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刺眼的陽光,把尚在睡夢中的薛萌叫醒。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牆壁,以及那股刺鼻的來蘇水味道,一切的一切,都把她從夢里拉回到現實,仿佛提醒她,這裡是醫院,是再一次剝奪她做母親權利的地方。
「薛萌,」一個二十多歲、年輕的女護士面無表情對她說:「要是感覺好了,今天就可以出院。咦!家屬呢?怎麼沒有家屬陪著,出院手續誰幫你辦啊?」
小護士這麼隨口一問,在薛萌這兒竟然是禁忌話題。是啊!哪個做流產的,不是丈夫抑或男友,以一個造孽者的身份在身邊小心侍奉,再不濟也有母親或是相干的親朋好友陪伴在側,而這些對於薛萌來講,全都是奢望。
薛萌下意識地把床單從胸口往上拉,至少要擋住臉,以遮蓋她尷尬的表情。
「親愛的,不好意思我來晚了,路上堵車。」說話的是她的閨蜜,人送綽號‘孫二娘’的郝雯。她做事從來都是風風火火,這個雅號安她身上,挺貼切。
「你家老韋聯繫上了嗎?他也太過分了,這都是第二次為他打胎,怎麼也該照個面吧,不就是當個破老總嘛,有啥了不起!」郝雯發覺自己的話音語調有些高,引得同病房的人都在看她,趕緊吐了一下舌頭,算是給薛萌賠不是。
薛萌何嘗不這樣想。跟韋清煥在一起都三年了,雖說衣食無憂,但相對比正常的夫妻關係,總是少了一層理解和信任。她有時也寬慰自己,畢竟是二奶,有得就有失,可每每看見小倆口親密依偎在一起大秀愛意,心中的那種失落感一直攪動她那顆孤獨落寞的心,繼而轉化為永無休止的報復:瘋狂購物,拼命消費,刷爆臭男人的信用卡。
「萌,不行你也包養個小白臉算了,反正你家老韋也不經常來,這就叫‘把無限的資金投入到有限的資源上’。怎麼樣,想通了我給你介紹一個?」回去的路上,郝雯邊開車邊開導著薛萌。
「去!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這邊被大老闆包養,那邊再養個小白臉解悶。當心,要是讓王東知道,你就死定了!」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的薛萌,嘴上搭著話,手裡卻不停撥著韋清煥的電話,期望不再聽到那句: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您稍後再撥,sorry……但她還是失望了。
郝雯鼻子裡哼了一聲,這時手機響了,她趕忙啟動藍牙接聽:「喂,是你呀!我也想你,什麼?現在不行,我有事兒……好了好了,別生氣了,我一會兒過去。」
接聽完電話的郝雯無奈地看著薛萌,一臉歉意,「對不起,我今天不能陪你了,下回一定補上。」
「死樣,重色輕友!剛才打電話的是小的吧,大姐,您都二十八了,人家小夥子比你小了七歲,你們在一起就沒代溝?」
「這你就不懂了,愛情是沒有年齡界限的,你家老韋比你大十三歲,你們在一起不也挺合得來嘛!」郝雯和薛萌鬥嘴,從來都是一套一套的,歪理也能講出道理來。
「好了,懶得跟你逗了,前面左拐放我下來,我自己打的回家,你就去會你的小白臉吧!」
郝雯拗不過,只得路邊停車,放薛萌下來,一摁喇叭,紅色賓士小跑一溜煙兒消失在滾滾車流中。
回到家,保姆小玉攙著薛萌上樓,扶她在寬大的阿瑪尼床上躺下,蓋好被,隨後端上煲好的母雞湯。薛萌只喝了一小口,就問小玉:「先生打來電話了嗎?」
小玉搖搖頭。這個只有二十歲的河南小姑娘,在這個家裡侍奉薛萌已有三年。人勤快,做家務乾淨俐落,就是話少,也許她明白做下人的規矩,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特別是這種圈養金絲雀的家庭,更應該注意禍從口出。
