女孩那樣,又有誰知道她被凍死之前的心裡路程呢?
這是位可憐的老人,他就是我這部小說的主人公之一,名字叫孫忠良,他的結髮妻子叫曹雅芳。
這是怎樣的一個故事?這兩位老人之間到底發生了些什麼?為什麼忠良會選擇以身殉妻?他們的人生到底是怎樣的人生?
如果讀者感興趣的話,那麼就請讀下去,這將是一段催人淚下的感情故事,當然在流淚的同時帶給人的是無窮的思考。
時光之梭重新穿過那些已經塵封的歲月,揭開了一段段有歡樂、有無奈、有溫馨、有辛酸、有柔情、有絕義的往事,讓我們隨著記憶之船遊蕩於回憶的河流當中吧。但願這些重溫能夠洗刷心靈的污垢、能夠撫平內心的傷口、能夠安慰受傷的靈魂。
那是50年前……
「要不還是算了吧。」這是雅芳的聲音,聽得出來,這句話中包含著無奈,也包含著傷心。
沉默,讓人難捱的沉默。
過了很長時間,忠良終於說話了:「不行。」忠良是個很不善言談的人,用老實巴交形容他一點也不為過,他雖然只說了兩個字,但是這卻是他內心當中的決定,從他反應的時間來看,他的心裡也不無矛盾著,是放棄還是堅持,他也在猶豫,最後前者占了上風,他決定堅持。
「還有比我更好的。」雅芳說這話時,眼裡噙滿了淚水。看得出這不是她的意願。
「我不管,我就說要跟你好。」忠良固執地說道,一股男人的執著勁被拱了上來。有時事情就是這樣有趣,你越是禁止,它就越是倡狂,尤其在談戀愛的人身上,更加如此。
「你不考慮你的前途?」這是雅芳的心病,這是時代的烙印。雅芳的出身不好,母親家是地主,父親家是國民黨,這樣的履歷在當時那個年代實在是再糟糕不過了。
「管它呢,以後的事誰說得准?」忠良有點不耐煩地說道。
說實話,他頂的壓力也不小,組織上頻繁找他談話,曉以利害,循循善誘,目的就是拆散這對情侶。
原因很簡單,忠良根紅苗正,三代貧農,是重點培養對象。如果跟一位家庭背景如此複雜的人結婚的話,那麼無疑在前途上給自己打開了無數的紅燈,自找麻煩。
忠良是個很認死理的人,俗話說有點軸,他做出的決定一般是不會改的,即便錯了,他也認了,屬於那種愣頭青式的人物。
這樣的人往往全憑著運氣,運氣好了,飛黃騰達,運氣不好,自認倒楣。所以說這時忠良的決定含有多少理智的成分不敢說。
「我不想因我而耽誤你。」雅芳內心的糾結撕裂著自己的神經,她是個可憐的女孩。
對她來講,目前最怕得就是填寫履歷表,在直系親屬這一欄中,她必須痛苦地填上非常不利的資訊。
家庭包袱背得她好辛苦,時代逼著她做出選擇,她必須舍掉親情,這種事情對於任何一個女性來說都會是無比痛苦的。
她作為新一代進步女性,必須要跟自己那反動落後的家庭決裂,這是歷史潮流使然,身處其中的她只能隨波逐流,一個弱女子又能怎麼樣呢?
這件事成為了她心中永遠的痛,她為此傷透了母親的心,她的絕情無疑在母親的傷口上又撒上了一把鹽。
那段時間是母親最難過的日子,她的丈夫作為國民黨官員被政府槍斃了。她作為反動分子的家屬是沒有權力申訴的,她甚至沒有權力表示哀痛。
雅芳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中……
在雅芳的記憶當中,父親的形象不是很清晰,因為不很常見的原因,一大家子人都是由母親一手料理著。
說她家是地主出身,其實不過是土地富裕,外包給別人打長工罷了。
母親一個女人家,上有老,下有小,光家務就夠她受了,還怎麼去務農?
