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四十

　　林浩睜開眼。

　　面前，一個躺在血泊中的三十出頭，孕婦。

　　懷中，一個面容嬌媚的年輕女孩……

　　「林浩，趕緊踹了這個老女人，我就答應，讓我爸借錢給你的公司續命……」年輕女孩開口道。

　　孕婦一臉絕望，喘着粗氣：「浩哥，我求求你，我只要這個孩子……離婚，我答應你，明天我們就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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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出頭，還沒談過對象的林浩。

　　只是因爲熬夜看小說，醒來，見到這一幕。

　　直接懵逼了……

　　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難道是在做夢？？

　　他立刻向四周看了看，車水馬龍的街頭是那麼真實，並不似夢中景象。

　　可，眼前這一幕又是？

　　血泊中的孕婦，模樣狼狽，卻難掩其過人姿色。

　　這是個美豔少婦。

　　身材、長相都很符合林浩夢中女神的模樣。

　　可此刻的她，一手捂着肚子，艱難的撐起半個身子，卻是痛苦求饒：「浩哥，求求你……救救我們的孩子吧！」

　　同時，年輕女孩冷笑道：「林浩，我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踹了這個賤人！我回去就叫我爸拿錢。」

　　孕婦卻拼命搖頭，「浩哥，你可以不顧我的死活，但我懇請你高擡貴手，放了我們的孩子吧！他是無辜的……」

　　年輕女孩突然上前，一把拽着孕婦的頭發，轉頭對林浩說：「林浩，你是舍不得她還是舍不得她肚子裏的孩子？你要是下不去手，我可以幫你！」

　　「喂！你幹什麼？」

　　林浩忍不住出聲阻止。

　　「你說我幹什麼？你不是急需錢周轉你的公司嗎？我給你機會了，就看你敢不敢要了！」女孩冷笑。

　　蘇然狠狠瞪了她一眼。

　　繼而一臉的絕望，泫然欲泣。

　　「浩哥，你真的要爲了這個女人拋棄我和孩子嗎？？」

　　「當初我嫁給你沒有圖你的任何。」

　　「我們一起創立公司，盡管一直不如意，可我們都堅持下來了……」

　　蘇然說着，將身子靠在牆邊，勉強坐起來。

　　大量的失血，令她幾近暈厥。

　　她一再咬破自己的嘴脣，讓自己保持清醒，一邊伸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語——

　　「乖寶寶，你爸爸不要咱們了……沒關系，媽媽還在呢……」

　　「媽媽一定會讓你平安降臨在這個世上的……」

　　眼前這一幕，驚心怵目。

　　林浩甚至覺得是有損友找了幾個演員在整自己。

　　可怎麼會那麼真實？

　　林浩已經顧不得多想，立刻上前，將孕婦從地上扶起來：「沒事吧？肚子要不要緊？」

　　突如其來的關心，讓孕婦怔了一下。

　　眨了眨眼。

　　眼淚，徹底止不住了。

　　先前被這個男人打耳光、踹肚子，甚至抓着頭發在地上拖行數米時，她都沒有掉一滴淚。

　　可此刻。

　　面對林浩的溫柔。

　　她，再也忍不住了。

　　也就在林浩伸手去扶她時，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掌、手臂都變得粗糙了。

　　這一幕嚇得林凡一哆嗦。

　　又急忙摸自己口袋。

　　可摸出來的卻是早就被淘汰了的翻蓋手機，在那方寸之間的屏幕上，林浩看清了自己的長相——

　　稀疏的頭發，滿臉的胡渣，深邃的眼眶，油膩的面容。

　　這……

　　明顯就是一個中年男人的形象！

　　林浩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

　　於是又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可是疼痛讓他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變得空白。

　　眼前這一幕。

　　其實不用林浩多想，也多少明白了。

　　這個美豔孕婦，應該就是他這個身子原主人的老婆。

　　而這個口口聲聲說要借他錢的年輕女孩，應該就是小三之類。

　　「這麼狗血的劇情……」

　　林浩卻有些絕望。

　　不過，也顧不得許多了。

　　讓孕婦繼續大出血，很可能就是一屍兩命的結局。

　　他連忙，再次上前攙扶住孕婦，「堅持住，先去醫院。其它事情，回頭再說！」

　　林浩的行爲，讓孕婦淚流得更厲害了。

　　可那位年輕女孩卻不顧形象地破口大罵了起來：「林浩，你他媽敢帶她醫院！你還想不想要錢救你公司了？」

　　林浩卻不理她。

　　繼續扶着孕婦往前走。

　　年輕女孩伸手一指：「行！林浩你給我等着，我會讓你來求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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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