「叮咚,您好,請開門」,門鈴響了,小玉趕忙急匆匆下樓開門,薛萌一陣興奮,一定是那個該死的韋清煥,他經常忘記帶鑰匙。薛萌趕緊側身躺好,用被子捂住頭頂,裝作一副不理人的架勢。
「咚咚」上樓梯的動靜,接著是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薛萌把被子拽得更緊,心說,韋清煥!就是哄破大天來,我也絕不輕易原諒你。
「太太,樓下……樓下有兩個人找你。」
是小玉的聲音。怎麼,不是韋清煥回來了。薛萌趕忙整理好睡衣,趿拉著拖鞋慢慢走下樓梯。
客廳裡站著兩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臉上表情都很嚴肅,甚至眉宇間還透著絲憤怒。
「你就是薛萌?」高個胖男人有些怒氣衝衝的問。
薛萌木訥點頭算是回答。「我叫駱新、他叫駱偉,韋清煥是我們的姐夫,他現在已被雙規,我們倆來,就是要把這所房子收回,變賣成錢撈我姐夫出來。關於你和我姐夫之間的骯髒事,我姐現在沒時間處理,你命好,做人家的小三,人家老婆不追究,便宜了你。識相的,趕緊收拾好你的東西,滾出這個家!」
駱新的話震得薛萌腦袋「嗡」的一下,要不是小玉扶著,她剛做完流產的虛弱身子,恐怕會摔倒。
「你說什麼?不可能,清煥怎麼會出事?」
「賤貨,少廢話,趕快滾!」駱偉有些不耐煩,沖著薛萌吼道。
薛萌定了定神,手捂著肚子,慢慢坐在樓梯上,說:「這所房子的戶主是我的名字,你們憑什麼攆我走。小玉,去臥室床頭櫃上面的抽屜裡,把房產證拿出來,讓他們看看。」
小玉拿來的房產證上面,的確寫著戶主的名字就是薛萌,而奇怪的是,駱新、駱偉也拿出一本房產證,其他項目一模一樣,只是戶主卻是駱新的名兒,這是咋回事?
「咋回事?你個蠢女人好好看看吧,我這上面的蓋章、字體清晰,而你的房產本上面字跡潦草,印章印記不清,一看就是假證。不信,你去房管局查一下,我們的房產證都有備案,你的,肯定沒有。」
怎麼可能?當初買下這房子,韋清煥可是口口聲聲當作生日禮物送給自己,不為這,幹嘛跟他毫無名分、偷偷摸摸在一起生活了三年。
「還沒琢磨好啊,給你十分鐘的時間,屋子裡的東西一件都不許拿,只收拾好你自己的東西,趕快滾蛋!」駱偉邊說便掏出一盒軟中華,遞給駱新一支,自己也點上一支,哥倆坐在沙發裡,翹著二郎腿,得意的噴雲吐霧。
俗話講,好漢不吃眼前虧,何況薛萌一個女人,怎能惹過兩個血氣方剛的男人?她和小玉收拾好隨身物品,經兩個男人一件件驗過,這才放她倆走。出了單元樓的門,薛萌從錢夾裡掏出一打錢遞給小玉,說:「你也知道姐姐遇到困難了,去另找一份工作吧。這兩千塊錢不夠你的工資,姐姐先欠著你的,等我渡過難關再去找你,到時一定補齊。」
小玉是擦著眼淚走的。薛萌何止單有眼淚可流,她是心裡流血,在舉目無親的情況下,薛萌只能撥通郝雯的手機……
「韋清煥這個王八蛋,還他媽是不是人!這事兒都能幹出來。」郝雯聽完薛萌含淚的訴說,恨恨地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當初,我就懷疑韋清煥搞鬼,哪有房子買了大半年還不給房本的,我早就提醒你去查查,你偏不聽,說韋清煥不是那種人。你呀!太傻,太容易相信人。走!我們現在就去房管局核實你的房產證真假,我那兒有熟人可以幫忙,非得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有熟人就是好辦事。正常要在視窗要排隊等候一個來小時的時間,在郝雯的熟人這裡很快就坐在視窗前。