況且丈夫在國民黨部隊裡的薪水不低,養活一家老小沒有太大問題,因此也無需去扛鋤頭了。因此把閒置的土地租給佃農使用,靠收租金來貼補家用。
如果放在現在的時代,她這麼做還為社會提供了就業機會呢。但是今非昔比,在那個年代,他們家被不折不扣地戴上了地主的帽子,這頂帽子壓得他們久久抬不起頭來,尤其是子女們,在唯成分論盛行的年代,孩子們可倒了黴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父親因為在國民黨機關服務的原因,被政府鎮壓,居然被判槍決,這太出乎母親的意料了。
當初在國民黨逃往臺灣的時候,父親舍不下一大家子人,毅然留了下來。
父親考慮是自己雖然在國民黨部隊裡任職,但是卻始終是個文員的角色,在後勤部門工作,手裡沒有血債,即便會鎮壓,大不了關押幾年,出來了還可以與家人團聚,而一旦去了臺灣,那就有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面了。
思前想後,父親從飛機上走了下來,不想他走下了這一步,後果卻是卻將自己推向了奈何橋,與家人陰陽永隔了。
然而值得慶倖的是,父親雖然自己失掉了性命,但是卻在某種意義上保全了孩子們的性命。
如果他當初真的去了臺灣的話,那麼他的家庭就一定會被定性為臺灣特務,而被打入十惡不赦的十八層地獄當中的。
反動派相對于特務來說,是內部矛盾,所受到的衝擊要小得多。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麼雅芳的人生就會是另外一個景象了,也許小命都不保了。
世上的事情瞬息萬變,福禍相倚,做為人,有時真是無能為力的,只能聽憑命運的安排,隨波逐流,不能自已。
在得知父親被判槍決的時候,雅芳驚呆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沒有眼淚,有的只是無比的驚恐。
她怎麼也想像不出來,父親的頭顱被子彈射穿的樣子,她越是不忍心這樣想,就越是忍不住要去想。
父親那清秀的面容在雅芳的腦海中不斷地湧現著,她多麼想去見父親最後一面啊。
但是理智告訴她這是不行的,她的父親是反革命,她要跟他劃清界限,非但不能去看他,還要跟他脫離父女關係,以表示自己是革命的。
這種事情在當時是司空見慣的,這叫做大義滅親,是受到普遍讚揚的英勇行為。
雅芳心裡一百個不願意這樣做,但是在歷史潮流的波濤面前,她屈服了,她沒有力量與歷史抗爭。
她只有十八歲,她怕,因為怕,她連回家看看可憐的母親都沒有敢做,只因為她當時在黨部隊裡當護士。
那些天,她整夜失眠,以淚洗面,思念父親,掛念母親,這種骨肉分離的痛苦深深地紮進了雅芳的心裡,成為了她一生的心痛。
雅芳對父親的記憶不是很深,因為他不經常在家,平時陪伴孩子們的是母親,母親的一顰一笑雅芳都銘記在心。
母親身上有著我們中國女性所特有的堅貞和忍耐,雅芳的血液裡繼承了母親這份基因,她的生活軌跡與母親的極為相似,只不過母親的丈夫是國民黨,而她的丈夫則是共黨。
在雅芳的記憶當中,父親是位文弱書生的樣子,儒雅的外表,顯示出了良好的教育背景,斯文的眼鏡在那個時代顯得很扎眼,給幼小的雅芳留下了深刻的記憶。
因為特殊的歷史原因,父親的照片都被銷毀了,一張都沒有留下來,就好像父親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乾乾淨淨。
孩子們之間不再提及父親這兩個字,就連母親也絕口不提。這是怎樣的悲哀啊!難道親情就這麼不值錢嗎?為了自己的所謂生存,就置最親愛的人於不顧,是什麼扭曲了人的本性?