　　手術室外。

　　林浩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只覺得腦子裏亂糟糟的。

　　他才二十剛出頭啊！

　　別說老婆孩子，他連一場正兒八經的戀愛都沒有談過。

　　可如今——

　　竟有了老婆？

　　還有個未出生的孩子？

　　念及此。

　　林浩不由長嘆口氣。

　　正胡思亂想着時，手術室的門被打開了，雙手血淋淋的護士走了出來，焦急地衝外面喊道：「誰是蘇然的家屬？」

　　林浩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沒多久，手術室門再一次被打開了，這次出來的是一個戴口罩的醫生。

　　醫生向外面大廳看了一圈，喊道：「誰是蘇然的家屬？」

　　蘇然？

　　是那個孕婦的名字？

　　林浩下意識站了起來：「醫生，怎麼了？」

　　醫生臉色一沉：「你跟我進來。」

　　林浩跟着醫生走進手術室大廳後，醫生又讓他換上除塵服。

　　醫生一邊將林浩往手術室帶，一邊問道：「你是蘇然什麼人？」

　　林浩愣了一下才回道：「我是她老公。醫生，是不是血漿不夠用？可以抽我的……」

　　醫生在手術室門口停下腳步，神色凝重的看着林浩，沉聲說道：「情況是這樣的，你妻子因出血過多，我們也搶救過了，但情況依舊不是很好。現在，我們需要你做一個決定。」

　　「裏面，母子兩人……」

　　「……保大，還是保小？」

　　「保大，還是保小？」

　　醫生的話久久重復在林浩腦海中。

　　好半天之後，林浩才反應過來。

　　林浩搖着頭，卻又抓住醫生的手，祈求着說：「醫生，能不能兩個都要？」

　　「不行，現在你必須作出決定！你妻子已經是高齡孕婦了，不能再拖了……」

　　醫生冰冷的話語讓林浩呆愣當場！

　　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說：「那……我能不能進去看看我老婆。」

　　醫生猶豫了一會兒，才同意。

　　手術室。

　　蘇然奄奄一息地躺在手術牀上，面色蒼白滿頭大汗，牀單上血紅一片。

　　這一幕讓僅有20歲的林浩徹底傻了，在門口愣了許久才向蘇然奔了過去。

　　林浩一把抓住蘇然的手，語無倫次的說：「剛……剛剛醫生讓我做決定，問我保大還是保小……」

　　蘇然根本沒有猶豫，有氣無力地說：「孩子……要孩子……」

　　「可你會死的！」

　　林浩焦急的告知道。

　　「我只要孩子……浩哥，我最後一次求你，一定要保孩子！」

　　蘇然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醫生還在催促。

　　林浩緊咬着牙關，用力握緊了蘇然的手，說道：「不！我要你活着！孩子，我們還能再要……」

　　林浩的話，讓已經奄奄一息的蘇然猛然睜開了雙眼，仿佛看到了一束光。

　　醫生催促道，「你們做出決定沒有，時間不多了！」

　　林浩壓根沒有猶豫了，「保大！」

　　這一聲「保大」，讓蘇然本來虛弱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難以置信地看着林浩。

　　林浩再次回頭，死死抓着蘇然的雙手，說道：「別怕，一會兒就過去了，我會在外面等你的。」

　　醫生將林浩送出了手術室。

　　一個小時後，手術室門被打開了。

　　蘇然被推了出來。

　　林浩跟着推車一路來到病房，護士爲蘇然掛上吊瓶後就離開了。

　　蘇然還在麻藥的昏迷中。

　　林浩坐在病牀前，就這麼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這個老婆。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慢慢接受了這一切，繼而抓住蘇然的雙手，喃喃自語起來——