「郝姐,這個房產證是假的,而且,電腦裡的資料顯示,這所房子的戶主也不是這證上印的薛萌的名字。」
薛萌徹底傻眼了,看來,自己真被這個挨千刀的韋清煥給騙了。
「那你再看看,這所房子的開戶戶主是誰?」郝雯問。
一陣劈裡啪啦的敲鍵盤聲音,「戶主的名字叫韋清煥,根據交易記錄,五天前,剛剛過的戶,改成現在房主駱新的名字。」
薛萌是被郝雯攙著從房產局大廳出來的,雙重打擊以及虛弱的身子讓她難堪重負。
「王東這陣子出國,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先到我那裡住下再說吧。」這時候,只有郝雯可以依賴,沒有她出手相助,薛萌會徹底垮掉的。
郝雯的家是一幢樓中樓式公寓,面積二百多平米。平常王東不來時,只有她一個人居住。她這個人平時懶散慣了,不喜歡別人插足她的生活方式,喜歡獨居,也就沒雇傭人。可今天不同,開門時,薛萌竟看見一個白淨、清瘦,身材高挑的大男孩兒正灌在沙發裡對著電視饒有興致的玩遊戲機。
郝雯不自然地介紹說:「他叫小奇,是我的……」不往下說,也猜到,是她包養的小白臉。這女人膽子真大,王東包養她,她再去包養小奇,而且,還敢往家裡領。薛萌不得不佩服,郝雯這種左右逢源,能在鋼絲繩上生活的勇氣。
這晚,郝雯跟小奇像久別的夫妻,好頓纏綿。第二天早上醒來,已過九點,她套上睡裙以裹住裸著的身子,慵懶地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清水,邊喝邊走到客房,輕輕敲著門,喊著薛萌的名字,把門推開一看,床上空空如也,薛萌不見了。
薛萌昨天晚上一宿沒睡著覺。也是,一天時間經歷了這麼大的變故,真要是還能睡著覺,那才叫沒心沒肺呢!她苦熬到三點半,天終於泛出亮光,就偷偷下床,躡手躡腳出了郝雯的家。
薛萌駕駛著那輛泰坦銀色寶馬車,一路疾馳。這輛車也是韋清煥送的。有了前車之鑒,她昨晚專門找熟人幫忙,在車管所查了車主姓名,確信無誤,總算三年下來,沒白耗費青春,剩下著點值錢東西。
人在心境差的時候,大海是最好的釋放。面對波濤洶湧的海浪和一望無際的海面,呐喊、高歌或是平靜的沉思,都能緩解糟糕的情緒,讓人冷靜下來。
薛萌採取了靜思的方式。夏日清晨的空氣涼爽清新,海風吹拂著薛萌披肩長髮,那張秀美的臉蛋、白淨的皮膚以及1米75的姣好身材,一點也看不出,她已是飽經苦楚磨難、年方二十七的大齡剩女,倒更像是剛出大學校園,涉世未深的清純女學生。
微涼的海水打在她的腳腕,薛萌突發奇想,覺得應該讓純潔的海水洗淨自己的黴運,她光著腳丫,手提裙擺,面朝大海一步步縱深走進……突然,腳底下一滑,整個身子倒在海水之中。
「有人跳海了!」不知是誰喊了這麼一句。
緊接著,就有人跳進海裡,奮力向薛萌落水處遊去。原本危險不大,可薛萌倒下時,無意中嗆了一大口海水,再加上海浪的推服,如果不及時營救,若被潮水帶進深處,真有性命之險。
咳!咳!薛萌吐出幾口海水,方才睜開眼睛,一張圓臉、濃眉,小眼睛,但模樣挺憨厚的年輕小夥出現在眼前。
「你,你醒啦!」一口河南口音,跟小玉的發音差不多,薛萌熟悉。
「這麼年紀輕輕的,有啥想不開的。」小夥子周圍站了很多人,有看熱鬧的,也有真心勸解的。
「這女娃長得蠻好看,真要是沒啦怪可惜的。」
「金鎖,你小子挺有福氣,救了個美人魚。」
大家還在七嘴八舌,被救人的小夥子趕緊制止。薛萌聽出來,他叫金鎖,看穿戴,品位不高,應該是底層勞動者。
畢竟,人家救了一命,薛萌理應表示一下,可錢包在車裡,她正要返身去拿,卻被金鎖一把攔住,說:「俺看你像是大學生,是不是因為學習成績不理想,才幹傻事的。沒事,遇到再大的難處,就多想想開心的事兒,然後再慢慢想解決的辦法,這是解決困難和煩惱的最好方法,俺自己總結的,挺管用。」