雅芳在深深地自責,時至今日她仍不能夠釋懷。她不能夠原諒自己對父親的拋棄,不能夠原諒自己對母親的忽視。
現在他們都已經故去,雅芳連補救的機會都沒有,這就叫做子欲養而親不在,雅芳算是嘗盡了這顆苦果了。悔恨的眼淚流了下來。
在晶瑩的淚光中,雅芳似乎看到了母親那慈祥的面容,似乎又聽到了母親那和藹的聲音。
記得有一年收成不好,母親的手頭有點緊,畢竟家裡那麼多孩子,連雅芳一起一共七個,雅芳是最小的。
在困難的時刻,就連果腹都成問題,而母親卻還在操心孩子們的教育問題,寧可將上好的真絲被面變賣,也要湊足孩子們的學費。
就這樣,孩子們一直沒有中斷私塾的學習,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從後來的發展上看,兒時受教育的程度起到了多麼重要的作用。
這不得不歸功於母親的賢慧和睿智。當然也應該有父親的份,只不過父親的作用很隱蔽罷了。
雅芳清晰地記得在自己應徵入伍的時候,母親眼裡含著淚花,她一定是一百個捨不得的,但是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她沒有拉子女的後腿。
孩子們一個個地長大了,又一個個地從她的身邊飛走,她的心裡有著無限的安慰,也有著無限的傷感。
然而這一切她都自己扛下來了,沒有跟孩子們透露半點,就連她最需要關愛的時候,她也沒有吐露半個字,這就是我們中國的女人,堅強起來是無以比擬的。
雅芳現在正值情竇初開的少女時節,對異性的追求與眷戀,使得她思考了以前不曾思考過的事情,即愛情。
在這份愛戀的折射下,雅芳聯想到了母親的情感世界。
雅芳在想,如果一個人的至愛受到了傷害的話,那麼對這個人來說無疑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雅芳試圖想像出當時母親是如何走過來的?在父親被判槍決的時候,母親的心情該是怎樣的絕望啊!那時她的心裡是怎樣想的?有沒有人可以抱頭痛哭一番?
一個人最痛苦的事情是什麼?是悔恨。因為對已經過去了的事情,你已無法再把握它,那麼由此而來的傷害就將是永久的,什麼時候想起來什麼時候就會難過,這就是悔恨的威力,它時時刻刻都在刺痛著你的心,這種滋味最好不要嘗,極具殺傷力。
雅芳內心的痛楚就在這裡,由於從小受到良好的私塾教育,雅芳的血液裡充滿了中國儒家文化的影子。百善孝為先,雅芳把孝道置為十分重要的位置。
然而時代跟她開了一個十分不友好的玩笑,使得雅芳的精神領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她也不知道為了什麼?自己居然在黨性與人性之間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黨性,拋棄了人性,跟自己那本已經相當可憐的父母雙親劃清了階級界限,在父母那本已經傷痕累累的傷口上又撒上了一把鹽。
雅芳心裡一百個不忍,但是她不敢表現出來,地富反壞右的帽子太過沉重,她一個十八歲的少女如何承受得起?
在歷史的大潮流面前,她這麼小的一滴小浪花又能怎麼樣呢?她唯有昧著良心做著時代所要求她做的事情,傷害了是自己至親的親人以及自己那顆稚嫩的心靈。
她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但是她卻明明白白知道自己錯了,她的內心深處不相信自己的父母是罪大惡極的地主反動派。
在她的印象當中,母親總是那麼的溫和,跟長工的關係十分融洽,從來不拖欠工錢,哪裡談得上什麼壓榨?母親提供工作機會,長工們出賣他們的體力,雙方互惠互利,各取所需,有什麼錯?
父親只不過是國民黨的一個文員,手無縛雞之力,連槍都沒有摸過,無非是管理後勤供給之類的事物,難道也犯了死罪不成?
難道階級之間的矛盾就這麼難以融合嗎?非要弄得你死我活不可嗎?