　　「老婆，你要堅持住！孩子沒了，我也很心痛，但是只要你還在……咱們就還有希望，咱們還會有孩子的……」

　　「是我對不起你，以後我會加倍對你好的。」

　　在林浩的自言自語中，蘇然緩緩睜開了雙眼，她聽到了林凡剛才說的話，卻是那麼陌生。

　　見到蘇然醒過來了，林凡激動起來：「你醒了？」

　　「孩子……沒了……」

　　蘇然眼淚再次潰堤。

　　林浩心中一緊，伸手去拭掉蘇然臉上的淚痕，輕聲說：「是我對不起你……」

　　蘇然渾身一顫，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仿佛看一個陌生人。

　　「你……這是怎麼了？」

　　蘇然終於不解的向林浩開了口。

　　「沒什麼。」

　　林浩幫蘇然掖了掖被子，生怕她冷到了。

　　蘇然看着他，越發覺得奇怪。

　　頭上的吊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蘇然的手突然從林浩手中抽了出去。

　　「懷這個孩子之前醫生就說我是幸運的，流產這麼多次還能再懷上，可是這個孩子也沒了……」

　　蘇然自言自語着，眼淚再次潰堤，「我已經沒有信念了。我答應你，我們……離婚吧！」

　　面對這一切，林浩恨透了自己這個身子的前主人，怎麼可以爲了一個小三將自己的老婆搞成這副模樣？

　　這人，究竟是有多麼喪心病狂！

　　既然上天是派自己來拯救她的，那在她最困難的時候就更不能丟下她不管了。

　　林浩又再次抓住了蘇然的手，輕聲說：「不離婚，我不會和你離婚，我會對你好的，相信我！」

　　「你這麼說，是怕我去告你？」

　　蘇然怔怔的望着林浩，有些虛弱地搖搖頭：「你放心，我不會去告你的，咱們這麼多年的感情，就好聚好散吧！」

　　「不是，真的不是……」

　　林浩拼命搖頭，「我是真的想明白了，自己以前就是一混蛋！渣男！以後我一定會對你好的，老婆……」

　　「叮鈴鈴……叮鈴鈴……」

　　手機鈴聲毫無徵兆的響了起來。

　　林浩愣了一會兒才摸出這個翻蓋手機，一看來電顯示爲「房東李」。

　　林浩剛一接通電話，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婦女的大嗓門：「林浩，一個月的時間已經到了，房租該給我了吧！」

　　不用想，林浩也知道這是來催債的了。

　　他頓時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半晌才說道：「多少錢？我晚點給你。」

　　「六萬五千七。」

　　「多少！？」這個數字讓林浩一怔。

　　「六萬五千七，零頭我給你抹了，就給六萬五就行了。」

　　「怎麼那麼多？」林浩不禁詫異道。

　　「一直都是這樣，你還想怎麼着？」

　　面對這巨額的數字，林浩咽下一口唾沫，應聲道：「好好好，我想辦法。」

　　「我警告你，我最後再給你三天時間，這次要是再給我拖，那咱們就法庭見。」

　　說完，掛掉了電話。

　　林浩重重嘆息一聲：「怎麼會那麼多，這是欠了多久的房租啊？」

　　蘇然在一旁附和道：「這是公司辦公室一年的租金。」

　　這一說，就通了。

　　林浩長嘆口氣。

　　這身體原主人的事業何止是有點麻煩啊！簡直是……瀕臨破產了吧？

　　也就在這時，蘇然突然從病牀上坐起，準備拔掉手背上的針管。

　　林浩見狀，立馬阻止道：「你幹嘛？」

　　「不輸了，咱們回家，這裏太費錢了，我們已經沒錢了。」

　　林浩瞠目結舌道：「家裏一分錢都沒了嗎？」

　　蘇然絕望地搖着頭。

　　林浩重重嘆息：「你別動，好好躺着，我會想辦法的！」

　　話是這麼說。

　　可六萬多塊錢……

　　哪裏又是說賺，就能賺到的。

　　次日，蘇然一早申請了出院。

　　經過醫生批準後，倆人回到了他們這個僅有五十個平方的小家裏。

　　直到林浩跟着蘇然回到家，他才知道，原來他們的生活質量是那麼的糟糕。

　　狹窄的客廳裏有個生鏽的老式電風扇，沒有冰箱，電視還是方腦殼的。

　　唯一能稱得上昂貴電器的，便是角落裏那臺電腦。

　　盡管如此，但卻被收拾得井井有條，纖塵不染。

　　看得出來，這家的女主人十分顧家。

　　其實蘇然的條件並不差，要樣貌有樣貌，要身材有身材。

　　完全可以過上比這好一百倍的生活。

　　可是她，卻仍然還跟着自己，可想她是多麼善良的一個女子。

　　「林浩，我們談一下吧！」

　　關上門，蘇然便冷冷的喊住林浩。

　　林浩換上拖鞋走到蘇然面前，卻不敢直視她的目光。

　　「經歷這件事，我也不知道我該說什麼……」蘇然一臉絕望的望着林浩。

　　「孩子是我唯一堅持和你在一起的動力，我不想孩子出生後就沒有爸爸，可是你……」

　　林浩心中五味雜陳，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低着頭像個犯了錯的士兵，雙腿並得筆直。