憨頭憨腦的金鎖竟把自己當成大學生,薛萌將錯就錯一聲不吭算是默認。「小妹妹,活著多好啊!俺還有事,就不送你回去咧,這裡有……」金鎖從上衣口袋掏出一把卷得褶褶巴巴的零碎錢,抽出一張二十面額的遞給薛萌,「俺也沒有許多,這二十塊錢你回去打個車吧。」
救人一命還送錢,曾經的二十元錢,在她薛萌眼裡根本算不上錢,但這二十元,她卻拿著沉重、攥在手裡感覺發燙。望著金鎖和同伴唱著流行歌,漸漸消失在晨起的紅霞之中,她的眼圈濕潤了。
「哎呀,你幹嘛去了,打你手機也不接,都急死我了。」這是郝雯開門看見薛萌的第一句話。「咦!你衣服怎麼濕了?萌,你不會是……你怎麼這麼傻呀!為那個臭男人去死,太不值得了。」
「我沒去自殺,是不小心掉進水裡的。」薛萌趕緊解釋清楚,若非以郝雯風風火火、小題大做的那股勁,還不跟她嘮叨個沒完,弄不好還會找來一大幫子人,輪流看著她,勸解她,真怕那樣,沒有自殺念頭,也得給逼出來。
「郝姐,餓死我了,啥時候吃飯?」小奇迷糊著從臥室出來,竟然忘了他還光著身子,嚇得薛萌尖叫一聲,趕緊閉上眼睛。
郝雯用身體遮擋住小奇,手使勁捏了一把他的屁股蛋子,嬌羞著說:「也不注意點,還有人呢!快回屋裡穿上衣服,我這就叫吃的。聽話,乖!」
薛萌覺得,她的存在有些礙事,是應該離開了,以免影響人家小倆口的正常生活。「郝姐,我還是先搬到酒店去住吧!一會兒吃完飯,你陪我去租房公司轉轉,我想租一間房子。」
「萌,跟郝姐說實話,你手頭還剩下多少錢?」
薛萌算了算,所有金制首飾、貴重珠寶以及那些名牌衣物、鞋和時尚包袋,都被駱新和駱偉哥倆扣下,沒帶出來。手裡除了一張銀行卡裡的一萬多塊,值錢的就剩下那輛寶馬車了。由於韋清煥事出突然,再加上她平時花錢大手大腳從不攢錢的習慣,現如今,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郝雯真挺擔心薛萌目前的處境。如今的社會,沒錢寸步難行,像她這樣一個養尊處優、青春逐漸逝去的弱女子來說,如何應對吃飯問題,該是多麼艱難!
「我還沒有想好呢。郝姐,從我身上發生的事,你也吸取教訓吧,畢竟,我們已不再年輕,也有被人家玩膩甩掉的時候,多為自己將來想想,別像我,人財兩空。」
世上沒有賣後悔的藥,有的話,薛萌倒真想買來吃吃,好治一治自己智商低下的大腦,如果早點聰明的話,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N市雖不及北上廣深這樣的大城市,但在二線城市裡也算發展迅猛的佼佼者。這些年,受大環境影響,房價也是一路節節攀升,直到去年國家出臺調控政策,給房地產市場降了溫,讓人們回歸於理性,炒房、購房的熱情相對減弱,反倒刺激了二手房交易和租房業務的蓬勃發展。
接連兩天,郝雯陪著薛萌走了許多家租房公司,房子看了不少,滿意的卻不多,要麼是地勢不好,要麼就是面積太大,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租金太貴。今日不同往昔,薛萌僅剩下的一萬多塊錢得精打細算,租房上會用去一大塊,如今的物價長得嚇人,日常開銷的費用也增加不少。為了節省開支,她甚至連車都不敢開了,代步只能去擠公交和坐地鐵。
這天下午,驕陽似火。郝雯要陪小白臉,薛萌只好一個人去轉租房公司。
「小雪,是你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呼喊著一個似曾相識的名字。
「小雪,果真是你,我是你蘭姐呀!是月之優雅夜總會的蘭姐,怎麼不認識啦!」