雅芳在心裡為自己的家庭叫屈,但是她卻無能為力,她唯一能做的則是在填履歷表的時候儘量將自己的家庭背景隱去,以求將不利的影響降到最低。
雅芳這樣做就意味著跟家庭越少聯繫越好,真是鳥兒大了要單飛了,做父母的只有傷感的份。
在雅芳父母那裡,除了傷感,還有傷心。他們盡可能地理解孩子們,這就是他們的宿命,他們認了,沒有絲毫的怨言,這就是我們中華民族隱忍博愛的胸懷,可敬可佩。
縱觀雅芳的一生,充分證明了人的出生是不能選擇的,但是人走的道路卻是能夠自我選擇的。
雅芳選擇了時代所迫使她選擇的道路,跟著党,建設新中國,砸爛萬惡的舊社會,與資產階級思想一刀兩斷,爭做共產主義接班人。
多麼豪情萬丈的誓言,這一思潮激蕩著無數的熱血青年,以至於他們做著泯滅人性的事情而不自知,還以為自己有多麼偉大呢。
3兩心相悅芳心許
真是可憐又可悲的一代人啊。
像雅芳這樣的地富反壞右子女,政治上要求他們不僅在思想上與父輩們劃清界限,還要在肉體上自己最摯愛的親人們割裂關係,這在柔情似水的女孩子們身上,顯得格外不通人情,因此對她們來說更為殘酷。
陷於沉思當中的雅芳,眉頭微皺,嘴唇緊閉,高高的額頭上一綹劉海耷拉下來,險些遮住了眼簾。
忠良伸手為雅芳拂去了這綹劉海,並用雙手托起雅芳的面頰,在陰雨綿綿的昏暗光線下,盡力仔細地端詳著這位時時都散發著青春氣息的少女的面龐。
雅芳的家庭背景斷定了雅芳舉止的不俗,因為她受過良好的教育,懂得何為女性的端莊之美,因此雅芳的修飾打扮無不都顯示出女性典雅大方的氣質,把女人特有的魅力彰顯無遺。這怎麼能不讓忠良著迷傾心呢?
忠良出身于一個普通的農民家庭,在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他是在繼母的不公平待遇中長大的,他基本上沒有上過什麼學,他自卑地感到自己太缺少墨水了,而雅芳正好彌補了他這方面的缺憾,因此說他對雅芳的癡迷,在很大程度上來源於他對知識的渴望和嚮往。
由於從小良好的營養基礎,雅芳長得白白胖胖的,但是卻一點也不臃腫,是屬於十分健康豐滿的那種女孩子。在她的身上,你可以看到中國女性典雅端莊的風韻。她的一舉手一投足,無不都散發出一種抵擋不住的朝氣,這種氣息感染著忠良,激蕩著忠良,有時甚至令忠良想入非非。
忠良常常在想,自己怎麼會跟這麼位仙女般的女孩子談物件呢?仿佛在夢中一般。
然而造化弄人,這麼好的一位姑娘,卻在歷史的車輪下被扭曲了生活軌跡,成為了被社會拋棄的一份子。
忠良捨不得雅芳,他想得到雅芳的願望十分強烈,不管現實是否允許,他都有非此人不娶的意願。這也許就是傳說當中的愛情吧,愛情是感性的,沒有道理可言。
雅芳被忠良看得不好意思起來,她躲過了忠良的眼神,看向了窗外那陰雨連綿的霧濛濛的天空。
雅芳心裡憋屈得很,她感到整個世界都像被壓縮在一個悶葫蘆裡,找不到出口,就像這陰翳的天氣一樣,何時才能重見陽光呢?