　　沉默中。

　　蘇然嘆了口氣：「我知道，你也早就想跟我離婚了，我同意你！但我只要這房子，其他一切歸你，你看？」

　　林浩自是不想和她離婚的，慌忙搖頭道：「能不能不離婚，我一定會改的，相信我……」

　　蘇然無力地攤開兩手：「你讓我怎麼相信你？」

　　「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證明給你看。」

　　林浩發誓一般說，「如果，我還是這樣，我淨身出戶！」

　　蘇然絕望的看着林浩，其實她知道離婚才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但是這個男人是自己愛了那麼多年的人，可是他太讓自己寒心了，她已經不抱任何希望。

　　然而，就在這時……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猛烈的敲門聲，將門敲得「哐哐」作響。

　　同時伴隨着一陣激烈的吵鬧聲——

　　「姓林的趕緊開門！知道你躲在家裏，今天你要是不給大家夥兒一個交代！那就別想過安生日子！」

　　「姓林的，還我血汗錢！」

　　各種嘈雜聲在屋外炸開了鍋，嚇得林凡一哆嗦。

　　還沒整明白咋回事，手機鈴聲也跟着響了起來。

　　林浩一看，是一個備注叫武哥的人打來的。

　　愣了一會兒，林浩才接通電話。

　　「林總，你現在千萬不要出門！我沒有攔住他們，現在他們應該都已經找到你那裏去了……」

　　電話裏傳來焦急的聲音。

　　蘇然也坐直了身子，門外猛烈的吵鬧聲，讓她眉頭緊緊蹙了起來。

　　「這是咋回事啊？」林浩茫然四顧。

　　「都是公司裏的員工，你已經有兩個月沒給他們發工資了，之前就來過一次，現在又來了……」蘇然着急的說。

　　既然是這樣，林浩就不打算逃了，那是不負責任的表現。

　　他深吸了一口氣。

　　穩了穩情緒後，對蘇然說道：「你先進屋，我出去跟他們說清楚，千萬別出來。」

　　這番話頓時讓蘇然愣住了。

　　因爲上一次這個男人只是叫自己出去頂着，而他卻跟沒事人似的躲在家裏。

　　上一次，還是因爲自己有身孕，那些員工才放過了自己。

　　她本以爲這次他又要讓自己出去頂着，沒想到竟然讓自己回房間待着，還說自己出去解決。

　　見林浩就要向外面走出去了。

　　蘇然突然叫住了他：「你出去會被打的！我去吧！我最後再幫你一次！」

　　什麼叫「再」？

　　難道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林浩頓時一愣！

　　其實也不用多想了，肯定不是第一次發生了，而且聽蘇然這話，恐怕前幾次都是她去頂着的。

　　林浩長嘆一聲：「沒事的，你回房裏去吧！我不會再逃避了。」

　　這一句「我不會再逃避了」。

　　讓蘇然心裏一驚，這樣的話可是她從來都沒聽過的，甚至有些恍惚起來。

　　林浩剛一打開門就看見外面廊道上人山人海幾乎擠滿了整條廊道……

　　男女都有。

　　衆人一見到林浩出來了，紛紛涌上前，不停的咒罵、侮辱，讓林浩還錢。

　　甚至門上都被潑上了鮮紅的油漆，牆上也到處用油漆筆寫着——

　　「還我血汗錢」幾個鮮明的大字。

　　林浩擔心這些人吵到房間裏的蘇然，立刻將門關上。

　　衆人很快將他給圍了起來，當他像皮球一樣推來推去，嚷嚷着還錢。

　　林浩穩住了情緒，大聲道：「大家夥先安靜一下，聽我說……」

　　並沒有人安靜，反而更加大聲了。

　　有人甚至拿出雞蛋扔在了他的臉上。

　　「啪……」

　　「姓林的，今天你要是不給我們錢，我們就不走了，全都賴在你家！」

　　「大家聽我說，錢我肯定會給你們的，你們既然都找到這裏來了，證明我沒有跑路，我妻子也還在家裏，她剛才動完手術回來，你們……」

　　沒等林浩繼續說下去，衆人又七嘴八舌的咒罵起來——

　　「活該！你這種人就該斷兒絕女！」

　　這難聽的話讓林浩好一陣惱怒，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動怒。

　　再一次冷靜下來後，又說道：「大家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一個月，就一個月，我一定把錢還給你們……並且我保證，給你們兩倍工錢！」

　　「去你娘的兩倍工錢，我們就要這三個月的，現在就要！」

　　林浩發覺不管他說什麼都沒用了。

　　也就在這時，門突然被打開了。

　　蘇然突然拖着疲憊的身子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