薛萌怎的會忘記,十年前,夜總會坐台小姐的生活,是她揮之不去的記憶。姐妹間的爭風吃醋,和客人的肉玉橫流,在鈔票和玉望之間尋找生存夾縫,令她嘗盡世間冷暖,社會的殘酷。要不是結識陸雲寧,帶她脫離苦海,今天的薛萌恐怕比大她兩歲的蘭姐還要蒼老。
「小雪,我可是聽說你現在過得不錯,找了一個大官兒,有錢有車有房子,衣食無憂。」蘭姐說這話,眼睛裡寫滿羡慕。
「蘭姐,你還在月之優雅那兒當領班嗎?這麼多年,我都沒去過,不知道以前的姐妹都怎樣了。」
「唉!從你走後,也有不少人跟你一樣,要麼嫁人,要麼傍人。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茬新人換舊人,現如今,留下的只剩下曉月和海梅倆老人兒,其他的是清一色二十出頭的小丫頭片子,比咱那時現實,良心都變成鈔票,就只認錢。」蘭姐不住搖頭,似乎對當今社會人跟錢最親,而道德良知退化的一種無奈。「對啦!我現在是月之優雅夜總會的老闆娘了,還記得軍哥嗎?就是看場子的軍哥,我們結成夫妻都五年了,前年,才把夜總會兌過來。有空兒去那裡坐坐,姐有好多話要跟你說呢!」
「蘭姐,夜總會這時候也該做營業準備了,你到這裡來有事嗎?」
這句話也是蘭姐想問薛萌的,倒讓薛萌搶了先。
「不瞞妹子,這裡有一家租房公司是我開的。夜總會的錢賺得再快,畢竟髒些,也不是長久之計,我和你軍哥不會幹一輩子,總得有個正經營生不是。」
輪到蘭姐問薛萌,薛萌抑制不住,眼淚嘩嘩的流出來,伏在蘭姐肩頭上不停抽泣。
「咋啦!妹子,有啥事跟姐說,姐給你做主。」薛萌在夜總會時,蘭姐對她就特別照顧,關係也是親如姐妹。雖說分別這麼些年沒有聯繫,但這份情意還在。現如今,妹妹受了委屈,她這個當姐姐的鐵定幫忙出頭打氣,義不容辭。
在聽完薛萌斷斷續續的遭遇後,蘭姐氣得直咬後槽牙:「韋清煥也他媽太不是東西了,這種下三濫的事,他也幹得出來?雪,別擔心,姐那正好有一間房空著還沒租出去,你現在就搬過去住。」
蘭姐所說的那套房子,在一幢老舊的居民樓裡,面積不大,只有三十來平米,薛萌一個人住倒是足夠了。房子長時間沒人住,髒得很,灰塵老厚,薛萌簡單打掃也花費了兩個多小時。現在的她,已經恢復成普通百姓身份,幹什麼都得親力親為,只收拾屋子這麼簡單的家務活,做完後已是大汗淋漓,渾身濕透,連沖個澡的力氣都沒有,癱坐在沙發上氣喘吁吁。這幾年的養尊處優,令她身體變得十分慵懶,在健身房裡的揮汗如雨,無法代替勞動所帶來的體力消耗,累成這樣,也是情理之中。
一陣悅耳的手機鈴聲響起,薛萌隨手拿起手機貼在耳邊,無力應答道:「喂!誰呀?」
「薛萌,我是郝雯,我在市第一醫院,家裡出事了,你……你快來幫我!」
俗話說,玩火者必自焚。如今,這句話竟在郝雯身上應驗了。
等薛萌風塵僕僕趕到醫院,才知道住院的不是郝雯,而是小奇,此刻正在手術室裡搶救,生死未蔔。
「這是怎麼回事?你別老哭啊!快說說,都急死我了。」
郝雯終於止住哭聲,哽咽講道:「王東那個混蛋,他早就懷疑我在外麵包養小白臉。這次他根本沒出國,哄騙我就是要抓住我的現行。今天傍晚,他帶著一大幫子人,正好把我和小奇堵在屋裡。小奇要和他們理論,卻被那些幫手一通毒打,情急之下,他順手拿出水果刀防身,不想讓人搶走反而捅了他幾刀,這不,人還在搶救,不知能不能醒過來,嗚~~~~」
薛萌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才好,能做的只有把郝雯攬在懷裡,讓她盡情哭個夠。這兩個同命相連的女人,坐在手術室外面過道的椅子上,緊緊依偎在一起,用身體相互溫暖彼此冰涼的心。
手術室的指示紅燈終於滅了。郝雯趕緊起身,理了理蓬亂的頭髮,急切地詢問,剛從手術室出來的主刀醫生。