帶著這樣悲觀的心思意念,雅芳的神色也黯淡了下來,一抹傷感的情懷拂過她的心頭,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傷心的淚水。這是一幅淒美的圖面,若沒有親身經歷過真實的痛苦,是斷難有如此感受的。
忠良為雅芳抹去淚水,再一次仔細端詳雅芳的容顏。他的心裡充滿了對這個女孩子的眷戀和憐愛,他的心中充斥著一種英雄救美式的情懷,用句成語來形容十分恰當,那就是憐香惜玉,只可惜他自己想不到這一點,因為他的文化很有限。
受到他溫柔的撫摸,雅芳回過神來,重新聚焦于忠良的眼睛,兩雙眼睛相互端詳著,彼此讀著對方的心,一霎時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腔熱血,這股強有勁的力量將兩個年輕人之間的距離突然撤去,他們熱烈地擁抱,兩片嘴唇漸漸湊到了一起,他們在品嘗愛情的甜蜜。
良久,雅芳推開了忠良的身子,羞怯地轉過臉,言語已是多餘,兩顆心走到一起是毋庸置疑的了。
忠良的臉頰被一陣陣的熱浪慫恿著,喉嚨裡乾渴得恨不能馬上喝掉一缸子涼水才解氣。他從來都沒有體會過這種難耐的感覺,一種發自內心的癢癢的感覺,雖然感到很癢,但是卻抓不到地方,只能任憑著千萬個小螞蟻一樣的小東西抓撓著自己的心,使得自己的兩條大腿不聽使喚地抖動了起來。
對於男女之間情情愛愛的事情,忠良不是沒有感覺的。說來很是淒涼,他對性的認識是從繼母那裡得來的。他的親媽在他兩歲時就過世了,他對自己的生母沒有任何印象,連一張照片都沒有看到過。據說曾經有過一張照片,但是被繼母燒掉了,由此他失掉了在記憶中保有一個生母形象的機會,這個地方將永遠是一個空白了,遺憾,但是無奈。
有媽的孩子像個寶,沒媽的孩子像根草。忠良是個不折不扣的有人生沒人養的苦孩子。父親的移情別戀,使得小忠良在失去了母愛的同時,所持有父愛也所剩無幾了。
男人有時真是個薄情的東西,他們不能夠生活在回憶當中,他們要尋求現實的快感。由來只有新人笑,有誰聽到舊人哭。小忠良的生母再哭也不會有人聽到了,而繼母的笑聲卻是真真切切地傳到了小忠良的耳朵裡。
他們在笑什麼?小忠良的肚子很餓,很想到爐灶上去拿個玉米餅吃,但是大門關著,裡面上著拴,打不開。小忠良不敢敲門,雖然知道裡面有人,有爹爹和後娘,但是他卻好像不屬於這個地方一樣,這裡沒有他的位置,他只能在門外待著,等著,等著大門從裡面被後娘打開。否則的話,後娘那尖銳的嗓門恐怕要讓所有人的耳朵都受不了,讓所有人的心臟都發慌了。
在小忠良的腦子裡,始終縈繞著一個謎團,女人真是一個很奇怪的動物,個子沒有男人高,力氣沒有男人大,但是男人卻得聽女人的,憑什麼?
小忠良想不通,但是在他幼小的心靈當中卻埋下了一顆逆反的種子,將來一定要讓女人聽自己的。
這是一個十分危險的誓願,如果一個男人不懂得理解女人的話,光靠著耍大男子主義,是不可能從內心深處去征服一個女人的。在他的高壓下,也許女人會屈服,但是卻絕不會去佩服。生活的不和諧音就此奏響了不和諧的篇章,這就是性格扭曲的悲哀,也是不恰當教育的惡果。
在忠良的身上還存留著另外一種隱患,一種十分危險的隱患。他在骨子裡繼承了父親軟弱無能的性情,尤其在女人面前。
這使得他既想做女人的主,又期望被女人所做主。這種矛盾的心態,使得他在天使與魔鬼之間遊蕩,也使得他的女人在天堂與地獄之間徘徊。
如果在後天得到很好控制的話,那麼也許他會離天使近一點。但是很遺憾,他沒有遇到這樣的環境和機會,相反他所處的環境卻把他向魔鬼的方向推進了一把。並由此演繹了一場人間的悲劇。
俗話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同理,可原諒之人,也必有不可原諒之處。
一個人傷害了另一個人,分兩種情況,一個是故意行為,另一個是非故意行為。這兩個做法雖然有著本質上的不同,但是就其造成的傷害來看,所起的作用卻是殊途同歸的。由此所造成的傷害都是不可低估的。
忠良堅持選擇雅芳,不改初衷,有矢志不渝的成分,但是卻不是百分百的,頂多占50%到60%。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個人的性情問題。忠良屬於那種事先少考慮,事後認命的那種人。
在他的生涯裡,充斥著一種類似於「賭」的意味。也許是童年缺乏家教的原因,也許是軍旅生涯的思維慣性,忠良遇事往往憑著第一感覺走。
在他看來,事情定了就定了,反復考慮什麼?是好是壞,聽天由命,順其自然。如果好那就是命好,如果不好那就是命中該著有這一劫,認了。
在我們這塊土地上,持這種觀點的人不少,這就是文化的力量,在不知不覺間影響著人的思維和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