老大夫摘下口罩,如釋重負,告訴她:「手術很成功,病人已經搶救過來,但還沒過危險期,必須送到特護病房監護一段時間,你放心,護士會照顧好他的。」
郝雯懸著的心總算放下,起碼,沒了負罪感。若真要是這麼年輕的生命因自己的原因而命喪黃泉,她這輩子恐怕都將良心難安。
「誰是莫小奇的家屬?」戴口罩的小護士這麼喊也只是例行公事,因為整個手術室外的走廊裡,就只有郝雯跟薛萌倆人。
「我是,護士,有什麼事?」
「去補辦一下住院手續,交五萬元押金。」小護士把相關的單據交到郝雯手裡,臨了還不忘催促一句:「抓緊時間辦啊,這邊還等著給病人入藥呢!」
郝雯的銀行卡裡只有三萬多,加上現金一湊,還差三千塊,只好求助似地看著薛萌。要擱以前,別說是三千,就是五萬塊的住院費全掏,薛萌也絕不在話下。可現在不同,搭了三千塊錢,就預示著她的生活品質要再下一個臺階。
辦完住院手續,薛萌陪著郝雯在特護病房外看著仍然昏迷不醒的莫小奇,問:「雯姐,小奇是王東的人弄傷的,幹嘛不找他賠錢。他要是敢耍賴,咱就報警,不信治不了他。」
「傻妹子,是我有錯在先,理在人家那兒。再說,王東財大氣粗,在市里各個部門都耍得開,後臺硬得很,咱平民小百姓哪能惹的起呀!」郝雯說這話實屬無奈,和王東在一起都五年了,對於這個男人,她太瞭解,跟他作對,絕沒有好下場,所以,這件事也只能認栽了。
「王東對女人可從來不吝嗇,你跟了他那麼多年,不會也跟我似的,沒存下啥錢吧!」
「妹子,不瞞你說,姐留過心眼兒,頭些年也攢下不少錢。可自從認識小奇之後,全靠錢拴住他的心。不過想想也正常,人家比咱小那麼多,能委身屈就跟咱好,還不都是為了錢?就像咱們跟王東、韋清煥一樣,金錢至上,一切都是為了利益。」
從醫院回來,已是淩晨一點了。這一天的折騰,薛萌是筋疲力盡,挨著枕頭,竟然睡意全無。想著郝雯的遭遇,再聯想到自己,她的腦袋裡就像過電影似的,在眼前一遍遍真實展映。
在薛萌的字典裡,根本就沒有爸爸這個詞,別說是見面,就連聽,媽媽都很少提及。五歲那年,媽媽帶著她嫁給了一個老實巴交的工人師傅,繼父對她和她媽媽都很好,一家三口,其樂融融,一點看不出是再婚家庭的影子。這樣的好生活持續了十年,直到薛萌十五歲那年,是她親手粉碎了這個家的安寧和幸福,是她這一輩子也挽救不回來的良心譴責,因為,她媽媽為了她而失去了生命。
那年,薛萌剛念初三。十五歲的她就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一般。萌動的青春期,讓她成為不少男孩子的追求對象。而獨有一個叫淩若峰的大男孩卻引起了她的注意,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那雙憂鬱的眼神和傲慢的氣質。
俗語講:女追男,隔層紗,更何況是學校裡公認的校花和大部分男生心目中的白雪公主,主動進攻,誰要是能抵擋得了,不是心裡有問題,就是生理有缺陷。
一來二去,兩個正處於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相愛了。這件事傳到薛萌媽媽的耳朵裡,她是堅決反對。畢竟,學生的主要精力應該放在學習上,其他不相干的私情雜念全部要剔除掉。但是,她忘了這時候的孩子,逆反心理最強,遇到問題,最好的解決辦法是慢慢引導,而不是橫加干涉、百般阻撓,這麼做反而適得其反,更加堅定了兩個孩子非要走在一起的決心。
就在臨近中考前的頭一個月,薛萌和淩若峰終於突破底線,偷嘗了禁果。當看見女兒露出懷孕的徵兆而頻頻嘔吐的生理反應時,薛萌媽媽知道,大麻煩來了,於是,約出淩若峰的家長,商談解決辦法。
事後,淩若峰免不了挨受父母一通毒打,這讓一向性格孤僻自傲的他,反倒認為是薛萌媽媽害了他,一怒之下,懷揣尖刀在薛萌媽媽下班的必經之路,攔住她,話不投機,竟然下此狠手,捅了薛萌媽媽幾刀。只可惜,薛萌沒有見到媽媽最後一眼,從此便失去了最愛她的親人。
母親慘死,男友蹲了監獄,繼父在陪她打完胎之後,毅然將她永遠驅逐出家門。可憐她當時只有十六歲,舉目無親,流浪到N市,為生存才去月之優雅夜總會當了一名坐台小姐。
命運就是如此冷酷無情。一步錯,步步錯。若不是當年少不更事,媽媽也就不會死。或許,薛萌的人生軌跡將會是另一種情形,嫁為人婦,初為人母,老少三代聚在一起,享受人間天倫之樂。
薛萌想著已是淚沾枕巾,不知不覺中竟然迷迷糊糊睡著了。她在夢裡見到了媽媽,咫尺之間,母女卻怎麼也拉不到對方的手,急的她大叫無數聲,直到嗓子喊啞,媽媽卻離她漸行漸遠,慢慢消失。薛萌哭喊著:「媽媽,快回來!」一翻身,見天已大亮。
「嘭~~嘭」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令剛剛洗漱完畢的薛萌急忙把門打開,是蘭姐領著曾經的姐妹曉月和海梅,來看她來了。
女人見面,擁抱完,就是一通嘰嘰喳喳的東扯西問,中間夾帶著關於皮膚保養和衣著搭配的心得交流。中午,用蘭姐買來的肉食蔬菜,大家一起下廚,做了一大桌子菜。
四個曾經的姐妹,又如從前一樣坐在一起。蘭姐給每個人都倒上一杯紅酒,舉杯說道:「一晃十年過去了,咱們從青春年少到現在都快變成黃臉婆了。歲月無情人有情,來,為了友誼,乾杯!」
「小雪」這是薛萌在夜總會時用的名字,這麼多年,大家可能都忘了她的真名叫什麼了。
「接下來,你有啥打算?」蘭姐看著薛萌簡陋的行裝,知道她目前的困境,很想幫她一把。
「我想過了,會去找一份工作,掙一份踏實的錢,總不能這麼幹呆著,坐吃山空。」薛萌接過海梅遞過來一支萬寶路香煙,優雅地點著,嫺熟地吐出一口碩大的煙圈,盯著它逐漸消散。
「小雪,姐說一句話,你別不願意聽。咱們都沒啥文化,也沒個一技之長,只會哄男人們開心,讓他們痛痛快快把錢裝進咱們的腰包。可千萬別小看這點,它也是一門學問,需要一份資本,不是誰都能做得到的。現在的社會,有錢就能決定一切。不管你的錢是乾淨的,還是骯髒的,用乾淨的錢可以辦骯髒的事,用骯髒的錢可以買乾淨的東西。小雪,你如果從良,姐不攔你,還支持你這麼做。要是實在找不到合適的營生,到姐這裡來,姐接納你。」
蘭姐的話是掏自肺腑,也說的不無道理。幾年不見,真沒發現,她還有這口才。只是,薛萌心裡已經決定,她要從良,要像其他女人那樣,做正當職業,哪怕再苦再累,掙得再少,也不想走回頭路。
「小雪姐,其實你要是回去,肯定能成頭牌。別看那些小毛丫頭,仗著年輕,就會撒嬌發嗲,浪騷得很。現在的客人,有品位的多,大都是以前的老主顧,他們不吃那幫小毛丫頭那一套,還是喜歡咱們這些閱歷豐富,風姿卓韻的成熟女人。」曉月邊說話,邊剝開一隻蝦,沾著海鮮醬油,放進嘴裡,還不忘唆著手指頭上沾著的蝦油。
「曉月說的沒錯,前幾天,還有個客人打聽你來著。我告訴他,說你現在是金絲雀,有籠子圈著飛不出來,那客人聽了半天,問我一句話,把我樂的肚子都疼。你們猜,他說的是啥?」海梅打著啞謎,急的大家都問:「別賣關子了,快說,他說的是啥?」
「他說,怎麼小雪現在改行養鳥了。」
哈~~~哈,笑聲在小屋裡回蕩,薛萌看著她們笑得前仰後合,也猜到,她們今天來這裡的目的。不管這目的對她來講是好是壞,她從良的想法始終不變,這個想法不是想了很久,而是今天早晨一覺醒來的決定,是為她夢裡夢見的媽媽而做出來的決定。她不想讓媽媽在天堂上還為她擔心,她要好好活著,要像其他女人那樣過正常的日子。
薛萌暗下決心,明天,我就去找工作。